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塔皮奥

——继续读《创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他是最可怜的,

从战场回来的小东西

经历了恶寒、枪弹、

爬过无数血肉模糊的身体

·

所有人提起他都会率先原谅,毕竟

战争是最恐怖的

他已表现出足够的勇敢,忠诚且爱国

——他也会对一个女人如此

他所有的缺点都是战争造成的

那非人的环境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

他活了下来,

处处呼吁和平,他流泪

在烟花升空的时刻,“砰”

人们用善意去理解

他心中的创伤,若非如此,

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我们还能说什么?

·

他一再说,幸福,是他所追求的

每个人都应当幸福

没有人应该经历他所经历的

但也是他,指责一个女人

因承受他的忽视而流下的泪水

“这和我的战争相比算什么?

你,生活的逃票者、偷渡人。”

·

女孩在信中写“是我不懂得爱吗?

我还能原谅得更多吗?”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他不知道自己把战争带了回来

在他只为自己心软的眼泪中

在他说着“不知道”的推卸中

在他渴望爱护却不愿付出的自私中

战争,或幸福,都像黑夜中上升的焰火

“砰”的一声,在房间里爆开

发表在

火山

读《工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怎么可能我清白而你浑浊?

我在——一览无遗的道德高地

是否同样利用了你?

借你的痛苦去看

人世间活火山的黑坑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我向你道歉

但法庭上,我最后的辩护是

我并非一日游的观光客

在决心向你出发之时

我已带上那顶黄色的小帐篷

要在深夜里,所有人都远离时

睡在你的旁边

爱的教育

——读《潜入沉船》

我屡次震惊于

人们如何言之凿凿说着那些不爱彼此的话语

无知地把自己置于孤绝不堪的境地

又为爱的远离二次痛苦

教育者应该让每位孩童

学会简单的撒娇

作为一个人释放自己

对爱的渴望的必要步骤

在掌握严肃句子之前

必须知晓轻轻的单词

在生活中的恰当位置

如果小学没有学会

那么大学的工作者应该继续

帮助学生使用房间里的扫帚

清除讽刺、傲慢与侮辱

现在,理想失落的世界

我们手里没有词典

却不得不向彼此挥洒语言

受伤是难免的,难免的——

池塘在雨后布满黄泥

关于索取与侵害的暴烈感受

因为是你,我要再说一遍

那天走在路上时轻松的信心

——我一次次从书本学来

“共同语言的梦想”

即使我们始终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分身

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

最开始的一系列动作是无意识的。手指只是在绕着一个物体打转。当意识进来的时刻,一切就像被照亮似的清晰无比。围绕着它旋转。停一会儿,换为轻柔的抚摸,从左往右。然后手指继续旋转。再是,从上到下的抚摸。轻,轻,轻,重。有时,两只手指捏了捏它,然后让接触继续。指尖在雪山上,融化了一粒冰,清澈的水顺着我的血管往上流。一阵微微的颤动、一个轻轻的声音。意识的光就像房间的顶灯,恒定地照亮着我所处的空间、我的怀中之物,一个柔软的玩偶。它有一根小小的绿色的尾巴。我抚摸着它。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抚摸它。我的手指背部和腹部交替着用最少的接触面去靠近它的绒毛,慢慢的,行进,它将轻抚过这一根手指上所有的皮肤。一个习以为常的误解:这件事只有接受者才有乐趣,它是人们认为得到服务或刺激的一方。这让我一度无法解释自己的渴望。此刻,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我必须承认,我身体的某些通道也许是关闭的。而手指或许是我身上最敏感的器官,比某些被衣物遮住的部位更敏感。尽管它每天都在与这个世界无数物体接触,但仍可以用极高的精度进行感受。它在被允许的领域里主导着自己的探险。高原、雪山、一粒冰、会发出声音的河流。

