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树

终于爬树了。

先前尝试了两次都爬不上去,朋友过来光着脚一下子就爬上去了,特别灵动,特别自然。在她的指导之下,我又尝试了一次,真的站上去了!抱住树。

朋友给的关于爬树的最重要的一条指导建议知道是什么吗?

——光脚。

她说不要让鞋子那层便宜塑料阻挡你和树的交流。当你用身体与树接触,树也会更接纳你。

1

我们三个人是在午夜时找到这幢房子的。

回来得晚,房东特意说给我们在路上留了灯,但是黑夜浓郁森然,停车的时候,我们还不确定自己入住的会是什么地方。水泥地面到某处戛然而止,我们把车和头盔放在原地,踩在被叶片覆盖的泥土地上,大声说话消除恐惧。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在我们身上,我们惊恐地喊出声音后才恢复辨认的理智:一株巨大的古树。而后,闪烁的红灯在我们身后出现,同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不由自主地尖叫。金发、白皮肤的男人走近,介绍说自己是房东,提醒我们安静,已经很晚了,周围邻居都入睡了。我们道歉。

这就是和古树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2

那是一幢很美的房子,在清迈郊区。水泥地面,客厅外面有一间阳光房,推开移门,外面是整片的草地,草长得很高,头顶一轮清冷的圆月。

我们放下行李,一并放下了刚才的恐惧,检查每一间房,兴奋地推开客厅外的移门,在一片夜色里站着。视线很弱,夜晚拍的所有照片,人的身上似乎都有模糊不清的白影,像空中的云与我们融为一体。

第二天醒来,我们在晴朗的光线里打量着房屋,皱起涟漪的床单,木窗外的绿树,留有一个个圆形杯印的旧桌子,随风飘动的米色透光纱帘。等到午后出门时,才又见到那棵树,巨大,树桩上分出四枝粗壮的枝干,不由分说地朝上,叶子如此茂密。

我笑着说,想要爬树。这看起来似乎并不难,树桩那里有一个站立点。但试了试,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攀上去。那天就这么离开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市区过天灯节。

3

有几日我们甚至不想出远门,只想待在屋子里。旁立用“形色”查了周围植物的名字,你听听,星苹果树,香龙血树,紫婵花,含羞草。唯独那棵古树的名字我们不知道。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无法用手机识别。

夕阳,光线会越过整片草地和那些矮小的树,落在它的身上。枝干互相遮挡形成的阴影和光线共同拼成金色和黑色、深深浅浅的图像。

4

某日回家,我独自开着一辆摩托车,在一个红灯路口落在了后面,接下来的路程都独自驾驶,想追赶上朋友。很长一段路途,只有我一个人,连路灯都没有,但心情竟然很平静。快到住宅了,附近太过昏暗,周围所有人都睡了,邻居饲养的公鸡们也看不见。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拐弯进去,当我发现朋友的摩托车不在屋外时,心里慌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比她们更早抵达,脑中迅速补充了有可能的剧情。

房间钥匙在朋友那。我犹豫了一会是否要在原地等待,但想到阳光房的移门从来都没有锁。这几日我们住的原来一直都是一间——不上锁的房子。

我往前走去,留着摩托车的远光灯照着前面的路,那棵巨树的黑暗阴影又在那里,我想起第一晚树下的惊叫,心里在和它说,你看我已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深夜里,树的眼睛注视着我——头盔也没摘地往前走去。周围只有踩落叶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朋友回来了,说被我的车灯吓了一跳,怎么灯亮着,却没看到人?幸好回来看到我在厨房。

5

最后要离开这间房子了。三人,两个巨大的背包,一只在机场被摔坏了轮子的行李箱。

再次走到树下的时候,我们又说起爬树的事。最后到的早见蹦跳着跑来,一听爬树,飞快地在树下脱掉了人字拖,直接带着巨大的行李背包,三步并作两步,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了上去,不停做着各种活泼的动作。我们一边拍照,一边向她请教爬树的要诀。不得不说,看到朋友爬树成功就会有很多信心,原来人是可以和树更亲密的。

上去的时候需要借力,早见说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最简单的,来自野外攀岩的智慧。一开始脚底感到树皮刺刺的,但很快就会适应。树桩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蚂蚁窝,早见也提醒我们小心。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另一只脚放下来,卡顿了几分钟,实际上没什么诀窍,调用一点点勇气,跳下去就是了,难的是说服大脑做出一个“这么做,自己并不会受伤”的判断。我的小腿上留了几处擦伤,但完全没事。得到爬树的快乐,不能更值得了。

后来,我常常翻看我在树上的照片。很喜欢。我抱着树,靠着树,还有在树上张开手臂。

谢谢树。

骑摩托车的坏习惯

到清迈的第一晚我就学会了骑摩托车。

租车给我们的女人,在教我如何驾驶的时候,使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早见接过钥匙,先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和我讲了一遍:钥匙朝右拧,按下启动键的同时捏住左边的刹车,然后右手拧右把手的油门,就出发了。

那晚是天灯节开幕的日子。我们闲逛完已经很晚,古城里的租车行全都关门了。早见逮着路边在聊天的当地人询问,有人直接电话联系了这家车行的女店主过来,才让我们在晚上十点租到了摩托车。

