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爱之家

莫姨岁数已高,八十岁?或者更老。没人知道准确的数字。这并不是因为大家不够好奇,而是在仁爱之家,年龄实在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住进这里的人,都是被时间抛弃的人,他们的家人不记得,连他们自己也渐渐忘记。多一年,少一年,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遗忘了很久之后,一个人忽然想起竟然“还活着”这件事情,不由得让所有人都猛地吃惊,怎么还活着?

我五十多岁了,也开始会忘记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情。早晨照镜子时,需要三五分钟时间让自己缓慢清醒,意识到到全部的自己如今是安稳地存在于当前这副身体中,额纹、法令纹、颈纹,然后慢慢才能升起一股力气,换上干净的衣服,开始工作,去这里每一间房间里问候,接着,清扫、整理、归纳。

我想知道莫姨的年龄。好多年了,我都在寻找答案。

我在办公室所有能打开的文件柜里检查资料,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告诉我莫姨的答案。结果当然是没有。只是我也没有失望的感觉,因为我也说不上来自己这么做的动因是什么。不过,执行这个秘密行动在我心里是有阴影的,那个阴影可以被形容成为某个叫作“羞耻”的感受,即使它毫无必要,却也还是披着这样的外衣。我绝对不会把它向任何一个人透露为什么我如此关心。我也不会开口问她,即使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莫姨比我在这里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年轻,尽管这一定不是事实。仁爱之家的住户里有比她音量洪亮的人,有比她力气大的人,我之所以说她年轻,是因为看起来的确如此。她每天都穿着一身缀满蕾丝花纹的白色舞裙四处走着,从房间走到公共休息区,从公共休憩区走到食堂,从食堂到户外花园,四处走着。白色舞裙的裙裾差不多停在她膝盖上方两三厘米的位置。她走路的动作幅度并不大,但姿态袅袅款款。看她的背影,我的目光总是会被悬在右腿外的一根极细小的白色线头吸引。那根线头绝对不明显,一厘米都不到,但在日光明亮的环境里,我的视线会因为注视到这个细节而变得敏锐无比,仿佛无需借助其他任何工具,只要我想,我就能把她身上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我盯着那根线头随着她行动着的身体颤颤巍巍抖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甚至,我认为如果我的意识能更集中一点,我可以看到线头上微小的绒毛。在光里,那些绒毛也会是明黄色的。那根线头相当重要,因而我给予它如同凝视秘密一般的重视。但又或许目光之所以停留在那里是因为我的胆怯,而非其他原因。

在我来到仁爱之家的时候,莫姨是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她坐在院前的棕色铁条长椅上,悠闲地摇着一把羽毛扇子,眼神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猎物。那种目光让我感到相当不适,却又无可躲藏。于是只好开口向她询问院长室在哪。

我几乎没有机会能再找到一份工作,仁爱之家接收了我。我收拾行李,把所有舍不得丢但也无意义的物什寄回老家,搬了过来。仁爱之家在一个街道转角处,周围倒也热闹,五六百米就有菜场,再走远点,还有学校和医院。在铁门之内,它只有一栋楼,住着二十七位老人。门口边的灌木异常得高,有时会让人看不清入口的位置。建筑本身已经有四十年历史了,不过五六年前翻修过一次,所以外墙看起来并不老旧。这些老人的家人在送他们进来之前,就预先支付了一整笔费用,大概十年的养育费,没人算得那么细致,但也觉得最多十年也就该够了。

在来的时候我没有期待,可是随着在这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把仁爱之家当作是我生命里最后一个地点。我无法想象什么时候会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里?这里为我提供一份工作,一个住宿的房间。我是这里最年轻的人。没有更年轻的人想来这里了。这里并不偏远、隔绝,但是住进来之后,似乎这里就是全部的世界了。我说的全部意思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所理解的宇宙的概念。

