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

有天我们在咖啡店对坐,我向 K 主动说起隐喻。

就是那种危险的东西。我说。勺子伸向透明塑料矮杯装着的阿芙佳朵。

什么是隐喻。她继续追问。

我尝试举例,但绝不能用距离太近的例子。K是一位极聪明的谈话者,我不能泄漏。这令我感到言语的艰难,至少使用了五分钟时间思考,我才找到一个说辞。

你记得我们在 M 家一起看电影那天吗?片子播完之后,他为我们放了一张黑胶唱片,爵士乐,你和他一起跳舞。我没参与,坐在地毯上看着你们配合着,身体姿势很美,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那个场景特别美好,我差点要哭了。然后我注意到,当时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光源,就是桌子上的那盏台灯。你还记得吗?那盏台灯,底座上有一个巨大旋钮,白色的。那个台灯是 M 偷来的。它发出暖黄色的光线,和煦,充满这间屋子。那一刻我在想,这盏台灯就是一个隐喻。我把这个句子写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在偷来的光线里,我们过得多么快乐。

K 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果然不好理解。但就是要这样才好,这就是隐喻。

但你知道那台灯里的灯泡是我买的吗。如果你确切要讲的话,我为此付了钱,按照你的逻辑,那快乐应该是我造就的。K说。

哦,我的确不知道灯泡是你买的,还以为是和台灯一起偷来的。你这么说,当然是没错。我讲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要否认那天真的很快乐。但隐喻就是一个容易攫住人的意象,我就是会被那散发着无限可解释性却又准确无疑地落向它的结局的事物吸引。而且这不就是像我们的生活吗,如果我们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在偷来的光线过日子,有可能生活全部的真相最后都不过在这些时间里偷欢而已。

而且如果你还需要继续追踪下去的话,M为他家付了电费,所以才有了那天房间里的光线。

你太理性了,K。

隐喻,总是单看起来很美,但是经不起深究。在三十岁之前,我也是一个被隐喻吸引的人,所以我知道那有多可怕。一个人如果沉迷隐喻,会把自己封闭在单一的想象里,还以为那就是——极限。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一种审美。甚至有时只能称作孤芳自赏。

我看着 K。我知道她站起来,在我们的话语中间把一面镜子打碎了。

我笑起来。她把我释放了。

这么说,那些只是隐喻了?

是的。如果此刻是一个更年轻的我坐在你面前,我会和你说那个写在备忘录里的句子很美。但那不是我们的生活。

生活是什么呢?

生活是,你前面说过的,你知道当时我们很快乐。

在香港走了两万步

从尖沙咀到中环,到金钟,再到湾仔。不由得感叹,怎么这么小的地方可以容纳下这么多楼宇房屋、这么多人。每一条街道都仿佛走不完,走不到一个终点,到处都会出现新的目的地。香港,像是一座游戏中的城市,被建造得复杂、精密,层层叠叠。

我在这里再次遇到自我的困惑,把过去旅行的种种都串联起来。但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敞开,又折叠。在我眼中,北京是禁令的城市,上海是隐藏的城市。香港才是被折叠的那座城市。我一路捡拾城市的碎片,星星点点,写在展览中心台阶上的“下班”,被人遗弃在广场的游客照……但是总在迷路,一直在迷路。香港的道路绝不简单。坡。红绿灯。道路本身是专门的学问。我把心动的感觉拆分成两部电动扶梯,一种是对“简单的激情”的幻想,另一种则是对“长久的关系”的想象。过去的记忆储藏在哪了。新工地是否会建造。内心地景持续更新。

在香港的两夜,两夜都失眠。

7-11、牙膏和演出

凌晨一点,我在楼下的 7-11 买牙膏。不要牙刷,只要牙膏。小小的铺面,店员说牙膏只有这一款,并且近来在做活动,47元一支牙膏,附赠四碗泡面,必须打包购买。她引我到货架前,炒面王,四种口味,都不错,这样相当于你七元买下这支牙膏。我付了钱,把两盒泡面装进背袋,两盒端在手里,还抱着一瓶 1.5 L 的矿泉水准备离开。末了,店员还不忘递给我四双一次性木筷。但她和我都不知道我在尖沙咀住的房间,热水壶都没有一只。旅馆就在十米远。电梯要开两道门。保安站在外面抽烟。 我哼着歌,独自在电梯车厢里,心想着晚上的演出。喔,演出。

