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之家

莫姨岁数已高,八十岁?或者更老。没人知道准确的数字。这并不是因为大家不够好奇,而是在仁爱之家,年龄实在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住进这里的人,都是被时间抛弃的人,他们的家人不记得,连他们自己也渐渐忘记。多一年,少一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遗忘了很久之后,一个人忽然想起竟然“还活着”这件事情,不由得让所有人都猛地吃惊,怎么还活着?

我五十多岁了,也开始会忘记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情。早晨照镜子时,需要三五分钟时间让自己缓慢清醒,意识到到全部的自己如今是安稳地存在于当前这副身体中,额纹、法令纹、颈纹,然后慢慢才能升起一股力气,换上干净的衣服,开始工作,去这里每一间房间里问候,接着,清扫、整理、归纳。

我想知道莫姨的年龄。好多年了,我都在寻找答案。

我在办公室所有能打开的文件柜里检查资料,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告诉我莫姨的答案。结果当然是没有。只是我也没有失望的感觉,因为我也说不上来自己这么做的动因是什么。不过,执行这个秘密行动在我心里是有阴影的,那个阴影可以被形容成为某个叫作“羞耻”的感受,即使它毫无必要,却也还是披着这样的外衣。我绝对不会把它向任何一个人透露为什么我如此关心。我也不会开口问她,即使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莫姨比我在这里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年轻,尽管这一定不是事实。仁爱之家的住户里有比她音量洪亮的人,有比她力气大的人,我之所以说她年轻,是因为看起来的确如此。她每天都穿着一身缀满蕾丝花纹的白色舞裙四处走着,从房间走到公共休息区,从公共休憩区走到食堂,从食堂到户外花园,四处走着。白色舞裙的裙裾差不多停在她膝盖上方两三厘米的位置。她走路的动作幅度并不大,但姿态袅袅款款。看她的背影,我的目光总是会被悬在右腿外的一根极细小的白色线头吸引。那根线头绝对不明显,一厘米都不到,但在日光明亮的环境里,我的视线会因为注视到这个细节而变得敏锐无比,仿佛无需借助其他任何工具,只要我想,我就能把她身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我盯着那根线头随着她行动着的身体颤颤巍巍抖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甚至,我认为如果我的意识能更集中一点,我可以看到线头上微小的绒毛。在光里,那些绒毛也会是明黄色的。那根线头相当重要,因而我给予它如同凝视秘密一般的重视。但又或许目光之所以停留在那里是因为我的胆怯,而非其他原因。

在我来到仁爱之家的时候,莫姨是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她坐在院前的棕色铁条长椅上,悠闲地摇着一把羽毛扇子,眼神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猎物。那种目光让我感到相当不适,却又无可躲藏。于是只好开口向她询问院长室在哪。

我几乎没有机会能再找到一份工作,仁爱之家接收了我。我收拾行李,把所有舍不得丢但也无意义的物什寄回老家,搬了过来。仁爱之家在一个街道转角处,周围倒也热闹,五六百米就有菜场,再走远点,还有学校和医院。在铁门之内,它只有一栋楼,住着二十七位老人。门口边的灌木异常得高,有时会让人看不清入口的位置。建筑本身已经有四十年历史了,不过五六年前翻修过一次,所以外墙看起来并不老旧。这些老人的家人在送他们进来之前,就预先支付了一整笔费用,大概十年的养育费,没人算得那么细致,但也觉得最多十年也就该够了。

在来的时候我没有期待,可是随着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把仁爱之家当作是我生命里最后一个地点。我无法想象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里?这里为我提供一份工作,一个住宿的房间。我是这里最年轻的人。没有更年轻的人想来这里了。这里并不偏远、隔绝,但是住进来之后,似乎这里就是全部的世界了。我说的全部意思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所理解的宇宙的概念。

很多我无法做倒的事情,比如漏水和换灯泡等,我需要负责的就是打电话请更年轻的人来做。维修的男人扛着他们的梯子进来,三十四岁,或者更年轻,但看起来比我苍老多了,莫姨也总这么说。有时候她说话会相当刻薄,让我不自觉要站在那些我几乎不了解的陌生人的立场上在他们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们说上几句反驳的话语,“不至于吧”。但我很喜欢莫姨。我在二十多岁时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聪明,相当聪明。但和我一样当时还相当年轻的女人们,还会羞于完全展露自己的刻薄,或者会依赖于我对刻薄的支持,我们总是找不到长期的能够令两个人都舒适的开玩笑的尺度,因而渐行渐远。莫姨早过了这个年纪。她说她的,也让我说我说的。

某次她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年轻男人看起来老气沉沉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脏。”

“什么脏?”

他们不是老,只是脏。衣服脏,头发脏,脸也脏。莫姨远远站着,上下打量着正在修顶灯的男人。我们一起站在门口开关处的位置。

“有谁是不脏的呢?”我嘟囔。

“你。”莫姨的眼睛眯起来一点,看我,嘴角弯弯,仿佛在把我看得更细致,我提供了一段沉默,让她可以补充或修改刚才的答案。但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段多出来的这段空白也让这个回答不像是一个玩笑。

“我是清洁工。”我笑笑。莫姨也笑了。

莫姨帮了我很多,有些我不能应付的,她就站在旁边帮我搭腔。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觉得莫姨比我能干多了,而我只是提供比她年轻个三十年的腿脚罢了。她幽默、风趣、调侃有度。

和莫姨的相处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与信任。我开始觉得这是我人生能拥有的最好的关系。毕竟所有过去都已经逝去,而未来又的确不会再有太多机会了。但莫姨识透我的想法。我感觉到她在做我难以理解的事情,仿佛她在通过晃动她自己,来让我无法准确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你才五十岁,说不定还可以活很久,超过你的想象。”

在仁爱之家,性是不会从口中泄露的单词,就好像是病菌和无菌室的关系。但没有明确条文说明过这件事情,人们意识里对此似乎也没有严格的禁忌。但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能提、不会、从未提及的。

