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

只要你把一件小事记得足够久,它就会从真实的一侧挪向虚构。

八年前的一个夜晚,我和小吴、小杨散步回家,那条马路我们已经相当熟悉,那家便利店我们至少去过二十次。我们每人手里都拿了一听五百毫升的长罐冰啤酒,边走边喝,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下来。

小吴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挡在我们和信号灯之间,宣布她现在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小杨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小杨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秘密?我的脑袋飞快地转动了起来,期待自己能够准确地接住来自小吴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到。她怎么能这么确定?也许我不知道呢?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跃过小杨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栽种的高大花卉,紫红色花瓣,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渴望探听这场对话的去向。

小杨说:“说吧,是什么秘密呢?”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小吴这时背过身去,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说了。”信号灯已经变绿,她抬脚往前走。我和小杨有点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在倒计时结束前走到了马路对面。

和这件事情有关吗,又或者是和那件事有关?杨提了两个自己的猜测。

不是,不是。小吴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但脚步很轻快。对话继续流动,小吴的秘密消失在夜空。

没过几天,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再次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下过阵雨的午后,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个人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小吴本来准备开口要说的那个秘密,我忽然知道是什么了。如空谷响起回音,我心中盈满了那件事情。我重新想起她当时闪烁的眼神,觉得那大概不是犹疑,而是终于有了向别人讲出这件事情的希望。是吧,我想,她要讲的也许就是那件事。我希望她能讲出来。我喜欢周围明亮的感觉。

后来我和小吴很少联系了,有段时间,和杨的距离也很遥远。小吴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

如果真是我后来认定的那件事,那我和小吴已有过一次深聊。我认定那个秘密是一件沉痛的事情,已经在她心里太久了,所以她松口说要讲出来的那个时刻,是一个好的时刻,尽管后来又撤回了。这件小事蕴藏着一种打动我的能量,我把它记在备忘录里,中间还想起来几次。小吴换了工作,换了城市,还有……生活总是给一个人带来很多,甚至是太多经历了。今年她出差来到我在的城市,我们不出意外地聊了很久,我想起来,问她记不记得有一个夜晚本来要和我以及小杨讲一个秘密。她说,有这回事吗。我补充了一些细节,提到了那座花园,她依旧茫然。

我笑起来,没再继续往下说。我所记得的那个夜晚现在已经是虚构了。

她看了我一段时间。所以后来我跟着她走进小房间。我故意把身后的门带上,但并不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制造私密又不至于危险的氛围。本来背对着我的她,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我身后,然后移到我的脸上。我知道她注意到了那条缝隙,因为她露出了笑容,轻松的。一阵烟雾。她身上多了一件带尖帽的斗篷,红色,帽檐压低了她的刘海。我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得肃穆多了,心想或许这才是她在大部分时候的状态,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木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和她之间出现了这一张木桌,深棕色。她说:“你要提问吗?”

许多句子出现在我的心里。我看着她。句子掉落又飘走,场面似乎颇为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我没抓住任何一句可以向外说的,但也并不因此觉得紧张。她坐在桌子对面,仍然在看着我,我知道她看到了内里的风景。只要看见的人,就会和我一起等这一阵风停。

“的确,人心里时不时就会刮起这样的风。”她说。

风停了。句子一个也不剩。我有点茫然。她开始洗牌,同时喃喃自语说:“都消失了。很干净。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是也没有关系。”牌在她的双手中一张张拱起,然后快速落下,然后她将完整的一副牌放在自己面前,推向我,作出邀请的手势,我知道该我切牌了。我心里知道,但我的表情还是带着疑惑和不确定,这是我最擅长的伪装,一时忘记卸下了。永远不能知道太多。她笑了笑,在我的手碰到塔罗牌之前,依旧保持着邀请的手势。

一张。我翻开牌面。星星。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要嘲笑我。”

“我没有。”我说。

“这并不容易看出来。”

“是啊,所以我很意外你看出来了。”

“但也没有那么难,如果我刚刚把那两个细节对应起来,实际上我应该想到的。”

“是的。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奇怪,怎么变成你在点评我了。通常我才是这个点评者的角色。”

“因为我也是巫。”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但你很奇怪,你在被人看出来之后,你才是巫,为什么你不显示你自己?”