我不是 Big Fan。好几首歌我都听不出。但最爱的那首歌,在安可的返场中被点到。聂鲁达的诗被作为口白念出。然后“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温柔包围着我俩”。Talking 时的粤语我也听不懂。但全都没关系。我在 880 区域的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个个背影站在前面,这个画面或许比舞台上的歌唱动作对我而言更像动人的隐喻。在我和光之间的背影,不是另一个人,而是长得像我的人。香港在我心中,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前面的城市。这是它的伤痕和光荣。我配不上,却在今晚用消费的方式参与。“告诉你一个昆德拉的故事”,曲目好多都在谈恋爱,会爆炸的那班飞机没有在今年的演出里起飞。这里的安可也算是假装演出的环节。观众要花三分钟才找到集体的节奏。乐队成员再次登台。人们点歌,要听《忧伤的嫖客》,要听《hey hey baby》,要听《今天没有大麻在身》。最后一首没有唱到。真正的结束曲是《每次当你要走的时分》。我不能平静地听这首歌。我也不再跳起来。我站定了。那一刻。然后演出才是真的结束了。

演出。然后,我和陌生的听友在中环吃麦记。点麦乐鸡块和薯条,还有两杯饮料的套餐。好多人在麦记。我们说话不多。我害羞着。回去时地铁还开着,坐三站路。出来看到重庆大厦门口站着人。而我想着找 7-11 买牙膏。我哼着歌。

“Love is just the thing you fear to give. ”

在三千院,树很多。我向僧侣低头问,哪里可以盖御朱印。他说着一两个中文词汇,指着地图上两个地方。我道谢。

窗口,框住一幅层次不同的绿色,院落安静。两个女人坐在靠里的位置。身后是带有三角支架的支撑杆,架起一台手机,摆在地上,拍摄着两人的背影。我在她们身后拍树。白色衣服的女人回头,眼神带着直接的怒意。那也许并不是她想要传达的意思,因为真正的怒意是需要准备的,而她只是一回头,作为陌生人的我立刻就感受到眼神流出的情绪。我走开了。但也在思索这种情绪的投射。她为什么坐在这么安静的景色里,还带着强烈的敌意,也许是疲惫。而我为什么在那个当下立刻就接住了眼神,作为从遥远地方跋涉而来的路人。也许我和她来自相同的地方。

室内要求赤足。直到去往庭院散步,才可换上自己的鞋。瘦弱的一株枫树,头顶已经转红的叶子是一抹羞赧的神色。

许多青苔。石灯带有月牙形状的镂空。我静静参拜。

古树树根清晰可见,看见线条和形状仿佛能听见内里的脉动似的,如拇指按在手腕上。

已经是这趟旅程的末尾了。那半天我独自在大原区域。往里走,还有别的院子,还有别的树。

实光院的面积很小,一株美丽的鸢尾,一小盆在阴凉处的蝴蝶兰,娇柔。目之所及,一切生物都被照料得很好。我逛着逛着,有一种米兰达母亲在电视剧里游园的感觉,看什么都惊喜与欣赏。

乐泉院在最里面,更少有人进来了。一位女士请我为她拍照。她化了妆,眼睛涂着粉色的亮眼影,说话客气,跪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树。

参拜金额里包含了一碗抹茶和一粒和果子。打开包装,和果子是灰黑色的,带着晶莹的粉末。我起先担心是蜜饯,自己不爱吃,但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人啊,真的很奇怪,在这样的事情上,我竟然用上“鼓起勇气”这样的词语而并没有感到羞愧,因为的确是如实叙述。内里是红豆泥的和果子,味道很好,甜,分了几次吃完,再喝抹茶,清香。女士开口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完后,她用中文回复我,说她到过两次上海。吐字标准。而当我们再想要说点什么,她的语言重新变成日语夹杂着英文。而后,我问她是否学过中文,她说她学习的是唐诗。

我想起前面在三千院遇见的僧人,也许也是一样,因为唐诗而学会中文。

她是名古屋人。Nagoya。之前我从东京过来时在那换乘,所以记得站名的发音。她来过京都很多趟,但是到大原的三千院确实是第一次。和我一样。

我们面前的树,很神圣。不知道她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每次都想要只往一个方向笔直往上生长,但是没有办法,生命总是分流,但最终磅礴。尽管被钢架、竹架支撑着,姿态仍然写意。