我曾在梦里见过莫姨。她的样子和生活中一模一样。她穿着白色蕾丝舞裙,在走廊边和我说话,她说最近身材走样了,变胖了许多,然后摸着自己的肚腩。我说哪有,她的身材让年轻人都感到妒忌。我放胆看她的身体,她的胸,她凸起的肚腩,她的手臂,她的小腿。莫姨被我夸得很开心,不仅是语言,更是目光。我们在赞美的光芒下一同站着。梦里,我的妈妈也来仁爱之家了。我左手揽着母亲的肩膀,右手牵着莫姨。

我清晰记得梦里她的身体。但醒来后,我知道这是一个我不会与任何人说的梦。

我熟悉仁爱之家的角角落落,也熟悉在这里居住的二十七个老人,还有莫姨。她的口头禅,她爱吃的水果,她的生日日期。

有一天她握着我的手,引我到一张海报前,让我仔细看看。我对这个海报并不陌生。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换过海报了。在擦拭这面橱窗玻璃时,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里面的内容。那是一张字体复古的长幅海报,写着舞蹈演员徐茉红的一生。1878年出生,著名舞团成员。

她对我眨眨眼说,你知道这张海报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知道了。在那一刻才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说,因为这是你的一生。

她的眼睛闪过不一样的光,原先可能在心里盛放过的猜虑全部变成了喜悦。

我读过许多遍那张海报,在最深处的内心有过这个想法,可是并不会真正去想那个事实。因为那太遥不可及了。它不是一种像正午阳光一样真实的存在。如果是真的话,那莫姨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岁了。我怎么能凭空相信这是真的呢?

但只有在她提问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像一种化学反应似的瞬间发生了,量杯中原本透明的存在霎时成为了蓝色的涌动的现象。她怎么突然就问了,怎么就准备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我?我怎么立马就懂了?在那一刻,过往隐隐约约的感觉全都变成了爱。

我们一起站在橱窗前,我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海报上的内容。第二段,写着徐茉红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和女性爱人一起在剧院演出。我说“莫姨你太潮流了,真敢。”她笑而不语。后来她去了旧金山巡回表演。四十岁后之后嫁给了演艺经理邱生,两人风光地走在颁奖典礼上。海报的结尾写得中规中矩。辉煌的一生,但是不知道收于何处。写这篇报道的人会知道这个风光的女人现在还活着吗?她住在这样一间疗养院里,被人用平平无奇的名字称呼,甚至一个原先的名字里的字都没有使用。

这是吸血鬼的故事吗?但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

莫姨的眼睛明亮。她的手稳稳在我的手心中。我听到一个声音,是从我心底传来的,是我的声音,但我又想,可能是她在说话。

“爱人回来了。”

是你啊。

是我啊。

我们接吻了。她的吻技很好,缠住我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受到莫姨真实的皮肤,不那么光滑,有许多可以被吻舒展的空间。对每一个吻,她都迎接得相当主动,用舌头粘住我,滑过我。但她的身体总在空间里寻找另一个支撑点,在空旷的地方,习惯性往后退,我的身体为了保持紧贴的状态,也只好追随着贴得更近,直到撞到一面墙,或者一扇门。我们对于身体其他的空间,下面或内里,并没有更多的欲望。我们组合在一起的嘴唇与皮肤,几乎就是可以淹没我们的完整的海洋了。一扇门倒了,承载不了我们的激情。莫笑笑,说她来赔偿。

吻。

吻是真实的,令人沉醉的,和其他真实并立存在。

其实这也就足够了。足够亲密与不分离。我们在吻里长存。

莫姨从来就和我说过她是要走的。我模模糊糊知道这个意思,但从来不敢细问、细想她说的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

有一天我想和莫姨继续缠绵,她忽然从我怀里一跳,跑走了。我去追,追了一整条走廊,然后追到花园。我跑得已经很快了,但莫姨更快,然后我看着她变成了一只棕色毛皮的小兽,三步两步跑得更远了,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什么?是她吗?

是她。我看见了。

莫姨走了。仁爱之家好像没有任何改变,其他人记不得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我也好像没有什么改变,日日重复清洁、检点、收纳这里的一切。

我夜夜写日记。认识莫姨之后,发生了我的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两件事情,这两件事说出来都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关于她的生命的事实。一,她已经一百四十三岁了。二,她是一只四脚兽。

我在网络上浏览图片,想要弄清楚她的形态是什么生物。两掌大,尖腮,利爪,活动灵巧。黄鼠狼?也许。

对于这两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的发生,我毫不惊讶。反而因为感受到和看到它们的存在,而异常安心。

就像在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可以猜中这个事实前,我心里就已经知道。

就像在完全没有意识自己会爱上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去爱她身上全部的事实。

我在没有见过莫姨。仁爱之家新来了一条看门的警狗变得异常活泼,它总是盯着建筑立面上的一处通风口,吠叫,或者不停转圈,看上去很像是要去捕捉什么,但又忌惮对方的威力。我常走去那里,抬头看那处通风口,也就是看着而已。我相信我看到爱人穿着白色蕾丝裙也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

办公室的复印机坏了,我找了人来维修,对方拆机之后检查了很久,然后重新组装好机器,随便找了份文件,用以检查测试。我目不转睛盯着即将要从出纸槽吐出来的白纸。我笑起来,不知道怎么,我就是知道,等等我在那张纸上肯定能找到一两个调皮的痕迹,一个原点,一条划痕,或者令维修工感到惊吓的一整只爪印。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法向其他人解释这其中的奇妙。我也不会去解释。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爱人总是这么顽皮。但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鲭鱼

我把青花鱼从冷柜取出,放在厨房铝合金水池里解冻。鱼是在朋友推荐的商铺买的,特意等到直播优惠时下单。吃之前解冻,用纸巾吸干水分,整条放进空气炸锅,两百度,十五分钟,取出后撒上盐与胡椒就可以吃。我个人喜欢再加上柠檬汁,四分之一颗就够。

异响是当我回到房间工作后传来的。先是窸窸窣窣塑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拍打金属的声音。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好好地关着,能有什么意外?我继续在座位上,把最后几行内容写完后才到厨房查看。声音已经没有了。不过水池里躺着一条完整的青花鱼,连头带尾,我再仔细看了一眼,它还长着人类的四肢。

“会吓到你吗?”青花鱼清嗓后对我说出这句话。怎么说呢,我感到一阵晕眩,但回答先于意识从口中掉落了出来,“没。没关系。你从哪里来?”

