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身体上
用铅笔画下深深一道直线
第六十六页
第十二行
“可是我唯一渴望的就是知晓真理”
发生在十九世纪
作家二十岁时经历的情仇
仿佛看见几年前的你
在向我坦陈心迹
阅读如同抚摸
当我惊觉这是你
而非其他人
我无法停止阅读,而是热切
望愿了解一切
全然的
五百八十四页的人生
在你的身体上
用铅笔画下深深一道直线
第六十六页
第十二行
“可是我唯一渴望的就是知晓真理”
发生在十九世纪
作家二十岁时经历的情仇
仿佛看见几年前的你
在向我坦陈心迹
阅读如同抚摸
当我惊觉这是你
而非其他人
我无法停止阅读,而是热切
望愿了解一切
全然的
五百八十四页的人生
桑塔罗奇是一座石头小城,我们坐着老旧的、不守时的火车摇摇晃晃来到这里。换乘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我以为那一天就要失败了,错过后续列车,浪费一晚房租,临时在中途城市找一间寒冷且不划算的屋子。但我们等到了一辆不在列车时刻表里的班车。到桑塔罗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我们先去房间放行李,空间古旧但敞阔,绿色的橱柜,带蕾丝边的窗帘布。房东名叫安娜,说这是她儿时居住的空间,瓷盘是祖父留下的。天色仍亮,雨停了,我们散步,在镇子里走了一圈,日光还在,回到城门的时候,身后露出一道彩虹,是旁人的惊叹声提醒了我们回头看。第二天,我们继续在城内闲散地行走,旅行指南推荐我们去城中心的石头钟楼,登百来级台阶就可以来到观景台,周围的山景都收入眼底。桑塔罗奇只是这个区域很小的一座城市。
很多年后,在一次梦中,我重新回到桑塔罗奇,但却是以“风”的视角俯瞰这座小城。我轻松游荡,自由无影。偶然地,我看到一个男人在石头房的门口高兴地迎着女人回来,两个孩子也跑了出来,他们在客厅拥抱,欢欣地一齐准备晚餐,要做一张缀满红火腿和黑橄榄的披萨。每个人都张嘴说着很多很多话,尽管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话语就像是海洋,或者石头一样,滚滚而出。我不知被什么吸引,从那时起便紧紧守着这户人家的窗户,看着他们的客厅,看着这一家人一天又一天在门口拥抱、告别又重逢。风可以去任何地方,我本身没有边界——我似乎也没有心脏,但不知道为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时刻出现的,我意识到一个声音从我的内部升起。它说:“我想留下来“
把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我们四人根据房东发来的指引,像玩密室逃脱似的,在幽暗的环境中寻找红色的按钮和绿色的按钮,一个用于打开卷帘铁门,一个用于打开里面的电梯门。同样细心但复杂的说明,也被用于指引我们进行垃圾分类,红色垃圾桶、绿色垃圾桶、黄色垃圾桶。我们在超市买了玻璃瓶装的牛奶,如果第二天将瓶子还给超市,能得到两当地币的奖励。第二天当我坐在这间房子的阳台上,看着阴天低低的云、高高的杉、黄黄的草甸以及清蓝的波光粼粼的湖面,自恋地产生了一种生活而非旅行的感觉:如果我生活在女皇城……
女皇城最热闹的城镇中心的建筑都极为低矮,几乎看不到超过三层楼以上的建筑。树比人造的建筑高,山比树高。我们去买咖啡,经过一座公园,我们回来,又从公园穿过,不再需要频繁查看地图,内心升起一股轻车熟路的自信。一棵美丽的巨树旁,一张横椅,两个人坐在那儿,女人穿着绿色毛线开衫,在荫凉里读书。
满打满算,我们在女皇城只停留了两夜。实际上,整趟在奇伟岛的旅程也就十天罢了。路上见过了堪称壮阔的风景,但现在回想起来,第一个跃入我脑海中的是那一分钟希望自己居住在那里的想象。
在新界散步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镜头应该可以拍到很多内容的错觉。毕竟,这是一个太适合影像化的城市,贫与富、新与旧的视觉冲突太多。它在我眼中像是一座游戏中的城市,被人类建造得复杂、精密,层层叠叠。这么小的地方竟可以容纳下这么多楼宇房屋、这么多人。每一条街道都仿佛走不完,走不到一个终点,到处都会出现新的目的地。
