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我们特别开心。

我们在天台,干杯,三个人分着一瓶橙子汽酒。漆黑的夜,视野里家家户户的灯像一艘艘渔船,行驶在平静又及其辽阔的海面上。因为没有边际的辽阔,所以船只发出的光亮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变得更近更大。干杯。我们趴在天台的栏杆上,脚踩着黑色沿边,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我能认出视线里每一条马路,番禺路、幸福路、华山路、新华路、法华镇路。我知道许多小区的名字。我多么喜欢这一片。我和朋友们生活的地方。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也在附近,即使我不常想起它。

我们去了市集。我认为自己欠缺购物的本事,不知道如何挑选一身好看的衣服,这次却在三楼的一间小铺看中一条白色纯棉长裤和一件白色衬衣,它的纽扣边缘都有红色的细线。商店的名字由两个英文单词组成,前一个我认不懂。星期天的下午,市集直到将近三点人才多了起来。好几位我们曾经在温州遇见的摊主,又在这里出现,卖香,卖茶包,还有卖原创服饰的……分布在不同位置。有人说这次在上海的销量也不怎么好,下次不来了。那条白裤子我很喜欢,店主给了许多折扣。不过当我回到家里的镜子前穿起它们的时候,又在忧愁在自己是不是买贵了。我可能还需要再多接一份工作,才能抵扣这次消费。衬衣的魅力失去了些,不过我仍有百分之八十喜欢那条裤子。他们品牌成立于2022年4月。当他们讲出这个时间的时候,表情露出苦色。没讲出来的话,大抵是些希望对方心知肚明的艰难。四月,就是即将快要到来的日子。

我们在上海菜馆,和人拼桌。对方三个人,我们六个人。她们点了六个菜,我们点了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不过泾渭分明。生意太好了。我们面前是葱油面、酱爆猪肝、黄鱼春卷、特色红烧肉、响油鳝丝、香酥鸭腿、糯米红枣、葱油莴笋。在餐桌上,有人问起那对年轻情侣相识的故事。他们三年前在上海认识,现在已经搬到佛山生活,用两千多元的月租,租下一栋三层小楼。他们已经三年没有来过上海。刚好三年。

我们在圣帕特里克节的时候在酒吧门口遇见。Joe 在这里见到了所有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间国际学校工作。Paul 是校长,Peter 是音乐老师,Sasha 是英文老师。总之,他们都来这里过节。人人都知道这家爱尔兰酒吧在这个日子会“搞点事情”,除了去年,因为害怕聚集所以干脆关店一天。今年迟来的人已经挤不进吧台,乐队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店员在午夜之前就发现所有的健力氏生啤已经全部卖空。老板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应付完外场后走进吧台,眼里闪着泪花,不过那种晶莹的瞬间很快消失,她吐出一句:“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分享会原先预先的开始时间过后的五分钟还在调试电视屏幕。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链家打印的海报。我们做了一本杂志,那天下午就要讲讲做这本杂志的故事。杂志啊,做了一年,第一期还是不痛不痒的美食主题。我说,人们会不会挑剔内容、挑剔设计,批评我们一年时间就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她说,是啊,对啊,就这,就这,过去一年多难啊,做出来就好了。我们没有准备太多,但也就这么讲了两个小时。散场后,有人送了拍立得相片给我们,说一次成像的照片有一种无法复制的属性,被拍下来的时刻,“你们当时的时空就被剪切下来”。

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再次见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隔了一年,或是三年。我记得她那次说要为即将退休的母亲报名兴趣课程,鼓励她去结交新的朋友。我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但这次见面询问起来,她说这几年并没有什么进展,母亲的生活还是那样,不过好歹没有变得更差。见面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聊这半年里有关心理咨询的学习体验。她现在已经停了工作,准备转行。卖保险的丈夫支持这个决定,信誓旦旦和他说,自己的工作未来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是她即将进入的心理咨询行业不会,因为那是一份与人的灵魂有关的工作。对于这点,我并不知道得那么确切。

我们看完了一部电视剧,新出的日剧,讨论如果下辈子投胎成为大型食蚁兽是否可以接受。我的答案是可以。我很难接受成为鲭鱼,或者宠物猫与狗。不想离人类太近,不管是被吃掉,还是陪伴。她对食蚁兽没有太多好恶,更加无法接受如果得知自己将投胎成为一条蛇。她会被蛇吓一跳。总是如此。因此不想每次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被吓一跳。我们都对“投胎成为人类”这件事没有发表太多意见,或者展露执念。至少在我看来,错误太多,我很想逃避不断修正它们的疲累。

我们骑着自行车走在马路上,午后,继续前面没有说完的话题。她说这是她第二次去喝茶。碧螺春。又是这个时间,人们总会想到这个时间。她打算做点什么,但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一通电话在晚上九点响起。有人告诉她说,不要这么做。不该做。什么都不要做。茶山清冷幽寂。有人真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换来一个宁静的春天。我在天台想起这件事,我想要今年过愚人节。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剖开我的生活

取出里面的苹果籽

种在以你为腐殖质的土壤

我的心一直在说

死掉,死掉

没有你,原来我就是在死掉了

回到现实,我用脑袋走路

用沙尘塞满每一条回路的沟壑

和陌生人进行无法吸引我的

对话

看玉兰花开,闻四季桂散发香气

在春日的夜晚

爱尔兰酒吧

(在网站开一个不定期更新的页面,记录夜晚在酒吧打工的日子。)