在缓慢、重复、充满耐心的行动中,一只手指触摸——

在触摸中成为她自己。

你必须接过去。一块红色的软糖。一个薄壁玻璃杯。用你的手。别拒绝了,把你的手掌朝上摊开。这个过程将是轻柔缓慢的。没有伤害。怎么,你说我在欺骗你?我看到你拉开长长的说明书,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寻找答案。伤害的确有可能发生。如果不正当地食用软糖,它可能会堵住你的喉咙。如果玻璃杯摔碎了,锋利的碎片可以划破人的皮肤。是的,的确如此,但这并不代表我说谎。说谎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对语言的否定,另一层是对用意的否定。你直接就说我在欺骗你,你跃过了一个轻微的可以被修正的错误,引入了一个难以自证的问题。而我在刚刚努力向你解释的过程中明白,我的确说错了。我想说的是“不用害怕”。重点在于你,而不是要被接住之物。我之所以强调“没有伤害”是因为我可以安稳地将这些物品在我的左右手之间交替拿放,我相信你也可以,这个过程很安全,哪怕失手将玻璃杯弄碎了,我们也有可能不被碎片划伤。对吗?学会你的逻辑之后,下一次,也许我会说“别怕”。但用这个词的话,我又担心它变成一种对你的恐惧的揣测,而揣测是否会带来冒犯?一切无穷无尽。我又想不好了。请接过它们,一块红色的软糖。一个薄壁玻璃杯。我本来想说的只是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你握得稳,你握得住。如果你觉得太难了,还可以将它们退回给我,或者摆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萨莉,你不能一直生活在一个只有说明书的世界里,用尽所有心力思考副作用和免责条例。我想请你来到物品的世界。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轻松地传递物品。你接过它们,玻璃杯对你来说还不错,软糖有点恶心。你觉得它不该出现。我把软糖从你的掌中捏走。“那让我们摆脱它吧”。我的手掌中有你递给我的,一块掰成三角形的巧克力,一朵枝杆带刺的鲜切花。我问你,我可不可以吃掉这块巧克力。你说“请”。

我们之间的交换越来越频繁。这是必然。你给我盘子、绒毛和银色长尾夹。我把眼睛、纽扣和一根针交给你。我们分享羽毛、青草和一颗易碎的泡泡。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有时候,在你手中的物体是我的身体,在我手中的物体是你的身体。事情应该是简单的。

一个夜晚,你的拇指在我的手掌间推行,找到一个红色的陈旧的木盒子。你看到截屏图片中的黄色圆点停在这里。你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物品一样,拿起来看了好几秒,你拎起它,透明粘液往下滴淌。不安全感。然后你又看到一行字,它是被剪断的一句话,还带着粗糙的锯齿,一句你当时打住了、我在脑中自动补全却也没有及时追问的话。郁闷。你问它们是什么,怎么保存在这里?我瞬时捏紧了手掌。一阵羞耻涌上心间。当初不该教你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每个人到底应该承担哪些责任。