坐着,什么也没做。恰好这里是我离开旅伴自己一个人来。我好像在寻找什么。我时常渴望从眼前的景象里找到一种如隐喻般的解答。

“所有那些说不出来、没有说出来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呢。也许的确会流向别的地方。但全都在生命里。”

“讲句可悲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活着。”

在三千院我经过两棵树木。她们彼此相隔着三米距,树冠在高处还没有学会避开彼此的叶片,亲密地遮盖住一小片天空。有一个说法,古老的树们在数不清的时间里不断地用顶部的叶片摩擦、碰撞、折损,最终会在高处形成一种默契,树冠避羞,保持一道沟状开口的距离。

尽管在天空树与树疏离,但那天我看到树根,她们温柔交握着,像一只手指轻轻盖在另一人的手指上,沉默不语。

雨天,母亲

好久没接到妈妈电话了。今天回家,快到附近车站时,她说给我送伞来。在耳机里,她一边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和我说话。声音很粗。我觉得很陌生。

我看着车窗外面,下意识地和她说:“不用来接,我自己回来就好。”她的语气很坚决,其实并没有太多要和我商量的打算。我便改口说好。

到站了。这座城市新建的有轨电车公交站,明亮、人少,一瞬间陌生得令我恍惚,又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我坐电动扶梯到天桥,准备右转向下走去。两对被雨留在车站的母子站在栏杆边上。我想起来了,这车站像是剧集《偶然与想象》中出现的那样,许久不见的人会错位重逢。

我看到她了,在雨里,脚步很快,连带着小跑,朝车站过来。她没有看到我。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跑的。我不赶时间。她也是。可是她疾走着,在一个个反光的水潭之间找到不会惹湿脚的路面朝我走来。

童年时我和母亲并不亲近,她总是带着一股成年人常有的愠色,以及一种难以分辨的冷清气质在面对她的人生。我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常被她放在爷爷奶奶家里。很多个下午,我都在爷爷的书店里敲五角星的印章打发时间,而不知道她在哪里。说起来,和母亲这个女性产生挨近的感受是发生在一个暴雨的夜晚,她从奶奶那接我回家,牵着六岁的我走路,快到我们那时租住的房子时,一滩巨大的积水拦住了去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走过去,只能蹚过去。母亲想了一会,才说让我趴在她的背上。我竟然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觉得是很意外的亲密时刻,我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她背着我,在雨中,走过那面水潭。

现在她那么愉悦地朝我走近的画面召唤回童年雨夜的记忆。而我的感受同样是意外的。我已经三十岁了,而母亲六十二了。她撑着一把绿色的伞,穿着一条深色丝绸质地的裙子,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碎碎的。母亲的小腿很白。

她看到我了,远远地朝我喊,“丫头”。声音从一楼传到了天桥上。我朝她挥手,示意我很快下来。不要再多想了。

樱花、白蚁和点蜡烛的人

每个相同的日期,她都出门了,去一样的地方,仿佛一个连环杀手总要回到犯案现场去。

樱花还开吗?路灯下还有白蚁吗?亭子里坐着白色的鬼吗?有人在手掌里点着火光静静地走过午夜的华山路吗?

樱花开了,左边那株。只是死亡的树桩早已被砍去。白蚁按时出现了,虽然没有成群盘旋在街边的路灯下,但是在公园深处,那些吹萨克斯风的老人们身边,它们飞舞着。亭子,毫无用处,贴了新皮,但仍然可耻地留在那里,人们会在路上撞见鬼,穿着红蓝色的外套,招摇经过。他们已经不需要白色的床单蒙住自己,便可以形成恐吓。至于午夜的火光,她想,今年应该看不见了。

经过那些日子之后,生活需要精于算术,才能管理好每一份记忆。她记得,要将它们摆放在适当的位置上,才可以运算清楚从彼处到此时的距离。每经历一轮三百六十五天,便可以结一次绳。

在手掌点火的人,已经结了三十三个绳结,再多一个。相同的夜晚,他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圆形烛芯,问抽烟的人借来打火机,点燃它。让它被点燃着。在六月,把一个春天从尾端开始烧尽。

这是第一次,她怀疑自己不再期待夏季,确信所有人都在相同的路上,步入炙热的地狱,只是姿态各有差异。

她嘲笑自己无法摆脱自怜,在犯错之后便奢想过另一种人生,彻底不同的,就像那个在机场被捕的男人一样,放浪形骸。但或许现实从来不用逼退到那样的程度,每个人此刻做的已经是相同的事情:从所有幻想中选择一个事实,活着。只是为了应对可见的审判,在深夜,独自写下长长的忏悔书。

