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

今天来苏州了,依蔓家里。她从上海的法华镇路搬家到了苏州一个29层的楼里,体验一种好像既不属于上海,也不属于苏州的充满悬浮感的生活。这种悬浮感是怎么样,我是带着好奇,来拜访,成为这间房子的第一位上海客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吃完晚饭之后,我们就出门去逛逛。如果骑自行车的话,这里只需要走上15分钟,就可以到诚品附近。上一次来还是2016年的时候,那时感觉这片地方的周围还很荒凉,没有什么建筑,这次去发现高楼、商场一幢幢都投入运营了。灯光很亮。一片新兴的繁华。

我们到了金鸡湖旁,湖对面直接对着苏州中心的“大秋裤”,动态光影变幻,人好像没有很多,但是公园里的路灯也开得很亮,一种小浦东的感觉。我们有些看腻,依蔓提议说她知道有另一个地方,有一座教堂,和立在水上的十字架,我们可以去看看。于是又开始骑车,半小时路程,把大半条星湖街都踩了一遍,来到黢黑安静的独墅湖区域。走进去,还没几步,这片区域的灯一下子全黑了,21点整,我们只能幽幽地踩进去。十字架孤独立在水面上,男孩蹲在一旁的礁石垂钓。我们经过一整片水杉树构成的小森林,人类在里面的视线变得微弱,如果前后离开三五个石台阶,我们就会看不清对方,陷入各自的黑暗世界里,直到摸索着走出去。依蔓说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一个四月,那时候深夜12点,林间一片白雾迷茫。

回到家里,二十九楼的风从阳台吹来。这是高层最迷人的地方。我想我可以就这么趴在这里,吹一天的风,依蔓在阳台放了一张矮桌,一张明亮的台灯,窗边依次是薄荷、紫苏、九层塔、迷迭香和小玫瑰。我就着一瓶啤酒,正坐在这里敲每日书,往窗外望去是六月的下弦月。

我们把头探出窗外,依蔓说,在月亮的左上角,那颗明亮的星,是木星。

things getting worse

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

准备采访一个知名作家,提纲发给出版社,对方圈了几处地方,有一题问到之后的创作计划,这是很常规的一题,但收到批复:“他(指作家本人)写的东西肯定敏感出不了。不适合问。”

因为上周又多了一个在中文简体世界不可言说的人名,一篇我在2016年的采访文章今天收到提示“违反相关政策法规”,被直接删去。

比如一篇独立采访,文章中事实的确如此,受访对象前来求情,不要写,怕被看到,惹麻烦。

有作者来说删稿,因为自己的姑姑看了发表后的文章,说涉及家里私隐,一定要删。而她指涉的“私隐”是作者前先辞去的工作是姑姑介绍的。

……

在此之前还有更多。诸如采访了任职高校的作家,高校在文章刊登之后给她打电话,如果不让平台删稿,她就无法转正,因为那时期正是某某校风建设最盛的时期,而对方在文章里讲到了体制里如卡夫卡的《城堡》一般的报销制度。

我之前对待这些问题的处理态度是,保护个人,但是不必向机构低头。在常规的采写规范都做到位的情况下,如果是某某机构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挑刺,影响独立的采写,大可硬气面对。如果弱势的是个人,可以考虑下她的处境,不要让文章伤害她。近来,却更加有一个感受,即使是个体,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可以告诉他们,要为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勇敢,更能抗压。如果在这些事情上,也都是个体对个体的承受与消化,一切的处境还是在坍缩。你可以看到现在在一件事情上,似乎每个环节都可以有人跳出来说:你这样写,不对,危险。每个人都在不自觉被这种气氛影响,轻视文字,轻视发表的权力,或者是出于害怕承担不知道会是什么的风险而提早放弃。这并不是好事,这是一条更加危险的道路。

要赶在暴风雨来临之前逃离

计划这样的一场行程。你的列车将要在30分钟后从站台发车,它不会等你,一分一秒。而你从现在的起点,骑车去,手机告诉你需要16分钟。步行,44分钟,打车,预估14分钟,但需要等待司机11分钟。于是你骑车。

你得这么走,直行,右转,一直直行,直到通过了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圆转盘,左转,一会就到了。一开始,你的兴致普通,城市边缘所能看见的,和城市一样,包豪斯美学的工业楼,下班的家政员。直到你怀着紧张与不确定的心情,在红灯前重新确认路线,确认是否要往前驶入高架通道的底部,并且前行,更深入。那个入口看起来漆黑,而且朝着下面的方向蔓延。非机动车,和机动车在这里分开。

