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1

听惯了叹息
那种病痛的声音
在深夜窸窸窣窣地响起
她已经睡了一觉又醒来
“每天都是下水,手痛,过年特别累。”
再无法入睡
疼痛折磨着她的左关节
她折磨着凌晨的空气
和另一个还没有睡着的人
就算早知自己不能这么做
但她还是做了,家务
从指甲缝爬进她的身体里,敲骨
食髓,“不然呢”,她说自己没有选择
这不是事实
但这又或许恰是事实
如同一个认为自己无法选择不喝咖啡的人
这比方正当吗?
“唉哟”、“唉哟”、“唽”……
黑暗里中出现翻身的声音
她终于决定起床,涂了药膏,再次躺下后夜晚渐渐平静
生命走到最后都要忍着疼痛入睡——
三十年前被一辆漆黑的桑塔纳接走的
那位红衣裳女孩想过这一点吗?

2

他白天听晚上听
在明亮的客厅里听
在漆黑的卧房里听
从第一章到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他睡觉的房间从不关门
里面摆着一张窄窄的床
同住一屋的人回来后
在二楼说笑,他躺在房间里听
他不主动说话
——除非有人把话喂到嘴边,
像饭一样
——又或者面对那个两岁不到的幼童
从怀里拿出红包,他说:“叫爷爷”
他不听武侠故事
对遥远的虚幻的世界不感兴趣
但官场离他更近吗?
靠在窗台边抽烟他听
坐在折叠椅上等待他听
走在回家路上他听
他从不用耳机
是否想让这世界也听听
他听见的事情,肮脏的,失望的
还是实际上他什么也听不见,才让声音外放得如此响亮

她竟是透明的

她竟是透明的

天上挂着月

童年时母亲背着我淌过积雨的路面

地上长长的灯丝扭曲着装进

透明圆形罩里发亮

她随时可以把自己借给她人

浏览记录坦荡

当她看向坛中

世界一片浑浊

冬天一块蓝一块白的空中

飞机极其安静地路过

“只要距离足够远——”

工人为褪色的年庆装饰重新喷上

鲜红的漆

近在咫尺的社会主义

我曾对沉默的人感到愤怒

如今这怒火烧着我自己

为求情绪熄灭

一次次纵身跃入生活的海

这里有欢乐、温暖的家和永远不会痛的良心

我说了,“好,好吧。”

过了很久想起家乡方言的奇怪词语

“披刀片”,形容衣服脏

我对自己做过最残忍的事情

即让自己失去语言

当爱被流行地形容为投射时

我接收的同时,

给予了什么呢

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黑夜里

光来自哪个地方

她自说自话

而我差点就以为

那是我想要说的话

“不如你穿上彩色衣服,

我变得透明”

你睡着了


你睡着了。我在床边朝外坐着,右手搭在你肩膀上,抚摸你的头发。你睡着了。手机已经被我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在一分钟前,你迷迷糊糊地说还没有记录月经,昨天量少,今天量多。你睡着了。有时候你的拇指会轻轻颤抖,让我怀疑你仍醒着,但我看见你的身体极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随着呼吸。这样轻微的起伏在此刻小猫在衣柜上睡着的卧室里显得那么清晰,是毛茸茸的金黄色。你睡着了。我看着你露出来的左耳朵上的痣。你的脚掌上也有那么一颗痣。看你的鼻尖。你闭着的眼睛。小猫睡着时闭着的眼睛是一条粉色的缝隙。在这种时候,我会感觉你像个孩子,面容纯真;会感觉自己在观看一个眼前并不存在的时空里的场景,可能我们正漂荡在太平洋上。让时间再久一点。没有寂寞,也没有怨意的时间。我是否在目击逃逸的现场——也许是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平,又或者是伤心——沉默地通过这样轻柔的身体颤动、通过梦中呼吸的管道去到别的地方。我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不要自我感动,不要以为自己很深情。今晚牙还没有刷。我的脑中还有什么想法。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哪里。你睡着了。

季节

秋天在你的皮肤上

结成桂花味的糖

放入柜中

我想象手指走过时

底下传来轻轻碎裂的声音

你的期待

或是我的渴求

在天空烧出一个白色的洞

不可穿越

围成一顶悬铃木树叶王冠

冬天在你的皮肤上

白色的雪花

细细的冰晶

变成触感柔软的毛毯

你的腰间在发光

脸却退隐至深山之后

我转身走出房间

推不止息的旋转门

一株植物缺水死亡,种子乌黑萎缩

埋在土里

春天在你的皮肤上

如昆虫轻伏在草叶表面

没入一个清香的梦

蓝色塑料发卡别起一丝柔弱的

童年旧事

你的记忆和早晨一起苏醒

我们用眼泪写信

但身体却未被淋湿

夏天在你的皮肤上

滚落颤栗的汗珠

必有一场暴雨发出尖叫

必有一场热望凝滞在树脂中

你穿四季的衣服

我赤裸,并融化

决意不再进入时间

爱的容器

在地毯上,我与朋友对坐

说起六月在我身上新发现

的事实,她比我先落下泪,

我想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

我已经讲过,许多遍,但

提到某些细节的时候,我

语调仍然颤抖,她握我手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在

看书的时候会相信爱的

结局,因为你见过,所以

你知道它存在。”她继续

告诉我:“宇宙安排总有

意义,也许你来到这个

世界就是要成为爱的容器。”