内容闭口不谈自己的罪行,只写她去看过樱花、白蚁和点蜡烛的人。

剖开我的生活

取出里面的苹果籽

种在以你为腐殖质的土壤

我的心一直在说

死掉,死掉

没有你,原来我就是在死掉了

回到现实,我用脑袋走路

用沙尘塞满每一条回路的沟壑

和陌生人进行无法吸引我的

对话

看玉兰花开,闻四季桂散发香气

在春日的夜晚

声音

在想象中,有一座无声的城市,如同不用清扫灰尘那样,人们终于可以不用收听所有的声音。

人们不必听到窗外小学操场的午后游戏。五六十个孩子在玩闹,远远听起来,那种欢乐、无序,炸裂成一大团撕心裂肺的星云,尽管我知道那些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只是在尽情玩乐,跑啊,跳啊,追赶,但仍然震惊于人类的快乐和痛苦竟然是如此近似的喧闹。

不必听到对面楼栋的夫妻大声争吵,那骂声像空中的塑料袋似的,打着旋儿,飘进我的房间。

不必听到从薄薄的墙壁传来的电视机声音,正在播放娱乐节目。

也不必听到突然响起的喇叭声。那声音希望把所有人都在太阳下山时分赶下楼,检查当日的健康状况。我努力朝着窗户外大喊,“太吵了”。然后我的声音像是晾衣架上没夹稳的被单,晃晃悠悠飘下去,落在车棚的红色铁皮屋顶上,变成一个众人取笑的景观。

无声的城市里,居民得到了内心的安静。

终于可以乐业安居。一部分人,在桌子上敲打着电脑,去生产今日的不重要内容,或是修改着数据库,然后在空闲时间,情绪平稳地阅读社交平台的信息——人们不看新闻的习惯已经保持得很久了——即使直觉告诉他们,大事已经发生,但是没有讨论,网络上没有一点儿声音。

一只鸟儿飞过,城市在寂静里。

因交通呕吐而带来的写作

从东站出来,我在网约车的区域喊了一辆车准备去天目里看展,工作目的。这里等车系统很奇怪,设置了一个等候区,有两块医院急诊看病式的电子屏,不断更新刚刚驶入 P1 停车场的汽车牌照,字母与数字的混乱组合如同一道道亟待破译的谜题。现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指引,焦急的商务着装人士大多选择径直走出房间,站在外面守望自己预定的汽车到来。而车子们也不是依照直线开进来的,机敏的人先找到车上去,那辆车就会率先脱离队伍,而早到的没等到客人的车淤塞在前面,渐渐变成一块泥巴。

乘上我的车,路程约莫半小时。经过浙江大学西溪校区时,我看到路旁很多樟树,都很高大,每株蔓延出十几根粗壮的树枝,上面被安了许多人工鸟巢。虽然远远看起来鸟巢有大有小,错落分布,但是底部裸出一块铁片与树枝连接,暴露了人类的操心。坐在车厢内的我,开始思考真的有这么多鸟儿渴望在这里安家吗,还是这里如同他们的自如房间?一个飞行途中短租的栖息所。

杭州到处都在修路。即使在下午两点,总有一段路在导航上被标示为红色。我打开车窗,外面尘土迷茫。而今天遇到的司机并没有要把驾驶平稳列入考虑,不管是减速停在车阵中还是看见绿灯后起步都带有一种海盗船调转方向的刺激感。坐在后座的我不怎么关注前方的路况,但是凭借在身体里逐渐累积起来的不适,获得了自己的评价。 

最后一个导航语音停在,“一百米后请向右转。” 

司机问我,这里怎么转弯。

我看向窗外,红黄围挡堵起来的一大片施工土地,破碎的水泥块堆叠在路面,如同凝固在陆地上的脏海浪。有一瞬间的确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道路。好在从一个极细小的通道里,迎面走来两个人,才判断出绕过起重机的区域尚可通行。我说就在这里停吧。关上车门的时候,晕眩与呕吐的感觉涌起。和朋友抱怨“交通呕吐”,她问“真的吐了?”,我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又补充了一句,“几乎”。她明白了,这“近似”一种修辞。