“苏格兰。”

“哦,那里的威士忌不错。”

“你常喝酒吗?”鱼问。

“没有。你呢?”

“偶尔。”

他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和我差不多高度,身体是鱼,头也是鱼的,手脚是人类的,语言也是。他伸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嘴巴向上朝着天空,吐字,喃喃。不知怎么我竟然感到他情真意切的羞涩,心中确信这景象虽然古怪但没有任何危险。前日,我在手机上读到有人在骨科手术后一直感到阴邪缠身,后来发现本地殡葬公司长期有偷盗尸体骨骼卖给相关医疗机构的新闻。相比起来,一只会害羞的鱼站在我面前,说着威士忌的话题,能有什么恐怖?甚至可以形容为一个温和的奇迹。

“抱歉,打乱你的晚餐计划了。”鱼说。

*

鱼就这样在我的房间住下了。

有时躺在我的拼色地毯上,有时躺在黑沙发上。我害怕尴尬,好几次主动开启话题,想要说点什么,但他都辨识出了我的意图,说没关系,不用照管,他躺着就好。

“啊呀,先前冷冻库里还没躺够吗?”

“躺着的时间永远不嫌少。”

我本来就喜欢蓝色,看着他身上醒目的冰蓝绿色不规则条纹,越来越顺眼。那几日看淘宝也总想找类似颜色的衣服。买了一件,上身效果不错,像日式浴衣,喜欢,但在家里穿着好像过于隆重了,我又不需要出门,于是这件衣服一直挂在衣橱里,像一个旅行的心愿。

作为暂住的谢礼,鱼提出每周帮我打扫一次卫生。我拒绝了。因为卫生是我喜爱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做饭和挑选日用品,请他代劳后两者。他欢喜地答应了。

*

有天和鱼聊天,发现他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多,甚至还知道我的记忆。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一篇文章吗,大学新闻系老师讲课时说到的,你后来特意买了书来读。那个故事里也有一条鱼,你还记得吗?”

是有那么回事。这个故事我现在还记得。说的是在滂沱大雨的日子,一位职员从涨满水的街道潜游回家时,发现身上长出了鳞片,他来到昔日的女性好友家请求帮忙,女人让他躺在浴缸中,用干净的水清洁身体,没想到越洗越不对,男人彻底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话也不再会说。女人不忍心杀后扔弃,最后决定先在职员的身上撒一层盐,然后晾晒,再放进木箱里。她计划等自己将死之时,煮一锅米饭,买一瓶清酒,把腌制多年的他取出来佐饭。这样等她真正去世,便可以同时处理两个人的尸体。

“那是一个聪明的故事。”我说。

“只有你会这么说,其他人都无法理解。”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来找我的?”

“或多或少吧。理解相当重要。”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理解的是什么呢?”

“你记住的,就是你的理解。”

我在心里叹息,这条笨鱼。我们在房间里一起跟着音乐跳舞,影子重叠在一起。

*

换季时,我铺了一张新床单,海水蓝。

鱼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一起躺在上面吗。我同意了。

拥抱鱼的感觉本该相当奇怪,但兴许是因为我今年新买了一款凉被的缘故,那布料和鱼一样,盖在身上冰冰冷冷滑滑的。夜晚,我把腿挂在他的身上,鱼的睡相倒是很好,整晚都正面朝上躺着。

失眠的时候,我请他和我讲那些在海里发生的事。他说的都和梦一样。

*

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呢?城市接连下了三天暴雨。我们好像永远也不必走出这房间。这很正常。我和鱼一同趴在窗台看。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可能就在最近,或许就是今夜。

这几日他身上的花纹已经变淡许多,但眼睛却愈发得有神。我瘦了许多,常常感到乏力,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耳朵里常常出现潮水声。

入睡前,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说海水是很温暖的。我说“晚安”,然后又说“再见”。

我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我很清醒。我躺在冰箱冷冻柜里,保持着侧睡蜷腿的姿态,周围是未除的冰霜。这里安稳而静默,有许多时间。此刻,我的感受如此强烈,一个简单的词语反复在我心里回响。

温暖。是的,我竟然感受到温暖。

无花果树

死去的无花果树托了一个梦给我。她移盆了,已经安顿下来。她决定回到我上一个住址的阳台,朝南,自己站在右边的角落,比以前更挺硕。我凑近去看,她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根须像章鱼腿一样鼓动起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听见海浪的声音。发达的根系很快撑破老旧的深绿色塑料花盆,伸向我,却没触及我。绛紫色。花盆的碎片落在我的脚边。她还在生长。

我醒了,想找人说这个梦,在对话框里打下过一段文字,后来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就在前几天,一个女人来问过我,如何分辨植物是落叶还是快死了。

我说,气息。

那女人又问,待在濒死植物边上的植物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悄无声息的,旁边还站着另外一株,叶子还没落,也没有再长过新叶子,保持安静。

秋天过后,她的叶子一片片掉落,我的确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她已死亡。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确认这个事实,我有的只是感受。比如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感受不到生的气息——就像我对那女人说的一样。但我彼时充满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照料,而且最炎热的阶段已经过去,她曾经还是所有果树之中更为活曜的那一株。我选择不面对,将她的位置移到晒不到阳光的角落。在为其他植物浇水的时候,我还能看见她沉默的枝杆。一天推过一天,我意识到所谓感受就是事实,不动声色的树杆,一天枯过一天。