我们订的民宿在距离古城 20 公里远的郊区,是一幢欧式风格的独栋小屋。在朋友的一遍教学下,我就这么开车上路了。因为会骑自行车和电瓶车,所以学起来并不难,几乎三分钟就上手了。午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也刚好适合练车。风吹得很冷。往郊区的路上,每经过一大片树林,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都会感到一阵明显的降温。

Worldatlas Seasia 出过一份统计报道,说在2023年泰国已经成为全球摩托车使用率最多的国家,摩托车家庭持有率为泰国:87%。在古城里骑摩托车的感受会如同置身在台北西北町,在每一个红灯前,摩托车都在最前排和汽车并列,等信号灯转绿,发动引擎的声音一同响起。

拥有摩托车在清迈生活感觉太方便了。我们白天开车去城里玩,吃八块钱一碗的打抛饭(Pad Krapow)、六块钱一碗的炒河粉(Pad Thai)、四块钱一份的香蕉味薄饼(Roti),再喝一杯泰式奶茶(Thai Tea);晚上回到小屋里和朋友聊天,光脚在房间的水泥地上行走,醒来在透光的门厅里一起早餐,打开着的门窗外面是邻居家的三匹牛,它们随意地吃着野草,有时离我们很近。

朋友 H 已经在清迈足一个月了,摩托车开得飞起。有几次我跟着她开,都被甩在后面。

独自一人在公路上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骑摩托车的坏习惯:一定会捏住刹车。甚至在加速的时候,捏刹车的左手也是不放松的,时刻准备着。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的话,我会自我解释为——随时可以“停下来”必须要有绝对的把控感。

这甚至让我想到了自己在关系中的状态。这些指向自我的念头真是无缝不入。

在清迈的第四晚,我在公路上已经可以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七十多迈了。因为我开的那辆摩托车很旧了。它的仪表盘上,只有最右边的油量显示是正常的。总公里数、速度,都不再工作,静态地摆在那儿。所以我只能预估个数字。风不断灌进我的衣服里。但我行驶得相当平稳,开始沾沾自喜。

尽管朋友早在一起出发不久前,就比我提前过一个红绿灯,早早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连尾灯的红点都看不见。我尝试不再那么紧张于刹车的事,在没人的公路上,越开越快。转弯到小路上的时候,自己还开过了一段漆黑的道路。路边时不时有一种开黄色花朵的植物香气传来,即使道路旁连路灯也没有,倒也不觉得阴深恐怖。后来不知道怎么竟然还比她们早到家十分钟。

后一天带着这样的驾驶员自信,我载朋友回酒店,Google 地图显示只需要十分钟,但是转弯的时候我看错了公路指引,不小心上了高速,然后一直找不到调头的地方,只能急急地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开越远,后来下了高速之后,又几次看错道路,最后整整多绕了四十分钟。

我尴尬地对着本来着急回酒店工作的朋友笑笑:要是我在清迈开 Bolt 摩的,估计差评要写爆了。

又及,

后来又遇到相同的情况,看着 google map 不知道前行是要上桥还是不上桥,于是又开错路了。早见让我及时调头。我们很快重新找到了路,上了桥。前面有一个看来和我犯了一个错误的驾驶员引路。

在转弯上桥、即将加速之前,早见在我身后对我说:你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胆量。

我在街上跳起来

我在街上跳起来。

晚风,路灯,我。仿佛十岁出头,那般快乐。我交替着小跳,我挥起手臂,我把身体旋转一圈,然后等回到朝向前方的位置时,拔足奔跑。我不在乎街上其他人的目光。看见我没关系,看不见我最好。今晚我是这条街上最快乐的人。

因为听到远方传来快乐的消息。因为感受到我的心敞开着,欢迎自由。

就是这么开心。

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红色横幅,挂在石灰色的墙上,上面写着不知道在讲什么的宣传标语。写着什么,我都无所谓。我比着中指,跳着,横向划过那些白色的硕大的宋体字。不留痕迹。

很奇异的,我遇到原本只存在于过去的男人,出现在路上。他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没有用塑料袋装着的零食,两大包,脑袋上戴着降噪耳机。是他。不远处的确是去往他家的岔路口。怎么会在今晚遇到?我曾经错误的欲望。我在心里笑起来。那绝对是一个不该开始的关系。但我们也曾散步聊天。他和我说起母亲的事情,然后看向我,说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我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升起想要打招呼的念头,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我们其实一直都住在距离很近的位置。但是三年里我几乎没有遇到过他,也从不担心或期待这件事。所以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今晚出来。当然。后来我和他说过,我喜欢女人。我笑起来,心里把它视作一个隐喻、一种微妙无比的象征。然后我让他背对着朝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走吧。

我又在街上跳起来。

描述去年

1

明天是去年骑自行车的日子。

我等在门口,雨后,傍晚天空是粉红色,露出些许的蓝。花坛的边沿爬着一只肥硕的蜗牛。我被蚊子咬了好几口,换到大马路边等,那里植物少,周围的店铺名称都很无趣。手机里的消息迟迟不来。天黑下来,一切都过期了。

