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一群人,穿着蓝色衣服和我一起吃饭,他们拿出蛋糕来,切了一个珍珠馅料的,又切了另一个白色的,和我说,吃啦,吃啦,不要伤心啦。
但我越想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我坐下,一群人,穿着蓝色衣服和我一起吃饭,他们拿出蛋糕来,切了一个珍珠馅料的,又切了另一个白色的,和我说,吃啦,吃啦,不要伤心啦。
但我越想越伤心,哇哇大哭起来。
有时候
我什么都不做
只是坐在窗边
唱歌
处理失望,我会选择放下
但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
是否只有使用醒目的愤怒
才能达到类似焊接的效果
隔壁桌的男人对女人说
你喜欢我吃东西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我特别会选食物
我皱起眉头,心想,什么?
他说,他持续地说,声音雄厚
还嚼冰,硌啦硌啦
女人的回复很轻,几乎听不清
就这么过了许多时间
男人拿出纸巾,擤了两下鼻涕
巨响!之后,他接着说
苹果手机的缺点
你好吗,你还好吗
这是来自秋天的问候
.
早晨我洗了一个澡出门
在路上吃了一颗苹果
有人在咖啡馆等我讨论
一项没有报酬的工作
我们喜欢它,因为和阅读有关
我想起几位可爱的读书人
借机给她们发了信息
有一位说她这周在看我的博客
我此前并不知道她的关注
.
街区的桂花开了,就在这周内
空气变得金黄无比,希望你也因此振奋
每次闻到香味,我都会停下来
寻找那一株树,准确、具体的树
美好的生命,所有善意皆有起源
尽管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它在哪
.
今天我穿的新裤子摸起来很舒服
配了那件钴蓝色的旧衬衫
最近让我感觉平静的颜色
多了棕色,以及米白
我搭公交去这个城市中我喜欢的
一处地方,绿色的
在秋天多了昏黄
.
阳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写诗与你分享这样的喜悦
站在我是具体的、你是模糊的
心理距离
那一年,在北卡罗来纳,我们晚上开车去沃尔玛,采购食物。展会期间,我们每天都很疲累,接待客人、举办晚会、打扫卫生、洗许多许多盘子。去超市是短暂的放风。由另一个同事带我们开车过去,即使连着去了三年,我依然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和路线,每次上了车,发会呆,就到超市了,然后机械地为购物车里添加各种大份量食物,结账,打包。第一次去买酒的时候,收银台的工作人员还要求看我的证件,怀疑我未满十八岁。那时我已经二十二了。
推着购物车去停车场,把一袋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当时是没时间散步的,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适合步行。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坐在车上,还是就是在停车场里,我看见了月亮。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月亮就在我眼前道路的尽头升起,已经露出一半,明亮,巨大。太不真实了。以至于我甚至产生了怀疑,问在我身边的小海的第一句话是:“你看那是月亮吗?”她看了眼,和我说,是吧。
我向来只看见悬在空中的月亮,即使明亮到周围有一圈彩虹光晕,也显得遥远无比。只有那一夜的月亮,近得仿佛我只要现在开始在这条路上奔跑,也许过三十分钟,我就能来到它的面前。
那年展会里发生的其他事情我都记不起了。每晚都见到不同的中国客人。我前前后后至少洗了五六百只盘子。那些餐盘,每个都巨大无比,带着各种繁复的花边,清洁非常困难,我怀疑它们根本不是真正用来盛菜的,只适合在展厅陈列。美式家具的展厅,总需要夸张花哨的点缀品。我们准备食物的方式也很粗放。但客人们总是赞不绝口,不知道里面有几分真意。
回来后,我总觉得那次看月亮的经历很不真实。如果真的看到那轮巨型月亮,我怎么可能一张照片也不拍呢?我曾按照时间去查当时手机里的照片,也检查了网盘,没有任何痕迹。
回国之后,我也看到一轮特别巨大的月亮。当时我的工作是影视公司的制片助理。我们在拍一支少年棒球队。炎热的夏天,他们依然每天训练。球队教练是一个年轻男人,精瘦、黢黑,以前是棒球运动员,后来手受伤了,就开始当教练。我听到他将每一个孩子都骂了一遍,不够拼命,不够上进。然后在镜头前,他说自己爱这些孩子,就像爱曾经的自己。我内心冷颤。第一日晚上我联系教练想要确认第二天的拍摄名单,他说希望改时间,刚刚接到家乡来电,说水灾情况相当严重,现在他想要独自休息一会。我想象这个凶狠的男人在宿舍床上无力的样子。那年灾难情况真的相当严重。
拍摄进行了一周。最后一天,工作就快要结束时,晚上七点,我们拍摄团队从看台往操场中间走,导演在和棒球队教练做最后的沟通,哪些素材需要进行补拍,以及等等航拍的时候希望他和团队做着什么样的动作。我等在他们的后头。当无人机在操场上升起来,我坐在旁边观众席喝着矿泉水,转头看傍晚变粉的云朵。
正西的方向,台风天带来的大团积云被风慢慢吹散,月亮的轮廓初现,直到露出一整个完满的形状,清晰又近,仿佛是伸手可以抓住的球体,如同少年挥棍击落的棒球。
那个时候我也想起在北卡罗来纳看到过的月亮。 令我惊奇、留恋的月色很多,但后来好像一直没有见过北卡那晚如此不可思议的月亮,直直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仿佛就在前面,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
在美国的经历已经遥远得像发生在上个世纪。
现在,到底为什么,我又想起那轮月亮。我想要在通讯录里找到小海的名字,点开和她的聊天窗,问她是不是还记得当年一起看过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是从地底出现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在上一年某一个月圆时分,心里也腾起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可能我已经发过类似的信息给她了。但她是如何回答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在酒吧兼职的一个晚上,陈姐递给我一杯半满的啤酒,说是倒错了,如果我想喝可以喝掉。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又看了眼杯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我意识到陈姐在吧台另一侧看着我,她右侧嘴角勾起,笑笑。
她问:“刚才那杯酒你喝出什么不同了吗?”
