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冷面

原本要往一家西式简餐店走去的,途中看见一家上海快餐店,门口立着招牌,“冷面系列”,站住了脚。

鸡骨酱冷面、杂酱冷面、香辣牛肉冷面。

是夏天当吃的食物。

改主意,坐进去,点了份鸡骨酱冷面,又加了份三丝浇头。拿着小票,去旁边玻璃窗口,等服务员把给在街头买熟食的客人点的单装好,再来给我夹面。圆白盘子,黄澄澄的粗面,浇上黑色的酱油醋汁、榛色的花生酱汁,夹上切得细细的黄瓜丝放在盘边,再用铁勺舀一勺肉酱汁,递给我。三丝浇头另用一个方形小碟盛来。

我一个人坐进四人卡座里,准备开动。

吃冷面的时候,会想到之前在杨浦住的日子。

那时周末会有一个保姆来家里做饭,我跟着朋友叫她“大妈妈”。大妈妈做得一手好菜,都是地道上海口味。裹满面包糠的猪排,放进油锅里炸,拿出来用厨房纸巾吸过油之后,金黄的、脆脆的,装在盘子里。有时也不切,一人一大块,端到我们面前。还有大汤碗里盛得满满的罗宋汤,舀一勺,满满的土豆、肉块、红肠露出来,端着碗喝上一口,嘴边也都红了。再想起的就是大妈妈拌的冷面,浇头永远都不会缺,醋一整瓶也会摆在桌子上,让我们如果觉得不够味自己添。那张六人座的家庭餐桌,我经常坐在靠墙且靠过道的位置,而大妈妈常常坐在我对面的位置。吃饭过程中,有时我们说一些话,大妈妈不加入。安静的时候,如果我和大妈妈不小心对视了,她就会指指桌上的菜,和我说,“再加呀”。我唯唯诺诺地点头,“吃够了。”

大妈妈在厨房的时候,经常会放广播或者音乐听。她有一台红色的小广播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大概已经五十多岁了,有一个念职高的女儿。据说平时不用工作的时候,她会和自己的小姐妹一起去KTV唱歌,她会通过小广播机学习那些歌曲怎么唱。她包里会放着一张字很小、写着歌曲目录和歌词的纸张,可能是买机器时赠送的。有些曲名前会画一个圆圈,我猜是她喜欢的歌曲。家里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她会坐在餐桌抄会歌词,戴着她的眼镜,那时候我就尽量不往厨房走,不然碰到了,她会挪一下椅子,让我过去。

我想,要说大妈妈是地道老上海的证明,除了她做的菜肴,还有一点,就是夏天时她会买蝈蝈放在阳台上。天热时,蝈蝈没命地叫。那是一个新式小区,电梯房,我们住在十一层,阳台摆放着滚筒洗衣机、升降衣架和一些杂物。一只原本应当生活在草地的蝈蝈,就在这样的地方,扯破了喉咙叫。好像曾经她和大妈妈提过一次,但后来一年,大妈妈照旧带了一只蝈蝈上来。不知道这几年是否依然。

大妈妈是那种不太接受人情的人,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上海人的一种精神,凡事都要分得清。有一年端午,我从嘉兴带了粽子来,也给大妈妈送了一盒。她一开始谢绝,说自己不收,后来拿回去之后,她在之后不远的某某日送了我一个星巴克的冷饮杯子,一定要我收下才行。

周日下午四五点,大妈妈就会把妹妹送去坐校车的地方,然后她再直接回自己家里。大妈妈走之前都会戴好她的帽子,拎着要带回去的东西。周末没吃完的食物就留在灶台上,她会嘱咐说哪些是留给第二日我们吃早餐的,哪些是后面几天热一热就能吃的。有时候冷面做多了,也会在冰箱里放着。没有浇头了,单拌上酱也是好吃的。

我加了些辣油在盘边,拌了些面吃,想着这些,也在想冷面到底是怎么做的?自己今年在家是不是可以做?拿出手机查起菜谱来,才晓得原来上海冷面要做得好吃,首先要蒸过,八到十分钟,然后再放锅里煮熟之后,冲凉、沥水。起另一口锅,烧热油,等油稍凉之后,倒进一旁的面条里,不停用筷子抖开挑散,要拌得均匀。再次就是酱汁和浇头的准备了。

我爱吃茭白,好久没吃到了,第一口夹起今晚这盘三丝时候还差点忘了这个食物的名字。三丝浇头吃到后头,肉丝、青椒丝还有剩下,茭白丝被挑得干干净净。肉丝不吃的原因,是因为餐馆里做的肥肉太多,能吃下几片,然后肥的都留下来了;青椒丝,我吃它在一道菜里带来的综合味道,但总把它视作一种配料,而不是要吃进肚子里的食物。我奶奶小时候说我挑食,就是说不吃“相料(江西话里的“配料”)”的人。

我有诸多奇怪的饮食禁忌。那几年,在大妈妈面前,我应该总是表现得客气的,掩藏自己,不吃的东西就趁机扔到她的碗里,比如早餐银耳羹里的红枣。但我想大妈妈一定也在观察着,形成她对我的印象,就像我写广播机、写蝈蝈一样。再也许,她知道一些我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情,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谁记住了自己说的哪句话、做的哪件事,最好没必要,再不要提及,抱着侥幸。