2

前一天。

我们在大台阶上坐着,“北京银行”招牌前,和遛狗的人分开,玩飞盘,喝罐装果酒。好久没有见面。穿黑制服的人过来,用羞涩的语气让我们离开这里。他还不适应自己穿的这身衣服。那走吧。走过几条街,去另一座公园,后来改成了去某家店。那里不在营业。显然。整座城市没有几家在营业的场所。门口的座位空着,我们聊天。有人说她十月就走,已经报好语言班了。因为不能接受第三次被封锁在家。还聊了什么?几乎全都忘记了。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支蜡烛,点燃它,放在桌上。我们用一个没有底的纸杯反扣着盖住它。挡风。光透出来。午夜了,散场了,有人带着长滑板,在路上滑了几脚。男人捧着蜡烛,走了一路。我看着他手里的火光,觉得他在马路上写诗。我不知道他是谁。分开,就再也不会见了。还好没有建群。大家不用见第二面。

3

描述,总是畸变成为避重就轻的训练。我站在什么场所的门口,我为什么站在那里,人们为什么聚会,我在害怕什么……如果知道那些是无法通过安检机器的物品,出发时别带在身上。可能称不上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谁看了都笑,但也会触发警报,然后被收缴。比如,小瓶装的免洗洗手液。

想带在身上又惴惴不安,描述的旅程就会变得可疑。把记忆掐头去尾变成一段陈述,自动进行无害化处理。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一群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我看了下,去掉背景,总会有地方拼接不上。不过穿制服的人们大概会这么解释:无良青年。他们从不怀疑。

路边的事

1

午夜回家路上,我看到一位老年女士颤颤巍巍地独自在非机动车道拄着拐杖走路,她说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就在这附近,不敢回去。老人脖子前挂着钥匙,没带手机,也不记得家人电话。我报了警。在等待的时候,老人说她知道家在哪里,就在前面不远,家里没人,她怕,东西坏掉,很黑。说着她又往那个方向走,我推车跟着走了几步。两个遛狗的女孩,在等红绿灯时听到我和老人的对话,已经走过了马路又折回来,提醒我,不要跟着走到黑暗的小巷子里去,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这个提醒一下子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小说,情节的展开就是如果和老人回去后,会发生什么危险。

小说真好。它预见和提醒了世界上有可能的悲剧和更复杂或者无法推证的人性意图。

后来,那两个女孩和我一起等到了警察来。离开时,我向她们说了谢谢。

2

一个月前,我和朋友吃完饭在愚园路散步。一个穿着“饿了么”蓝衣服的高大男人拦住我们,问能不能把手机借给他打个电话。因为并不是独自一人,所以我们多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手机丢了,可能是在前面经过的某一路段,想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捡到。我还是很谨慎,没有直接把手机给他,问了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通声响了很久,但无人接听。

外卖员说他的手机是 iPhone。于是我们用定位功能查找手机遗落的位置,发现在一所宾馆附近。他没有去过那条马路,一定是被人捡走了。我们把手机设为“丢失模式”,写了一句,“手机丢失,捡到请归还。”可是怎么归还呢?让对方打哪个电话?外卖员想了一会,接过我的手机,加了一句,“已报警。”然后我们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到他的手机上,过了一小会,一个男人接了起来。从他应答的语气里能听出他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支支吾吾的,只说了一个模糊地点让外卖员找去,不是那种热心要归还手机的状态。外卖员骑上自己的电瓶车,把挂在把手上的奶茶送给我们。我们本来不想收的,但想着可能对他来说这也是超时的订单。

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花园聊着这件事。捡到手机的人是不是在心里闪过要将其据为己有的想法?我问信基督的朋友,如果有这样的念头,但是最终归还了手机,是否依然有罪呢,如果有罪的话要怎么做呢。她说是的,要忏悔。我们还说到,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高大男人拦下来,很有可能不会理会,因为“危险”。这就是女性生活的环境。有一回我在空空旷旷的图书馆大厅,被一个陌生男人无来由喊了一声,我都因为感受古怪,没有作答就走了。之前我还会为自己的疑窦而反省,现在不会了。

好在,我们那天还是帮到了人。

3

第三个路边故事,很长,我难以完全复述。

我和朋友在马路上走着,看到对面一个男人冲出去拦住一个女人的电瓶车,发出怒音,而且把她车上的钥匙拔了。女人只好把车挪到路边,一副要哭的样子,发现我们在看她,对我们说:“没事的。那个人是我的家人。”

我们选择没有走,看着他们。男人过来了,开着自己的电瓶车挤压到女人身边,发现我们在看,男人说:“我们认识的,她是我同事。”

朋友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吗?”男人听了来劲,便下车开始要和我们这两个陌生路人以一种发表演说的姿态讲述这段“畸形关系”(他自己的形容),以及最近的利益冲突。女人一直不说话。我们一开始站得离男人近点,听他说话只是见他表现得太愤怒了,太亢奋了,这样也许能让他冷静下来。一段时间过去,他的讲述已经充满了对女人的指责,朋友问女人:那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又听到了另一些事实。

马路对面房产中介的男店员走出来看了我们四个人好几次,但一直都没有到我们身边来。中途,我也感到一阵疑惑,因为两人对着我们讲出了太多细节,工作职位、许多人的名字、关系里的龌蹉……我们本来只是要回家,怎么突然听到了这些内容?另一方面我时不时感到不安,担心男人会不会再次发怒,而且怒火是朝向我们的,那要怎么收场?