那些熟悉路线的电动车骑手,他们会在你犹豫的时候,从你的身后,鸣笛,超过你。并不是因为你阻挡了他们的车道。他们的鸣笛只是一种提醒,这里没有人需要放慢脚步。

你的头顶,是行车的高架,那些四轮的机器和沉重的混凝土空悬在上方。眼前的石柱子看起来是那么不可靠。你骑着骑着,看到了河流,在桥梁底下,它们缓慢流动,产生摇晃的视觉。你想到这一切是多么的不可靠。就像走在摆放着整排瓷器在货架上的店铺,一切越精美,越是有碰倒柜子的恐惧,一地粉碎,无可挽回;你在此刻想到坠入,手机、行李和自己,坠入河里,也许不为什么,只因为脚下的工程或许不该值得信任,因为你并没有眼见过它的建造。或者因为就在下一秒可能发生的地球灾害,让所有,都晃动,与破碎。河流说,它不是已经提醒过了吗。

你想着这一切,却一定要收回心,才能继续前行。告诉自己,那些摇摇欲坠的想法,只是幻影般的魔鬼。

你还有时间,还可以赶得上那趟即将抵达站点的列车。它要载着你去下一个地方,你必须去的地方。从桥道里出来,天色比五分钟之前更阴暗了一些,云的粉红色,加深了一层,阴雨的预感更强烈。哪怕哪怕,天气预报说这场雨要到明天才会下下来,伴随着巨大的闪电,预感还是笼罩在你的心里。直到看到巨大建筑物和红色招牌,你才松了口气。

最后你还是错过了列车。在楼下停车时,你看到时间还剩下2分钟,只是500米外的检票口已经关闭了闸机。你对这种错过并不慌张,你习惯这种安排。后面还有一趟,可以改签,在一个半小时后再出发,或者十分钟。

你走进看不见天气的建筑里,走进安检的通道里。你觉得自己战胜了暴风雨。

啊,秘密

我们仨一路走,手里拿着啤酒,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了下来。她也拦住我们,忽然抬高了音量,说:“那我说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声说着。另一个同伴 L 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L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秘密?也许我不知道呢。”当时我脑子里在想,有那么一两秒是认真在接受这个暗示,想要知道她说的秘密会是什么,但是当时却是一片空白。我们停步在一小爿街角的绿地前面,我看到同伴身后的花园,冒出紫红色的碎花,也像是在尽力朝我们靠拢着,想要探听着这场深夜的对话。

L说:“说吧,是什么秘密呢?”我也喊:“说吧,说吧。”

大概是我们的眼神太殷切,她没有再说下去。“还是不说了。”人行道的绿灯亮了起来,有点迟疑,我们抬脚往前走了。

是这个吗,是那个吗,L猜了两个自己的想法。

不是,不是。

秘密忽然消失在夜空里了。

酒瓶还没空。对话还在继续,我们接着讲起了许多别的事情。还听到一个秘密,两个秘密。我并不觉得自己喝醉了,一切似乎都在意识清醒的轨道里发生。我知道我会记得这些对话。第二天,我准备出发去一个地方,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我独独地行走着,脑海里总在漂浮着一些没有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我想到了那个花园,那个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她说要说的那个秘密。我知道是什么了。是说那件事情吗。她说她要讲出那个秘密时,眼神有闪烁,不是犹疑的闪烁,是明亮的闪烁。啊,是吧,她当时要讲出的是这件事吧。我知道的。我希望她能讲出来的。

在第二天的下午四点,暖意熏熏,之前降过雨的街道还没完全干透,我的脑海却一再一再回到那个花园。啊,秘密。

海桐树

约了午餐。于是穿了一条裙子出门,绿色的波纹。下楼,阳光猛烈,绿化道里的树被砍掉了许多枝桠,一大片倾倒在地上,像是夏天还没来就溃败的军团。前几天我才刚认识这棵树的名字,海桐,开小小的白花。我戴着口罩经过的时候,闻到浅浅的花香,于是在无人的过道里,把口罩摘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是啊,是这样的味道”,那时心里是这么想的。

在飘着香气的空气里,此刻面部的口罩似乎成为一个残暴的士兵,秉持着铁制长枪,守住口鼻的门,但也隔绝了生活中本来美好的香气体验。但想了想,去年的这时,我已经搬进了这个小区,那时似乎都没有这么鲜明的记忆,甚至不知道香味的名称。这样的自己,是不是更应该被责怪呢?而不是在美好被剥夺之后。我还没有想出个答案,已经看到前面等待的人影。