我可能再不会改正自己诸多奇怪的饮食习惯,不过在做饭、点餐时,可以避免的话,尽量少浪费些。食物之神,宽恕我吧。

冷面的盘子空了。我起身走了。

下午四点的散步

下午四点钟出门。

先是碰到了正在上楼的外卖员。手提袋里装着一盒沙拉。谁这么早就点了晚饭?外卖员一边爬楼一边在看手机里的短视频,里面传来人的笑声。看到我之后,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关掉了视频,给点餐者打电话。我想也许是楼上那个遛狗的男人点的餐。我遇到他几次。每次他家的雪纳瑞都会先跑下楼,然后他再沉默地走下来。小狗很粘他,看到迎面来了陌生人的时候,会停下来等男人跟上,或者掉转头跑回他身边,尾巴一直摆动着。男人总是脸色不大好,把狗绳拿在手上。

“喂,你好,你的外卖到了”,外卖员继续爬楼,已经过六楼了。

电话是功放的,对方有点沉默,缓缓才应答,“好的。”

推开单元门,先看到一个背着 Prada 黑包的女孩从前面一个单元出来,穿一条 lululemon 的黑色运动短裤,紧身,logo在后面的裤管上。她染一头麦黄的头发,底部剪得很齐,步伐轻盈地走着。像是要去健身馆,又有点不像。她比我先走到小区门口,等我走出来时,就没再看到她了。

然后,我和一个提着透明塑料袋的男生擦肩而过,他穿白色短袖,挺着凸出来的肚子。我低头看见袋子里是散装的雪糕,三色杯、梦龙都有。

一个爷叔也朝我走来,两只手都提了东西。右边是几种不同的青菜,左边是半个西瓜,红面朝上。他慢慢悠悠走,好像要再去前边买点什么。

家附近的打印店,不愁生计的样子。我走进去,说要打印些东西。老板娘让我自己操作就好。我点了点其中一台鼠标,电脑显示屏被唤醒之后,先亮相的是一个砍砍杀杀的页面游戏,还有一个确认的弹窗。我坐下来,登邮箱,下载文档,按下打印键。黑白单面打印,20页,花了20块钱。

和打印店的怠工正相反,农工商超市的员工显得积极、勤奋,和我推销一款注册会员之后就可以享受买一送一的火炬雪糕。我摇了摇头,说要买冬瓜,请她帮我切一些。

“切多少?”

“少一点”,我在瓜上比划了一个距离。

她应着,拿出一把长刀,准备切了。剖进去,卡住了,有些费劲。她看了看,说:“切得有些歪了。可能会比说的多点哦。”

“好,没事。”

全片切下来的时候,我一看,切出了一个梯面。“这好像太多了。”

“那你就做两餐吃吧。”

“我一个人,感觉吃三顿都够了。”

但我还是接下来了。并挑走了最后一捆水芹菜。去付账的时候,看到切冬瓜的员工把空了的菜框往边上叠,“又清空了一个品类”,她和旁边人说,用开心的语气。

我想起那天还在和一个刚搬来这个街区居住的朋友推荐可以来这家超市买牛奶。我常喝光明的致优,原价是29.9元。今年有段时间上涨过5元钱,后来在电商平台上又降下来了。辞去上一份全职工作之后,有时候我就来这家超市买牛奶。他们的牛奶会随着日期降价,在瓶盖边写着 27.2,涂掉,再写,22.2,涂掉,再写18.2。我会挑一盒最便宜的,然后在三天里喝完它。

在超市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外面闲逛了一整圈然后重新回到家的周边来了。骑自行车从华山路往复兴中路方向的时候,有辆救护车一直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响着,直到它左转了之后才听不见。夕阳,金黄色的,照在左边脸上,有点热。

回来的时候,从湖南路经过,向左大转弯到华山路,会在有一刻清晰地失去小马路的尺度,被囊括进一个四车道的大路上,抬头还能看见前面徐家汇巨型积木一样的高楼。这种瞬间,常常会让我想起旧金山的小街、大马路。一个人旅行的二十一岁。

在一个不常经过的巷弄,我新发现一家花店,连招牌都没有,但店主把花盆搬在了街的两边。我问她有没有柠檬树。我自己阳台上那盆死去了。结果那家只有一株奇大的。然后,她给我介绍了石榴花、风车茉莉。我看着有一小盆栀子花开了,问价,只要 10 元,就带回家了。以前在奶奶家的阳台上,夏天就能闻到栀子花的味道。

提着一份酱鸭、一株栀子花,又买了冬瓜、水芹菜和牛奶,我回到了家。

四月,车子经过落雪的山间

我们清晨五点半从乌兰布统草原出发,那时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客车慢慢开到山岭深处,我看到地面落了白色,再仔细看,漫天都是细小的雪粒在飞。


乘务员特意来座位上拍了拍我们,怕我们错过:“你们来旅游的,看看这个雪。现在都快五月了,这里还在下雪。” 
司机拨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宝贝,你看看这里还在下雪呢。” 


在一个广场,我们作短暂的停留,对面是一片无言无语的树林。忽然一个时刻,雪势变大,铺满了眼前的画面。人们被召集,车子重新发动。后面的一路上又搭乘上不少新的乘客。他们等在路边,头发上落着雪。


每一条人走过的道路,轨迹都变得更清晰,山林的轮廓却显得朦胧。圆形的太阳在云层后面悬着。有一片草地先绿了起来,被雪掩着,颜色是浅浅的。镇子里的商店大多闭着门,而牧羊的人已经起来了。一座荒废的院子里,几张黑色的皮沙发互相对峙。有一头牛,在荒原里孤独地吃草。 