“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显现。”

她仍然在看,我心虚了,改口说:“我不该这么说,过去肯定是显现过的,甚至像孔雀一样张扬,但只不过在这次遇到你的这个具体场景里,我处在一个隐身的位置上。”我挺直了背部,希望给自己一些镇定的提醒,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甚至有点过多了。所以当你真的跟着我走进这所房间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确定自己可以和你说什么。一来,我们并不太熟悉,二来,情况的确相当复杂。”

“没事的。想听你随便说点什么,也许说点什么都好。”

“我们不必出现在每一本书里。有时候人和人的距离是两本书共同摆在书架上,一本书的封底贴着另一本书的封面。两本书的内容可能千差万别,但可以一起在书架上度过很长时间。又或许,你和对方都是同一篇故事里的人物,你们存在的长度就只有那些页数。作者可以把故事写得很长,但只要她决定完成这件事,页数总归是可以被计数的。还有的时候,你可能只是在一个故事的番外里遇见了她,实际上她在另一本书里拥有完全不同、相当重要而且精彩非凡的故事。你很难越过自己所处的纸面,进入她的另一个故事。不过因为你也是巫,所以你要记得自己是目光背后那个人,你可以调整自己正在阅读的画面,决定自己此刻看的是故事里的风景、是一本书、是一个书架,还是书架所处的世界。”

“你说的完全是我心里想的。调整了,但想象仍然会有它所带来的恐怖的一面,不是吗。”

“当然。噢,所以你是从来不看恐怖片的那一类巫?”

“是的。”

“那会缺失很多哦。”

“没关系,我真的不能承受。”

“或许这就是你需要去承受的,将感受的强烈度调高,欢迎进入恐怖世界。”

我笑了,尴尬地说:“很难。”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是被想法改变的?”

“是。所以我很小心。”

“但你应该也知道,再怎么小心都是没有用的,对吧?而且反而是太过小心,制造了盲区。”

“是。但既然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那也意味着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所以看似非常不同的两个人,有可能是极相像的。反之亦然。”

“对,反之亦然。巫……这个字真奇妙,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在照镜子。”

“又或者是一个人在照镜子呢?镜子后面或许有另一人,又或许只是她自己。”

“你果然是恐怖电影的观众,被你解释得惊悚了起来,像张国荣演的电影。我对巫还有一重理解,我认为巫说的是一个人为了理解另一个人而做的工作。”

“是的。我们都在工作。我们也太热爱工作了。”

我们休息了一会,绿色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她把卡牌收进了盒子里。我们都自然地站了起来,周围又变成了小房间原本的样子,衣架被衣服挤满,桌子摆满杂物,地上有拆开但没收拾的纸箱。一切显得乱糟糟的。但这就是生活本身。

我问她,“你觉得,我们认识的巫人多吗?”

“不少。”

她看我没接话,继续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因为在餐桌上你看着我的目光,让我知道你看得到我。”

“是啊, 你看,巫就是知道巫。”

“世界上是不是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

“是的。世界上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师一个标准。吃香菜和不吃香菜的人,也是一个标准;还有早睡和晚睡、指甲长得慢和长得快、住步梯房还是住电梯房等等……所有的两类人标准可以分出无数种人。”

“是的。”

“我们很容易同意彼此。”

“那也是因为我们是巫。”

“你会因为其他人看不到你而愤怒吗?”

“会。不理解为什么看不见,很多事情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是两类人,甚至也会在想也许对方用她的方法看见了。”

“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要因此否认了你自己的需求。”

“你呢,你有这种愤怒的体验吗?”

“以前有,现在不在乎了。”

“怎么做到的。”

“其实原因和你上面提到的很像,我就是无法承受了。因为发现光是投出自己的目光去看,就已经有太多信息了,暂时无法处理更多目光的折射。还有一点是,我现在也更能识别什么样的人会消耗我了。有时候我就直接暂停一段关系,如果以后有缘分,未来会再接续上的。这样也更轻松些。不需要经历更多艰难的旅途,直接来到下一个起点。就好像跳过了我最难熬的苦夏……告诉我你遇到的上一个巫是谁?”