朋友比我勇敢。在马路上,她对女人喊了一声“姐妹”,然后用很大的音量讲了鼓励的话。在后面的时间里,我们俩都站得离女人更近。

她还对男人说:“你干嘛要威胁人家?你认为我刚刚的话侮辱了你,你怎么对别人这么做时,就不想到自己的问题呢?”

最后竟然在路边站了快两个小时,女人讲到触动自己感情的部分,仍然忍不住在哭,但面对男人抛出来的攻击和指责,她坚持说:“我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为什么你现在让我这么做,我就非得要答应你呢?”

我们走的时候,那两人还在路边,他们准备打电话给第三方来解决矛盾。女人朝我们摆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说她会注意自己的安全。

4

我很欣赏的人曾经和我分享过一句话,“人生主要是一门拯救的艺术”。看到老年女士被送回家,而我自己也从一个潜在的危险中被陌生人保护下来之后,我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反复想起这句话。拯救,多么宏大的词。但一定已经在我们的人生中发生过了。

丢失

最近丢失了很多文件。丢失,是从去年开始的。和几位重要的人的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去年六月九日。那一天,我的电话号码被提供了出去,所以出于必要的考虑,删掉了和几个朋友的全部对话信息。

再之前的聊天记录,本来在电脑里还有一份备份。2021年的对话,有些我还记得,甚至用搜索关键词的方式偶尔看一下。后来电脑内存不够了,不知道具体怎么导致的,反正现在有时输入关键词,可以看到有几条记录,但是信息显示是空白的。我查过怎么解决,但没有简单的办法,于是作罢。2021年在聊天窗里发过的图片或视频还在文件夹里。唯独就是文字看不见。

今年一月旅行时,丢了一张SD卡,里面备份了冬天上海的一个夜晚以及后面一日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丢在了海南。说来奇怪,我当时提前预感我会弄丢它,不在意地放在相册包里。后来这事竟然也就真的发生了。里面还有我和朋友在海边放烟花的照片。打车从万宁离开时,我还想过,如果有人捡到了那张记忆卡,打开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会想些什么呢?而我是不是又在无形中给某人增加了危险呢?但理智告诉我有关记忆卡的归宿更大的可能性是:归入垃圾堆,或者尘土之间。那些喊声,其实我在另一个优盘里还存了一份。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优盘被我放在了哪里。今年,我买了一个新的移动硬盘。

距离最近的一次大型丢失,是弄丢了一个账号。因为很愚蠢的会员制度,和复杂的企业从属关系,导致我自己再也打不开那个账号了。前两年在里面储存了写作的内容。我去沟通过两轮解禁的事,但没有发怒好像就没有什么推进。后来一个月里,被我想起的文章越来越多。出于羞涩或固步自封的原因,那些文字我没有在其他地方发布,也没有在日记里备份一份。有的给两三人看过,那两三人的聊天记录又被我清空了。午夜浪费时间的时候,所做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循环,想啊想,然后放弃,让自己忘掉。

又想,下次写了点什么,还是哪里都贴一贴吧,像狗皮膏药。即使设为“仅自己可见”啦。总有些这样的把戏。我把自己藏进蟹壳里才行。不过是不是最好告诉亲近的人一份账号密码,未来好有一个机会让亲友发现这人话多、神经症的证据。活着,变成了一种留存证据。

渴望被看见,又用力隐藏。心里的这种冲突到底来源于哪里,是不真诚吗,是不够有勇气吗。

在这个宇宙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我今晚又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自己回答:大抵和说出口的话,都去了同样的地方。这是一个如此整齐的回答。我又在作弄我自己。万物归一。遗失、散逸、死亡。这么想,总是让人轻易感到难题被解答了,没有任何人该为此负责,也不需要花费时间寻找。能拥有的,就在这里了。

爱尔兰酒吧

(在网站开一个不定期更新的页面,记录夜晚在酒吧打工的日子。)

1 (20230221)

询问是否可以在酒吧做兼职,是很突然的。那天下午去合作方公司开了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然后在浦东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的晚餐之后,我和朋友再次约在了我们常去的酒吧。她那天得到一个很好的消息。我希望和她的见面可以拯救自己一整天的心情。

等她来,还要一会。这是一间已经在我们口中被称为“老地方”的酒吧。一杯鸡尾酒 55 元,一杯威士忌 40 元。这个价格和附近动辄就要上百的酒吧比起来,便宜得令人惊奇。我们来过好几次,有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喝酒,也有四五人围坐在高高的圆桌。我也曾经独自来过,点一杯 GUINNESS,写字。周边缺乏适合夜晚自习的地方。