沟壑、山顶、林子,这辆客车,就这么一路开过,落雪的山间。


我靠在车玻璃上忍不住一直看。

和母亲相处的小事

1

决定回家,却在高铁上的时候才想起没有带钥匙。母亲下班晚,我到了小区之后,只好四处晃晃,手机也快要没电了,最后在球场旁边的长椅上坐着,把电脑拿出来,打点字。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2

这次是为母亲节回来的。

好像所有可以称之为惊喜的东西,都曾经为母亲准备过一遍了。爱吃的食物、按摩券、打印照片、化妆品、鲜花……大抵这些。当然,母亲每次的反应既是温暖的,又十分平静。收下了这些好意,然后为我准备晚餐。

她的菜单我都说得上来,无外乎就那几样,芋头牛肉、红烧肉、辣椒炒肉、茼蒿菜……每次在我回家的时候轮番做来给我吃。每次都会做多。两个人在家,可以端上四五盘菜。生怕我漏了哪一道没品尝上,最后走的时候,还一定要我用餐盒带一些回上海。嘉兴到上海的路程,不过就高铁二十来分钟的距离。

我以为让母亲开心的事情就是把她做的饭菜全都吃完。经常回到家之后,什么也不做,但是按时吃饭,而且吃很多饭。

前阵子在内蒙古旅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牛羊肉吃得太多,睡到四点半的时候,突然醒来,直接往床边呕吐了出来。当时第一反应是:熟悉的经历。曾经有一次回家吃母亲做的晚餐,也是进食过量,睡到半夜突然吐了。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又不是饥荒,又不是吃不上母亲的饭了,怎么能吃到吐?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半夜,静悄悄地爬起来,把床边的污秽物清理干净,一遍遍擦地。母亲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我昨晚的经历,说:“那你还挺乖,难受的时候还能自己打扫干净。”

我觉得很正常,这好像一直都是我们相处的方式。难受,但是在力所能及时,自己打扫干净。

3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住。

有天,她发图片和我说,有只不知从哪出来的小兔子跑到我们家的露台。下着雨,很冷,它看起来也很饿,在吃花盆里的杂草。身子瑟缩起来。

变换着角度,她拍了很多张照片给我。我也觉得新奇。

晚上我问,“小兔子走了吗?”

母亲说:“没招呼我,走了。”

4

另一个我在上海的夜晚,看见月亮很圆很美。把相机翻找出来,去拍月亮的表面。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没什么好留存的。怎么拍也不过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复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如果细心看,会发现母亲说的不是“OK”,而是“0K”。她用手写键盘输入,画一个圈,也不管是“O”还是“0”了。

我们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隔了片刻,母亲又发来信息:“‘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光着腿从床上起来,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家里的视野不是很好,对面就是一幢方方正正的建筑物,没什么风景,没什么植物。不知道看见的图景会不会让人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5

今年正月里,我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

父亲在隔壁房间打呼噜,母亲不愿过去,每晚都来和我挤一张床。我们是倒着睡的,看不到彼此。

有天早上,醒来,我妈又开始她一贯的叙述,从一件小事开始说起,然后说到家庭里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些我已经听过五六遍了。我在玩手机,一直没说话,她一直说。然后她问我,你又睡着了吗?我不耐烦,为了证明自己,说了一句:“没有。你怎么说话像是有一个开关似的,打开了就停不下来,没人回应还能一直说一直说。”

我讲完之后,妈妈好像就渐渐安静下来了。然后过了十几分钟,我准备起床了,说了句话,我妈没回我,我立起身来,看到她的脑袋压在被窝里,看不出表情,像是在装睡,像是故意不理我。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前面说重话了。有时候无意识的话就是会更伤人的。我担心她是不是伤心了。

刷牙到一半,我还特意再去床头想找她讲句话,缓和一下。她也没理我,闭着眼睛。我心想,“完了”。

再坐回到电脑前,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想伤害她,我很清楚地知道。没过几分钟,我再去床边,准备道歉。这次看清楚了,母亲在被窝里,只是安静地睡着了而已。

松了一口气。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下次如果能做到,不要再那样对她说话了。

6

我在最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喜欢写有关母亲的事情。

她向我抱怨:“你的生活太狭窄了,就不能写点别的东西吗?”

后来做记者了,有很多陌生人可以采访,就很久没有写过她。

7

或者写了,不让她看见。

前年外婆来上海看病,我写了那段时间的经历,写到家庭。里面提到了她的姐姐。我想母亲要是看到肯定又会哭的,就从没主动给她看过。那时工作的平台问我要不要发表,我想还是算了,没做好要让家人看到的准备。

后来有一次不知道怎么说起,就发给她看了。她躺在沙发上,我坐在房间里,椅子朝着她的方向,摆弄电脑。一开始听她说:“你这发给我的是什么网站,打开速度怎么这么慢”,后来她说:“外婆剃光头的事,有什么好写的”,再后来,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慢慢看,她应该看到了,还是落了一些泪,“没想到你会写到四姨”。

大人以为小孩子是记不住事情的。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而孩子长大之后,更知道成年人崩溃的时刻,以为有些事情也会让父母崩溃。事实是,他们也没那么脆弱。

