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

她穿蓝色。这一个月她在蓝色上面感到安全。尽管,一个人与衣服的关系应该是人在衣服之下,但是她总觉得在身体之外,有一部分悬空的自己是从外部空中轻轻贴在衣服之上。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立在地面上,牢牢地存在于此时、此地。若非如此……若不是这件蓝色的衣服让她感到平静,那么,先是在她身体之外虚空轻盈的部分,会像气球一样飞上空中,接着,她实在的身体也会慢慢溶解,渐渐不见。

她近来时常被身体折磨。实际上,身体并未对她做出什么,几乎是顺遂她的愿想,给出对应的感受。她很清楚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如果一个人走过足够长足够远的路,那么她就会知道一切都是不均匀的,旅人很有可能会在一条下降的道路上朝着山峰前进。而这是唯一正确的路。这一切,她曾经承受过。过去了。她爱的人也承受过。现在她能够说,这是痛,而不是苦。

悬在身体之外的那一层薄薄的自我是什么?她独自走路的时候会慢慢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速率很慢的思考。方式之一是把这个问题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脑中念一遍,然后停在疑问的语气当中。思绪自然移动,她开始想,爱是一种赋予的行为,爱是决定,决定自己要爱什么,决定自己降落在哪里。降落,这好像就是身体之外那薄薄的一层所做的事情。她又想到一个孩子,或长着孩子脸孔的人,也许名字是约书亚。“我得到了,我得到了。”约书亚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大声喊道,“我给出爱就是我得到爱了。”大雨落下。

她在家里做了一罐康普茶。朋友送了两块SCOBY,教她用300克水、30克糖、2克茶开始发酵之旅。第五天,一层新结成的白膜漂浮在茶水表面。菌群在吃液体中的糖。第七天,白膜变厚,变得稳重了。无论是朋友还是 AI 都说根据图片显示,发酵非常成功,可以放心品尝。她隔着纱布,闻见发酵康普茶特有的酸味,心底犹豫着。第一个喝下与菌共存的饮品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发明一个全新的事物需要的究竟是知识、勇气还是鲁莽?

她还有很多问题。但需要说出来吗?拿不准。她一次又一次感受着天气,自信于自己的气象预测总是相当准确。但她真的能够“知道”远处是否在下雨吗?若没有消息,一切就是未知。因为她在远方没有眼睛。对于自己所想象的一切,她既知道又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做的,永远都是停留在眼前事物的表面,紧紧的,牢牢的。等待皮肤之上,凝结出一件全新的目光。看。说。再看。再说。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说。记得看。记得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长得比洗手台高,所以你看,大理石台面上的每一处我都用纸巾擦拭过了。你喜欢干净,所以我希望你回来之后,站在这面镜子前洗漱时,能感到这个家是如此干净整洁地欢迎着你。它们会为我说话。我知道这个假期你总归要回来一趟,你是提前一天到,还是放假当天到?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了。这个月考试我只考了第六名。你给我买的故事书,我又看完了一本。在奶奶家的生活很好,虽然我不喜欢和哥哥一起玩,更宁愿看书。我每一天都很想你。奶奶牵着我的手从老建行走回虹桥东路的家,我总想着如果身边是你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是否对奶奶不公平?但我真的想你。和奶奶在一起的生活有时充满寂寞,她牵着我的手走路时我会升起反感,有时候我会故意抽开我的手掌。我把我的感受写了一首诗,我的第一首诗。我想到的第一个句子既是诗的开头也是诗的标题。那首诗我应该不会给你看,我在里面倾诉我多么寂寞,我应该也不会给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看,除非她们承应了我的寂寞,我才能够交出来。我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每天都在想很多事情、很多人。你是其中之一。

上周晚上,我用小灵通给你发信息,“妈妈,我想你。”然后我在被窝里等了一会,你没有立刻回我,于是我继续看福尔摩斯侦探故事集。这是同学借给我的书。我以为我会很喜欢,但实际上我看不懂里面大多数案件,开头铺陈总让我很没有耐心,迫不及待想要翻到案件揭秘的部分。我是第二天醒来才看到你的回复:“女儿,我也想你。”我开心,立刻起床、洗漱、下楼去吃早饭。我认为自己深深理解我们的关系以及此刻分离的状态。我觉得它即是本质的,又是特别的。在我心里,你是特别的人,所以会做特别的选择。同学的父母们都在县里生活,走在街上都能撞见他们。只有你去了外地,一个很多人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因为只有你去了外地,我才拥有了这份又痛又甜的想念。这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份礼物。爸爸?爸爸不存在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存在。

当我这周在二楼洗漱的时候,想到你很快就要回来,和我用同一个水池,照同一面镜子,我就希望它们可以变得干净,更干净一点。它们在你回来的时候会为我说话。

我已经去过学校后山很多地方,但我还没有去过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当小学生很不自由,和大人相比,我们无法移动。我就在这里,在这座县城,它有两所小学、两所初中、一所高中。我的生活有很多快乐,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长高一点。每一次你离开,我都在期待你快回来。每一次你回来,我都在期待你下一次回来。

皮肤

皮肤上长满眼睛。皮肤上长满眼睛。所以,侧着身的时候可以看见,背过身的时候也可以看见。所以,不淋浴的时候身上也可以流眼泪。

时间走到这一步,我们转换位置,转换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我没有错,我错了,也不意味现在的你错了,不是你。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舞蹈。身上有一部分皮肤在某刻接触着,才能跳双人舞。

在夏日热辣的阳光下行走,然后进入开着冷气的室内,皮肤慢慢浮泛起一层紫红色的疼痛。我在反刍,我是否说得太快,是否把你推向了对面,我是否应该更崩溃,我是否应该乞求。入睡时,眼睛里的水滴进耳朵,皮肤在睁着眼睛继续看,梦里出现和现实一样的情节。

早餐

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

亲密会是一件这么重的

事情?我们不能犯错,

接着就把错误改正好吗?

