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京

一年秋天,我和两位朋友在白京旅行,住在闹市区的一间青年旅社。本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在那里四天时间里,我们从来没有见到里面任何一位工作人员:自己寄存行李、自己在桌子上取房间钥匙、自己吃完自助早餐后洗碗……前台摆着一台亮着屏幕的台式苹果电脑,但我们从没有遇见过它的操作者。晚上我们回来时,电脑播放着和前一天不同的音乐。虽然入住体验顺畅,但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存在。旅社简介里也没有信息提到这里的“无人”特色。我们在餐厅听见来自其他国家的游人也有这个疑惑,他们用英语交谈,说这里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故事就在这里结束。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白京。在新闻上看过那里发生了踩踏事件,想起自己也曾经走过那条狭窄的马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晚上。当时我心想,白京的每一个人怎么都一副看起来非常热爱现世生活的样子,他们不用说话,光是走路的姿态都是火热的。接近他们,游客也能迅速感受到一种爱美的热能、一种邀你“投入”的召唤。有一夜,朋友去看偶像团体的演唱会,我一个人留在市区闲逛,去了一间书店,看了落日,去了河边,去了一间本地菜场,有人在档口吃活章鱼。回去路上,我经过一家巨型百货商店,外观非常老旧,门口有堆着零散物品的折扣区,旁边还有一条长长的装修通道。这些事情不太会是记忆容易经过的地方,因为这些画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与人分享的信息。我带着对记忆可能错漏的怀疑,反倒渐渐拥有了确信的感觉,这段行走经历一定发生在白京。走过了一条条街,在一间商场的电梯里上上下下,最后没有买到任何伴手礼也没有吃到什么值得分享的当地美食,一个人折返。我心里没有任何落寞。白京和我生活的城市很像。我对白京所产生的亲切的好感,来自于我仍然愿意相信这座城市底部有一种安静的声音。我见过白京地铁站的玻璃围栏上贴着一首首诗。

根院


 
走到根院时,母亲说她累了,让我独自进去,她在入口处找地方休息。她手里还拿着路上我为她买的山楂冰棒,正小心翼翼地吃,把快化了的甜水吸进口内,动作轻柔。母亲吃东西的动作总是很小心,从不会惹污衣物。根院面积很小,后方有一座小山丘,方便游人眺远。院内摆放了许多精致盆景。我看不懂枯山水,只是觉得一地白砂在明晃晃的日光照射下看起来像银白的月色。盆景。造型如此精致。这一路,我常感叹此地人们对树木的爱护。独自在根院走着的时候,我想到盆景带给我的美丽感受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度控制后的结果,每一根枝条的生长方向都被严格规定着。也许这也可以用来比喻一种人际关系?母与女?我散漫地想着。那趟旅行结束,我专门开了一个文档记录七天的旅行,后来大概写到第三天,四千字,没再继续。在根院出现过的想法没有落在任何文档里,但我偶尔还会想起这一小段时间。没有任何强烈的感受,回忆这个片段,给我带来一种观看胶片影像的体验。当时怎么拍下了这样的画面?怎么我记着的竟然是这样一段内容?一个危险的问题很容易被提到,“有意义吗?”。但我也可以选择不向自己提出,或者看到这个问题,但不做回答。

水川

站在那栋楼前面,我先前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主体是当地独有的红砖,上面布着一条黑色的粗斜线。几处窗户都加装了防盗栏。我们跟着本地一档播客节目的推荐来到这里,男声说二楼的阳台上有一块匾额写着“放眼世界”,但我并没有看到看到。

同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小憩。这期节目将近两个小时,录制时候,主持人和熟悉当地信息的导览在这条路上一边走着一边讲解,而我们跟随他们走相同的路线,听着他们当时说的话,“异步直播”。有人和我们一样。当我们参观庙宇的时候,一个戴着耳机的瘦削的年轻人跟在我们后面,也探头去看了角落里供奉的狗神,当地人会把给小孩子玩的小玩具献给它。后来他也在这栋楼前停下脚步,一边看手机,一边打量这栋不可思议的建筑。我想,我们应该听的是同一档节目。

建筑是闽南风格,墙面有用砖块拼出的汉字暗纹,“青峰紫气”,“龙垵流芳”的繁体字。播客里的声音提醒我们去看两侧墙上的砖块,竟然是象头人身的印度神。我又发现,门前的手书汉字对联,印着基督教的符号象征和“以马内利”。