我说:“有点甜。”
她说:“当然,我加了雪碧在里面。”
我拖长了“哦”的声音回复,内心有种了悟但似乎又不那么意外的状态。但陈姐下面说的那句话令我惊讶起来。
她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明明知道了,为什么就是不说?”
我在那家酒吧兼职时间不长,前后大概两个月,期间度过了那年最忙碌的节日,后面只零星去了几次,就没再继续了。害怕操作那台落灰的发票机也许是一个原因。不想再度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的伤心眼神也许也是。打工时,陈姐和我搭档最久,但我们都不太说话。没客人的时候,她在吧台一侧看手机里的视频,我在另一侧放空。我认为陈姐身上有一种她不自知的大智慧。她花三十块钱可以买辆自行车,而我在这个街区用三十块钱只能买到一杯咖啡;她在一家大部分客人都用英语点单的店里工作,但自己几乎不会用英语对话,也无意学习,只听得懂店里的酒名,而我对所有自己没掌握的事情都感到战战兢兢。
她问:“你为什么不说?你明明知道了,为什么就是不说?”
我觉得她肯定是看出来了。一个关于我的真相。
三四年后我仍然会想到她的提问。
只要你把一件小事记得足够久,它就会从真实的一侧挪向虚构。
八年前,我和吴晨、杨圆在外面吃了晚饭,一起散步,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们还进去每人买了一听长罐冰啤酒,边走边喝,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下来。
吴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来,挡在我们和信号灯之间,宣布她现在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杨圆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圆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的脑袋飞快地转动了起来,期待自己能够准确地接住来自吴晨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到。她怎么能这么确定我知道?也许我不知道呢?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越过杨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种了一片高大花卉,紫红色花瓣,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渴望探听这场对话的去向。
杨圆说:“说吧,是什么秘密!”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吴晨这时背过身去,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说了。”信号灯已经变绿,她抬脚往前走。我和杨有点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在倒计时结束前走到了马路对面。
是这个吗,又或者是那个吗?杨提了两个自己的猜测。
不是,不是。吴晨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但脚步迈得相当轻快。对话继续流动,秘密消失在夜空。
没过几天,我偶然再次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下过阵雨的午后,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人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吴晨本来准备开口要说的那个秘密,我忽然知道是什么了。如空谷响起回音,我心中盈满了那件事情。如果是那件事情,我希望吴能讲出来,那会带来一种明亮的感觉,说明她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但我没再去问吴晨。后来她搬了城市,我们的联系渐渐变少了。有段时间,我和杨的距离也很遥远。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小吴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不知道。今年她出差来到我在的城市,我们不出意外地聊了很久,我想起来,问她记不记得有一个夜晚她本来要给我和小杨讲一个秘密,但后来没说。她问,有这回事吗?我补充了一些细节,提到了啤酒、马路名和那座花园,她依旧茫然。
我笑起来,没再继续往下说。我所记得的那个夜晚现在已经是虚构了。
我在地球上的快乐
三分之一来自天空
云、月亮、星星
太阳和她的光
遥远的美丽
让近处的一切都
变得可以容忍
她看了我一段时间。所以后来我跟着她走进小房间。我故意把身后的门带上,但并不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制造私密又不至于危险的氛围。本来背对着我的她,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我身后,然后移到我的脸上。我知道她注意到了那条缝隙,因为她露出了笑容,轻松的。一阵烟雾。她身上多了一件带尖帽的斗篷,红色,帽檐压低了她的刘海。我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得肃穆多了,心想或许这才是她在大部分时候的状态,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木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和她之间出现了这一张木桌,深棕色。她说:“你要提问吗?”
