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梦

走进卧室后我直接钻进了被子里。枕头是蓝色的,被套是绿色的。我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很快,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她来到房间里,灯没关,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的某个位置,离床更近一点,没有靠着。她的身体前倾着,没有触碰到我,或床。我的头低弯着,眼睛对着被子和身体之间撑起的一小片暗的洞穴。那里是最安全的位置。但实际上,我的全身,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细胞,都在感受着此刻我所看不见的明亮的世界里在发生着什么。

母亲开始说话,语调和之前我在卫生间里听到的一样,对着父亲说。也许。父亲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母亲的话语里透出的气息,像是打开冰箱之后就知道里面拢放着蔬菜水果那样混杂又充满确定性的味道。肯定是我惹她生气了,跑进来装睡。为什么动不动生气?她用第三人称称呼我。母亲的声音令我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身体僵直起来。我才七岁,那年年初的身高刚过一米二,已经足够敏感到能够明白自己的拒绝和沉默给她带来了难过。如果此刻我开口,或者装得不够像,就更证实了我小小年纪就有意制造漠视。母亲受了多少苦。

我心里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真正睡着的人呢?

睡着了就不会听到她现在说的话了,也不会再被责怪。人是有可能很快入睡的对吧,像我刚刚那么快。

右脸压在枕头上,死死的,我急得快哭了,又担心表情露馅,用黑暗的视网膜画面去挤压心脏。我紧闭着眼,同时确保不会闭得太紧以至于眼皮显出皱纹而被识破装睡的秘密。我不想面对。所以我才逃进卧室里来的。这不是睡前游戏。这是生存的秘密。

母亲的身体没有远离,她的声音变换了一种稳定的语调传来,持续诉说。语言像不会消失的白昼。家族的丑陋。不断掷向我的背影,那个有可能是真的睡着的人的背影。幽长,凄切。我开始欣赏。外面是黑夜。此刻亮灯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十分钟,有这么久吗,还是更长?我默默决定了,要是她再多说三句话,我就会尝试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嗯嗯哼哼,作为半梦半醒之间的回应。我会动一动我的手臂,伸出被窝,以不安的姿态摆动,或许胡乱快速地摸一把自己的脸,表演出一种被吵醒的状态。

等睁开眼,演员会先说那句台词,“还没有睡吗?”

你很难过是吗?妈妈,你为什么难过。

如果有些事情发生在我做梦的时候,我就不会知道。醒着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直视说话者的表情,我不会错过她每一次眨眼,我用全力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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