吃完饭后,我们又重新散步回到小区门口。我们要告别。他看着我说了一句,要是不戴口罩就好了。小区门口常年放着一把坐垫已经被磨破的皮椅,总有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那,今天也是。我感受到背后的目光。她在看着我们简短的拥抱。我想着我的裙子,绿色波纹,这是第二次穿着它出门。

再次经过海桐树,稀疏的枝桠,气味已经淡了一些。

在公园收到关于个人问题的询问

久违地去了一趟公园,在上海的东北角。5月2日,假期,里面的人竟然多得购买需要排起队了。人们掏出手机,出示健康码和付款码。这些黑乎乎的方块变得越来越重要。公园里,离门口最近的一块大草坪已经被各种颜色的野餐布占领,我们甚至都没有走进去,就感觉到里面的人间气息漫溢了出来。

大家似乎都积攒了很多想法,要释放掉,释放到某一个人身上,某一件事情上或者某一个自然公园里。野餐的,聚会的,划船的,带孩子的……这个在我想来地理位置已经是偏远的地方竟然这么受欢迎。

我和很久没见面的朋友一起去的,倒找回一些大学时一起出游时的心情。而想到她也是快要结婚了,又觉得心情有些喟叹。

那天收到一则短讯,也没有个头尾,问:“是不是要考虑下个人问题了。”

我知道他要想说什么,却选择没有听懂,反问一句,“个人问题是什么?”也是狡黠。

怎么一个人好像永远要在两个里选择一个站边似的,有或者无,是或者否。

四月最后一个夜晚

四月最后一个夜晚,空气特别沉闷。躺在床上,发现盖的被子已经特别滞重,于是把去年买的电扇翻找出来。

室友也还没睡。去敲她的门,看到她也在捣鼓着电扇,清洁。于是我们半夜开始聊天。小猫戴着伊丽莎白圈在听我们讲话。它刚做完绝育。我去医院接她回来,发现她似乎比送去医院时更为大胆活泼些,在包内想要探头出来。宠物医院的前台护士说:“可能是在病房里和其他宠物交流了一下,发现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

护士要加我的微信,还给我看小猫在手术前的照片。吐着舌头。我心想,怎么在外人面前这么可爱。后来才知道吐舌头,是因为做了呼吸麻醉。

“这张照片你要吗?”护士问我。我去看她手机,图片上血红红的两个小点,是小猫刚摘取的卵巢。

现在服务都这么到位了吗?我想。心里盘算着开口拒绝这个热情的邀约。

小猫一岁,就相当于人的18岁。这么算来的话,它今年就会高过我的年龄,“这也不过是一件小事”,真的是小猫的领悟吗?我不知道。如果是的话,小猫也许比我懂得多。

五月一日,天空开始下雨。

晴空里的裂痕

 

“疫情变化太大了,昨天的见闻今天已经过时了。”

“有空今天看一下我的稿子吗?现在新闻都是一日千里。”

今天早上收到两则消息,都是这样的口吻。我起床,看了下阳台窗外,停着一只鸟类。不像是往常的那种脖子上围了一圈珍珠般的斑鸠,而是头顶有一些白羽,看起来身材更轻盈的那类型小鸟。不稍一会,又从我的晾衣架飞走了。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上海的气温有20摄氏度,我能想象此刻小区楼下,老人们拖着小推车,戴着口罩,缓步在两家菜店之间买菜的情形。小区门口聚拢着三五位大爷,或站或坐,聊着天。而我们走出去,在这座城市的庇护之下,可以去一家餐饮店堂食,可以坐在店里喝咖啡,一切似乎被冻结在了一个春日里。

一边穿衣,一边想象着那两则信息如何被传递到了我这里。他们身在世界上的不同地方,欧洲、美洲,讲述同样的话,像陀螺一样急速地运转。终于,世界的时差体验开始更为明显,不同地区生活着的人的心理感受也有了明显的不同。

窗外晴空里,有一道愈发明显的裂痕。

2020年3月16日

小猫密室

我们的书房有一道防猫锁,小小的,不过十厘米,在靠近地面的地方,一扣,书房的推拉木门就打不开了。书房是小猫的空间,它的猫砂、粮盆、水盆都在里面。而且它对我们的书架都很熟悉,有时候我会忽然发现自己的一本书被抽出了一些位置,纳罕这是什么回事,后来追索,才发现真的是小猫干的,它聪明得以书为台阶,往上头爬,不知道它到底看上了书架上的什么物什。 

小猫是室友的小猫,JOJO,一只英短。去年的3月26日,我们从青浦一户人家里把它领养了过来。那时,我们也才搬来现在这个房子不过三天时间。我们的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因为不需要客厅,所以我们把原先的客厅改成了一间卧室,原先的小次卧成了书房。小猫在哪个房间的时候,哪个房间的门窗就关上。之前的房东听说我们养了猫之后,好心地告诫这里是六楼,她之前也在这里养猫,没注意,走丢过几只。在这个房子度过第一个夏天的时候,我们也对着两个房间空空荡荡的窗户纳罕,为什么之前人家在这里住了二十年,都不用装纱窗的?