入冬后,我在房间里连续度过三个晴朗的白天,几乎没有出门,很多时间躺在客厅灰色的沙发上。白天光线充裕明亮,让我感到过分富足,但是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尘灰霭霭,什么都看不真切。如果有人和我说现在外部世界正从边境线开始塌缩,我丝毫不会奇怪。倒水喝的时候,我盯着木桌上的阳光,空气里似乎有物质在流动,在明晃晃的白光下,我能辨认出它们的踪迹,但说不出漂浮着的究竟是什么,空气中的水母?时间旅途中的蜉蝣生物?只有活着的植物晒到了下午的阳光。

我终于决定面对无花果树的死亡,伸手抓住她的身体,困萎干燥的她的身体。她没有反应。这也是必然的。我想了一会,是要连盆一起扔到楼下,还是如何处置。但她在这时碰了我一下,依凭她给的力气,我将她的全部躯干抬出了板结的土壤。错愕。她的底部没有任何根系,是,附着了泥土在上面,但其他的根须呢,竟然完全不存在似的,是个“空无”。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她毕竟是生过的,一年、两年,我见过她长出叶子,有一片五指张开,像极了钢琴家的左手。她不是来到这个家里就死去的,那些在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根须,怎么可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我想起自己没有开口对人说过的梦,于是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去找,以为自己将那个梦也和很多其他话语一样,尽管没有发布出去但至少复制存储在自己的地方。无果。我又去聊天记录里看,在我和她的对话框里,我说到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夹杂在晚餐与行程码的对话里,而后无头无尾地中断了。

于是我只好重新写。我写到她的根部如何丰满,写到她在我面前尽情展示自我。梦里面应当还有话语,有另一个场景,像虚影一般在我的意识之海里摇摆。我停在这里。无论现在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即使我在此刻想起梦的结尾,也是一种假装,无非是一个人运用了后来的想象力去填充已经彻底消失的空白。

如果要论说空白,我只需去看看此时此刻厨房的垃圾桶,无花果树枝就在那,黑色的塑料袋里,一条、一丝、一丁点根须也没有。这是事实,又不是事实。我用尖头园艺铁铲,捣碎花盆里的泥土,一下,一下,一下,像手握尖刀刺进女人的身体里。为什么离开我。

松土过后,我把一朵玫瑰枝条扦插进盆里,用刚才喝水的杯子给它浇水。

她还问过我一个问题,植物待在死过植物的花盆和土壤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有时候新的根系会碰到上一位住客还残存下来的气息,有些拘谨,但也会轻轻地打一个招呼,然后和它说,我们把自己交给时间。

到天文馆

“你看这月球上原来都是海。”

我顺着她手指点着的方向看,那是一张介绍环形山的信息版。人类把月球上所有的环形山都命名为“海”,雨海、岛海、知海、浪海、丰富海、泡沫海、酒海、静海、冷海、澄海……或许还有什么?我收回了目光。天文馆里面到处都是人,三三俩俩,在我们周围。这个展馆里到处都是巨大的球体,我们身后是一颗月球模型,前面是一副动态的太阳图像。我本来想说是火星,可是希乐露出那种厌恶又并不让对方感到尖锐的表情,甚至有时候你以为她的表情是因为对你所说的内容感到困惑,但是相熟之后,会发现这样的神情只是一种惯性的保护神色,当她快速地判断对方是否能承受她的刻薄之后她才会决定要不要戳穿自己的这层伪装。比如,对我,她几乎不加任何掩饰地用冰冷的口吻说:“看见红色的就以为是火星,你是没上过上学吗?那明显是太阳。”

所以听她说到月亮上的海,我也没准备克制自己,“海又怎样,不过是一种命名罢了。”

“可是很好听,你不觉得会引起很多想象吗?不过没有热海。”

“又在说热海,你说的热海到底是什么?”

“热海是……算了,和你说也不懂。”希乐继续痴痴地盯着介绍上的文字看,我插着手,站在旁边,心想果然这一趟行程并不会太愉快。

那天我收到短信,希乐发给我的。“去吗?”

点进去才看到上面一条内容是说之前预约的门票提醒我们要去观看。当时我们还没分手,她在家里沙发上说抢到了票,还得意了一会。我现在还能记起她那时的表情。

市里新建了一座天文馆,每天开放 300 个名额参观。买不到票的落差召唤了人们心中对宇宙苍穹的渴望,网络上纷扬了一大堆文章写门票如何难买,而买到票的人又用尽各种方式分享自己的体验。希乐不是凑热闹的人,但有天她说起想去,躺在沙发上刷了会信息,忽然抬起来头说买到两张票了。我在旁边的书桌坐着,为工作上的一份文件加班,问她:“难道是买了黄牛票吗?”

她懒散地说:“就在官网上吧。这一个月都预约满了。不过刚刚我看的时候,刚好开放了30天后的门票预约,反正就是买到了。9月15日,到时候记得去看就好了。”

我点点头,也没再问,这倒是很像她能做到的事情。从不会为某事着急,然而又总会在生活中拾得一些小运气。对于自己有时候能获取其他人不太轻易能获取到的事物,她也从不以为意。这种态度常常会令身边人苦恼,有时候反而会觉得她的冷淡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不过那时候我还有一丝念想,以为我们不会真的分开。在看到她问“去吗?”的时候,好像我们的关系也不曾改变似的,我从屏幕上想要捕捉她的语气,但最后发现是徒劳。她一定是那么平静发出这个信息,同样也不认为这个邀请在一个月前和在一个月后说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一定也藏着一种她惯常使用的狡黠的微笑,意思是“我就这样了,想要看看你怎么回应。”

过会,她补充了一句过来:“买票时填了身份证信息,也不好转给别人了。你要去就去,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我说,“去”,然后又紧跟着发了一条,“不是骂人。”

她传来“哈哈哈”的讯息。我合上手机。

和希乐本来如果一起过完今年的中秋,就有六年了。不过分手的决定其实做得一点也不突然。我和她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她是我的晚辈,小我六年。如果说她像什么动物的话,像兔子。虽然实际上,我会形容她狡猾、敏感又爱闪躲,看起来是狐狸属性的人类,可正因为如此,当我发现她原来更像一只兔子,柔软、羞涩,带着奶气的凶猛时才更觉得这个女性身上的可爱。