许多句子出现在我的心里。我看着她。句子掉落又飘走,场面似乎颇为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我没抓住任何一句可以向外说的,但也并不因此觉得紧张。她坐在桌子对面,仍然在看着我,我知道她看到了内里的风景。只要看见的人,就会和我一起等这一阵风停。
“的确,人心里时不时就会刮起这样的风。”她说。
风停了。句子一个也不剩。我有点茫然。她开始洗牌,同时喃喃自语说:“都消失了。很干净。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是也没有关系。”牌在她的双手中一张张拱起,然后快速落下,然后她将完整的一副牌放在自己面前,推向我,作出邀请的手势,我知道该我切牌了。我心里知道,但我的表情还是带着疑惑和不确定,这是我最擅长的伪装,一时忘记卸下了。永远不能知道太多。她笑了笑,在我的手碰到塔罗牌之前,依旧保持着邀请的手势。
一张。我翻开牌面。星星。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要嘲笑我。”
“我没有。”我说。
“这并不容易看出来。”
“是啊,所以我很意外你看出来了。”
“但也没有那么难,如果我刚刚把那两个细节对应起来,实际上我应该想到的。”
“是的。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奇怪,怎么变成你在点评我了。通常我才是这个点评者的角色。”
“因为我也是巫。”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但你很奇怪,你在被人看出来之后,你才是巫,为什么你不显示你自己?”
“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显现。”
她仍然在看,我心虚了,改口说:“我不该这么说,过去肯定是显现过的,甚至像孔雀一样张扬,但只不过在这次遇到你的这个具体场景里,我处在一个隐身的位置上。”我挺直了背部,希望给自己一些镇定的提醒,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甚至有点过多了。所以当你真的跟着我走进这所房间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确定自己可以和你说什么。一来,我们并不太熟悉,二来,情况的确相当复杂。”
“没事的。想听你随便说点什么,也许说点什么都好。”
“我们不必出现在每一本书里。有时候人和人的距离是两本书共同摆在书架上,一本书的封底贴着另一本书的封面。两本书的内容可能千差万别,但可以一起在书架上度过很长时间。又或许,你和对方都是同一篇故事里的人物,你们存在的长度就只有那些页数。作者可以把故事写得很长,但只要她决定完成这件事,页数总归是可以被计数的。还有的时候,你可能只是在一个故事的番外里遇见了她,实际上她在另一本书里拥有完全不同、相当重要而且精彩非凡的故事。你很难越过自己所处的纸面,进入她的另一个故事。不过因为你也是巫,所以你要记得自己是目光背后那个人,你可以调整自己正在阅读的画面,决定自己此刻看的是故事里的风景、是一本书、是一个书架,还是书架所处的世界。”
“你说的完全是我心里想的。调整了,但想象仍然会有它所带来的恐怖的一面,不是吗。”
“当然。噢,所以你是从来不看恐怖片的那一类巫?”
“是的。”
“那会缺失很多哦。”
“没关系,我真的不能承受。”
“或许这就是你需要去承受的,将感受的强烈度调高,欢迎进入恐怖世界。”
我笑了,尴尬地说:“很难。”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是被想法改变的?”
“是。所以我很小心。”
“但你应该也知道,再怎么小心都是没有用的,对吧?而且反而是太过小心,制造了盲区。”
“是。但既然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那也意味着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所以看似非常不同的两个人,有可能是极相像的。反之亦然。”
“对,反之亦然。巫……这个字真奇妙,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在照镜子。”
“又或者是一个人在照镜子呢?镜子后面或许有另一人,又或许只是她自己。”
“你果然是恐怖电影的观众,被你解释得惊悚了起来,像张国荣演的电影。我对巫还有一重理解,我认为巫说的是一个人为了理解另一个人而做的工作。”
“是的。我们都在工作。我们也太热爱工作了。”
我们休息了一会,绿色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她把卡牌收进了盒子里。我们都自然地站了起来,周围又变成了小房间原本的样子,衣架被衣服挤满,桌子摆满杂物,地上有拆开但没收拾的纸箱。一切显得乱糟糟的。但这就是生活本身。
我问她,“你觉得,我们认识的巫人多吗?”
“不少。”
她看我没接话,继续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因为在餐桌上你看着我的目光,让我知道你看得到我。”
“是啊, 你看,巫就是知道巫。”
“世界上是不是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
“是的。世界上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师一个标准。吃香菜和不吃香菜的人,也是一个标准;还有早睡和晚睡、指甲长得慢和长得快、住步梯房还是住电梯房等等……所有的两类人标准可以分出无数种人。”
“是的。”
“我们很容易同意彼此。”
“那也是因为我们是巫。”
“你会因为其他人看不到你而愤怒吗?”
“会。不理解为什么看不见,很多事情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是两类人,甚至也会在想也许对方用她的方法看见了。”
“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要因此否认了你自己的需求。”
“你呢,你有这种愤怒的体验吗?”
“以前有,现在不在乎了。”
“怎么做到的。”
“其实原因和你上面提到的很像,我就是无法承受了。因为发现光是投出自己的目光去看,就已经有太多信息了,暂时无法处理更多目光的折射。还有一点是,我现在也更能识别什么样的人会消耗我了。有时候我就直接暂停一段关系,如果以后有缘分,未来会再接续上的。这样也更轻松些。不需要经历更多艰难的旅途,直接来到下一个起点。就好像跳过了我最难熬的苦夏……告诉我你遇到的上一个巫是谁?”
“一个女人。当时也是在一个五人饭局上,和今天一样,我本来还没想到这点。她说了一句话,当时我立刻就知道她看见了。而且她善意地为我说了一句话,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过险溪时,被轻轻搀扶了一把。”
“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