小猫于我而言,住在隔壁的房间,像是另一位室友。有时和它玩闹,有时和它聊聊天。但是我要做自己的事情时,就回到我的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喜欢观察猫咪,但是如果真的要我饲养一只猫咪,我觉得自己无法胜任,因为我更自私,更渴望有更多时间自己与空气独处。

要建立一种关系,尤其对方是一只宠物的情况下,人类有义务要对它负责。不光是买粮食、倒水、铲猫屎,还有很多像是照顾一个孩子一样,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是无法全部体会到的,诸如:猫耳朵长了耳螨怎么办、给猫咪剪指甲、喂小猫化毛膏、给猫咪涂驱虫药等等。

甚至就拿最简单的说起,因为居室的条件,只要小猫在的房间,我们就没有开过窗。这并不简单,因为总有开窗通风的需求。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吃饭,把窗户大开着,小猫本来在里屋,后来中间的门可能在进出的时候打开了,没留意,等回过神来,小猫的身子出现在窗台。没有玻璃阻挡,外面就是点灯的楼宇和夜空,小猫的剪影漆黑,身形在明与暗之间被勾勒了出来。

它转头朝向我们,眼睛很大,是绿色的,明亮。

我心里却在尖叫,因为脑海中把这画面理解为小猫即将纵身跃下窗台前的最后一瞥,甚至也许喉咙已经发生声音。

小猫抬脚一跳,还好是向内的,落在了地板上。我赶紧冲过去,关上了窗。

还有一天,大概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的手机上收到一则室友发来的消息。先是一个惊恐的表情,然后是说:“小猫不见了”。我是早晨起来才收到的信息。这次疫情而来的悠长在家办公时间,有几天我和她的作息几乎是错开的。我九点起床,她九点睡觉。我心想,这个家就这么大,我们又小心谨慎地不开窗,小猫怎么可能不见呢。

但,小猫真的可以不见。

有天下午,我去找它,想要把脸凑到小猫绒绒的猫肚子上休憩一会,“猫咪的肚子是天堂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到。几个它常爱呆着睡觉的地方,没有身影。喊它名字,它也不出来。小猫真的消失了……我们的房子就这么大,小猫能躲到哪里去呢。

“上次半夜,你知道小猫躲在哪里吗?躲在这里面!气死我了!“

室友拉开在她门外的一个储物柜,里面有三格大木架,很深,平时被我们用来堆放公用的生活物品。凌晨四点那次消失,就是室友出来上厕所,小猫一个剑步冲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藏在了里面,然后即使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呼叫的时候,也保持一声不吭,造成了一桩平地消失案。

这次也是一样。室友神秘地敲开我的房门,使了使眼色:“我终于知道小猫躲在什么地方了。“就像侦探剧情里,惯常会使用到的套路一样,她把我引到房间,先让我自己观察。我四下张望,没有任何收获,房子间似乎没有其他动静。室友坐在房子最中间的转椅上,又朝我挑了挑眼,“我刚和它对视了一眼哦。”我蹲下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它,就,在,这里!“

手指头指着衣架下面一个储物框,它被上头的衣服遮挡,并不惹人注目,里面层层叠叠放着冬天的衣服,似乎是一个温暖的窝巢。小猫屈膝跪在里头,似乎刚刚睡醒的样子。

想必,小猫也是厌倦了总是在自己睡得正酣时,被人类的行为闹醒,所以为自己找了一个不容易发现又暖和的角落,制造了另一桩平地消失案。

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在面对小猫时,我有时候会无法控制地生出一种患得患失感。但它出现在我面前时,很担心是否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什么过失,就像是不小心开窗,或者开着阳台门,让小猫走失这样的事情。甚至好像有一次我在梦里梦到过这样的情形。

有一日,室友洗澡,想要给自己的房间开窗通风,把小猫交给我照料,可我后来要做事,又不想放任小猫在我的房间里,看它似乎也有想要回去的意思。室友喊:“你可以把它关在书房里。”