我记得当我们一起在海边的房间醒来时,她翻过身来,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现在你知道我了。”

我当时心想,也许她是我爱的最后一个女孩。

我也问过希乐,在她眼中,我像什么动物。她回答说老虎,但是一只常常扮作猫的老虎。

在希乐身上,我感受到久违的光焰,在生命里仿佛又燃烧了起来。那时候我和妻子已经决议要离婚,还没提交离婚申请,提交之后还要面对半年的冷静期。还有孩子,那时候两岁,她们家坚持要我拿着抚养权,母亲也说孩子要归我们家的。我也便答应了,并且没觉得这事情会改变什么,毕竟照顾都还是妻子在照顾,我只是把这么一个生物放在我买的房子里。

我是目的明确接近希乐的。那天帮隔壁组面试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她的样子,感受到当年遇到妻子时也曾在心间流动过的那种所谓“冥冥中”的感觉。所以后来也积极主动但显得不经意地在执行一个项目的过程中,把她换到了我这一组。她在回复工作讯息时,已经透露出一股生机与活力。我开始制造更多偶遇,包括与她一起下班回家。

她是一个很会提问的人,这个能力在工作中很好,都能比其他人都更清晰知道项目中牵扯到的各方的需求。但是在生活中却显得有点冷酷。在我逐渐想把我们的对话从工作转向私人的时候,她先抛出的几个问题,已经把我的底摸了一个透。和妻子怎么认识的、是否真的在办理离婚、如何证明在离婚过程中、对孩子抚养的事是怎么想的、是否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性?我虽然讶异她像是从冰格抖落冰块一样,掉落下一个个方正又冰冷的问题,但因为早已经没有撒谎的兴趣了,便也一条条作答。那次聊到凌晨四点。最后收到她发来的一个字,“好。”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双人床上,笑出声,不明白这个二十九岁的女生在想什么,明明主动权应当是在我这边。

后来当她主动向我提出要在一起时,她说她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你要知道这个决定是很难做的。”她说。

“嗯,谢谢你。”

“讨厌在这个时候说谢谢的人。”

“那不说了。”

“更讨厌了。”

“真的讨厌?”

“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明灭的光,“决定了要爱你。”

这就是希乐会说出的话。她把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是。

天文馆一共分为三个展览馆,在看完月亮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各自在展厅漫逛,彼此隔着五步十步的距离。展馆里的介绍详尽又精美,只是我看不进去,百无聊赖走到一块块崭新的屏幕前,随意滑动,看看有什么特效出来。希乐似乎对天文的兴趣很浓厚,见她在每一个展区前都停留很久,后来索性拿出耳机来,扫码,听重要展品的讲解,像个学生。我就坐在“黑洞的形成”那个互动模型旁边的沙发椅上自顾自发呆,黢黑的流动的砂石把光都吸收进它的体内。等看着她终于差不多看着走到了我这个区域,我再起身,继续一副对着墙面上的贴字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在外人眼中这两人的关系一定不太好,是陌生人,或普通朋友。我远远看她的身形,在我的体内召唤起热涌,我想起曾经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我这么了解她,竟然还是要分开。我环顾四周,天文馆里一起来参观的要么是情侣,两个人手拉手大有要一起环游银河系的甜蜜;要么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学习,因而每个动画视频都一定要让孩子全部看完,还会把字幕大声念出来,即使那个孩子看起来早已识字。

我们在排队进入太空舱内部参观的时候,身后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在聊天。听起来她们像是同事,因为三个人都认识一个共同的“斯黛拉”,说几句就要取笑这个人曾做过的事,比如开会时把家庭录影投屏到所有人面前。然后女人问其中一个男人:“他现在是单身吗?”

男人说:“算是吧。不过他最近见了好几个软件上划到的女人,感觉很快有戏了。”

于是同行另外一个听声音感觉体型更为矮壮的男人接话了:“哪有哪有。”

女人发出“嘻嘻”的粲笑,说着:“我也想和女人试试在一起,不然感觉生命不完整。”

高个子男人说:“别了,两个人在一起都是折磨。”

女人说:“那你们也应该试试和男人在一起。”

矮壮男人说:“他试过了,也没见他发展出什么来。现在还不是一样觉得女人更好。”

高个子男人抢了一嘴,说:“自己一个人最好。”

“哗啦”,工作人员把帘子掀开,邀请人们进去,我偷听的对话一下子被打散了,挪动着步伐走进太空员生活的舱体内,看着他们带上去的生舱、操作仪和一包包写明营养成分的食物,以及睡眠区、健身区等内容。希乐还给每个区域拍了照片,快要走出参观区域的时候,问我:“如果让你在这里生活,会觉得孤独吗?”

“前面那个视频里演示的不是好几个宇航员会一起生活吗?还一起健身。有什么孤独的,和在地球没什么区别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希乐丢下这句话,加快了步伐,在我前面一低头钻出了这个太空舱模型。

其实我犹豫过今天是否要赴约。一早开车送了孩子去小学后,把车停回家,再慢吞吞往地铁站走。天文馆地址很偏僻,从家里过去要约莫两个小时。希乐说她也乘地铁去,但她比我早半个小时,没在地铁站等我,直接先去了天文馆。后来等我到了,问她在哪个位置,她回得简短、模糊,我只好在人群里找她。见到她也没什么想象中的惊喜感,她点点头,当作一个礼貌性的招呼,站在有点远的前面。

“怎样,这里好玩吗?”