我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于是去最里面的沙发位置。一幅挂画从墙上掉下来。爱尔兰风景画,蓝色的湖面,和米色石砖砌成的城堡。直直地落在沙发座位上。店主过来把画重新挂上,然后去旁边桌收拾东西。她走过去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目光交汇。我感到一种可能性,如果我问出那个问题,就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还在看着她,但尚未开口。她停住了,仿佛像被叫了名字一般,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问这里是否招兼职。

她很爽快地就和我介绍了情况,说之前的兼职恰好都离开了,等三月份店里生意忙起来之后,可能需要人手帮忙。她加了我的微信,说到时候联系我。

我和朋友说我之后要在这家酒吧做兼职了。

她说在她脑海出现的画面是,以后如果她和陌生男人来这里喝酒的话,就会被我听见谈话内容了。

我的确是被偷听的乐趣吸引,又或者带着这样的事情在生命中发生也可以成为一种“写作素材”的心情。可是我从去年“经历”过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更想要让自己不去这样想。因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是不会真的能从别处偷来故事的。顶多只是啤酒的泡沫罢了。也或许,只是在消费而已。

但这的确是一个开始。

2 (20230302)

我在等待 Helen 到来。我们约了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酒吧打工兼职。她告诉我3月17日是爱尔兰国庆日,那天店里会变得非常忙,外摆也很多,让我这段时间先提前来店里熟悉环境。

我在吧台边站着,店内的音乐原本都是英语歌曲,突然出现了一首中文歌,如同一位音调不准的女人在 KTV 唱的,歌词是“我从草原来……”我内心有些愕然。但服务员丝毫不为所动。短暂的插播之后,音乐恢复正常。刚才那一段内容仿佛不存在。

长发爱尔兰人背着他的乐器进来了。我用身后的眼睛观看着——一位朋友说这是她想要的无用的超能力——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实际上意味着,耳朵。人们去听身后发生的动静,并想象它的画面。现在,它还有另外一层可能,就是镜子。在吧台的镜子中,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在和其他乐队成员打招呼,然后整理琴箱。而我,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大学生,坐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我甚至没把椅子从底下的铁栏杆里取出来。这导致我的脚偏向一侧,屁股一边高一边低。用一种损害健康的方式,等待。常常如此。

Helen 来了,也没多问什么,说边做边学,看客人点了什么,到时候跟着做就好了。她似乎担心我的内敛,一再强调放松。

吧台内部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神奇。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几款啤酒,Carlsbery、Guinness 和两款 IPA 。啤酒瓶的杯壁斜放,酒头的开关下压到底,这样打出来的啤酒泡沫更少。我刚开始打的几杯都不太好,黄啤的泡沫不是太多就是太少。Guinness是店里的招牌,对泡沫更有要求,要等到八分满的时候,放置一会,再继续添加。

H3 有三位法国客人,每位都请了彼此一轮 Carlsbery,然后还有一人单点了一杯。他们喝喝停停,时不时出去抽根烟再进来。一个人还搭讪了独自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 IPA 的女生加入他们的对话。女生独自坐了一段时间,至少一小时,中途还给自己加了一份 Nochos。但在加入外国人的对话之后,她的男性朋友就来了,点了一杯正在做活动的威士忌,泥煤风味。

有位之前也在店里做过兼职的女生,现在独立做设计工作,和酒吧老板哭诉自己最近没什么工作。但晚上她请两位朋友喝酒,两人都只喝了一杯,而她自己一直续杯,统共喝了五杯白葡萄酒。买单的时候一共 360 元。她醉醺醺的,站不稳,扫支付码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还向我抱歉。

这家店没有太多严格的标准。我看她们倒白葡萄酒大概是倒满半杯的量,于是也这么准备给客人端上去,在长吧台另一侧的 Helen 打量我的情况,说了几遍“够了,够了”,第一遍我没听见。 750 ml 一瓶的白葡萄酒,大概倒五杯左右就好。坐在吧台上的外国男人见到这个场景,立刻说他要多加一杯,由我来倒,“倒多点。”

除此之外,今晚还学习了如何操作收银系统,以及洗杯子。几件事情同时在做的时候,我有种在玩现实版《分手厨房》的感觉。尽管在我为数不多的玩那类游戏的经验里,我都是一位糟糕的厨师。这让现实中站在吧台后面的我感到紧张。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还不错,至少没有砸碎任何一只杯子,或者漏给谁买单,同时我也表现得足够积极,擦了每张桌子,把酒杯垫摆好。

Helen 问起我工作的事情,几岁,我都如实说了。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生活中建立这样的关系。但我也不打算去想明白。

3(20230307)

收到信息,问我晚上是否有空,8点到12点。

我全身酸痛,伴有低烧,回复说今晚来不了。

梦 2131

她的头发染了彩色,还溅落着紫色、青色、黄色、红色的斑点,循环往上。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我像在看康定斯基的画一样,沉迷其中。她穿了长款牛仔外衣,背后也有彩色斑点。那些随机的圆形如同一个咒语,又像在新年的夜晚朝天空绽放的烟花。我们乘坐自动扶梯,下降,那些斑点在我眼中运动起来、旋转,似乎在泄露秘密。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我跟在后面。沉默。