很多我无法做倒的事情,比如漏水和换灯泡等,我需要负责的就是打电话请更年轻的人来做。维修的男人扛着他们的梯子进来,三十四岁,或者更年轻,但看起来比我苍老多了,莫姨也总这么说。有时候她说话会相当刻薄,让我不自觉要站在那些我几乎不了解的陌生人的立场上在他们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们说上几句反驳的话语,“不至于吧”。但我很喜欢莫姨。我在二十多岁时就喜欢这样的女人,聪明,相当聪明。但和我一样当时还相当年轻的女人们,还会羞于完全展露自己的刻薄,或者会依赖于我对刻薄的支持,我们总是找不到长期的能够令两个人都舒适的开玩笑的尺度,因而渐行渐远。莫姨早过了这个年纪。她说她的,也让我说我说的。

某次她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年轻男人看起来老气沉沉的原因,“可能是因为脏。”

“什么脏?”

他们不是老,只是脏。衣服脏,头发脏,脸也脏。莫姨远远站着,上下打量着正在修顶灯的男人。我们一起站在门口开关处的位置。

“有谁是不脏的呢?”我嘟囔。

“你。”莫姨的眼睛眯起来一点,看我,嘴角弯弯,仿佛在把我看得更细致,我提供了一段沉默,让她可以补充或修改刚才的答案。但她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段多出来的这段空白也让这个回答不像是一个玩笑。

“我是清洁工。”我笑笑。莫姨也笑了。

莫姨帮了我很多,有些我不能应付的,她就站在旁边帮我搭腔。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觉得莫姨比我能干多了,而我只是提供比她年轻个三十年的腿脚罢了。她幽默、风趣、调侃有度。

和莫姨的相处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与信任。我开始觉得这是我人生能拥有的最好的关系。毕竟所有过去都已经逝去,而未来又的确不会再有太多机会了。但莫姨识透我的想法。我感觉到她在做我难以理解的事情,仿佛她在通过晃动她自己,来让我无法准确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你才五十岁,说不定还可以活很久,超过你的想象。”

在仁爱之家,性是不会从口中泄露的单词,就好像是病菌和无菌室的关系。但没有明确条文说明过这件事情,人们意识里对此似乎也没有严格的禁忌。但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能提、不会、从未提及的。

我曾在梦里见过莫姨。她的样子和生活中一模一样。她穿着白色蕾丝舞裙,在走廊边和我说话,她说最近身材走样了,变胖了许多,然后摸着自己的肚腩。我说哪有,她的身材让年轻人都感到妒忌。我放胆看她的身体,她的胸,她凸起的肚腩,她的手臂,她的小腿。莫姨被我夸得很开心,不仅是语言,更是目光。我们在赞美的光芒下一同站着。梦里,我的妈妈也来仁爱之家了。我左手揽着母亲的肩膀,右手牵着莫姨。

我清晰记得梦里她的身体。但醒来后,我知道这是一个我不会与任何人说的梦。

我熟悉仁爱之家的角角落落,也熟悉在这里居住的二十七个老人,还有莫姨。她的口头禅,她爱吃的水果,她的生日日期。

有一天她握着我的手,引我到一张海报前,让我仔细看看。我对这个海报并不陌生。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换过海报了。在擦拭这面橱窗玻璃时,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里面的内容。那是一张字体复古的长幅海报,写着舞蹈演员徐茉红的一生。1878年出生,著名舞团成员。

她对我眨眨眼说,你知道这张海报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知道了。在那一刻才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说,因为这是你的一生。

她的眼睛闪过不一样的光,原先可能在心里盛放过的猜虑全部变成了喜悦。

我读过许多遍那张海报,在最深处的内心有过这个想法,可是并不会真正去想那个事实。因为那太遥不可及了。它不是一种像正午阳光一样真实的存在。如果是真的话,那莫姨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岁了。我怎么能凭空相信这是真的呢?