“好玩。下次你应该带孩子来。”

“算了,我这种人买不到这种枪手的票。”

“也是。”然后她就走去下个展览牌了,我们分开参观。

分手一个月,实际上这个日期是从分居开始算起的。那天目送她搬离我的房子。她比前妻更果决,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语,还在电视柜前笑着对我说,客厅里的地毯是她付钱买的,被压在重得要命的大理石桌台下面,“全宇宙最适合这个空间的地毯就是这块了,留给你吧,不用谢谢。”我从来不知道她是如何有这个自信说出这样的话。不过鉴于我的懒惰,肯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去更快那块地毯,也便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没想到,陪伴生活的住客倒是比地毯更容易更换。

她在手机上叫了一辆皮卡、两个工人,用了两小时就弄完物品的打包、装车,然后对站在门内的我挥了挥手,就钻进电梯厢里了。她要搬到自己的新家去,一年前,她给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买的一座小屋子,我去看过一眼,两室一厅,但是格局不算很好,好在不是商住两用房,产权还可以,今年拿到房之后,装修了三个月,现在刚好搬进去。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觉得记忆会有些错乱、交叠,和我们很多生活对话纠缠在一起。比如说大抵大半年前我们激烈地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在家里分房睡了,也预感了之后会分离。比如说四个月前我母亲生病住院,她也来医院陪了几天,那次我在医院哭出声来,她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肩膀,搂住我,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比如说她装修时碰到时间和工作冲突,让我去帮她打理下事情,我便也去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们又从小事开始争吵。她再次要求我回答我不愿回答的问题,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摔门出去,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搬家那天,在她转身离开房门时,我还是注意到她眼睛红了,像只兔子。果然还是兔子。

我关上门,得到这段关系降落在自己头顶的判决,就像当年那本绿本子一样。

她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你爱我,却不想和我结婚?”

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人类依赖婚姻模式有什么必要?你在这点上应该比我观念更先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契约。你以前也是知道我的,那时你毫不介意。”

她说:“现在我想要。”

我把身子往沙发后背靠,“对不起,我给不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给不了。”

“我也不知道。”

“那好。”

希乐的生命里似乎永远含有一种激情。丰沛的、滚烫的。即使她总是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

我们刚开始恋爱时,我就感到她身体里有股侵略性的力量,强烈地占用我。

“在办公室里被人知道了,可是会有闲言碎语的。”我问她。

“那就辞职。”她投来冷淡又热情的眼神。她有这种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能力,但又不会让自己一败涂地。

有天,我收到她闺蜜打来的电话。刚接起时,对方语气显得中气不足,说让我离她远点,说我是个骗子。我听了几句,挂掉了,也从没和她提起,就想作自己接到一个打错的电话,并且我也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从决定要和妻子离婚时,我就已经有一种走回山林的感觉,再也不想要被这样折磨。两个人都为了某个虚空的外壳在做着经营的游戏,即使曾经是爱着的,但甘愿就这样被点滴耗尽。

因为决定和她在一起,那一年因为离婚,还有很多社会关系在处理,大半年时间都是手忙脚乱,好像用遥控器切换电视节目的时候,相邻的两个台在播同一个演员不同时期的作品。一样的脸庞,却有着明显的断裂感,很难说是不是演技成熟造成的,还是布景变了而已。

很悲观时,我和希乐说过感觉自己一生已经走过山顶了。创意公司总监,带的项目拿过几个业内的奖项,在这个城市拿着月入三万的生活,很多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不错了,这反而让抱怨成为不正当的。而我只感觉自己身在山顶,人生的烦恼依然如云海一样,看不到尽头。

希乐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样的人永远有人爱你的。肯定有更年轻的女孩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说:“不,这是你的幻觉吧,哪有人爱我。”

她眼光一闪,我差点以为她就要接话下去了,但她没说。她对我的表白是在那之后的某天。

我也没说。这句话我撒谎了,我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天文馆里排队最长的是一个球幕影像厅,我们等了大概有半小时时间。等待时,我看希乐一直在回复工作信息,时而打字,时而发语音。而我则真的像一个退休的老男人,看看朋友圈,点几个赞,看看微博,读几个字,再打开写视频看。

终于进到厅内时,才发现给大家准备的是懒人沙发,这个架势应该是要让人躺着看星空。我挑了一个大的,希乐在我身边坐下。我闻到她的香水时,重新感觉到一种熟悉飘了回来。她耳朵上戴着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耳环。

果然,正式开始之后,一切暗下来了。穹顶忽然出现星空、银河,有孩子在后排发出“哇”的惊叹。或许前一刻还在我脑中盘旋的许多事情,这时也都隐匿到黑暗中了,我满眼只看见那些来自亿万年外的光点。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在一个人造影院,那不是星星。但我希望相信。因为这好像是我这一年来最接近浪漫的时刻。

希乐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抬起左手垫在她的脖子下面,她也伸手过来环抱着我。

这竟然是第一次,我和她在看一片星空。假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还在解说着有关银河的知识。在希乐带有温度的香味里,我轻轻闭上了眼睛,想象这或许是真的。解说词慢慢来到结尾,我猜,还有一段话,还有三句话,还有几个字。先是,希乐放开了拥着我的手臂,然后她的身子往右边缩回了一下,再是影像厅的灯光亮起来了,所有的轮廓又从黑暗里释放出发。我和希乐是分开躺在两个懒人沙发上的人。

人们陆续离场, 有人念叨着,排了半小时队,结果就看了几分钟。

是啊,这样的时间太短了。

从影像厅出来,我们开始多说了一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就这样直到“闭馆”的广播传来,我们才一起走到出口处,然后往地铁口走去。

“你太冷漠了,我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这么冷漠的人。”我接受了她果断的决定,心里早有预期,只是仍要这么说一句。

“我也是会是你遇到的最浪漫的。”

分开前最后的吵架我这么和她说。在收到她的回复时,我仿佛看到她冷静的挑衅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办法,生气地删掉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框,让以前的聊天记录都消失在手机里。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的惩罚。不过最可怕的时候,我会记得,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是最浪漫的。

地铁线很长,我们并排坐着。我等她先开口。她是那个擅长提问的人。果然,她说了。

“所以那个女人她是几几年的?”