我想起你闪躲的那一秒,所有手指都朝着掌心回卷。大拇指被其他四个指头覆盖。

你说,你要说出来。这些都可以说出来,而不是靠握在手中。

我说握在手中很安全,事物有重量、棱角和不同的质感。握紧时的触感,就是掌握的实感。

眼睛


眼睛是欲望的触手。她摸触自己接近的一切。不去欲望的最好方式是不去看。于是来自另一双眼睛的回音也就不将发生。这段日子里,我的视力变弱,当我观看远景,街道上的店铺招牌、远远的咖啡馆的长炽灯,总是影影绰绰。这是我的疲累。当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刻意避免释放欲望,了解一个人的欲望,所以对望没有发生。不然,我会想要一直盯着对方的脸。我喜欢捕捉表情。这事很可悲。因为表情并不像昆虫,或鸟儿,有详细的辨认图鉴。微笑、愤怒、悲伤,因为相差过大,很容易认出来,就好像乌鸫和白鹭的区别,但还有一些表情的区别类似褐头山雀、白眉山雀和红腹山雀的区别,你需要看得更细微。收藏表情,是一个悲哀的爱好。如果你对一个人说“我从你脸上看出厌恶……”,对方的表情瞬间转变,变成了防御。你无法证明刚刚那一秒钟自己看见的是否真实。有时你换一种方式询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对方说“不知道”——她给出了具体的词语,你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密的理性路径。拼一幅一千块拼图的正确方法。但也许下一秒,一只抬起的手把分好类的拼图块拍打在地,一地散落的碎片。你回到那张印在纸盒上的完整图片,拼图最后的目标。相比碎片而言,那张完整图片总是很简单,它过分稳定,就像那些一看便知的表情:开心、忧伤、疲倦。有时一个人会完全看不见熟悉的人的表情。熟悉是一个身披浓雾斗篷的魔鬼,他毫无愧怍之心地把手指放在颜料尚未干透的油画上,然后涂抹整张画面。这难道是一种现代艺术吗?我始终困惑不解。我想看清草地上细节,能让我辨认出蓝钟花、猫足草和毛茛的特点。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使已经很熟悉了,你仍然能在同一张脸上看到神秘变幻的表情。她的脸上有一整个天气图表。眉毛、睫毛、眼皮、鼻子、嘴唇。山坡。海洋。丘陵。天哪,你根本还顾不上表情这回事,你只是看着五官本来的样子。你看着,然后你会收回眼光,因为你被自己的欲望惊吓到了。你成了一只不能移动的白色章鱼,有八条触手,但动弹不得。你必然地,把对方当做一个客体来观看——因为我们只拥有自己一个主体——但让你惊吓的是,这个客体让你清澈地照见了自己,欲望,以及你心里更幽微的情绪变化。欲望的行动是眼睛跟随她。欲望的内容是想住在这美丽的世界里,经历所有天气。它如此强烈,以至于断讯成为一件无法承受的重担。但时间当中,充满了断讯。她没有在看我。她思考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右边某个更高的地方,飘。她放松时,眼睛落在你身侧的某个位置。她无聊时,眼睛看着屏幕,屏幕里的世界。你想起曾经,你们用眼光将彼此握在一起。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说温柔。在过去,视频里,她身体端坐着,正对着镜头,害怕错过你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现在,我知道什么时候她没有在看。没有在看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像一条鳝鱼一样溜走,躺在一滩泥潭里。

微观

六月的平静是一件褐色的衣服、一个蓝色的拥抱。蓝色的光定住了向上飞动的蚊虫。

坐在人群中。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打字,没有阅读任何文字,包括墙面上的,我只是坐着,手托着下巴。心却很惊慌。心很惊慌。我是整个空间里最惊慌的人。要飞起来了。但我认识比我更惊慌的、全世界最惊慌的小鸟。

月亮当然有背面。当我信誓旦旦说没有任何缺点的夜晚,月亮正露出它的背面。我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好奇月亮的背面有什么。当我看着事物的表面,看着,就能一直看到事物的反面。

我会把事情说得简单。直接。我会。

最简单的就是现在你所看到的。已经是最简单的版本。我说话。

你站在简单的画面前,被要求跨越那条线。我不能伸手过去。与孩子有关的问题相当复杂。我是说当我们自己是个孩子的时候。

答案是茶餐厅的绿色玻璃杯。


你把词语抛过来。像石头。有的会砸中我。有的不会。我捡起它们。十个里面挑三个。展现艺术上的野心,向内雕刻。但事情在线性的时间中愈发变得复杂起来,原本相当短的距离艰难得仿佛一个人必须朝向炎热地心跋涉,几近脱水。我早该想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移居北极。和企鹅在一起。嘲笑声轻飘飘的,像空中的塑料袋,嘲笑着“不可能”的事情。我指给你看,矿石斑斓的表面,它们已存在了一千年,甚至更久。我引用你发来的企鹅摇摆身体的视频。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在北极。看看看我们身处的这个混乱世界吧。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整理符号。主要是感叹号。它像一个电动钻,大力加快我的琢磨进程。九天之后,到哪个阶段了?我,偃旗息鼓。再一天。我躺在床上,被长长的谜语缠绕,动弹不得。你抛了一个词语过来。我转身对你说,在上个月,句子坐得离我很远。就像你。但真实一如既往,是甜蜜,而非疼痛。我对石头最深处的质地加以想象。没关系。遥远的长长的回声。我们在开采宇宙的词语。给我一个词。给我词。

阅读

在你的身体上

用铅笔画下深深一道直线

第六十六页

第十二行

“可是我唯一渴望的就是知晓真理”

发生在十九世纪

作家二十岁时经历的情仇

仿佛看见几年前的你

在向我坦陈心迹

阅读如同抚摸

当我惊觉这是你

而非其他人

我无法停止阅读,而是热切

望愿了解一切

全然的

五百八十四页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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