最后四十八小时散步

从浦东打车回来的时候,我去 Fascino 买面包。绘梨说她在外面摸鱼,然后发了一张吃冰激淋、画画的照片。没过五分钟,我就坐在她对面了,Lunerus 营业到晚上十点。

这一天我的工作总结起来就是“英雄走白路”,这似乎不是一句通用的谚语,但我的家人们从小就很爱说这句话,既表达了一事无成的结果,又直接进行了自我安慰,就像我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没和采访对象本人说上话,只是和对方经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后面对话越来越尴尬,便提前告辞,跑走了。桌上还有对方今晚直播热卖的车厘子。而这个采访的工作后面几天还要继续。

回到法华镇路附近,稍微感觉松弛。坐在冰激凌店的时候,我看了会自己在十一月写的文档。当时写下它们几乎带着惊惧和一种不得不记录的必要,但是现在心情已然十分平静,添补了几个字的内容。

打烊后,我们往家的方向走。幸福里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原先要扫场所码的牌子已经无影无踪,凸显得那穿制服的人模样空空落落的,揣着手,看着我们,一种身份无法安置的感觉。

我们回家就是一条路,从东到西,走到底。偏偏到一个路口,我多嘴说了句,要不要去看上次她提到过的店铺,落人工雪的那家。她说去啊,看了下手机,“能不能散步到 12 点?”

我觉得这个目标有点远大,毕竟还要走两个小时。而我们只是计划松散地走一走。

但暂且先走着,新华路的晚上十点,没有什么人。绘梨问:“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最近尤其吧。过年一样的气氛。”虽然我这么说,但实际上我还从没有留在上海过过年,一种想象中的比喻。

新华路在很多时候都被宽宽大大的梧桐树叶遮护,景色很美。到冬天,树叶落尽,就看到梧桐树的枝桠纵深朝向夜空,一条,一条,像铅笔素描,也好看。每次到这种时候,我总要想起《女性瘾者》里的一句台词,非常无关紧要,完全不够刺激,女主角的父亲在冬天告诉她:“树干就是树木的灵魂”。叶子落尽的季节里我想到这句话,心里喜欢,因为带着这样的眼光去看树,才意识到它们原来是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裸露着它们的灵魂,简单、直接,还需要在这个世界找寻什么另外的真相呢?还需要等待什么季节降临呢?最本质的事情此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去相信。多么令人宽慰。

尽管拍了许多次,但我还是在新华路又拍了照片,无人的道路,和树。有一株树的背后是远远的高楼,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就像礼物盒上装饰用的圆形亮片,又或者是彩色的雪片,亮晶晶的。还有一棵红枫树,宽阔地生长着。我走近它的时候,感到有一股味道在某处升起、飘来,我感到熟悉、怀念。我和绘梨说这总会令我想到老家。她吸了几口空气,说,烧东西的味道。是的,我说。

我们又走。在这里住了四年。我几乎知道所有大小马路、岔路的分布,然而绘梨还是要问,“前面横着的那条马路是什么?”

“番禺路。”

“番禺路是哪里?”

“你怎么连番禺路都不知道,就是海豹家啊。”

“哦,知道了。”

我说再前面就是淮海中路了。她又惊讶,说怎么这里可以走到淮海中路。我说当然。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罗森的小票,记载着某日在店里买了豆浆和拿铁,起意说起现在也想去罗森。我在脑里想着附近的喜士多、7-11、全家的分布,然后是罗森——那可以从淮海中路再拐弯道法华镇路。

“这里还能走到法华镇路呢?”