“一个女人。当时也是在一个五人饭局上,和今天一样,我本来还没想到这点。她说了一句话,当时我立刻就知道她看见了。而且她善意地为我说了一句话,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过险溪时,被轻轻搀扶了一把。”

“是这样的。”

爱的容器

相爱有时是

容器与水的关系

水有时满有时浅

而容器是恒定的

但也是因为它

差量才始终存在

如果恋人们介怀——

天,最好不要

她在爱着

也在被爱着

因此变得柔和

连痛苦的部分也是

所以用满所有额度祈求

所有人幸福,连同自己

闪电或星星或地上的灯

在黑夜中也能彼此辉映

地球用土地和海洋

装载空中所有的雨

雨拥有安静的能力

每一滴都祷告和平

衣服

她穿蓝色。这一个月她在蓝色上面感到安全。尽管,一个人与衣服的关系应该是人在衣服之下,但是她总觉得在身体之外,有一部分悬空的自己是从外部空中轻轻贴在衣服之上。只有这样,她才能站立在地面上,牢牢地存在于此时、此地。若非如此……若不是这件蓝色的衣服让她感到平静,那么,先是在她身体之外虚空轻盈的部分,会像气球一样飞上空中,接着,她实在的身体也会慢慢溶解,渐渐不见。

她近来时常被身体折磨。实际上,身体并未对她做出什么,几乎是顺遂她的愿想,给出对应的感受。她很清楚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如果一个人走过足够长足够远的路,那么她就会知道一切都是不均匀的,旅人很有可能会在一条下降的道路上朝着山峰前进。而这是唯一正确的路。这一切,她曾经承受过。过去了。她爱的人也承受过。现在她能够说,这是痛,而不是苦。

悬在身体之外的那一层薄薄的自我是什么?她独自走路的时候会慢慢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速率很慢的思考。方式之一是把这个问题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脑中念一遍,然后停在疑问的语气当中。思绪自然移动,她开始想,爱是一种赋予的行为,爱是决定,决定自己要爱什么,决定自己降落在哪里。降落,这好像就是身体之外那薄薄的一层所做的事情。她又想到一个孩子,或长着孩子脸孔的人,也许名字是约书亚。“我得到了,我得到了。”约书亚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大声喊道,“我给出爱就是我得到爱了。”大雨落下。

她在家里做了一罐康普茶。朋友送了两块SCOBY,教她用300克水、30克糖、2克茶开始发酵之旅。第五天,一层新结成的白膜漂浮在茶水表面。菌群在吃液体中的糖。第七天,白膜变厚,变得稳重了。无论是朋友还是 AI 都说根据图片显示,发酵非常成功,可以放心品尝。她隔着纱布,闻见发酵康普茶特有的酸味,心底犹豫着。第一个喝下与菌共存的饮品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发明一个全新的事物需要的究竟是知识、勇气还是鲁莽?

她还有很多问题。但需要说出来吗?拿不准。她一次又一次感受着天气,自信于自己的气象预测总是相当准确。但她真的能够“知道”远处是否在下雨吗?若没有消息,一切就是未知。因为她在远方没有眼睛。对于自己所想象的一切,她既知道又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做的,永远都是停留在眼前事物的表面,紧紧的,牢牢的。等待皮肤之上,凝结出一件全新的目光。看。说。再看。再说。到时候再看,到时候再说。记得看。记得说。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已经长得比洗手台高,所以你看,大理石台面上的每一处我都用纸巾擦拭过了。你喜欢干净,所以我希望你回来之后,站在这面镜子前洗漱时,能感到这个家是如此干净整洁地欢迎着你。它们会为我说话。我知道这个假期你总归要回来一趟,你是提前一天到,还是放假当天到?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了。这个月考试我只考了第六名。你给我买的故事书,我又看完了一本。在奶奶家的生活很好,虽然我不喜欢和哥哥一起玩,更宁愿看书。我每一天都很想你。奶奶牵着我的手从老建行走回虹桥东路的家,我总想着如果身边是你就好了。这样的想法是否对奶奶不公平?但我真的想你。和奶奶在一起的生活有时充满寂寞,她牵着我的手走路时我会升起反感,有时候我会故意抽开我的手掌。我把我的感受写了一首诗,我的第一首诗。我想到的第一个句子既是诗的开头也是诗的标题。那首诗我应该不会给你看,我在里面倾诉我多么寂寞,我应该也不会给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看,除非她们承应了我的寂寞,我才能够交出来。我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每天都在想很多事情、很多人。你是其中之一。