1 (20230221)

询问是否可以在酒吧做兼职,是很突然的。那天下午去合作方公司开了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然后在浦东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的晚餐之后,我和朋友再次约在了我们常去的酒吧。她那天得到一个很好的消息。我希望和她的见面可以拯救自己一整天的心情。

等她来,还要一会。这是一间已经在我们口中被称为“老地方”的酒吧。一杯鸡尾酒 55 元,一杯威士忌 40 元。这个价格和附近动辄就要上百的酒吧比起来,便宜得令人惊奇。我们来过好几次,有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喝酒,也有四五人围坐在高高的圆桌。我也曾经独自来过,点一杯 GUINNESS,写字。周边缺乏适合夜晚自习的地方。

我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于是去最里面的沙发位置。一幅挂画从墙上掉下来。爱尔兰风景画,蓝色的湖面,和米色石砖砌成的城堡。直直地落在沙发座位上。店主过来把画重新挂上,然后去旁边桌收拾东西。她走过去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目光交汇。我感到一种可能性,如果我问出那个问题,就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还在看着她,但尚未开口。她停住了,仿佛像被叫了名字一般,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问这里是否招兼职。

她很爽快地就和我介绍了情况,说之前的兼职恰好都离开了,等三月份店里生意忙起来之后,可能需要人手帮忙。她加了我的微信,说到时候联系我。

我和朋友说我之后要在这家酒吧做兼职了。

她说在她脑海出现的画面是,以后如果她和陌生男人来这里喝酒的话,就会被我听见谈话内容了。

我的确是被偷听的乐趣吸引,又或者带着这样的事情在生命中发生也可以成为一种“写作素材”的心情。可是我从去年“经历”过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更想要让自己不去这样想。因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是不会真的能从别处偷来故事的。顶多只是啤酒的泡沫罢了。也或许,只是在消费而已。

但这的确是一个开始。

2 (20230302)

我在等待 Helen 到来。我们约了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酒吧打工兼职。她告诉我3月17日是爱尔兰国庆日,那天店里会变得非常忙,外摆也很多,让我这段时间先提前来店里熟悉环境。

我在吧台边站着,店内的音乐原本都是英语歌曲,突然出现了一首中文歌,如同一位音调不准的女人在 KTV 唱的,歌词是“我从草原来……”我内心有些愕然。但服务员丝毫不为所动。短暂的插播之后,音乐恢复正常。刚才那一段内容仿佛不存在。

长发爱尔兰人背着他的乐器进来了。我用身后的眼睛观看着——一位朋友说这是她想要的无用的超能力——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实际上意味着,耳朵。人们去听身后发生的动静,并想象它的画面。现在,它还有另外一层可能,就是镜子。在吧台的镜子中,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在和其他乐队成员打招呼,然后整理琴箱。而我,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大学生,坐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我甚至没把椅子从底下的铁栏杆里取出来。这导致我的脚偏向一侧,屁股一边高一边低。用一种损害健康的方式,等待。常常如此。

Helen 来了,也没多问什么,说边做边学,看客人点了什么,到时候跟着做就好了。她似乎担心我的内敛,一再强调放松。

吧台内部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神奇。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几款啤酒,Carlsbery、Guinness 和两款 IPA 。啤酒瓶的杯壁斜放,酒头的开关下压到底,这样打出来的啤酒泡沫更少。我刚开始打的几杯都不太好,黄啤的泡沫不是太多就是太少。Guinness是店里的招牌,对泡沫更有要求,要等到八分满的时候,放置一会,再继续添加。

H3 有三位法国客人,每位都请了彼此一轮 Carlsbery,然后还有一人单点了一杯。他们喝喝停停,时不时出去抽根烟再进来。一个人还搭讪了独自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 IPA 的女生加入他们的对话。女生独自坐了一段时间,至少一小时,中途还给自己加了一份 Nochos。但在加入外国人的对话之后,她的男性朋友就来了,点了一杯正在做活动的威士忌,泥煤风味。

有位之前也在店里做过兼职的女生,现在独立做设计工作,和酒吧老板哭诉自己最近没什么工作。但晚上她请两位朋友喝酒,两人都只喝了一杯,而她自己一直续杯,统共喝了五杯白葡萄酒。买单的时候一共 360 元。她醉醺醺的,站不稳,扫支付码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还向我抱歉。

这家店没有太多严格的标准。我看她们倒白葡萄酒大概是倒满半杯的量,于是也这么准备给客人端上去,在长吧台另一侧的 Helen 打量我的情况,说了几遍“够了,够了”,第一遍我没听见。 750 ml 一瓶的白葡萄酒,大概倒五杯左右就好。坐在吧台上的外国男人见到这个场景,立刻说他要多加一杯,由我来倒,“倒多点。”

除此之外,今晚还学习了如何操作收银系统,以及洗杯子。几件事情同时在做的时候,我有种在玩现实版《分手厨房》的感觉。尽管在我为数不多的玩那类游戏的经验里,我都是一位糟糕的厨师。这让现实中站在吧台后面的我感到紧张。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还不错,至少没有砸碎任何一只杯子,或者漏给谁买单,同时我也表现得足够积极,擦了每张桌子,把酒杯垫摆好。

Helen 问起我工作的事情,几岁,我都如实说了。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生活中建立这样的关系。但我也不打算去想明白。

3(20230307)

收到信息,问我晚上是否有空,8点到12点。

我全身酸痛,伴有低烧,回复说今晚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