“没错。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但走到稍微熟悉的地方,她也就知道了。比如,地铁站。只是可惜到了罗森,忽然发现原本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改成了九点关门。里面灯光通明,货架摆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物品,还有一位店员在里面,但她疲惫地冲我们摆摆手。也是在今年吧,绘梨没带伞,我们约了去朋友家,她说在幸福路的罗森碰头,结果我来到这里等她,饮料和酒都买好了,她还说没看到我,再仔细一问,才发现她在幸福路的另一头,我在这一头。

这家罗森门口的台阶我也坐过,在这里,喝完了一罐麒麟。九点关门,对于一家便利店而言,可真的是有点早。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坐进了喜士多里。绘梨点了份关东煮,我没什么胃口,手机到这时也刚好没电,从包里拿出书来读。

她问我在看什么,不会还是那本《激情耗尽》吧。上次我们一起出门,我坐在她对面读那本书,她当时一句不吭的,但拍了张照片,圈出书名并打了一个问号。我很后来才看到,笑到不行,和她说那本书是谁谁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她说,我知道,我在豆瓣新书榜单上看到过。

不过今晚我随身带的是李斯佩克朵的《家庭纽带》。我意识到上一次读这本书是今年二月,当时带着回去过春节,没想到我自己这么快就在重读。说来,今年不少书的确是在读第二轮。第一遍我的确懂得不多。

深夜的便利店,有人牵着一只边牧进来。

我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绘梨看了下手机,即将到 12 点了。她说没想到真的散步到午夜了,2022年还剩下最后 48 小时。

这个具体的时间描述令我紧张。十二月重新召回了心底里的不真实感,令我想要躲避。节日、总结、年终、跨年等等,我不排斥,可似乎想要拼命剥离掉任何“变化”或“过分仪式感”的状态去度过这些节点。度过这些时间。尽管我也做了少许这样的事,譬如算了下今年自己因为工作写了三十篇稿子;或者是看微信读书的盘点,“除夕,窗外锣鼓喧天,《罪与罚》陪你过了年;情人节那天《卡拉马佐夫兄弟》陪伴着你……”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如表面所呈现的,不是吗。让我困惑不解的那些内里的质地,要怎么才能看得清楚透彻呢。

再上一次和绘梨散步,准确地说是骑车,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午后。她很愉快,那天下午是 Aesop、蛋糕、咖啡、阳光、蓝天、红叶、腔调面的拼盘。她还自己去理了发,晚上独自在酒馆吃饭,可以说是“魔术师”的一天了。我出发的时候没有预期,但后来没和她说的是,那天的心情到后来几乎有点崩盘。回家路上大哭。而路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是不知道这些感受如何演变成崩溃。有一次,心理热线的接线员在听完我的描述后对我说,“你就是太自大了。你总说’我觉得’、’我认为’、’我感到’,你能把自己放小一点吗?”

我说,如果我都不看重我的话,那我是什么呢,还有谁关心我吗?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的。

但事实也不是这样的。

我,我,我。这一年里,人们被打压、磨灭、膨胀、冷缩的就是内里那个被命名为“我”的存在。

今年的备忘录里关于散步还有一则 5 月 31 日的记录。那天也是我和绘梨在外面走到午夜。我没戴眼镜出门,因为封控时期眼镜腿断了,没法去修,那是我难得任由自己瞎了一般上街的经历,我看到车顶上红的蓝的光,交替闪烁,圆圆的、巨大,所有路灯都像蒲公英一样,发出毛茸茸的光。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变了一副模样。我当时还想着说,我要写一篇《近视散步》,后来,这个题目我记着的,但没有比备忘录里的七个字更多的内容了。

那个晚上似乎一直没有过去。临到午夜,从一个个小区开出去的汽车、直接在路边铺着桌布吃小龙虾的年轻人,还有总是撞进眼帘里走在路上却感到恍惚、犹疑的身影,所有人都像近视却没有眼镜的人,与我一样。

而世界从来不是突然变化的,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感受是不是真切的这一区别。

倒数 48 小时散步,绘梨在途中淡淡说起一句,她这一年的变化还是很多的。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变化算不算多。

我和绘梨说晚上朋友圈很多人在转网易新闻的视频,标题写的是“致敬每一个扛住了生活的平凡人”。

绘梨说为什么要扛,我不想扛,肯定有人不用扛的。

你知道在散步的时候无论说怎么样轻飘飘的话都是没有关系的。四月的某天我和绘梨讲《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故事,说到全书快结束时的那句:“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在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绘梨问我:“为什么不要相互遗忘?”

