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夏日已穿透我

掌心两处瘀伤便是证明

在通往顶楼的台阶

太多汗水已经坠落

狼狈令人厌倦,这一次

我想要换得一个全新的模样

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孩子

·

当艾丽丝·门罗在写“但我们

原谅了,我们每次都原谅了”时

她是否真的如愿,如果这是

一个人最后的话,原谅的双方是我

与我吗?她在梦里会向亲爱的女儿

恳求吗?会道歉吗?

·

恨意并不是冬天,它是地狱

冬天是一种可爱的事物

我想要的也许始终是

不可能之人的反面

一种可能性而已,那的确存在

但我实在忽视了眼前的

萧条与严寒,心底无论如何

也无法欣赏残酷美学,只能

试图理解激烈表达之必须

把女主演想象成一个不得已的人

把导演想象成一个病人、一个孩子

一个荡妇、一个受害者

电影中她亲口说这就是她的愿望

恐怖故事在童谣中找到原型

·

所有的语言都掉了

邻居把门打开,邀请恋人进来

他们整夜修理房屋

我因为难以解释的孤独

想过把他们的对话披在自己身上

取暖,于是久久坐在偷听的位置

不停打开又关闭手机上一个个

没有更新提醒的应用程序

·

在过去,所有事件一览无遗

亲密是一种视线良好的感觉

蚂蚁在水泥路面上爬行

眼前是白的光、黄的光

你从来都不是狡猾的人

有人问,你就会答

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心是破的,风就可以灌进来

一种更确凿的可能性,是真实的

它生于你的相信,而非别的地方

·

原本我可以从背包取出更多

感叹号、问号、逗号和表情符号

现在已经没了,每颗星星都成了实心的句号

你抬头看见,唯一的金星逆行在这片天宇

亲爱的朋友,我心里没有恐惧

在冰寒的木桌边,埋头解密的游戏

或许这就是我全部的工作

“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在

你自己的身体里感受——冬,

以及接踵而来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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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梦

一日,我做了两个梦,一个轻松平静,一个愤怒伤心。梦中的转换是迅疾的,无缘由的。也许是因为最后伤心的感觉太难以忘记,所以整段梦都被清晰无比地记下来了。记在了备忘录里。那天我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在开始前一小时或者半小时,那个梦清醒地来到脑中找我,苦楚萦绕,无法消散。于是我郑重地看了一遍自己记录的部分,想起一个刚醒时漏掉的细节,补了进去。我把梦重新理解了一遍,并且,发给了 AI。AI 回复了我很长的内容,我简单地扫了一眼,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每个伤心的细节意味着什么,而我知道了,我看清楚了。我把最后的段落发在个人网站上。

最后的段落:

“我坐下,一群人,穿着蓝色衣服和我一起吃饭,他们拿出蛋糕来,切了一个珍珠馅料的,又切了另一个白色的,和我说,吃啦,吃啦,不要伤心啦。

但我越想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开始为现实中的工作紧张,甚至感觉到了自己小腿肌肉的颤抖。

一日,我和朋友见面,一起吃饭,我告诉了他那个轻松平静的梦。他听了,很开心,向我询问梦中那座房屋还在吗,在的话,也许我们有机会可以实现梦里的事情。我笑着和他说,不在了,已经被拆了。

而后,我想了一会是否向他诉说另一个梦,也许讲了才是完整的(不如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完整,什么是执着),也许,我们可以从那个伤心的梦开始聊出更多内容。

我没有这么做。

过了一夜想起自己的决定,仍然觉得正确。

我拥有两个梦。我把一个梦带进了现实里,另一个梦留给了自己。

很多事情,发生时,你没有选择。然后,你有了选择。

梦

我坐下,一群人,穿着蓝色衣服和我一起吃饭,他们拿出蛋糕来,切了一个珍珠馅料的,又切了另一个白色的,和我说,吃啦,吃啦,不要伤心啦。

但我越想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苹果手机的缺点

隔壁桌的男人对女人说
你喜欢我吃东西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我特别会选食物
我皱起眉头,心想,什么?
他说,他持续地说,声音雄厚
还嚼冰,硌啦硌啦
女人的回复很轻,几乎听不清
就这么过了许多时间
男人拿出纸巾,擤了两下鼻涕
巨响!之后,他接着说
苹果手机的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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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候

你好吗,你还好吗

这是来自秋天的问候

.

