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和母亲在微信上说,周末回家。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别回来了。每次打电话,我都知道事情不会太过简单。中午十二点,她躺在床上给我打这通电话,通过无线电波都可以听到尚未清醒的混沌语气。她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回家的理由,第一条是天气太冷,第二条是我回去也没用。

她的病痛,她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全都不是我回去这短短的周末时间可以做任何改变的。而她周末的时间宁可自己躺在开着电热毯的床上睡足够长的时间,只起来吃最简单的食物,是最省力和自在的。

后面的电话内容里,她讲起了和自己弟弟的关系,这段时间如何为公司里的事情争吵,然后陆陆续续说起她眼中的我外婆、大姨、二姨、堂姐、表哥、表哥的外公等等。

她一边抱怨“ 现在的人都很自私,没有人考虑你的死活”,一边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不能彻底脱离这些关系。

对母亲来说,年轻时从江西县城搬到浙江的城市,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实现的人生逃离,至少真的撇清了许多小地方的人情世故。她知道自己内向,因而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但现在她生活中的烦恼、痛苦,又会让她开始觉得在地球上无论跑到哪里,都是无法逃脱的。当我和她说起对国内体制的抱怨,她就会回复:“跑到国外去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乌漆麻糟的事情。”

怎么才能过得好呢?母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母亲总是尝试从自己的人生经验里理解与合理化我的选择,这让我在很多艰难时刻减少了沟通的成本。

比如母亲很少催促我结婚,甚至在我都没有明确自己对婚姻是否采取全然抛弃的态度时,她主动和家里亲戚宣传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今天在电话里,我发现她对独身生活最后一道障碍——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养儿防老”——也已经看破了。她曾经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很轻声地对我说:“你如果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等老了谁陪你上医院?”她的观点转变来自于外婆上个月搬到养老院居住了,母亲说:“(外婆)生八个小孩有什么用,还不是去养老院?”

她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肯定也是如此,现在的目标是以后要在养老院住单人房间。外婆现在住的县城私立养老院单间,每个月的费用是 4700 元。不低。比我在上海的房租高。

这么聊着,她不知不觉说了一个小时了,中间我给自己做了一顿午饭。她说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结论,我要是提出建议,她会回复“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她直接询问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收入,听她讲的内容,我也想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所以到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太愉快。

挂电话之后,我在想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对我产生了哪些影响。肯定有影响的。肯定。但我很努力想让那个影响变得小些,至少不用以伤害的形式出现。也许会变成其他的伤害,比如只有距离远点,才能保持心平气和地对话。所以很多时候会在疏离时才感到更为平等、自然,没有过重的期待和奢望。

母亲知道这些,所以她照顾着自己,也不靠近我。但年龄增长,我们的权力关系改变,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彼此疏远,我把被社会命名为“责任”的事物悬空在与母亲的关系中间,这段距离 98.5 公里的关系。但是未来当她更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会有足够的能力承担吗?

向母亲出柜的时候,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是我和你爸的关系给你带来的影响吗?”

我当时心里觉得非常好笑。“家长”不要觉得自己那么有影响力。我很想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和他们没关系,别揽在自己身上了。

但有些时间,比如今天,我当然不由自主地不断凝视在与母亲关系中的我自己,凝视着我是如何从这个关系里学习制作面具,戴着去面对其他关系的。

晚上七点半,收到母亲的微信:刚回来还了买点菜,如果你明天愿意就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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