我们应该要一起乘车去某地。但她拖延了很久时间。我问为什么。她没说具体的原因。她带我走到街边新建起来的花园,一个面积不大的地方,立起几道墙壁,弄得颇有迷宫的感觉。我们步行入内,缓缓进入花园里,在最中心的空地上兜转着。她看起来不想走出去。

“我下半年要去哥大念博士。你要一起去住吗?”她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但控制着表情,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失望。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打算去那边生活,也换一个地方透透气。你到那边,也可以继续你自己的工作,反正你是自由职业也不需要固定的地点。”她说。

我心里揣度着,惊奇的、窃喜的心情,她竟然邀请我一起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和她至少会是一段时间里彼此最熟悉的人。或许她是在依赖我。而紧接着出现的情绪,是不安。在她说这句话之前,这座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描述和勾勒出它的轮廓,我们的住所大概是红砖房,前面有一所院子。要推开一扇铁栅栏,迈几个台阶,再用钥匙打开木门。我们的房子在三楼,用老式暖气。不知道是否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或者我们分别在同一幢楼的不同楼层。我不知道和她的关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对理想生活的畅谈,甚至还谈到某些具体的安排,语气像卡门的乐曲,旋转着上升,后来变得跳跃、急促。而我一直没开口,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我想这时候是该我说话了。从前面走下扶梯直到听她讲到这里,我都没有开口。

“可是……”

她听到这个词,旋即打断我,“你不想和我去吗?不是你之前说要改变生活的吗,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现在我要去了,我们可以一起,这是一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我发现我还没有和她说,如果可以和她去,我会多么开心。这些年,我都像是围绕着她转的小犬。可是,我仍然要说“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吗?毕竟是搬到另一个国家生活。”我还有半句,“几乎就像是要抛弃目前已经有的全部生活。”

我看着她。她也在回看着我,神情里露出委屈。我在想,她一定是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难,才避而不谈最难的部分,想要跳过它、忽略它,并且期待那个最难的选择不会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我也希望。但是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就是要改变不是吗?如果不改变,我们就出不去了。要一直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吗?”她说,语气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就像你知道我曾经挣扎再三、考虑再三,还是最后答应为你付出一样。你后面的解释只会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人生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会带来哪些影响。”

在花园中心的空地,我还是对她这样说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开心。在她沉默的时候,我心想,渴望了这么久,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但我就是这样弄砸了。我们俩就这样静静站在空旷的花园中心,四周的植物在朝着我们靠近,几乎把刚才走进来的路全都遮盖了。

最后四十八小时散步

从浦东打车回来的时候,我去 Fascino 买面包。绘梨说她在外面摸鱼,然后发了一张吃冰激淋、画画的照片。没过五分钟,我就坐在她对面了,Lunerus 营业到晚上十点。

这一天我的工作总结起来就是“英雄走白路”,这似乎不是一句通用的谚语,但我的家人们从小就很爱说这句话,既表达了一事无成的结果,又直接进行了自我安慰,就像我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没和采访对象本人说上话,只是和对方经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后面对话越来越尴尬,便提前告辞,跑走了。桌上还有对方今晚直播热卖的车厘子。而这个采访的工作后面几天还要继续。

回到法华镇路附近,稍微感觉松弛。坐在冰激凌店的时候,我看了会自己在十一月写的文档。当时写下它们几乎带着惊惧和一种不得不记录的必要,但是现在心情已然十分平静,添补了几个字的内容。

打烊后,我们往家的方向走。幸福里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原先要扫场所码的牌子已经无影无踪,凸显得那穿制服的人模样空空落落的,揣着手,看着我们,一种身份无法安置的感觉。

我们回家就是一条路,从东到西,走到底。偏偏到一个路口,我多嘴说了句,要不要去看上次她提到过的店铺,落人工雪的那家。她说去啊,看了下手机,“能不能散步到 12 点?”

我觉得这个目标有点远大,毕竟还要走两个小时。而我们只是计划松散地走一走。

但暂且先走着,新华路的晚上十点,没有什么人。绘梨问:“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最近尤其吧。过年一样的气氛。”虽然我这么说,但实际上我还从没有留在上海过过年,一种想象中的比喻。

新华路在很多时候都被宽宽大大的梧桐树叶遮护,景色很美。到冬天,树叶落尽,就看到梧桐树的枝桠纵深朝向夜空,一条,一条,像铅笔素描,也好看。每次到这种时候,我总要想起《女性瘾者》里的一句台词,非常无关紧要,完全不够刺激,女主角的父亲在冬天告诉她:“树干就是树木的灵魂”。叶子落尽的季节里我想到这句话,心里喜欢,因为带着这样的眼光去看树,才意识到它们原来是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裸露着它们的灵魂,简单、直接,还需要在这个世界找寻什么另外的真相呢?还需要等待什么季节降临呢?最本质的事情此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去相信。多么令人宽慰。

尽管拍了许多次,但我还是在新华路又拍了照片,无人的道路,和树。有一株树的背后是远远的高楼,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就像礼物盒上装饰用的圆形亮片,又或者是彩色的雪片,亮晶晶的。还有一棵红枫树,宽阔地生长着。我走近它的时候,感到有一股味道在某处升起、飘来,我感到熟悉、怀念。我和绘梨说这总会令我想到老家。她吸了几口空气,说,烧东西的味道。是的,我说。

我们又走。在这里住了四年。我几乎知道所有大小马路、岔路的分布,然而绘梨还是要问,“前面横着的那条马路是什么?”