早晨我洗了一个澡出门

在路上吃了一颗苹果

有人在咖啡馆等我讨论

一项没有报酬的工作

我们喜欢它,因为和阅读有关

我想起几位可爱的读书人

借机给她们发了信息

有一位说她这周在看我的博客

我此前并不知道她的关注

.

街区的桂花开了,就在这周内

空气变得金黄无比,希望你也因此振奋

每次闻到香味,我都会停下来

寻找那一株树,准确、具体的树

美好的生命,所有善意皆有起源

尽管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它在哪

.

今天我穿的新裤子摸起来很舒服

配了那件钴蓝色的旧衬衫

最近让我感觉平静的颜色

多了棕色,以及米白

我搭公交去这个城市中我喜欢的

一处地方,绿色的

在秋天多了昏黄

.

阳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写诗与你分享这样的喜悦

站在我是具体的、你是模糊的

心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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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

那一年,在北卡罗来纳,我们晚上开车去沃尔玛,采购食物。展会期间,我们每天都很疲累,接待客人、举办晚会、打扫卫生、洗许多许多盘子。去超市是短暂的放风。由另一个同事带我们开车过去,即使连着去了三年,我依然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和路线,每次上了车,发会呆,就到超市了,然后机械地为购物车里添加各种大份量食物,结账,打包。第一次去买酒的时候,收银台的工作人员还要求看我的证件,怀疑我未满十八岁。那时我已经二十二了。

推着购物车去停车场,把一袋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当时是没时间散步的,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适合步行。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坐在车上,还是就是在停车场里,我看见了月亮。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月亮就在我眼前道路的尽头升起,已经露出一半,明亮,巨大。太不真实了。以至于我甚至产生了怀疑,问在我身边的小海的第一句话是:“你看那是月亮吗?”她看了眼,和我说,是吧。

我向来只看见悬在空中的月亮,即使明亮到周围有一圈彩虹光晕,也显得遥远无比。只有那一夜的月亮,近得仿佛我只要现在开始在这条路上奔跑,也许过三十分钟,我就能来到它的面前。

那年展会里发生的其他事情我都记不起了。每晚都见到不同的中国客人。我前前后后至少洗了五六百只盘子。那些餐盘,每个都巨大无比,带着各种繁复的花边,清洁非常困难,我怀疑它们根本不是真正用来盛菜的,只适合在展厅陈列。美式家具的展厅,总需要夸张花哨的点缀品。我们准备食物的方式也很粗放。但客人们总是赞不绝口,不知道里面有几分真意。

回来后,我总觉得那次看月亮的经历很不真实。如果真的看到那轮巨型月亮,我怎么可能一张照片也不拍呢?我曾按照时间去查当时手机里的照片,也检查了网盘,没有任何痕迹。

回国之后,我也看到一轮特别巨大的月亮。当时我的工作是影视公司的制片助理。我们在拍一支少年棒球队。炎热的夏天,他们依然每天训练。球队教练是一个年轻男人,精瘦、黢黑,以前是棒球运动员,后来手受伤了,就开始当教练。我听到他将每一个孩子都骂了一遍,不够拼命,不够上进。然后在镜头前,他说自己爱这些孩子,就像爱曾经的自己。我内心冷颤。第一日晚上我联系教练想要确认第二天的拍摄名单,他说希望改时间,刚刚接到家乡来电,说水灾情况相当严重,现在他想要独自休息一会。我想象这个凶狠的男人在宿舍床上无力的样子。那年灾难情况真的相当严重。

拍摄进行了一周。最后一天,工作就快要结束时,晚上七点,我们拍摄团队从看台往操场中间走,导演在和棒球队教练做最后的沟通,哪些素材需要进行补拍,以及等等航拍的时候希望他和团队做着什么样的动作。我等在他们的后头。当无人机在操场上升起来,我坐在旁边观众席喝着矿泉水,转头看傍晚变粉的云朵。