上周晚上,我用小灵通给你发信息,“妈妈,我想你。”然后我在被窝里等了一会,你没有立刻回我,于是我继续看福尔摩斯侦探故事集。这是同学借给我的书。我以为我会很喜欢,但实际上我看不懂里面大多数案件,开头铺陈总让我很没有耐心,迫不及待想要翻到案件揭秘的部分。我是第二天醒来才看到你的回复:“女儿,我也想你。”我开心,立刻起床、洗漱、下楼去吃早饭。我认为自己深深理解我们的关系以及此刻分离的状态。我觉得它即是本质的,又是特别的。在我心里,你是特别的人,所以会做特别的选择。同学的父母们都在县里生活,走在街上都能撞见他们。只有你去了外地,一个很多人之前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因为只有你去了外地,我才拥有了这份又痛又甜的想念。这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份礼物。爸爸?爸爸不存在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存在。

当我这周在二楼洗漱的时候,想到你很快就要回来,和我用同一个水池,照同一面镜子,我就希望它们可以变得干净,更干净一点。它们在你回来的时候会为我说话。

我已经去过学校后山很多地方,但我还没有去过你现在生活的城市。当小学生很不自由,和大人相比,我们无法移动。我就在这里,在这座县城,它有两所小学、两所初中、一所高中。我的生活有很多快乐,每一天我都比前一天长高一点。每一次你离开,我都在期待你快回来。每一次你回来,我都在期待你下一次回来。

皮肤

皮肤上长满眼睛。皮肤上长满眼睛。所以,侧着身的时候可以看见,背过身的时候也可以看见。所以,不淋浴的时候身上也可以流眼泪。

时间走到这一步,我们转换位置,转换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我没有错,我错了,也不意味现在的你错了,不是你。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舞蹈。身上有一部分皮肤在某刻接触着,才能跳双人舞。

在夏日热辣的阳光下行走,然后进入开着冷气的室内,皮肤慢慢浮泛起一层紫红色的疼痛。我在反刍,我是否说得太快,是否把你推向了对面,我是否应该更崩溃,我是否应该乞求。入睡时,眼睛里的水滴进耳朵,皮肤在睁着眼睛继续看,梦里出现和现实一样的情节。

早餐

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

亲密会是一件这么重的

事情?我们不能犯错,

接着就把错误改正好吗?

为什么亲密在心口变得

如此沉重,太奇怪了这

太奇怪了,我和你都想

轻松地相爱,我们不是

还曾经一起在小客厅里

跳过舞吗?在吃早餐时

火山

读《工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怎么可能我清白而你浑浊?

我在——一览无遗的道德高地

是否同样利用了你?

借你的痛苦去看

人世间活火山的黑坑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我向你道歉

但,我并非一日游的观光客

在决心向你出发之时

我已带上那顶黄色的小帐篷

要在深夜里,所有人都远离时

睡在你的旁边

爱的教育

——读《潜入沉船》

我屡次震惊于

人们如何言之凿凿说着那些不爱彼此的话语

无知地把自己置于孤绝不堪的境地

又为爱的远离二次痛苦

教育者应该让每位孩童

学会简单的撒娇

作为一个人释放自己

对爱的渴望的必要步骤

在掌握严肃句子之前

必须知晓轻轻的单词

在生活中的恰当位置

如果小学没有学会

那么大学的工作者应该继续

帮助学生使用房间里的扫帚

清除讽刺、傲慢与侮辱

现在,理想失落的世界

我们手里没有词典

却不得不向彼此挥洒语言

受伤是难免的,难免的——

池塘在雨后布满黄泥

关于索取与侵害的暴烈感受

因为是你,我要再说一遍

那天走在路上时轻松的信心

——我一次次从书本学来

“共同语言的梦想”

即使我们始终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分身

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