8

今天下高铁的时候,站台的时钟正好指在六点钟,时针和分针形成一条竖的直线。站台外面植物葱葱郁郁,再往后,是透露着淡粉色的天空。

几乎是每一次,从上海回到嘉兴,我都能嗅到空气味道的不一样。说出来挺无厘头的。但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光是梧桐和香樟的区别。

靠在公交车窗边,想着关于母亲的事情。

也吵过架,有过误解,也有安慰不好的时候,有不联系的一段时间,让她自己走过低谷。而现在,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没有矛盾,不是不再生气。不过我们之间没有“和解”或“分裂”这样的词,只是接受了存在与偶尔相处的事实。

9

我曾经觉得自己和母亲的关系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但今年,我意识到能这样相处已经是一种幸运。

幸运就像是生命里的一片蛋糕,有人品尝到这一块,有人品尝到另一块,却不可能占全所有风味。我对爱情的想象似乎也受到这样的影响,总是希望关系在被时间沉淀之后,能够浮现认定的答案。但就没有那么幸运。

接受幸运的部分,越要谦卑,知道这不是寻常,知道要去珍惜。

10

今年给母亲准备的礼物只是一些糖果。

很久以前听她提起过一次,高粱诒,和另一种彩色小糖果,奶油咸味的。母亲说这是她童年的味道。前一个月,在上海逛一家食品商店时偶然看到。我问母亲,是不是喜欢它们?她的文字回复看起来很激动,说,对,就是这个,还说,“帮我各买两斤回来。”

四斤糖,她自己一个人要吃多久才能吃完。况且,她最近的牙齿还不好。我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去买了。只花了二十来块钱,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随便带回家。

11

回去的路上,和一位1996年的朋友说话。他说从来没有给母亲准备过礼物,不过母亲也没给他准备过礼物,扯平了。

我认真地向他建议准备点什么,“可以考虑让妈妈过过不一样的母亲节”。

那时想起自己曾经写过一篇关于爱送祝福的怪兽的故事,“要把节日当作一件大事来过,这里面有你不懂的事。”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变成了这个“怪兽”,像个老年人一样讲话。

12

不带钥匙真是太痛苦了。外面的蚊子一直咬我。写到这里,母亲还没回来。

这就是今年的母亲节。

在经历了往前所有的叛逆、龃龉、色难,最后爱她成为了唯一的答案。

才能确信这个世界有一个空间是简单的,和她的关系是简单的,只要围绕着这个爱,保持独立的自我,自行旋转就好了。

小区观鸟

这大抵算是一篇懒人的小区观鸟故事吧,写了写我在卧室与在小区楼下遇见的鸟类朋友。

一、斑鸠和晾衣杆

我在上海居住,近来总觉得有些看腻了自己阳台窗口的风景,即,对面的楼。

那楼也没什么特色,建筑方方正正,窗户方方正正,还有挂在墙面上的空调外机,方方正正,加上楼顶一个老虎窗装饰,就是全部了。

偶尔让画面有些不同的,就是会飞来晾衣杆的斑鸠。

开始自由办公之后,我在房间里的时间增多了。有时候坐在卧室的椅子上敲着字,忽然感受到有什么目光似的,往外一看,一只斑鸠停在我的晾衣杆上。那个晾衣杆是原先房子就有的设计,估计有两米长,向外延伸着。晴天一到,我的邻居就会伸出两三根同样长的杆子挂在自家的铁晾衣架上,晒衣服、晒被子,如果我们的小区楼沿街的话,这个风景就是所谓的上海“万国旗”了。我在这住了两年多,也没想明白他们家里那么长的杆子是从哪里买来的。我晒衣物只顶多晒在靠阳台最近的横杠上。所以斑鸠倒是在这里停落得很自在。我在看它的时候,它也在看我,像是监工似的,也像中学时要从对面窗口偷偷张望教室的男班主任一样,滴溜转着自己的小眼珠。

我原先统称这种灰色羽毛的飞禽为“鸽子”,后来朋友纠正我,脖子上戴了一圈“珍珠项链”的应该是斑鸠。

“哦?斑鸠,就是《印第安老斑鸠》的斑鸠吗?” 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奇怪的联想。

知道了这种鸟类的正确名字之后,我才稍微有了一点和它的联系。它们总是在下午的时候飞来我的窗口歇息,看看我在家办公的进度如何。

只有一个清晨,约莫五六月份,那时五六点的天空已经有微微的蓝白光芒,我被外面传来的声音吵醒。梦还没在脑中散去,耳边的声音却层层叠加起来,我琢磨着,听起来像是好几只斑鸠在争着抢着讲话,也许是一个家庭要决定老房子的拆迁费该怎么分配,或者公司里的一场新项目头脑风暴会,大家都不负责任地七嘴八舌讲着自己的话,而不管别人在说什么。

迷迷蒙蒙睁开眼,七八只斑鸠落在我窗外的晾衣架上。有一只似乎先看到了我,安静了下来;接下来的一只看到了我拿起相机的手;后面又有几只看到我起床准备向它们走进……倏忽,一只斑鸠飞走了,接着,又两只也飞走了,等我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晾衣架上已经空空如也。

斑鸠们果然不愿让人类参与它们的讨论会,只是借个地方开会。

二、乌鸦偷吃猫咪的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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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看到我了,豆子似的黑眼珠在我身上溜转了一圈。

在我们小区楼下,经常有流浪猫出现,我认得三只,一只全身黑色的猫咪,一只喜欢站在窗台的橘猫,一只三花猫。它们轮流出现,各自有各自的地盘,但是经常的,我在允许扔垃圾的时间下楼,可以看到它们散聚在楼下的饭盆边吃饭。