正西的方向,台风天带来的大团积云被风慢慢吹散,月亮的轮廓初现,直到露出一整个完满的形状,清晰又近,仿佛是伸手可以抓住的球体,如同少年挥棍击落的棒球。

那个时候我也想起在北卡罗来纳看到过的月亮。 令我惊奇、留恋的月色很多,但后来好像一直没有见过北卡那晚如此不可思议的月亮,直直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仿佛就在前面,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

在美国的经历已经遥远得像发生在上个世纪。

现在,到底为什么,我又想起那轮月亮。我想要在通讯录里找到小海的名字,点开和她的聊天窗,问她是不是还记得当年一起看过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是从地底出现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在上一年某一个月圆时分,心里也腾起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可能我已经发过类似的信息给她了。但她是如何回答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说

在酒吧兼职的一个晚上,陈姐递给我一杯半满的啤酒,说是倒错了,如果我想喝可以喝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看了眼杯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我意识到陈姐在吧台另一侧看着我,她右侧嘴角勾起,笑笑。

她问:“刚才那杯酒你喝出什么不同了吗?”

我说:“有点甜。”

她说:“当然,我加了雪碧在里面。”

我拖长了“哦”的声音回复,内心有种了悟但似乎又不那么意外的状态。但陈姐下面说的那句话令我惊讶起来。

她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明明知道了,为什么就是不说?”

我在那家酒吧兼职时间不长,前后大概两个月,期间度过了那年最忙碌的节日,后面只零星去了几次,就没再继续了。害怕操作那台落灰的发票机也许是一个原因。不想再度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伤心眼神也许也是。打工时,陈姐和我搭档最久,但我们都不太说话。没客人的时候,她在吧台一侧看手机里的视频,我在另一侧放空。我认为陈姐身上有一种她不自知的大智慧。她花三十块钱可以买辆自行车,而我在这个街区用三十块钱只能买到一杯咖啡;她在一家大部分客人都用英语点单的店里工作,但自己几乎不会用英语对话,也无意学习,只听得懂店里的酒名,而我对所有自己没掌握的事情都感到战战兢兢。

她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明明知道了,为什么就是不说?”

我觉得她肯定是看出来了。一个关于我的真相。

三四年后我仍然会想到她的提问。

虚构

只要你把一件小事记得足够久,它就会从真实的一侧挪向虚构。

八年前,我和吴晨、杨圆在外面吃了晚饭,一起散步,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们还进去每人买了一听长罐冰啤酒,边走边喝,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下来。

吴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挡在我们和信号灯之间,宣布她现在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杨圆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圆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的脑袋飞快地转动了起来,期待自己能够准确地接住来自吴晨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到。她怎么能这么确定我知道?也许我不知道呢?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越过杨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种了一片高大花卉,紫红色花瓣,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渴望探听这场对话的去向。

杨圆说:“说吧,是什么秘密!”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吴晨这时背过身去,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说了。”信号灯已经变绿,她抬脚往前走。我和杨有点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在倒计时结束前走到了马路对面。

是这个吗,又或者是那个吗?杨提了两个自己的猜测。

不是,不是。吴晨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但脚步迈得相当轻快。对话继续流动,秘密消失在夜空。

没过几天,我偶然再次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下过阵雨的午后,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人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吴晨本来准备开口要说的那个秘密,我忽然知道是什么了。如空谷响起回音,我心中盈满了那件事情。如果是那件事情,我希望吴能讲出来,那会带来一种明亮的感觉,说明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但我没再去问吴晨。后来她搬了城市,我们的联系渐渐变少了。有段时间,我和杨的距离也很遥远。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小吴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不知道。今年她出差来到我在的城市,我们不出意外地聊了很久,我想起来,问她记不记得有一个夜晚她本来要给我和小杨讲一个秘密,但后来没说。她问,有这回事吗?我补充了一些细节,提到了啤酒、马路名和那座花园,她依旧茫然。

我笑起来,没再继续往下说。我所记得的那个夜晚现在已经是虚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