“比你小五岁。”

“不错。男人总是能找到更年轻的。”

“别这样说。”

“事实。”她转过头,看手机。我也点亮手机屏幕,告诉另一个人待会在哪家餐厅见面。

我想起了,她和我说过“热海”是什么。她说热海在她看来就是“爱”的意思,无息无止的、滚烫的爱。但记得这个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只是她脑中文艺的天马行空罢了。

列车继续行进,快一小时时间,我到站先下车,换乘 11 号线,她继续往前坐 2 站,换2号线。我起身的时候,她的视线抬起,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如果我和她对视,只会在其中看到礼貌,所以也仅仅是余光扫了一眼。“走了。”我边起身边说。“好。再见。”“再见。”

还有几秒,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重新在看着她的手机。她看起来有点倦了,我们今天的确走了很多步,我也是,有些累了。

门开了,走吧,再见吧。我不想知道月亮和海有什么关系。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1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我的手机上收到这样的提醒。想了一会,它来看我做什么?

三年前,我曾到访京都,住在上京区鞍马口附近,出门朝右走上约莫四十来分钟能到金阁寺。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似的。被烧毁了。去往那座寺庙的路上也一直有一种不太顺遂的预感。八点出发,街道很静,走了二十来分钟,一家早餐店也没看见,路经一家建在半坡上的神社,里面有人在对话,抬头看时发现几朵乌云又飘在空中,没过三五分钟,飘洒起微微小雨。我只好戴上卫衣的帽子,靠着路边,快快地走。终于走出住宅片区,看见一条大马路的时候,我也就近拐进一家喫茶店。店主是一个装着笔挺西装的爷爷,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在吧台里擦拭咖啡杯。店里只做手冲咖啡和红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选项。早餐我一般不爱吃甜食,但也只好叫了一份红豆华夫饼。负责点单的是店主太太,看起来比爷爷年轻十岁有余,体态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皱纹也是跟着弯弯的。她听我说完,对我递来手掌,示意我把菜单还给她。这时,我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啊嚯。”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店主太太看我神色,指了指店铺门口的一个高脚木台子,上面摆着一只方型的木头鸟笼,里面坐着一只黑鸟,正把自己黄色的尖喙从木栅栏的空隙之间伸出来。在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里,乌鸦“啊嚯”的发音和“笨蛋”的意思雷同这点还是知道的。我看着它,它乌溜溜的眼睛显然也在看着我。

2

我低下头,捧起面前的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心虚地想:它会不会看出我是个逃兵?

一个人买了一张关西机场降落的飞机票,然后坐长途大巴转到现在的酒店式公寓,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提袋的食物回房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异国,孤身一人,面前有整整十天的时间能够让我自由安排。

期间,梦到自己临时接到工作的安排部得把要回上海处理一趟。我掰着手指,不知怎么算的,竟然得出惊喜的结论:旅程有七日,于是我盘算着先飞机回去一趟,一天内解决完,再搭最早一班航班重新续上旅程,快的话,也许一个通宵就处理完了,立即再回来,就可以完美续上行程,可以都不错过。风风火火,决定就这么做了。

梦里的下一幕,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排队,周围的空气滞重、缓慢,我有些困了,眼帘几乎就要合上。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要去上班,在远方还有一趟没有完结的旅程等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花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在处理工作。我不应该跟着人群往前移动,我应该焦虑,从等待的队伍里撤出来;我应该去打辆车,现在就往浦东国际机场去。我的行李呢?回到京都去之后的安排呢?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起来,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梦里计划的崩溃,已经回来了之后,再赶回到日本去显得毫无必要。我根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回来的时候,那趟旅程就结束了。我站在路边。人,很多人从我面前经过。我已经不着急打车了,只是茫茫然站在路边。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试图透过厚的白色窗帘照进来,但只是在房间里布上一种灰灰的光芒。

我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的布置,确定自己还在日本。我想到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矮矮的平房,低低的山,灰灰的工厂,那些风景让我觉得平静。我打开手机,看周围的地点,看到金阁寺,决定往那边出发。

3

店主太太端着木托盘朝我走来,在我前方放下一杯黑咖啡。我嗅到涩苦的味道,好像才醒了,杯子边缘有草叶图案,环成一圈。她又笑了一下,我回以一个带着谢意的点头。

一个人的旅程,仿佛从此刻才真正开始。我坐在一家陌生的店铺,看不懂、听不懂周围大部分的语言,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秘密的放松。说来,这趟旅行的肇始只是因为前几年没有使用的年假不得不要在新年开始前全部用掉。公司的人事问我:“你都不想要休息一下吗?”我没接应。在她离开之后,我打开了旅行网站,看到下个周末出发京都的航班正在打折,只花了五步,就下单了。旅行不是一件难事,对吗?只是,找到“旅行的目的”才是。为什么要出发?人们在什么时刻选择出发?

下班时,我夹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厢里,看着那些和我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人们,我好奇他们的假期都去哪里?他们离开公司之后的生活怎么样?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上班用电脑工作,下班用电脑和生活得很远的朋友联系。有时候我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踏出这个圈子却又很快觉得不适与被刺痛,也渐渐在这样的生活轨迹里稳固了下来。

我回到家,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上面已经积了茸茸的一层灰。擦拭的时候,我突然有阵恐慌发作,不知道去旅行的决定是否是对的。但在人事来找我之前,我其实在茶水间里听到她和另一人的对话。

“他们那个部门好几个人年假都没休。这到底为什么呀?难道他们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乐趣吗?”

“不就是这样吗?但工作也未必是他们的乐趣吧。你看他们脸一个个蜡黄的,每天上班也不讲几句话。每次走进他们那个区域,我都觉得气氛特别阴沉。”

“但你别说,他们工作是真的辛苦,之前好几次碰到服务器意外崩溃,他们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要组织加班。这样的工作是折磨人,感觉把人都变成全年无休的机器。”

“你说他们休假会不会也只是呆在家里,点外卖,看视频,睡懒觉,然后假期之后再来上班,装作没事发生?”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订了旅行机票。

4

人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了在放松时获得更巨大的快感,还是为了获得可以继续这么辛苦的资格?

