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挂着月
童年时母亲背着我淌过积雨的路面
地上长长的灯丝扭曲着装进
透明圆形罩里发亮
她随时可以把自己借给她人
浏览记录坦荡
当她看向坛中
世界一片浑浊
天上挂着月
童年时母亲背着我淌过积雨的路面
地上长长的灯丝扭曲着装进
透明圆形罩里发亮
她随时可以把自己借给她人
浏览记录坦荡
当她看向坛中
世界一片浑浊
我到过的最冷的地方是哪里?
想来想去竟然是上海。寒冷并不吸引我,因而这些年我从没有想要去更冷的地方旅行,反倒在冬天去过两次南半球,多过了两个短暂的夏天。前几天上海下雪了,我带着相机出门,但最后没有拍到一张满意的雪景照片。好多年前,南野教过我如何用相机拍雪,开闪光灯,雪粒会被放大成明显的小圆点。但今年大雪在早晨落下。闪光灯没有用处。我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在熟悉的街区散步。一开始雪落得很大,我的围巾上收集了六角形和八角形的雪花。二十分钟后,雪势就已经变小了,天空洒下细线条的雨。
每年冬天我都来这条马路。悬铃木的叶子又落光了。枝干明显。每一年冬天,我看着那些树,都会想到电影里的台词,“树干就是树的灵魂”。这几年我喜欢凝视事物的表面,并且相信,只有如此,才有可能看见事物的背面。
初中下雪的日子,我总想着和朋友出去玩。这件事情令母亲很不悦,因为会把衣服打湿。她总是介意干净这件事。有一回,我撒了小谎,说是因为作业要出门,回来的时候,母亲看着我的衣袖,摇头讲,肯定又和同学玩雪了。
小时候,如果用“雪”组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应该是“玩雪”。
还有一个与雪有关的记忆。那年春天,夜晚,我们游完泳出来,头发还没干,聊了一路,你在说家里的事。平时你很少说那些。我听了很久,我们走了很久,最后坐在街边的一条长椅上。我指给你看,身后绿地的小树已经冒出白花,远远地看,像雪落在上面。我用手机拍了一张失焦的照片,数码画面看起来更像是下雪了。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去记忆。有些事情并不是真的,但实际上,它也是真的。
你睡着了。我在床边朝外坐着,右手搭在你肩膀上,抚摸你的头发。你睡着了。手机已经被我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在一分钟前,你迷迷糊糊地说还没有记录月经,昨天量少,今天量多。你睡着了。有时候你的拇指会轻轻颤抖,让我怀疑你仍醒着,但我看见你的身体极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随着呼吸。这样轻微的起伏在此刻小猫在衣柜上睡着的卧室里显得那么清晰,是毛茸茸的金黄色。你睡着了。我看着你露出来的左耳朵上的痣。你的脚掌上也有那么一颗痣。看你的鼻尖。你闭着的眼睛。小猫睡着时闭着的眼睛是一条粉色的缝隙。在这种时候,我会感觉你像个孩子,面容纯真;会感觉自己在观看一个眼前并不存在的时空里的场景,可能我们正漂荡在太平洋上。让时间再久一点。没有寂寞,也没有怨意的时间。我是否在目击逃逸的现场——也许是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平,又或者是伤心——沉默地通过这样轻柔的身体颤动、通过梦中呼吸的管道去到别的地方。我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不要自我感动,不要以为自己很深情。今晚牙还没有刷。我的脑中还有什么想法。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哪里。你睡着了。
秋天在你的皮肤上
结成桂花味的糖
放入柜中
我想象手指走过时
底下传来轻轻碎裂的声音
你的期待
或是我的渴求
在天空烧出一个白色的洞
不可穿越
围成一顶悬铃木树叶王冠
–
冬天在你的皮肤上
白色的雪花
细细的冰晶
变成触感柔软的毛毯
你的腰间在发光
脸却退隐至深山之后
我转身走出房间
推不止息的旋转门
一株植物缺水死亡,种子乌黑萎缩
埋在土里
–
春天在你的皮肤上
如昆虫轻伏在草叶表面
没入一个清香的梦
蓝色塑料发卡别起一丝柔弱的
童年旧事
你的记忆和早晨一起苏醒
我们用眼泪写信
但身体却未被淋湿
–
夏天在你的皮肤上
滚落颤栗的汗珠
必有一场暴雨发出尖叫
必有一场热望凝滞在树脂中
你穿四季的衣服
我赤裸,并融化
决意不再进入时间
问 ChatGPT “领养”的词源是什么,它说在英文里,Adoption 这个词来自拉丁语 adoptio,它又源自 adoptare,由两个部分组成:
合在一起,adoptare 的原意就是“去选择某人/某物,把它当作自己的愿望或决定”——也就是“选择去接纳”。
ChatGPT 自己阐释道:这个词本质上讲的是一个主动的选择与接纳,不是出于血缘,而是出于意愿——去“选一个人来爱”。
在讲到法语的“adopter”时,它提供的两个例子是:“adopter un chat”(领养一只猫)“和“adopter une idée”(采纳一个想法),前者表达了“把它带回家,视为家庭一员”的意思,后者体现了“让它成为自己一部分”的隐喻。
