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