看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还附带了机票行程单,人事在聊天窗口给我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在所有人类的叙事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不快乐的人,会怎么样呢?或者一个不追求快乐的人会怎么样生活呢?

我付了咖啡店的钱,继续朝金阁寺出发。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要看到它了。七十一年前,一名年轻僧人在这里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寺庙烧毁。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里,他把僧人的动机解释为“对美的妒忌”。我觉得自己似乎懂这种感受,但又说不上太多。我没有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一直还保留着这个寺庙已经不复存在的印象。当它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面感到震撼又同时感到一种虚空。

5

金阁寺立在水面之中,游客无法接近,虽然身边有各国旅人和我一起在举着相机拍照,“咔擦咔擦”的声音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它的肃穆之感。一棵松,在我和金阁寺之间。我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人们取景的位置都差不多,留在屏幕里的图案也大同小异。我并不想要合影,也没有想要在网络上分享图片的心思。我痴痴地想,也许对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不曾来过这里。这种存在是否也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虚构?

附近有一处山坡,我走上去,立定,静静看了一会风景,身旁人们发出惊呼。原来是风吹来,面前的一株树,飒飒地落叶。我抬头看,天空是阴沉的,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它发出叫声。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某一种确信,确信它看见我了;确信身处一种可被建造的真实之中。

“啊嚯”,“啊嚯”,乌鸦叫着。

五连环

一场五连环的撞车,追尾,摆在路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摆动方向盘,跟着前面一辆小轿车挤进一侧的车道。车厢里,五个人。后座的三位微微挪动着身体,位置有点紧。

“撞啦?”

“撞了,还是五辆车。”

驾驶座两人交流着,我只管听着,从后排左边的车窗看已经被挤扁的车头头尾。她们特意挑了一个周五的日子出发,本以为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小城,中间还在两个休息站停顿了一会。但是没想到在开了两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了,像一个跑出嘴边的哈欠,泄露了倦意。果然有地方出车祸了。

轿车缓慢地前行。透过车窗玻璃,先是看到了三辆车,轻度追尾,旁边站着一个把深色polo短袖衬衫扎进西装裤并系着一根黑色皮带的男人,在打电话,精瘦的男人,另几个人站得远,抽烟。天热,虽然快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但是暑意很重。前头还有两辆车,被撞到远处,一辆比一辆间隔得远。最后看见的那辆车,尾厢已经被挤烂了。但看起来人员没有伤亡。道路救援队好像还没来。

我们这趟回老家是为了参加一趟婚宴,准新娘,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准新郎分别坐在车里的主驾驶和副驾驶,车里还有我母亲和家里一个表妹。

“还挺严重”,姐夫说。

“难怪前面堵了这么久”,姐姐说。

“到家估计要八点了,还要开三小时车吧?”,我插了一句。

“明天你们订婚有什么流程吗?”母亲问。她坐在后座最中间,正在剥一个柚子,准备吃。

“有,听说都算过了,要讨个吉利。”姐夫说,“9:28、10:28、11:28,要做什么都规定好了。”

“这么准确?”我问。

“是啊,据说是她们家算过的。”他从副驾转过头来,往左侧使了使眼色,“外婆信这一套。我也就照做了。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傀儡,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郎官说自己是傀儡?”,母亲呵呵呵地笑起来。

“好在是小姑在车上,我才敢这么说”,姐夫就把头转过去了,将衬衫盖在自己胸前,准备恢复到前面睡觉的姿势。他的衣服袖管侧边刻着一家公司的logo,是现在互联网行业几乎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他今年刚跳槽换到那家公司去,加班几乎是常态,但工资也提升了不少,每月还完房贷、车贷之后还能存下好几千。

“你别多话,睡你的觉“,姐姐也凶了一声。

母亲往前凑了凑,接着前面的一个话头,问姐姐:“你们这次聘礼多少?”

姐姐顿了下,说:“都是我爸妈在弄,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计划生孩子吗?”

“小姑”,语气像在撒娇,“婚礼还没办呢,就问我这事。”

“和我还害羞什么?人生这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呀,前一件到位了,就要考虑下一件了。”

“妈,说什么呢。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了?”我喊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女人不结婚生孩子,还想怎么样?”母亲回。

车里陷入沉默,道路倒慢慢疏通起来,行进的速度渐渐变快。

“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是幸福了。我当年和她们爸结婚的时候,可没什么礼俗的。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在乎的。我嫁进他们家的时候,他妈还握着我的手说,那时日子有点艰难,他弟刚娶了老婆,没有再多一份嫁妆了,只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委屈一下,说以后会补上一个金戒指给我。好了,三十年过去了,金戒指的泡影也没见着一个,再也没人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是说我就贪他们家一个戒指。是太气人了。重视家里那个没用的弟弟,没人重视我们。所以结婚,还是隆重点好啊。别觉得我刚才问聘礼多少是俗气,是好打听,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我母亲一个人念叨起来。

“妈,该说够了……”

“就你不耐烦。我还没说你呢。你姐都结婚了,而你呢?什么动静也没有。别以为自己还年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另一个窗口的表妹,不知道她是否也会觉得尴尬,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正处于出了成绩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期。她戴着耳机,丝毫没有在意车里的对话,身子靠着汽车后垫,有点弓背,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滑屏,时不时发出笑声。看起来,她都没听到前面的对话,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刚刚经过了车祸地点。

窗外世界已经进入黄昏,下午天色的蓝,褪为金黄,一往无前的道路像一场幻觉。

“今天可真热,说不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我说。

“不算吧。大暑都过了”,姐姐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过黄昏,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表妹忽然来了一句。

“到大学里,你的时间就会自由多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母亲说。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和同学都觉得这是骗人的,生活肯定也很累。”

电话铃声响了,家人问我们车开到哪里了,来不来得及赶上家里的晚饭。

“路上遇到一场五连环的车祸。来不及了,别为我们准备”,我对着电话那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