“番禺路。”

“番禺路是哪里?”

“你怎么连番禺路都不知道,就是海豹家啊。”

“哦,知道了。”

我说再前面就是淮海中路了。她又惊讶,说怎么这里可以走到淮海中路。我说当然。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罗森的小票,记载着某日在店里买了豆浆和拿铁,起意说起现在也想去罗森。我在脑里想着附近的喜士多、7-11、全家的分布,然后是罗森——那可以从淮海中路再拐弯道法华镇路。

“这里还能走到法华镇路呢?”

“没错。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但走到稍微熟悉的地方,她也就知道了。比如,地铁站。只是可惜到了罗森,忽然发现原本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改成了九点关门。里面灯光通明,货架摆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物品,还有一位店员在里面,但她疲惫地冲我们摆摆手。也是在今年吧,绘梨没带伞,我们约了去朋友家,她说在幸福路的罗森碰头,结果我来到这里等她,饮料和酒都买好了,她还说没看到我,再仔细一问,才发现她在幸福路的另一头,我在这一头。

这家罗森门口的台阶我也坐过,在这里,喝完了一罐麒麟。九点关门,对于一家便利店而言,可真的是有点早。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坐进了喜士多里。绘梨点了份关东煮,我没什么胃口,手机到这时也刚好没电,从包里拿出书来读。

她问我在看什么,不会还是那本《激情耗尽》吧。上次我们一起出门,我坐在她对面读那本书,她当时一句不吭的,但拍了张照片,圈出书名并打了一个问号。我很后来才看到,笑到不行,和她说那本书是谁谁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她说,我知道,我在豆瓣新书榜单上看到过。

不过今晚我随身带的是李斯佩克朵的《家庭纽带》。我意识到上一次读这本书是今年二月,当时带着回去过春节,没想到我自己这么快就在重读。说来,今年不少书的确是在读第二轮。第一遍我的确懂得不多。

深夜的便利店,有人牵着一只边牧进来。

我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绘梨看了下手机,即将到 12 点了。她说没想到真的散步到午夜了,2022年还剩下最后 48 小时。

这个具体的时间描述令我紧张。十二月重新召回了心底里的不真实感,令我想要躲避。节日、总结、年终、跨年等等,我不排斥,可似乎想要拼命剥离掉任何“变化”或“过分仪式感”的状态去度过这些节点。度过这些时间。尽管我也做了少许这样的事,譬如算了下今年自己因为工作写了三十篇稿子;或者是看微信读书的盘点,“除夕,窗外锣鼓喧天,《罪与罚》陪你过了年;情人节那天《卡拉马佐夫兄弟》陪伴着你……”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如表面所呈现的,不是吗。让我困惑不解的那些内里的质地,要怎么才能看得清楚透彻呢。

再上一次和绘梨散步,准确地说是骑车,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午后。她很愉快,那天下午是 Aesop、蛋糕、咖啡、阳光、蓝天、红叶、腔调面的拼盘。她还自己去理了发,晚上独自在酒馆吃饭,可以说是“魔术师”的一天了。我出发的时候没有预期,但后来没和她说的是,那天的心情到后来几乎有点崩盘。回家路上大哭。而路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是不知道这些感受如何演变成崩溃。有一次,心理热线的接线员在听完我的描述后对我说,“你就是太自大了。你总说’我觉得’、’我认为’、’我感到’,你能把自己放小一点吗?”

我说,如果我都不看重我的话,那我是什么呢,还有谁关心我吗?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的。

但事实也不是这样的。

我,我,我。这一年里,人们被打压、磨灭、膨胀、冷缩的就是内里那个被命名为“我”的存在。

今年的备忘录里关于散步还有一则 5 月 31 日的记录。那天也是我和绘梨在外面走到午夜。我没戴眼镜出门,因为封控时期眼镜腿断了,没法去修,那是我难得任由自己瞎了一般上街的经历,我看到车顶上红的蓝的光,交替闪烁,圆圆的、巨大,所有路灯都像蒲公英一样,发出毛茸茸的光。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变了一副模样。我当时还想着说,我要写一篇《近视散步》,后来,这个题目我记着的,但没有比备忘录里的七个字更多的内容了。

那个晚上似乎一直没有过去。临到午夜,从一个个小区开出去的汽车、直接在路边铺着桌布吃小龙虾的年轻人,还有总是撞进眼帘里走在路上却感到恍惚、犹疑的身影,所有人都像近视却没有眼镜的人,与我一样。

而世界从来不是突然变化的,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感受是不是真切的这一区别。

倒数 48 小时散步,绘梨在途中淡淡说起一句,她这一年的变化还是很多的。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变化算不算多。

我和绘梨说晚上朋友圈很多人在转网易新闻的视频,标题写的是“致敬每一个扛住了生活的平凡人”。

绘梨说为什么要扛,我不想扛,肯定有人不用扛的。

你知道在散步的时候无论说怎么样轻飘飘的话都是没有关系的。四月的某天我和绘梨讲《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故事,说到全书快结束时的那句:“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在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绘梨问我:“为什么不要相互遗忘?”