我看到过喂猫的老太太一次,她从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捆扎好的塑料袋,解开袋口,把里面的猫粮倒出来,一些倒在塑料盆子里,一些直接倒在地上。老太太好像并不住在我们这幢楼,但是每天倒是都很热情的,至少我从没看到盆里什么时候缺过猫粮。

我认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对猫咪总是善意的。前些日子穿过公园回家,听到惊吓的、脆弱的小动物叫声,回头看到一个老太太提着袋子朝我们走来。

“是猫咪叫吗?”我和朋友互相问。

老太太没看我们,自顾自往前走,我们确认了声音是从她手里的袋子中发出来的,她说着:“又是一只流浪猫,我家里已经救助了很多只了,没办法,下着雨,还是把它带回家吧。”

小猫大概也并未意识到自己是被好心收留了,也许陷在命运不安的恐惧里,一路发出呼声。我心里许愿,希望它能被好好对待。

看到那只偷吃猫咪食粮的乌鸦,我忽然想到,好像我们从来不会把天上飞的动物想象为是某种“流浪”的代表,比如称乌鸦为“流浪乌鸦”?仿佛乌鸦就是应该生活在外面的,某个地方,它们能为自己找到吃的,它们不会躲在汽车轮胎下,它们也不害怕寒冷的冬天。

那只乌鸦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一样,保持着不动的身姿,我从它的目光里读出,它也许在说:“怎么,我不能吃这些粮食吗?”

“噢,我并无意打扰您用餐,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些是那几只猫咪的粮食。”

“吃另一个物种的食物不是很正常吗?你们人类不是天天都这样。”

“哦哦,您这么说的话,也是有道理。”我想起早餐吃的一块三明治,里面的金枪鱼罐头尝起来也让我觉得有一种吃家里猫咪的罐头似的腥味。

“本大人觉得味道也还可以。”乌鸦君吐出这句话,低头又啄了一口地上的粮食,最后一口。

然后它拍拍翅膀飞走了。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原来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朋友备备运营了一个叫做“不存在书店”的账号,今天发了一则微博“经过长时间的筹备,不存在书店要存在了!我们的实体书店会正式和大家见面,敬请期待。 ”妈的,我心里一惊,立刻回复:“红豆泥?”

她回复我说:“氛围组到位。”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立刻去微信上找她。

“你们真的要开书店啦。”

信息发出去之后,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还没等她回复,再发出去了两条,“好的”,“愚人节”。

她和我说,“我今天还看到一个播客发了微博,说因为主播理念不合要永久停更。”

这真让我有点意外,原来还真的有人在过愚人节。

早上去人事办公室签最后的文件,还听到两个人讨论今年好像都没怎么看到愚人节的笑话。

在我的朋友圈,有好几个人在转发同一张图片,上面写着一段话:“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愚人节,只有Q2。”

做记者的朋友在一个群里问,Q2是什么意思?

我想到之前在奥美实习的那几个月,笔记本电脑里的文件夹,Q1、Q2……的weekly、seeding 和 sapmle 的 excel 表格都要固定摆放在固定的位置。那样的生活离我已经很远了。说起来,表格里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时尚媒体联系人,但那也是一种堆砖的工作。如果一个人只看得到光鲜的名衔、广大的意义,却看不到那些真正灰头土脸的建造,也是一种虚伪。

其实今天我应该有一个愚人节笑话的,和大家说,“我离职了。”

昨晚发了一条离职朋友圈。原本觉得似乎有义务要发一下,省去一一说明的烦恼;二来,因为计划做一段时间的自由职业,心想着发布了消息之后会带来一些工作机会。过去几年因为工作认识了至少也有近 2000 个好友。但随着点赞的增多,以及一些试探询问原因的回复,让我觉得这种方式并不明智。

朋友圈现在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空间,它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私人化的场域,又无意承担更多自由广场的功能。很快,意味着新的消息的提醒小红点让我更多意识到愚蠢和羞耻。我怀疑之前自以为的“说明的必要”,越想越陷入自己的漩涡里。为什么我要这么在意这些。明明我的生活里也许最和我相关的就是那么几十人而已,再外围一些,也就是两百人以下吧。怎么面对一个 2000 人的“朋友圈”,是我一直都有的社交难题,一个“莫须有”的烦恼。

后来就改成私人可见了。

当时三月期间提离职的时候,想到 Last Day 是3月31日的话,第二天就是愚人节了,把这个新动态当作一个愚人节笑话来讲,倒是挺不错的。在这个世界上,最让人意外的,肯定是真相。

现在就是这一天了。愚人节快乐。

和母亲看月亮

“你看月亮好圆。”

有好几次走在路上,我和室友说出这句话。她认为这毋庸置疑的,是一句废话,没有任何文采,没有新的信息量,“你难道从来没见过圆的月亮吗?“

但如果看见了这样圆的月亮,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譬如今晚。

今晚的月亮很特别,周身有一种奇异的光彩。我透过街道边的梧桐树枝看着它,它身上的环形山暗暗的影子也很清晰。

又对身边的室友说了句,“今晚的月亮好圆。”

她应了声,大概在想着工作的事,没有什么回应。我们继续往前走,往家的方向走,月亮在我们的后头。

到家了,已经八点多了,想去拍月亮,想找人出门喝酒。

发了一条信息,对方说今晚没空。

猜想她今天可能也会有一段时间在路上,和她说了,“今晚的月亮好圆”,又补了句,“总感觉要做点什么。”