四年前,在那里的两个夜晚我都失眠。当时我无法想象之后会发生的事。但也许这么说也并不准确,我在脑中翻来覆去想象过各种有可能的情景,只是不知道未来将以哪种方法发生。最后我发现,几乎所有想象过的都发生了。懊悔、遗憾、冲动、恐惧、纯情、平静、热烈。只是不以想象中的时间进行。时间仿佛是一只盒子,终于,我把所有事情都放了进来,有时里面齐齐整整,有时候一团糟乱。
她是一个红发女巫,在摆摊的时候坐在我旁边,我们聊了几句,仿佛同事过好几年似的。和我不一样,她主要来马可城做行为艺术表演,顺道摆一天摊。而我,付钱交了摊位,希望能把自己的书卖出去,顺道把这趟路费赚回来。“你昨天晚上看了我的表演吗?““当然。很有魅力。希望下次请你来我的城市做活动。”她显得很有热情,丝毫不觉得我在说场面话,并且很快速地在手机上翻找照片,证明她曾经去过离我不远的城市。我们聊了些环境保护的话题,和她的演出有关。她很有热情,我对和她聊天这件事也很有热情。她给我一张纸,让我在上面画自己想象中的马、雨、花、梯子和一个立方体盒子组成的画面,说是能看出我在潜意识里想些什么。我画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和我解说起来,最后的结论是我们很相似,都有理想主义的特征,离人很远,但有不少朋友。不同的地方是,她的立方体盒子,小小的,埋在很深的地下,而我沉重地飘浮在空中。
她提前一天离开,告别的时候,我有点依依不舍。后面两天,当我独自在酒店里的时候,我会打开手机看她的社交账号。她住在离马可城一小时车程的新界。这两座城市都带给我一种边缘感,它们在旧世界的最南端,明亮而锋利。
我想起她的行为艺术表演,她从世界各地捡来形状各异的石头,光脚踩在上面,保持平衡。石头尖锐的角度不一致,平衡难以维系,她常常姿态狼狈,跌落后又重新尝试。接着,她开始将这些石头堆叠成塔的形状,并一言不发地将石子分给现场观众,邀请她们参与一起堆叠的过程。我观察到与我同行的伙伴的注意力已经变得涣散,结束后,她说完全不知道表演是什么意思,我说这个过程中展现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人类渴望征服,屡屡失败,在漫长的实践中,摸索出了平衡与建造的方法,城市形成了,现代化进程顺利且不断加速,只是过程中的失败仍然是不可避免的。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听你说了我才看懂。这句反馈倒令我诧异了,我以为这是最浅层的解读,在开口之前还觉得羞赧,这还需要解释吗?是需要的。但这不会是我会与红发女巫讲述的句子。如果理解已经发生了,那么人们不会去谈论“理解”。因为它不是一个问题。
一年后,我收到她的讯息,邀请我去新界参加活动。我本来心动了,但还是缺乏动力,尤其是算了下上次去马可城的花销还没平账,最后决定和她说行程忙碌,之后有机会再来。
后来,我们就没有联系了。
1
听惯了叹息
那种病痛的声音
在深夜窸窸窣窣地响起
她已经睡了一觉又醒来
“每天都是下水,手痛,过年特别累。”
再无法入睡
疼痛折磨着她的左关节
她折磨着凌晨的空气
和另一个还没有睡着的人
就算早知自己不能这么做
但她还是做了,家务
从指甲缝爬进她的身体里,敲骨
食髓,“不然呢”,她说自己没有选择
这不是事实
但这又或许恰是事实
如同一个认为自己无法选择不喝咖啡的人
这比方正当吗?
“唉哟”、“唉哟”、“唽”……
黑暗里中出现翻身的声音
她终于决定起床,涂了药膏,再次躺下后夜晚渐渐平静
生命走到最后都要忍着疼痛入睡——
三十年前被一辆漆黑的桑塔纳接走的
那位红衣裳女孩想过这一点吗?
2
他白天听晚上听
在明亮的客厅里听
在漆黑的卧房里听
从第一章到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他睡觉的房间从不关门
里面摆着一张窄窄的床
同住一屋的人回来后
在二楼说笑,他躺在房间里听
他不主动说话
——除非有人把话喂到嘴边,
像饭一样
——又或者面对那个两岁不到的幼童
从怀里拿出红包,他说:“叫爷爷”
他不听武侠故事
对遥远的虚幻的世界不感兴趣
但官场离他更近吗?