为了缓缓,我决定先在这个商业园区里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也许可以先处理些文档工作,但很快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这些无用的文字,仿佛身体自然将此视作一种治疗晕眩的方法。这些字将如同一粒粒药丸,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一粒粒钻进药瓶里,被拧上瓶盖,封存完好。我在撰写副作用说明书。

杭州的十月底,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短袖搭配九分牛仔裤(但那女人看起来只是站在户外打一会电话,她的外套应该搁在工位座椅上)、浅黄色毛线帽和长袖线衫、黑西装与长筒皮鞋、军绿色夹克薄外套和休闲工装裤,还有一件浅蓝色厚羽绒服(她们在树前拍了许多张照片,让人怀疑这件太过厚实的羽绒服也许是一件推广用的商品)。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人们对于拍照的热情似乎比我在上海所感受得更为浓郁、密集。不管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两个女人还是三个女人的组合,人们都更熟悉拍与被拍的情景,像是邀请对方加入游戏的练习模式。被拍照者露出自信的神情,她们有时候看镜头,有时候不看,但是在拍完后一定会看一眼自己的相片,还会进行一些讨论,然后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再来一张,不同的是被拍照者摘下了头顶的帽子。这应该是一种进化的结果,被拍照者优化了自己的行为。人类真的擅长精益求精,卷进斐波那契数列。这种精致时尚的摩登之风拍在脸上,像路过避不开的整排轰轰作响的空调外机时感受到又热又重的风一般,胸闷又加重了。

我拍了几张照,秋天的树、看起来依然很“春天”的草坪、在高层施工的人和一些标语。设计影响人的行为,我们都是巴普洛夫的狗,看到秋天的树叶红了、水池的光影粼粼,就会有反应。这种照片的记录和自拍或被拍下自己的肖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设计越来越变得像幻境,最简单的刺激被重复使用,到后面只要设立一面镜子就可以达到目的,“——看一看吧”,“——拍一拍吧”,那个镜中的自己。谁在操纵?最早的那个镜面迷宫设计者巧妙隐匿在历史里,并不知道自己遗落了多少个分身,茫茫然行走在此刻人间分岔又交汇的道路上。

咖啡店玻璃墙壁上排列着一行整齐的空心圆点作为一种安全提醒,我数出其中六个,将其理解为一个省略号。就到这里吧,我决定结束这个文本。

又梦到A了。梦到缠绵的雨后与毕业季。C已经和我约好了她要给我她的纪念册,在梦中好像是作为某种仪式进行。当我走近最后的院子里,A和C都抱着纪念册在等待。我走向了C。我不去看A。C给了我拥抱,她好像从来不知道A的存在。她看起来很快乐。我的身子是僵硬的,转过去看A。A抱着纪念册还有我的照片,看着我,她在哭了,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没有去擦拭,看到我在看她就转身走了。我跟了上去。我以为她也许是在等别人。原来她也在等我。她跑了很久,我跟了很久,我没说话,好像知道说什么也不对,只和她说,等等我。终于她停下来了,她说,我是在等你的。我说,对不起。她发火,你就故意要这么让我伤心吗?我说,我不知道,你不是已经有他了。她说,是,我和他在一起,我结婚了。但是。她又没接着说下去。她过来亲了我。这是一个公开的场合。我的嘴唇很干,她只是贴了贴,就缩回去。我仔细看她,希望看出什么端倪。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看得出还有几根黏在一起。然后她说,你去找她吧。她笑了。她说,你去吧,我没事。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在毕业聚会的餐厅找地方坐了下来,坐在了一群人的中间。我离开了,往外走,她没再看我。我也忘了要再去找什么C,只是我想离开,满脑子都是A。我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我往山路上面走,L叫住我,她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她总是那么开朗,她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会。没多久,我发现她跟着我身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休息的房间,说起结束之后去哪住的地方。现在疫情又起来了,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否需要我们出示什么核酸报告。嗯,我回答她的话,认真想着她的提问。我好像已经忘了,已经从刚才的情景里走出来了。然后我哭了,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醒来,觉得这个梦又像我的企望,又像,我的破碎。我大躺着,全身麻麻的,起来把昨晚没关的房间的灯关了,又躺回来。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即使我闭上眼,梦也回不去了。想到现实中的过去的她,说过和我做朋友好累。现实中的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这么爱我还等待我了。

我永远不会和她分享有关她的梦境。她一定觉得荒谬。只是在这样的梦里,我仍然无法感受在那样的梦里,我究竟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