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爱有时是
容器与水的关系
水有时满有时浅
而容器是恒定的
但也是因为它
差量才始终存在
如果恋人们介怀——
天,最好不要
–
她在爱着
也在被爱着
因此变得柔和
连痛苦的部分也是
所以用满所有额度祈求
所有人幸福,连同自己
闪电或星星或地上的灯
在黑夜中也能彼此辉映
–
地球用土地和海洋
装载空中所有的雨
雨拥有安静的能力
每一滴都祷告和平
相爱有时是
容器与水的关系
水有时满有时浅
而容器是恒定的
但也是因为它
差量才始终存在
如果恋人们介怀——
天,最好不要
–
她在爱着
也在被爱着
因此变得柔和
连痛苦的部分也是
所以用满所有额度祈求
所有人幸福,连同自己
闪电或星星或地上的灯
在黑夜中也能彼此辉映
–
地球用土地和海洋
装载空中所有的雨
雨拥有安静的能力
每一滴都祷告和平
她穿蓝色。这一个月她在蓝色上面感到安全。尽管,一个人与衣服的关系应该是人在衣服之下,但是她总觉得在身体之外,有一部分悬空的自己是从外部空中轻轻贴在衣服之上。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立在地面上,牢牢地存在于此时、此地。若非如此……若不是这件蓝色的衣服让她感到平静,那么,先是在她身体之外虚空轻盈的部分,会像气球一样飞上空中,接着,她实在的身体也会慢慢溶解,渐渐不见。
她近来时常被身体折磨。实际上,身体并未对她做出什么,几乎是顺遂她的愿想,给出对应的感受。她很清楚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如果一个人走过足够长足够远的路,那么她就会知道一切都是不均匀的,旅人很有可能会在一条下降的道路上朝着山峰前进。而这是唯一正确的路。这一切,她曾经承受过。过去了。她爱的人也承受过。现在她能够说,这是痛,而不是苦。
悬在身体之外的那一层薄薄的自我是什么?她独自走路的时候会慢慢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速率很慢的思考。方式之一是把这个问题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脑中念一遍,然后停在疑问的语气当中。思绪自然移动,她开始想,爱是一种赋予的行为,爱是决定,决定自己要爱什么,决定自己降落在哪里。降落,这好像就是身体之外那薄薄的一层所做的事情。她又想到一个孩子,或长着孩子脸孔的人,也许名字是约书亚。“我得到了,我得到了。”约书亚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大声喊道,“我给出爱就是我得到爱了。”大雨落下。
她在家里做了一罐康普茶。朋友送了两块SCOBY,教她用300克水、30克糖、2克茶开始发酵之旅。第五天,一层新结成的白膜漂浮在茶水表面。菌群在吃液体中的糖。第七天,白膜变厚,变得稳重了。无论是朋友还是 AI 都说根据图片显示,发酵非常成功,可以放心品尝。她隔着纱布,闻见发酵康普茶特有的酸味,心底犹豫着。第一个喝下与菌共存的饮品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发明一个全新的事物需要的究竟是知识、勇气还是鲁莽?
她还有很多问题。但需要说出来吗?拿不准。她一次又一次感受着天气,自信于自己的气象预测总是相当准确。但她真的能够“知道”远处是否在下雨吗?若没有消息,一切就是未知。因为她在远方没有眼睛。对于自己所想象的一切,她既知道又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做的,永远都是停留在眼前事物的表面,紧紧的,牢牢的。等待皮肤之上,凝结出一件全新的目光。看。说。再看。再说。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说。记得看。记得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长得比洗手台高,所以你看,大理石台面上的每一处我都用纸巾擦拭过了。你喜欢干净,所以我希望你回来之后,站在这面镜子前洗漱时,能感到这个家是如此干净整洁地欢迎着你。它们会为我说话。我知道这个假期你总归要回来一趟,你是提前一天到,还是放假当天到?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了。这个月考试我只考了第六名。你给我买的故事书,我又看完了一本。在奶奶家的生活很好,虽然我不喜欢和哥哥一起玩,更宁愿看书。我每一天都很想你。奶奶牵着我的手从老建行走回虹桥东路的家,我总想着如果身边是你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是否对奶奶不公平?但我真的想你。和奶奶在一起的生活有时充满寂寞,她牵着我的手走路时我会升起反感,有时候我会故意抽开我的手掌。我把我的感受写了一首诗,我的第一首诗。我想到的第一个句子既是诗的开头也是诗的标题。那首诗我应该不会给你看,我在里面倾诉我多么寂寞,我应该也不会给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看,除非她们承应了我的寂寞,我才能够交出来。我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每天都在想很多事情、很多人。你是其中之一。