但只有在她提问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像一种化学反应似的瞬间发生了,量杯中原本透明的存在霎时成为了蓝色的涌动的现象。她怎么突然就问了,怎么就准备把这个秘密泄露给我?我怎么立马就懂了?在那一刻,过往隐隐约约的感觉全都变成了爱。

我们一起站在橱窗前,我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海报上的内容。第二段,写着徐茉红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和女性爱人一起在剧院演出。我说“莫姨你太潮流了,真敢。”她笑而不语。后来她去了旧金山巡回表演。四十岁后之后嫁给了演艺经理邱生,两人风光地走在颁奖典礼上。海报的结尾写得中规中矩。辉煌的一生,但是不知道收于何处。写这篇报道的人会知道这个风光的女人现在还活着吗?她住在这样一间疗养院里,被人用平平无奇的名字称呼,甚至一个原先的名字里的字都没有使用。

这是吸血鬼的故事吗?但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

莫姨的眼睛明亮。她的手稳稳在我的手心中。我听到一个声音,是从我心底传来的,是我的声音,但我又想,可能是她在说话。

“爱人回来了。”

是你啊。

是我啊。

我们接吻了。她的吻技很好,缠住我的身体。我第一次感受到莫姨真实的皮肤,不那么光滑,有许多可以被吻舒展的空间。对每一个吻,她都迎接得相当主动,用舌头粘住我,滑过我。但她的身体总在空间里寻找另一个支撑点,在空旷的地方,习惯性往后退,我的身体为了保持紧贴的状态,也只好追随着贴得更近,直到撞到一面墙,或者一扇门。我们对于身体其他的空间,下面或内里,并没有更多的欲望。我们组合在一起的嘴唇与皮肤,几乎就是可以淹没我们的完整的海洋了。一扇门倒了,承载不了我们的激情。莫笑笑,说她来赔偿。

吻。

吻是真实的,令人沉醉的,和其他真实并立存在。

其实这也就足够了。足够亲密与不分离。我们在吻里长存。

莫姨从来就和我说过她是要走的。我模模糊糊知道这个意思,但从来不敢细问、细想她说的是不是要离开这个世界。

有一天我想和莫姨继续缠绵,她忽然从我怀里一跳,跑走了。我去追,追了一整条走廊,然后追到花园。我跑得已经很快了,但莫姨更快,然后我看着她变成了一只棕色毛皮的小兽,三步两步跑得更远了,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是什么?是她吗?

是她。我看见了。

莫姨走了。仁爱之家好像没有任何改变,其他人记不得这里到底有多少人。我也好像没有什么改变,日日重复清洁、检点、收纳这里的一切。

我夜夜写日记。认识莫姨之后,发生了我的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两件事情,这两件事说出来都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关于她的生命的事实。一,她已经一百四十三岁了。二,她是一只四脚兽。

我在网络上浏览图片,想要弄清楚她的形态是什么生物。两掌大,尖腮,利爪,活动灵巧。黄鼠狼?也许。

对于这两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的发生,我毫不惊讶。反而因为感受到和看到它们的存在,而异常安心。

就像在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可以猜中这个事实前,我心里就已经知道。

就像在完全没有意识自己会爱上这个人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去爱她身上全部的事实。

我在没有见过莫姨。仁爱之家新来了一条看门的警狗变得异常活泼,它总是盯着建筑立面上的一处通风口,吠叫,或者不停转圈,看上去很像是要去捕捉什么,但又忌惮对方的威力。我常走去那里,抬头看那处通风口,也就是看着而已。我相信我看到爱人穿着白色蕾丝裙也在安全的地方看着我。

办公室的复印机坏了,我找了人来维修,对方拆机之后检查了很久,然后重新组装好机器,随便找了份文件,用以检查测试。我目不转睛盯着即将要从出纸槽吐出来的白纸。我笑起来,不知道怎么,我就是知道,等等我在那张纸上肯定能找到一两个调皮的痕迹,一个原点,一条划痕,或者令维修工感到惊吓的一整只爪印。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法向其他人解释这其中的奇妙。我也不会去解释。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爱人总是这么顽皮。但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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