信息发出去之后,我才想到也许应该把“好圆”改成“好美”。但川端康成说形容月色很美也是一种“我爱你”的表达。不知道修正之后是不是会显得刻意。

果然对方回复了,“今天十六。”

为什么她们都在强调时间,好像谁不知道月亮每个月都会圆一次似的。但今晚,看得到它呀,那么清晰,那么明亮。很远,又觉得可以接近。

不能出门了,我在卧室坐了一会。想着月亮应该升到了我的窗口,去阳台张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了。找相机,要拿出长焦的单反,调慢快门速度,降低感光度,去拍月亮的表面。

其实以前也拍过类似的照片。这样的相片,也没什么好留存的,月亮不还是那一个月亮,怎么拍也是漆黑的夜空,明亮的月球罢了。

把相片发给了母亲,她回了我家里厨房长苗的大蒜的照片,和我说她在拼多多上买的蒜、姜、芋头如何如何被她处置好了。“芋头找到个好办法,切块蒸,就不粘了,刚拌了点白糖吃”。

她还关心上次让我带去的蒜苗,“蒜发芽了不要扔,找个不要的小塑料盒,把它们排好队,然后放水没过蒜头一半就0K了。”

还说了些别的,就道晚安了。母亲隔了片刻,又发来,“你看你看月亮的脸,想起了孟庭苇的歌。”

我和她说,待会去阳台上看看月亮,“好美好亮的,应该看得见。”

我们家在三楼,一个城市里普通的商品房,入住的时候母亲就额外让装修队把防盗窗、防盗门都装好了。我曾抱怨过这样透过窗户看外面,被栏杆阻挡着,看什么也不美了。我想象着待会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也许还是光着她的腿从床上起来的,走到阳台边,要通过那绿色的推拉门间隙往天上望。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有点寂寞。

母亲传图片给我了。月亮是一个明亮的小圆点,更外围是浅浅的彩虹色的光晕,好像仅仅是看数码图片也可以感受得到月亮的光彩是怎么照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身上的。

“拍得不好,肉眼看超级亮,好美。”母亲说。

“是呀,感觉我们提前了半年过了个中秋。”我说。

其实前几年中秋的日子我们都没这么热切分享过一轮明月。

今夜,我想还是值得的。月亮很圆很美。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1

“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我的手机上收到这样的提醒。想了一会,它来看我做什么?

三年前,我曾到访京都,住在上京区鞍马口附近,出门朝右走上约莫四十来分钟能到金阁寺。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似的。被烧毁了。去往那座寺庙的路上也一直有一种不太顺遂的预感。八点出发,街道很静,走了二十来分钟,一家早餐店也没看见,路经一家建在半坡上的神社,里面有人在对话,抬头看时发现几朵乌云又飘在空中,没过三五分钟,飘洒起微微小雨。我只好戴上卫衣的帽子,靠着路边,快快地走。终于走出住宅片区,看见一条大马路的时候,我也就近拐进一家喫茶店。店主是一个装着笔挺西装的爷爷,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在吧台里擦拭咖啡杯。店里只做手冲咖啡和红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选项。早餐我一般不爱吃甜食,但也只好叫了一份红豆华夫饼。负责点单的是店主太太,看起来比爷爷年轻十岁有余,体态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皱纹也是跟着弯弯的。她听我说完,对我递来手掌,示意我把菜单还给她。这时,我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啊嚯。”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店主太太看我神色,指了指店铺门口的一个高脚木台子,上面摆着一只方型的木头鸟笼,里面坐着一只黑鸟,正把自己黄色的尖喙从木栅栏的空隙之间伸出来。在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里,乌鸦“啊嚯”的发音和“笨蛋”的意思雷同这点还是知道的。我看着它,它乌溜溜的眼睛显然也在看着我。

2

我低下头,捧起面前的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心虚地想:它会不会看出我是个逃兵?

一个人买了一张关西机场降落的飞机票,然后坐长途大巴转到现在的酒店式公寓,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提袋的食物回房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异国,孤身一人,面前有整整十天的时间能够让我自由安排。

期间,梦到自己临时接到工作的安排部得把要回上海处理一趟。我掰着手指,不知怎么算的,竟然得出惊喜的结论:旅程有七日,于是我盘算着先飞机回去一趟,一天内解决完,再搭最早一班航班重新续上旅程,快的话,也许一个通宵就处理完了,立即再回来,就可以完美续上行程,可以都不错过。风风火火,决定就这么做了。

梦里的下一幕,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排队,周围的空气滞重、缓慢,我有些困了,眼帘几乎就要合上。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要去上班,在远方还有一趟没有完结的旅程等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花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在处理工作。我不应该跟着人群往前移动,我应该焦虑,从等待的队伍里撤出来;我应该去打辆车,现在就往浦东国际机场去。我的行李呢?回到京都去之后的安排呢?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起来,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梦里计划的崩溃,已经回来了之后,再赶回到日本去显得毫无必要。我根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回来的时候,那趟旅程就结束了。我站在路边。人,很多人从我面前经过。我已经不着急打车了,只是茫茫然站在路边。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试图透过厚的白色窗帘照进来,但只是在房间里布上一种灰灰的光芒。