我常觉得她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问出不寻常的话来。

这个世界一定有人知道答案的。有人描述,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我们都是其中一环。

我大概会一直散步,在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地方,一直走,珍重地记着有意义、没意义的这些时间,并且等待着世界也以散步的方式来到我的面前。

我们躺在日落后的公园草地上

我们躺在日落后的公园草地上。

“蝙蝠。”小潘说。

“那是蝙蝠吗?”

“对,蝙蝠的翅膀就是这样的。”

天上的云不动,原本有水波纹的地方也渐渐汇合在一起,拼接成为一张完整的夜幕。树的叶子变成黑色。实际上,躺在野餐垫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所以视线一片模糊。眼前天空是否有什么生物飞过去我一点也看不清楚,但不重要。我在那刻觉得有些累了。前面他们起哄说要练习下腰和后空翻,我的核心几乎毫无力量,他们两人抱着我的腰,一个人在前面拉着我的手掌,在我无法依靠自己手臂撑住身体重量时,和我说:“抓住我的脚踝。对,抓住它,撑起来。”最后我还是不能说自己学会这个动作了,而且他们三个人也在这次的尝试之后知道这对我来说的确是充满难度的动作。不过小潘还是乐观地总结了一番,“怎样,这个动作是不是能让人心胸宽广?”他示范的时候就向我一再强调,重要的是手臂和肩膀的位置要张开,用这个力量去支撑自己的腰部,“打开你的心胸”,我在心里重复,也许这个动作的确很有用,不过可能我还需要更多时间让心胸变得更加开阔。

我还从没在日落后继续逗留在公园的草坪上。

因为这很没有道理。没有太阳可以晒,为什么躺在这里?

五点,太阳刚下山的时候,我们在另外一片草坪,那是一个游乐区,“勇敢者乐园”,二十块钱,可以玩三十五个项目,攀爬、平衡木、索道之类的。里面几乎都是家长带着那些个头不到一米的孩子们在玩,跑上跑下,除了我们四个成年人,在里面追赶着彼此把几乎每个项目都试了一遍。“魔鬼训练。”小潘是教练。乐园里两个极需依赖核心力量完成的项目,我都在尝试了第一二步之后就很快放弃了。我想起我的小时候,总想象自己一身侠义,能掌握轻功,飞檐走壁,但实际上七八岁的我如果和亲戚或朋友来到这样的场地,我一定是紧张又胆怯地排队在末尾的那几个孩子之一,或者更早拒绝尝试任何令我感到不安、危险的体验,而只满足于当一个旁观者。可现在,我个头一米六,二十八岁,我可以爬上那些绿色的绳索网,我可以踩在木块上水平爬行,而不觉得惊恐。我在玩童年的游戏。有那么一刻我甚至在想可不可以之后的每一天就只需要让自己像现在这样快乐就好了。

在我们玩完所有项目后,在草坪上分食中午还剩下的零食,喝水,还没有歇息多久,前面把我们招徕进乐园玩的门卫已经开始在催促人们离开。“五点了,关门了,把东西都收拾一下。”dj说果然是国企,下班时间真早。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穿一身深色衣服的男人,他自己已经收拾好了,戴着红色的棒球帽,背一个红色双肩包,有位穿黑裙子的女伴在门口等着他。两人一起确认过小乐园里没有任何游客了,就一齐往大门口走去,身体之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但表情亲密地在聊天。

“下次早点来。”保安前面锁门说,看出我们的意犹未尽。

“整个公园几点关门?”

“你在这里待到十二点也没关系,他们又不可能不让你们出去。六点后只出不进罢了。”公园里也许有人会巡逻,但如果有意躲在里面,这些树林间,也难以被发现。

因而我们路过下一块草坪的时候,又开始摊开野餐垫坐了下来。

“侧空翻还没翻呢,不是要学吗?”

海豹演示了下动作。我拙劣地模仿了。尽管我认为自己的脚没有抬得多高,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但她们说我已经掌握了。

“我们要不要试试看背靠背站起来?”

“怎么做?”

“就是《欢乐时光》里人们做的那样,你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要相信对方,抵靠着对方的背站起来。”

试试。第一次、第二次,我参与的都失败了。然后他们三个人来了一遍,非常顺利。我又加入了进来。两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三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四个人,背靠背站起来,成功。

我们共同欢呼了一阵。

然后便是在日落后躺倒在草坪上的片刻。草地的湿气比起午后而言明显了许多,三五分钟后,蚊子也飞近了。

“我们走吧。”起身,收拾好野餐垫,放进巨大的白色帆布包内,里面还有我们没有吃完的玉米片、火腿和面包。不过带来的四瓶啤酒已经全都喝完了。

这座森林公园占地据说有将近两千亩,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是黑漆漆的一大片水杉林的影子,我们才意识到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只在距离公园门口不过四五百米的地方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