靠在窗台边抽烟他听
坐在折叠椅上等待他听
走在回家路上他听
他从不用耳机
是否想让这世界也听听
他听见的事情,肮脏的,失望的
还是实际上他什么也听不见,才让声音外放得如此响亮
一年秋天,我和两位朋友在白京旅行,住在闹市区的一间青年旅社。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那里四天时间里,我们从来没有见到里面任何一位工作人员:自己寄存行李、自己在桌子上取房间钥匙、自己吃完自助早餐后洗碗……前台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台式苹果电脑,但我们从没有遇见过它的操作者。晚上我们回来时,电脑播放着和前一天不同的音乐。虽然入住体验顺畅,但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存在。旅社简介里也没有信息提到这里的“无人”特色。我们在餐厅听见来自其他国家的游人也有这个疑惑,他们用英语交谈,说这里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白京。在新闻上看过那里发生了踩踏事件,想起自己也曾经走过那条狭窄的马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晚上。当时我心想,白京的每一个人怎么都一副看起来非常热爱现世生活的样子,他们不用说话,光是走路的姿态都是火热的。接近他们,游客也能迅速感受到一种爱美的热能、一种邀你“投入”的召唤。有一夜,朋友去看偶像团体的演唱会,我一个人留在市区闲逛,去了一间书店,看了落日,去了河边,去了一间本地菜场,有人在档口吃活章鱼。回去路上,我经过一家巨型百货商店,外观非常老旧,门口有堆着零散物品的折扣区,旁边还有一条长长的装修通道。这些事情不太会是记忆容易经过的地方,因为这些画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与人分享的信息。我带着对记忆可能错漏的怀疑,反倒渐渐拥有了确信的感觉,这段行走经历一定发生在白京。走过了一条条街,在一间商场的电梯里上上下下,最后没有买到任何伴手礼也没有吃到什么值得分享的当地美食,一个人折返。我心里没有任何落寞。白京和我生活的城市很像。我对白京所产生的亲切的好感,来自于我仍然愿意相信这座城市底部有一种安静的声音。我见过白京地铁站的玻璃围栏上贴着一首首诗。
走到根院时,母亲说她累了,让我独自进去,她在入口处找地方休息。她手里还拿着路上我为她买的山楂冰棒,正小心翼翼地吃,把快化了的甜水吸进口内,动作轻柔。母亲吃东西的动作总是很小心,从不会惹污衣物。根院面积很小,后方有一座小山丘,方便游人眺远。院内摆放了许多精致盆景。我看不懂枯山水,只是觉得一地白砂在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看起来像银白的月色。盆景。造型如此精致。这一路,我常感叹此地人们对树木的爱护。独自在根院走着的时候,我想到盆景带给我的美丽感受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度控制后的结果,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方向都被严格规定着。也许这也可以用来比喻一种人际关系?母与女?我散漫地想着。那趟旅行结束,我专门开了一个文档记录七天的旅行,后来大概写到第三天,四千字,没再继续。在根院出现过的想法没有落在任何文档里,但我偶尔还会想起这一小段时间。没有任何强烈的感受,回忆这个片段,给我带来一种观看胶片影像的体验。当时怎么拍下了这样的画面?怎么我记着的竟然是这样一段内容?一个危险的问题很容易被提到,“有意义吗?”。但我也可以选择不向自己提出,或者看到这个问题,但不做回答。
站在那栋楼前面,我先前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主体是当地独有的红砖,上面布着一条黑色的粗斜线。几处窗户都加装了防盗栏。我们跟着本地一档播客节目的推荐来到这里,男声说二楼的阳台上有一块匾额写着“放眼世界”,但我并没有看到看到。
同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小憩。这期节目将近两个小时,录制时候,主持人和熟悉当地信息的导览在这条路上一边走着一边讲解,而我们跟随他们走相同的路线,听着他们当时说的话,“异步直播”。有人和我们一样。当我们参观庙宇的时候,一个戴着耳机的瘦削的年轻人跟在我们后面,也探头去看了角落里供奉的狗神,当地人会把给小孩子玩的小玩具献给它。后来他也在这栋楼前停下脚步,一边看手机,一边打量这栋不可思议的建筑。我想,我们应该听的是同一档节目。
建筑是闽南风格,墙面有用砖块拼出的汉字暗纹,“青峰紫气”,“龙垵流芳”的繁体字。播客里的声音提醒我们去看两侧墙上的砖块,竟然是象头人身的印度神。我又发现,门前的手书汉字对联,印着基督教的符号象征和“以马内利”。
当我离开之后,那栋楼的形象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印度湿婆的大象脑袋、对联上展翅飞翔的鸽子和十字架、用砖头拼出来的汉字、东南亚的花砖。世界开始旋转,在水川,有一幢楼,如如不动。
我反复在想,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一幢老房子,墙外有一丛明黄色的凌霄花。我走了很久路,才来到那里。一段长长的上坡。炎热的日子。根据网上的信息,这个地址对应的是一家喝咖啡和茶的店铺,但站在门口,我犹豫了,幽暗的玄关朝外散发着不欢迎人的气息。我连院子都没有踏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摆放着若干小型植物。窗内似乎有穿着制服的人影。如果那时有人看见我,一定不会觉得我是特意寻路过来的,因为我浑身散发着放弃与抵抗的气息。有段时间当我独自一人在外地的时候,我总是会先设定一个目的地,最后即使到达了也不一定真的进去。非得要喝那一杯咖啡吗?
折返,我挑了另一条路,道路宽阔,阳光曝烈,走到大型交通路口,我流了许多汗,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十二点。一股悔意涌现,怎么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不然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再想起这个地方,是因为某日出现了即视感,一丛明黄色的花朵引起的。赫然想起了那次旅行,那个上午。记忆(或者说是记忆的感觉)非常清晰。可是,那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去到那里?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起来,也不知道该请谁帮我记忆。
我曾有过一个想法,根据自己短途旅行的经历,写真假参半的游记。我在里面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们评头论足,依凭我看到的切面铁口直断本地人的生活,然后绝不透露那个地方的名字。现在,有了一则反例,我确信记忆里有那么一处真实的地方,但苦苦找不到它在现实世界当中的名字。我在记忆和想象中晃荡,点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