我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的布置,确定自己还在日本。我想到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矮矮的平房,低低的山,灰灰的工厂,那些风景让我觉得平静。我打开手机,看周围的地点,看到金阁寺,决定往那边出发。

3

店主太太端着木托盘朝我走来,在我前方放下一杯黑咖啡。我嗅到涩苦的味道,好像才醒了,杯子边缘有草叶图案,环成一圈。她又笑了一下,我回以一个带着谢意的点头。

一个人的旅程,仿佛从此刻才真正开始。我坐在一家陌生的店铺,看不懂、听不懂周围大部分的语言,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秘密的放松。说来,这趟旅行的肇始只是因为前几年没有使用的年假不得不要在新年开始前全部用掉。公司的人事问我:“你都不想要休息一下吗?”我没接应。在她离开之后,我打开了旅行网站,看到下个周末出发京都的航班正在打折,只花了五步,就下单了。旅行不是一件难事,对吗?只是,找到“旅行的目的”才是。为什么要出发?人们在什么时刻选择出发?

下班时,我夹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厢里,看着那些和我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人们,我好奇他们的假期都去哪里?他们离开公司之后的生活怎么样?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上班用电脑工作,下班用电脑和生活得很远的朋友联系。有时候我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踏出这个圈子却又很快觉得不适与被刺痛,也渐渐在这样的生活轨迹里稳固了下来。

我回到家,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上面已经积了茸茸的一层灰。擦拭的时候,我突然有阵恐慌发作,不知道去旅行的决定是否是对的。但在人事来找我之前,我其实在茶水间里听到她和另一人的对话。

“他们那个部门好几个人年假都没休。这到底为什么呀?难道他们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乐趣吗?”

“不就是这样吗?但工作也未必是他们的乐趣吧。你看他们脸一个个蜡黄的,每天上班也不讲几句话。每次走进他们那个区域,我都觉得气氛特别阴沉。”

“但你别说,他们工作是真的辛苦,之前好几次碰到服务器意外崩溃,他们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要组织加班。这样的工作是折磨人,感觉把人都变成全年无休的机器。”

“你说他们休假会不会也只是呆在家里,点外卖,看视频,睡懒觉,然后假期之后再来上班,装作没事发生?”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订了旅行机票。

4

人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了在放松时获得更巨大的快感,还是为了获得可以继续这么辛苦的资格?

看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还附带了机票行程单,人事在聊天窗口给我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在所有人类的叙事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不快乐的人,会怎么样呢?或者一个不追求快乐的人会怎么样生活呢?

我付了咖啡店的钱,继续朝金阁寺出发。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要看到它了。七十一年前,一名年轻僧人在这里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寺庙烧毁。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里,他把僧人的动机解释为“对美的妒忌”。我觉得自己似乎懂这种感受,但又说不上太多。我没有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一直还保留着这个寺庙已经不复存在的印象。当它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面感到震撼又同时感到一种虚空。

5

金阁寺立在水面之中,游客无法接近,虽然身边有各国旅人和我一起在举着相机拍照,“咔擦咔擦”的声音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它的肃穆之感。一棵松,在我和金阁寺之间。我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人们取景的位置都差不多,留在屏幕里的图案也大同小异。我并不想要合影,也没有想要在网络上分享图片的心思。我痴痴地想,也许对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不曾来过这里。这种存在是否也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虚构?

附近有一处山坡,我走上去,立定,静静看了一会风景,身旁人们发出惊呼。原来是风吹来,面前的一株树,飒飒地落叶。我抬头看,天空是阴沉的,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它发出叫声。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某一种确信,确信它看见我了;确信身处一种可被建造的真实之中。

“啊嚯”,“啊嚯”,乌鸦叫着。

老房子

我又回到老房子里。

每年我都试图用文字去描摹这个老房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房子是自家盖的,连排,建得平平稳稳,四四方方,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一个小院子。但是每次我仰头看,都觉得这个屋子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像一株二十年的老树,中间是空心的,却还在向上生长,姿态扭曲怪异。

房子,2000年落成,那年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开学那天我在县里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买了用 10 块钱买了一个风铃挂饰,现在下面的铃铛已经生了锈,还挂在二楼卧室门口的灯具上。我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五年就去外地念书了,再之后几乎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到这里。因为家族生意上的变动,一楼原先的餐厅、客厅成为了物品杂乱堆积的仓库,没有要让人生活的意思。每次我到家了,都直接走到二楼去。二楼有我的卧室和书房。我在家的时候,还是在书房的时间最长。不过那个书房也只是我童年时的书房,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用一个小暖灯和电热台办取暖,我就坐在里头写作业、读书到后来对着电脑敲字、办公。房间里没有无线网络,路由器也没有一台。没人要为这样的房子装网络。于是每次我回来,只能开手机热点让自己接入互联网世界。书房离县城最主要的那条铁轨不远,K字头、T字头的火车经过,我坐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鸣笛声,以至于我常常忽略那个声音,并不觉得恼人。下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后院遮雨的铝合金板子上,轻重交替着,击打声并不均匀。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也经常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过年的时候经常往外走,去亲戚家里。

去年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时刻。心里的杂事杂念像房间没关的灯。一个人熬着熬着,总要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回到老屋之后,晚上九点、十点,屋子里便阒静了。父母不再对话,只有我还在书房醒着,就这样专注着再过了一个小时,我便也关了灯,寻床去睡。