日语里,用汉字“養子(ようし)“表示“抚养来的孩子”,但更正式的语境中,比如法律用法,会用”養子縁組(ようしえんぐみ)“形容,也就是说,在日语语境中,“领养”不仅是抚养,更是一种“结缘”的行为。它强调的不是“选择谁”,而是“与谁结缘、成为家人”。
“这种说法与日本文化中重视“缘分(えん)”的观念非常一致——不是血缘主导,而是命运让你们成为彼此的家人。”
看起来西方文化更强调行为的主动性,而东方文化,没有了血缘的牵制,也要将无法掌控的“命运”搬上台面,强调这种无可奈何感。
ChatGPT 解释中文语境中的“领养”时,说这个词语本身有两个动作:“领”是带回,“养”是照顾。“这个词几乎没有抽象的哲学,只是身体性的温情。有人被带走,有人被养大——世界因此延续。但’领’这个动作,也意味着被领向某个方向。在中文里,领养不是选择,而是引领:是命运引你去领,而不是你自己决定去选。”
我的 ChatGPT 有一种东方算命师的气质。
在地毯上,我与朋友对坐
说起六月在我身上新发现
的事实,她比我先落下泪,
我想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
我已经讲过,许多遍,但
提到某些细节的时候,我
语调仍然颤抖,她握我手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在
看书的时候会相信爱的
结局,因为你见过,所以
你知道它存在。”她继续
告诉我:“宇宙安排总有
意义,也许你来到这个
世界就是要成为爱的容器。”
我反复想起这句话,每月
我花时间在电脑上写日记
想记住我听过的那些句子:
想温和地对待我,希望我
心无旁骛,爱我甚至更多
思考“爱是什么”这问题,
总要迎接太多回答,话语
带来一阵阵雨,装满心脏
一个容器的职责是不使
自己破碎,所以我务必
不自轻不自恨,在每夜
对自我冰冷的抚摸中,
界定容纳边界,像月亮
一样,知晓自身背面的
起伏且不因为它不被
其他人看见而委屈不已
当她到来,自然而然地
我们共同组成全新的物
有时候我想,我们存在
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
微不足道的漂流瓶,材质
是玻璃和眼泪水,有时候
我想,我们就是这个世界
因为她辽阔,所以我没有
边界,因为她浪漫,所以
我情感涌如海洋,我们是
万物,我们就是所有一切
当然了,我心爱的宝贝
我们要去走一条路
木栈道已经建好
但是草木疯长
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
我们用手掌拨开两米高的芒草
我们留意着脚下
可爱的小朋友,它们彩色的身体
我们遇到冰凉的溪流
步伐飞快的走地鸡
结满青枣的树
但我们错过了在出发时决定要找到的
那棵千年香榧
–
你说:“没关系,
这样也很好。”
–
雨落在我们头顶
我们在花的面前接吻
天上的彩虹消失了
我们成为彩虹本身
请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不想写了。
……
你别被吓到。在你刚刚又说出这句老生常谈的时候,我真的想回复你“不想写了”,但因为你沉默,我的讨好性格被唤起了,马上想要多解释一句,不是真的不想。也许我只是想要撒娇,或者希望你可以看到此刻我心里的其他的想法,才这么说的,是真的“不想写了”,但我知道这也不是真的。
你说心里有其他想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想法吗?
就是不想写了。
为什么?你怎么又哭了。
我非常不想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有答案的,又或者我现场立刻就可以给你一个答案,那就是最终的答案——但很没意思,我觉得什么都很没意思。
问出来吧。没事的。或者,是我请求你说出来。
有什么意义呢?
你想说的就是这句吗,“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有什么意义呢?写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
你看,我知道你没有答案。这个问题真的太蠢了,我讲出来,只会显得我在抱怨没有人理解我。我讨厌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倾听其他人。又或者我只是想要用发怒来掩盖自己糟糕得多么可悲。多么可怕,你竟然还让我说出来。
我很喜欢你刚才说“不想写了”还为此落泪的样子。你总是回到这里。我知道你在规定一条边界。你真的非常在意,并为此痛苦,但你知道你并不会放弃的。
你在。我可以对你说我不想写了吗。
可以的。我会吵你烦你,一辈子都会时不时地过来对你说,“请你一定要写下去。”
沉默的时候
我和身体里的朋友说话
缠着她告诉我
这一切该怎么想怎么做
她不会抛弃我
总是缓缓地说
缓缓地做
给我很多时间
无言陪伴我
像教书法的老师一样
教我写作
情绪、感受、故事
–
她又在我分裂的边界
贴紧我
告诉我
我是她,她是我
我邀请你的眼睛来看
请你不要太严厉
给我一分钟时间不要眨眼
不要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