上周晚上,我用小灵通给你发信息,“妈妈,我想你。”然后我在被窝里等了一会,你没有立刻回我,于是我继续看福尔摩斯侦探故事集。这是同学借给我的书。我以为我会很喜欢,但实际上我看不懂里面大多数案件,开头铺陈总让我很没有耐心,迫不及待想要翻到案件揭秘的部分。我是第二天醒来才看到你的回复:“女儿,我也想你。”我开心,立刻起床、洗漱、下楼去吃早饭。我认为自己深深理解我们的关系以及此刻分离的状态。我觉得它即是本质的,又是特别的。在我心里,你是特别的人,所以会做特别的选择。同学的父母们都在县里生活,走在街上都能撞见他们。只有你去了外地,一个很多人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因为只有你去了外地,我才拥有了这份又痛又甜的想念。这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份礼物。爸爸?爸爸不存在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存在。
当我这周在二楼洗漱的时候,想到你很快就要回来,和我用同一个水池,照同一面镜子,我就希望它们可以变得干净,更干净一点。它们在你回来的时候会为我说话。
我已经去过学校后山很多地方,但我还没有去过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当小学生很不自由,和大人相比,我们无法移动。我就在这里,在这座县城,它有两所小学、两所初中、一所高中。我的生活有很多快乐,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长高一点。每一次你离开,我都在期待你快回来。每一次你回来,我都在期待你下一次回来。
皮肤上长满眼睛。皮肤上长满眼睛。所以,侧着身的时候可以看见,背过身的时候也可以看见。所以,不淋浴的时候身上也可以流眼泪。
时间走到这一步,我们转换位置,转换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我没有错,我错了,也不意味现在的你错了,不是你。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舞蹈。身上有一部分皮肤在某刻接触着,才能跳双人舞。
在夏日热辣的阳光下行走,然后进入开着冷气的室内,皮肤慢慢浮泛起一层紫红色的疼痛。我在反刍,我是否说得太快,是否把你推向了对面,我是否应该更崩溃,我是否应该乞求。入睡时,眼睛里的水滴进耳朵,皮肤在睁着眼睛继续看,梦里出现和现实一样的情节。
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
亲密会是一件这么重的
事情?我们不能犯错,
接着就把错误改正好吗?
为什么亲密在心口变得
如此沉重,太奇怪了这
太奇怪了,我和你都想
轻松地相爱,我们不是
还曾经一起在小客厅里
跳过舞吗?在吃早餐时
轻轻,慢慢,我说
–
如果不能在怀中说
那就去树的旁边说
–
如果必须要按着心脏说
没关系那我把手指捏紧
抵在胸口的位置和你说
一句句令皮肤剥落的话
–
如果我不能对你说
就写下来等来日说
–
轻轻,慢慢,我说
–
你的幸福召唤我的幸福
你的痛楚召唤我的痛楚
你的温柔召唤我的温柔
你的名字召唤我的名字
–
你说,你说,我听
你唱,你唱,你歌
——继续读《创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他是最可怜的,
从战场回来的小东西
经历了恶寒、枪弹、
爬过无数血肉模糊的身体
·
所有人提起他都会率先原谅,毕竟
战争是最恐怖的
他已表现出足够的勇敢,忠诚且爱国
——他也会对一个女人如此
他所有的缺点都是战争造成的
那非人的环境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
他活了下来,
处处呼吁和平,他流泪
在烟花升空的时刻,“砰”
人们用善意去理解
他心中的创伤,若非如此,
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我们还能说什么?
·
他一再说,幸福,是他所追求的
每个人都应当幸福
没有人应该经历他所经历的
但也是他,指责一个女人
因承受他的忽视而流下的泪水
“这和我的战争相比算什么?
你,生活的逃票者、偷渡人。”
·
女孩在信中写“是我不懂得爱吗?
我还能原谅得更多吗?”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他不知道自己把战争带了回来
在他只为自己心软的眼泪中
在他说着“不知道”的推卸中
在他渴望爱护却不愿付出的自私中
战争,或幸福,都像黑夜中上升的焰火
“砰”的一声,在房间里爆开
读《工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
怎么可能我清白而你浑浊?
–
我在——一览无遗的道德高地
是否同样利用了你?
借你的痛苦去看
人世间活火山的黑坑
–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我向你道歉
–
但,我并非一日游的观光客
在决心向你出发之时
我已带上那顶黄色的小帐篷
要在深夜里,所有人都远离时
睡在你的旁边
——读《潜入沉船》
–
我屡次震惊于
人们如何言之凿凿说着那些不爱彼此的话语
无知地把自己置于孤绝不堪的境地
又为爱的远离二次痛苦
–
教育者应该让每位孩童
学会简单的撒娇
作为一个人释放自己
对爱的渴望的必要步骤
–
在掌握严肃句子之前
必须知晓轻轻的单词
在生活中的恰当位置
如果小学没有学会
那么大学的工作者应该继续
帮助学生使用房间里的扫帚
清除讽刺、傲慢与侮辱
–
现在,理想失落的世界
我们手里没有词典
却不得不向彼此挥洒语言
受伤是难免的,难免的——
池塘在雨后布满黄泥
关于索取与侵害的暴烈感受
–
因为是你,我要再说一遍
那天走在路上时轻松的信心
——我一次次从书本学来
“共同语言的梦想”
即使我们始终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