我常觉得她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问出不寻常的话来。

这个世界一定有人知道答案的。有人描述,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我们都是其中一环。

我大概会一直散步,在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地方,一直走,珍重地记着有意义、没意义的这些时间,并且等待着世界也以散步的方式来到我的面前。

无花果树

死去的无花果树托了一个梦给我。她移盆了,已经安顿下来。她决定回到我上一个住址的阳台,朝南,自己站在右边的角落,比以前更挺硕。我凑近去看,她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根须像章鱼腿一样鼓动起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听见海浪的声音。发达的根系很快撑破老旧的深绿色塑料花盆,伸向我,却没触及我。绛紫色。花盆的碎片落在我的脚边。她还在生长。

我醒了,想找人说这个梦,在对话框里打下过一段文字,后来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就在前几天,一个女人来问过我,如何分辨植物是落叶还是快死了。

我说,气息。

那女人又问,待在濒死植物边上的植物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悄无声息的,旁边还站着另外一株,叶子还没落,也没有再长过新叶子,保持安静。

秋天过后,她的叶子一片片掉落,我的确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她已死亡。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确认这个事实,我有的只是感受。比如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感受不到生的气息——就像我对那女人说的一样。但我彼时充满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照料,而且最炎热的阶段已经过去,她曾经还是所有果树之中更为活曜的那一株。我选择不面对,将她的位置移到晒不到阳光的角落。在为其他植物浇水的时候,我还能看见她沉默的枝杆。一天推过一天,我意识到所谓感受就是事实,不动声色的树杆,一天枯过一天。

入冬后,我在房间里连续度过三个晴朗的白天,几乎没有出门,很多时间躺在客厅灰色的沙发上。白天光线充裕明亮,让我感到过分富足,但是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尘灰霭霭,什么都看不真切。如果有人和我说现在外部世界正从边境线开始塌缩,我丝毫不会奇怪。倒水喝的时候,我盯着木桌上的阳光,空气里似乎有物质在流动,在明晃晃的白光下,我能辨认出它们的踪迹,但说不出漂浮着的究竟是什么,空气中的水母?时间旅途中的蜉蝣生物?只有活着的植物晒到了下午的阳光。

我终于决定面对无花果树的死亡,伸手抓住她的身体,困萎干燥的她的身体。她没有反应。这也是必然的。我想了一会,是要连盆一起扔到楼下,还是如何处置。但她在这时碰了我一下,依凭她给的力气,我将她的全部躯干抬出了板结的土壤。错愕。她的底部没有任何根系,是,附着了泥土在上面,但其他的根须呢,竟然完全不存在似的,是个“空无”。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她毕竟是生过的,一年、两年,我见过她长出叶子,有一片五指张开,像极了钢琴家的左手。她不是来到这个家里就死去的,那些在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根须,怎么可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我想起自己没有开口对人说过的梦,于是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去找,以为自己将那个梦也和很多其他话语一样,尽管没有发布出去但至少复制存储在自己的地方。无果。我又去聊天记录里看,在我和她的对话框里,我说到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夹杂在晚餐与行程码的对话里,而后无头无尾地中断了。

于是我只好重新写。我写到她的根部如何丰满,写到她在我面前尽情展示自我。梦里面应当还有话语,有另一个场景,像虚影一般在我的意识之海里摇摆。我停在这里。无论现在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即使我在此刻想起梦的结尾,也是一种假装,无非是一个人运用了后来的想象力去填充已经彻底消失的空白。

如果要论说空白,我只需去看看此时此刻厨房的垃圾桶,无花果树枝就在那,黑色的塑料袋里,一条、一丝、一丁点根须也没有。这是事实,又不是事实。我用尖头园艺铁铲,捣碎花盆里的泥土,一下,一下,一下,像手握尖刀刺进女人的身体里。为什么离开我。

松土过后,我把一朵玫瑰枝条扦插进盆里,用刚才喝水的杯子给它浇水。

她还问过我一个问题,植物待在死过植物的花盆和土壤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有时候新的根系会碰到上一位住客还残存下来的气息,有些拘谨,但也会轻轻地打一个招呼,然后和它说,我们把自己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