当我离开之后,那栋楼的形象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印度湿婆的大象脑袋、对联上展翅飞翔的鸽子和十字架、用砖头拼出来的汉字、东南亚的花砖。世界开始旋转,在水川,有一幢楼,如如不动。

黄色凌霄花

我反复在想,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一幢老房子,墙外有一丛明黄色的凌霄花。我走了很久路,才来到那里。一段长长的上坡。炎热的日子。根据网上的信息,这个地址对应的是一家喝咖啡和茶的店铺,但站在门口,我犹豫了,幽暗的玄关朝外散发着不欢迎人的气息。我连院子都没有踏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摆放着若干小型植物。窗内似乎有穿着制服的人影。如果那时有人看见我,一定不会觉得我是特意寻路过来的,因为我浑身散发着放弃与抵抗的气息。有段时间当我独自一人在外地的时候,我总是会先设定一个目的地,最后即使到达了也不一定真的进去。非得要喝那一杯咖啡吗?

折返,我挑了另一条路,道路宽阔,阳光曝烈,走到大型交通路口,我流了许多汗,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十二点。一股悔意涌现,怎么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不然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再想起这个地方,是因为某日出现了即视感,一丛明黄色的花朵引起的。赫然想起了那次旅行,那个上午。记忆(或者说是记忆的感觉)非常清晰。可是,那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去到那里?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起来,也不知道该请谁帮我记忆。

我曾有过一个想法,根据自己短途旅行的经历,写真假参半的游记。我在里面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们评头论足,依凭我看到的切面铁口直断本地人的生活,然后绝不透露那个地方的名字。现在,有了一则反例,我确信记忆里有那么一处真实的地方,但苦苦找不到它在现实世界当中的名字。我在记忆和想象中晃荡,点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地名。

隧道

哪里都有隧道。进入它,通过它,离开它。我童年时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一个不过五十米的隧道,隧道上面是火车铁轨,如果刚好有火车经过,在隧道内会听见轰隆隆的巨响。这并不可怖。可怖的是,记忆里,隧道一侧总会睡着流浪汉。那个人一团漆黑,身边常常摆放着更为漆黑的一团行李。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动,安静地卧在那边,他的脸都被黏糊糊的长头发遮住了。这种静止的状态每次都让我更为心惊胆战,非常害怕经过的当下,那黑色的一团会忽然化作人型,跳起来,把我捉了去,或者突然撩开头发,露出一张凄惨的脸,成为我的噩梦。小时候,每次走进隧道里,我都要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一部五分钟左右的恐怖片。

现在那条隧道已经变得极其平静。我独自路过时,弧形内侧全部贴上了绿色的假草皮装饰。县城里,人们都喜欢穿黑色,年轻的,老的,瘦的,胖的,都在冬天把自己套进黑色的服装里。我看到隧道对面走来一位,黑色的人。

最冷的地方

我到过的最冷的地方是哪里?

想来想去竟然是上海。寒冷并不吸引我,因而这些年我从没有想要去更冷的地方旅行,反倒在冬天去过两次南半球,多过了两个短暂的夏天。前几天上海下雪了,我带着相机出门,但最后没有拍到一张满意的雪景照片。好多年前,南野教过我如何用相机拍雪,开闪光灯,雪粒会被放大成明显的小圆点。但今年大雪在早晨落下。闪光灯没有用处。我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在熟悉的街区散步。一开始雪落得很大,我的围巾上收集了六角形和八角形的雪花。二十分钟后,雪势就已经变小了,天空洒下细线条的雨。

每年冬天我都来这条马路。悬铃木的叶子又落光了。枝干明显。每一年冬天,我看着那些树,都会想到电影里的台词,“树干就是树的灵魂”。这几年我喜欢凝视事物的表面,并且相信,只有如此,才有可能看见事物的背面。

初中下雪的日子,我总想着和朋友出去玩。这件事情令母亲很不悦,因为会把衣服打湿。她总是介意干净这件事。有一回,我撒了小谎,说是因为作业要出门,回来的时候,母亲看着我的衣袖,摇头讲,肯定又和同学玩雪了。

小时候,如果用“雪”组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应该是“玩雪”。

还有一个与雪有关的记忆。那年春天,夜晚,我们游完泳出来,头发还没干,聊了一路,你在说家里的事。平时你很少说那些。我听了很久,我们走了很久,最后坐在街边的一条长椅上。我指给你看,身后绿地的小树已经冒出白花,远远地看,像雪落在上面。我用手机拍了一张失焦的照片,数码画面看起来更像是下雪了。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去记忆。有些事情并不是真的,但实际上,它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