为什么亲密在心口变得

如此沉重,太奇怪了这

太奇怪了,我和你都想

轻松地相爱,我们不是

还曾经一起在小客厅里

跳过舞吗?在吃早餐时

轻轻,慢慢,我说

如果不能在怀中说

那就去树的旁边说

如果必须要按着心脏说

没关系那我把手指捏紧

抵在胸口的位置和你说

一句句令皮肤剥落的话

如果我不能对你说

就写下来等来日说

轻轻,慢慢,我说

你的幸福召唤我的幸福

你的痛楚召唤我的痛楚

你的温柔召唤我的温柔

你的名字召唤我的名字

你说,你说,我听

你唱,你唱,你歌

发表在

战场上的塔皮奥

——继续读《创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他是最可怜的,

从战场回来的小东西

经历了恶寒、枪弹、

爬过无数血肉模糊的身体

·

所有人提起他都会率先原谅,毕竟

战争是最恐怖的

他已表现出足够的勇敢,忠诚且爱国

——他也会对一个女人如此

他所有的缺点都是战争造成的

那非人的环境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

他活了下来,

处处呼吁和平,他流泪

在烟花升空的时刻,“砰”

人们用善意去理解

他心中的创伤,若非如此,

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我们还能说什么?

·

他一再说,幸福,是他所追求的

每个人都应当幸福

没有人应该经历他所经历的

但也是他,指责一个女人

因承受他的忽视而流下的泪水

“这和我的战争相比算什么?

你,生活的逃票者、偷渡人。”

·

女孩在信中写“是我不懂得爱吗?

我还能原谅得更多吗?”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他不知道自己把战争带了回来

在他只为自己心软的眼泪中

在他说着“不知道”的推卸中

在他渴望爱护却不愿付出的自私中

战争,或幸福,都像黑夜中上升的焰火

“砰”的一声,在房间里爆开

发表在

火山

读《工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怎么可能我清白而你浑浊?

我在——一览无遗的道德高地

是否同样利用了你?

借你的痛苦去看

人世间活火山的黑坑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我向你道歉

但,我并非一日游的观光客

在决心向你出发之时

我已带上那顶黄色的小帐篷

要在深夜里,所有人都远离时

睡在你的旁边

爱的教育

——读《潜入沉船》

我屡次震惊于

人们如何言之凿凿说着那些不爱彼此的话语

无知地把自己置于孤绝不堪的境地

又为爱的远离二次痛苦

教育者应该让每位孩童

学会简单的撒娇

作为一个人释放自己

对爱的渴望的必要步骤

在掌握严肃句子之前

必须知晓轻轻的单词

在生活中的恰当位置

如果小学没有学会

那么大学的工作者应该继续

帮助学生使用房间里的扫帚

清除讽刺、傲慢与侮辱

现在,理想失落的世界

我们手里没有词典

却不得不向彼此挥洒语言

受伤是难免的,难免的——

池塘在雨后布满黄泥

关于索取与侵害的暴烈感受

因为是你,我要再说一遍

那天走在路上时轻松的信心

——我一次次从书本学来

“共同语言的梦想”

即使我们始终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分身

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

最开始的一系列动作是无意识的。手指只是在绕着一个物体打转。当意识进来的时刻,一切就像被照亮似的清晰无比。围绕着它旋转。停一会儿,换为轻柔的抚摸,从左往右。然后手指继续旋转。再是,从上到下的抚摸。轻,轻,轻,重。捏与揉,柔与刚,一切——让接触继续。指尖在雪山上,融化了一粒冰,清澈的水顺着我的血管往上流。一阵微微的颤动、一个轻轻的声音。意识的光就像房间的顶灯,恒定地照亮着我所处的空间、我的怀中之物,一个柔软的玩偶。它有一根小小的绿色的尾巴。我抚摸着它。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抚摸它。我的手指背部和腹部交替着用最少的接触面去靠近它的绒毛,慢慢的,行进,它将轻抚过这一根手指上所有的皮肤。一个习以为常的误解:这件事只有接受者才有乐趣,它是人们认为得到服务或刺激的一方。这让我一度无法解释自己的渴望。此刻,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我必须承认,我身体的某些通道也许是关闭的。而手指或许是我身上最敏感的器官,比某些被衣物遮住的部位更敏感。尽管它每天都在与这个世界无数物体接触,但仍可以用极高的精度进行感受。它在被允许的领域里主导着自己的探险。高原、雪山、一粒冰、会发出声音的河流。

在缓慢、重复、充满耐心的行动中,一只手指触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