我不喜欢在老家的生活,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很多安排不得由自己决定,比如何时吃饭、去哪吃饭,都要在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行动里。我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另一方面,外部县城和我的连结也是微弱的,二十年不变,还是那个大马路,那个购物中心。尽管开始出现了更多的炸鸡店,更多的影院。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大多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轶了。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身处在其他地方的朋友发着信息。

今年原本也因为“原地过年”的种种说法打算留在上海的。可是日期临近,加上那天听闻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打麻将,把面前的牌打完了,看能不能胡牌,再坐到下家,继续把面前的牌再摸一遍”的事,又决心还是回家一趟,看看老人。人,总会一年一年离开家的,好像自己还能用微不足道的行动稍稍延后这样的感受,也该在能有选择的时候这么去做。我们有年轻的苦闷。他们有老了的孤独。

坚不可摧的屋子会从内部开始慢慢剥落。我们住在里面,每年都在制造和承受自身带来的毁坏。

五连环

一场五连环的撞车,追尾,摆在路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摆动方向盘,跟着前面一辆小轿车挤进一侧的车道。车厢里,五个人。后座的三位微微挪动着身体,位置有点紧。

“撞啦?”

“撞了,还是五辆车。”

驾驶座两人交流着,我只管听着,从后排左边的车窗看已经被挤扁的车头头尾。她们特意挑了一个周五的日子出发,本以为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小城,中间还在两个休息站停顿了一会。但是没想到在开了两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了,像一个跑出嘴边的哈欠,泄露了倦意。果然有地方出车祸了。

轿车缓慢地前行。透过车窗玻璃,先是看到了三辆车,轻度追尾,旁边站着一个把深色polo短袖衬衫扎进西装裤并系着一根黑色皮带的男人,在打电话,精瘦的男人,另几个人站得远,抽烟。天热,虽然快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但是暑意很重。前头还有两辆车,被撞到远处,一辆比一辆间隔得远。最后看见的那辆车,尾厢已经被挤烂了。但看起来人员没有伤亡。道路救援队好像还没来。

我们这趟回老家是为了参加一趟婚宴,准新娘,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准新郎分别坐在车里的主驾驶和副驾驶,车里还有我母亲和家里一个表妹。

“还挺严重”,姐夫说。

“难怪前面堵了这么久”,姐姐说。

“到家估计要八点了,还要开三小时车吧?”,我插了一句。

“明天你们订婚有什么流程吗?”母亲问。她坐在后座最中间,正在剥一个柚子,准备吃。

“有,听说都算过了,要讨个吉利。”姐夫说,“9:28、10:28、11:28,要做什么都规定好了。”

“这么准确?”我问。

“是啊,据说是她们家算过的。”他从副驾转过头来,往左侧使了使眼色,“外婆信这一套。我也就照做了。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傀儡,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郎官说自己是傀儡?”,母亲呵呵呵地笑起来。

“好在是小姑在车上,我才敢这么说”,姐夫就把头转过去了,将衬衫盖在自己胸前,准备恢复到前面睡觉的姿势。他的衣服袖管侧边刻着一家公司的logo,是现在互联网行业几乎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他今年刚跳槽换到那家公司去,加班几乎是常态,但工资也提升了不少,每月还完房贷、车贷之后还能存下好几千。

“你别多话,睡你的觉“,姐姐也凶了一声。

母亲往前凑了凑,接着前面的一个话头,问姐姐:“你们这次聘礼多少?”

姐姐顿了下,说:“都是我爸妈在弄,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计划生孩子吗?”

“小姑”,语气像在撒娇,“婚礼还没办呢,就问我这事。”

“和我还害羞什么?人生这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呀,前一件到位了,就要考虑下一件了。”

“妈,说什么呢。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了?”我喊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女人不结婚生孩子,还想怎么样?”母亲回。

车里陷入沉默,道路倒慢慢疏通起来,行进的速度渐渐变快。

“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是幸福了。我当年和她们爸结婚的时候,可没什么礼俗的。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在乎的。我嫁进他们家的时候,他妈还握着我的手说,那时日子有点艰难,他弟刚娶了老婆,没有再多一份嫁妆了,只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委屈一下,说以后会补上一个金戒指给我。好了,三十年过去了,金戒指的泡影也没见着一个,再也没人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是说我就贪他们家一个戒指。是太气人了。重视家里那个没用的弟弟,没人重视我们。所以结婚,还是隆重点好啊。别觉得我刚才问聘礼多少是俗气,是好打听,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我母亲一个人念叨起来。

“妈,该说够了……”

“就你不耐烦。我还没说你呢。你姐都结婚了,而你呢?什么动静也没有。别以为自己还年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另一个窗口的表妹,不知道她是否也会觉得尴尬,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正处于出了成绩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期。她戴着耳机,丝毫没有在意车里的对话,身子靠着汽车后垫,有点弓背,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滑屏,时不时发出笑声。看起来,她都没听到前面的对话,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刚刚经过了车祸地点。

窗外世界已经进入黄昏,下午天色的蓝,褪为金黄,一往无前的道路像一场幻觉。

“今天可真热,说不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我说。

“不算吧。大暑都过了”,姐姐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过黄昏,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表妹忽然来了一句。

“到大学里,你的时间就会自由多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母亲说。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和同学都觉得这是骗人的,生活肯定也很累。”

电话铃声响了,家人问我们车开到哪里了,来不来得及赶上家里的晚饭。

“路上遇到一场五连环的车祸。来不及了,别为我们准备”,我对着电话那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