于是我抱着小猫,一起先关上大窗,然后把它带进书房,再走出来闭上门,扣上底部的防猫锁,然后再走去打开大窗。走到窗口那刻,我感受到夜风的吸引,轻柔、和煦,有一股凉薄的香气,我忍不住伸出头去,又想到小猫是否也会想要出来呢?我真的把锁扣扣紧了吗?如果待会我离开,结果书房的门没关好,小猫会跟着这一片夜色走进远方里吗。我折返回去检查,扣紧的,但没有听到小猫挠门的声音,通过小缝隙也看不到它的身影。我又在想,小猫真的在里面吗?里面另一扇窗户是真的关好的吗?还是小猫会在这样一个无人照看的房间里,消失吗?就像是那些电视剧里演的密室案件一样。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里像是弹幕一样从右往左滑动。

实际上,我不该为此抱有这么巨大的压力。但我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害怕生命中此刻可爱的、美好的事物,会无故消失。即使自己知道,并不存在“无缘无故”的事情。

极其细薄的生活

重新回到上海,在离开了近两个月之后。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有了一段时间的对比之后,竟然无比明晰地感受到我在上海的生活是极其细薄的。

一天夜晚,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里,忽然觉得琐碎的、细小的声音从三面空白的墙壁上如同细小的虫子一样爬过来,钻进我的耳朵。一些模糊的人声,断了的字句;一些走动声,微弱的脚步;一些拖拉物件的声音;一些敲打的声音。我和室友曾因为隔音问题,从上一个住所搬到这个小区。人们说这样的房子是“老公房”,我听到还不觉得什么。从50平米的空间到90平米的空间,从没有阳台到拥有阳台,这些让我觉得对生活的掌控感似乎在上升。隔音?似乎比之前好一些了,没有了之前楼上那个经常做作业要挨家长骂的孩子。

一日下午,我在阳台看书,听到了对面楼一个家庭的争吵。母亲和女儿,一方大声地指责,一方嘶吼着争辩。“那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呀——”听不清全面的内容,暴怒地喊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字句,从空中直线一般传来。

又一个夜晚来临,窗外已经漆黑,对面楼宇里的灯光变得清晰可见。黄的、青的,还有一扇透过红色窗帘映照出来的灯光。 楼上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发了疯似的在叫,断断续续的,“啊”,“啊”,只有他一个人扯着嗓子喊,不知道是兴奋、害怕还是什么。

 在安静的时刻,在神经紧张的时刻,上海房间里白色的墙壁,细薄得如同一张纸张。

纤细的生活还体现在上下楼道的时候,如果哪家正在做饭,菜香味几乎是很快就可以辨别出来的。这家做了萝卜汤,那家做了红烧排骨。还有榴莲,谁家吃了榴莲是无法隐藏的。和室友抬着脚,走上六楼,依循这些味道勾连自己的味觉记忆。

“这个味道……好像白切五花肉的酱料味。你好像很久没做那道菜了”,我说。

“附近买不到好吃的五花肉。”她很快否定了我的提议。上次我们吃的,是去年过年她从广西家里带来的。

有一回我瞥见过三楼人家的厨房,和我们家一样,都在进门处的拐角。油烟机虽然呼呼地开着,但想必年岁也高,带不动,主人只好把门也开着,散味。

我们上楼时经过五楼,也常会在七八点时听到家长辅导孩子作业不耐烦的声音。

住了近一年,这一栋楼的住户,也许并没有每一个都打过照面,但似乎在上楼下楼之间,每个人都在默默观察着、聆听着别家的动静。

在我们的书房,有一扇窗户直接连接着楼道。最近,我们想改变房间的陈列,把沙发搬到窗下,坐着看了没一会书,我就说不喜欢这样的格局,因为脑袋后面就是上楼下楼的声音。

“房间就这么大,你以为沙发在另一边的时候就听不到吗?“室友提出反对。

说得也对,也听得到的。在看书时,那些从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比如沉默地上下楼的人、隔壁601老人回家的关门声、住在七楼的年轻租房男女上楼时聊到猫的话题……

而我们的一举一动,在窗户内说的话也许会被过路人听了去;我们在房间里播放的音乐,也许是传到墙壁另一边;室友煮螺蛳粉时,也许路人也在依据嗅觉判断着我们家的晚饭,皱起了眉头。

但住在这栋楼里,大家似乎从来没有要为此对质的意思。不会敲敲门,站在你面前,指责“你太吵了”。如果楼上孩子跳绳,一分钟,一分钟也就结束了。

这是上海生活的一个注脚,大家在同一个楼宇里共享这种细薄的生活,静默地影响着、也被别人影响。作为一个楼宇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