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一口水

需要水。她坐回沙发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嗓子已经冒烟。前面和母亲在厨房里互相扯着嗓子说话,中间某秒,她抬头朝上望了一眼,看到已经被油烟染黄的顶版。在这里毕竟住了将要二十年了。楼上那户讨厌的邻居会不会在家里听到她们刚才说话的嘈杂声呢?她想。继而她又将自己拉回到和母亲的话语里,坚持大声讲完一则陈年八卦。故事里提及的那位大学同学,现在已经和她相当疏淡。但仿佛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才让事情可以被摆上台面,成为闲谈。刻骨铭心的,她都不说。

她经常在和母亲说话时察觉到一种晕眩。有时是因为身体里一下子被塞进太多母亲的声音,它们在胃里乱穿。有时候她出于一种报复心态,以更高的音量打断埋怨亲戚的母亲,抛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虽然得不到认真的回答,她逐渐感到缺氧。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来到必须扯着嗓子才能彼此听清的状态,实际上家中非常安静。她曾经认为母亲的大嗓门是因为平时独居,找不到人说话,所以总是把事情存着,等每次她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些声音倒在她的身上。现在她也离婚了,独居了,重新租了一间一居室,快要两年了。这个冬天,她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家里,没日没夜。冬至那天,整个下午阳光都很慷慨,她在床上睡到下午两点才起来。她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每天和自己相处,她听见自己责骂自己,又听到自己安慰自己,但都是在脑海里。脑海里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对她说话。但声音竟仅成为一种意识的存在。一整个月里,她只出去和朋友见了四五面,在外面聊天。唉。假期结束前的周末,她临时查了下车票,向母亲问了她的安排,然后决定回去住一晚。母亲不知道她过去一整个月的沉郁。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如往常每次那样,在厨房里忙活。两人晚餐,一共四道菜。收拾后,又开始准备包饺子,明天吃。母亲抬起脸笑着说,你不回来的话,这么冷的天,我周末都在床上度过,只起来吃一顿饭。她忍着没说自己一个人也是这样度过一天的。她有许多恐惧。她想要问:“这样过一天的话,我就这样过一生了吗?”网络上积极心理学所暗示的反面就是这样的。没办法想下去了。她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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