我反复想起这句话,每月

我花时间在电脑上写日记

想记住我听过的那些句子:

想温和地对待我,希望我

心无旁骛,爱我甚至更多

思考“爱是什么”这问题,

总要迎接太多回答,话语

带来一阵阵雨,装满心脏

一个容器的职责是不使

自己破碎,所以我务必

不自轻不自恨,在每夜

对自我冰冷的抚摸中,

界定容纳边界,像月亮

一样,知晓自身背面的

起伏且不因为它不被

其他人看见而委屈不已

当她到来,自然而然地

我们共同组成全新的物

有时候我想,我们存在

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

微不足道的漂流瓶,材质

是玻璃和眼泪水,有时候

我想,我们就是这个世界

因为她辽阔,所以我没有

边界,因为她浪漫,所以

我情感涌如海洋,我们是

万物,我们就是所有一切

当然了,我心爱的宝贝

彩虹

我们要去走一条路

木栈道已经建好

但是草木疯长

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我们用手掌拨开两米高的芒草

我们留意着脚下

可爱的小朋友,它们彩色的身体

我们遇到冰凉的溪流

步伐飞快的走地鸡

结满青枣的树

但我们错过了在出发时决定要找到的

那棵千年香榧

你说:“没关系,

这样也很好。”

雨落在我们头顶

我们在花的面前接吻

天上的彩虹消失了

我们成为彩虹本身

沉默的朋友

沉默的时候

我和身体里的朋友说话

缠着她告诉我

这一切该怎么想怎么做

她不会抛弃我

总是缓缓地说

缓缓地做

给我很多时间

无言陪伴我

像教书法的老师一样

教我写作

情绪、感受、故事

她又在我分裂的边界

贴紧我

告诉我

我是她,她是我

雷贡舞

离开这座岛屿的最后一夜,我去看了一场雷贡舞。两周的旅程,巴厘岛太过混乱吵闹,完全不是我心目中的样子。每天坐摩的,从市区到住所来来回回,基本都会经过乌布皇宫,进去转过两次,但仍然没有琢磨出这里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神性。

入场后,我们坐在第一排,非常粗陋的红色织绒地毯上。用于伴奏的当地传统乐器看起来就像是桌面上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锅碗瓢盆,用棒槌一通敲击。第一段乐声响起的时候,我的耳膜已经开始抗议。我恐惧所有大声的事物。四周的白人游客们在用手机录像,我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个错误,不得不让自己置身于一个半小时无处可抽身的热闹中。正式开始后,舞者登场,他们身上的衣服,色彩丰富,层层叠叠,缝着许多布匹,身上戴着的皇冠或首饰都和巴厘岛建筑文化一样,繁复无比。每当舞者绷紧着身体,轻微地提脚,或摆手,身上的装饰品也就会相对应地发出精细的颤动。有几幕,舞者手里擎着造型华丽的雨伞。男男女女,脸上妆容极其艳重。鲜红嘴唇。浓丽腮红。眼睛周围也用眼线、眼影强调出轮廓。个个都是粗黑的眉毛。舞蹈动作包括了眼睛珠子的移动,看上、看下、瞪视,对肌肉控制之精密,仿佛连眼睑的肌肉都在因一种极致的掌控力而跳着舞。尽管我没有转头去看,但我明显可以感到一旁的朋友,在为这个表演兴奋。值得。值得。

我在哭。但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不能因为震耳欲聋的配乐头痛。我不能扫兴。而且确切来说,我也喜爱这场演出。在我抗拒的内容里,有什么其实是我迫切渴望承受的。它深深刺痛了我,让我不再是一名观光游客。

一个女舞者。

在舞台右前方。她离我相当近。那张被化得诡戾的、浓艳的脸正对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我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钟。我们目光对接。

我觉得我体内某一根骨头在作痛。我是不是也患上了这里的脏水病而胃脏难受?我的眼泪涌出的越来越多,身体没有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安静。澎湃。

看见,这个词语多么可怕。你不觉得吗?我一直在希冀的。我在祈求的是目光原本不是这双。但现在,我在地球接近赤道的岛屿上,一个离家几万公里的地方,一个我抱怨了两周的城市,被一双目光紧盯着,看住了。有多凶狠,就有多温柔。如果过去发生的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不是他人的错,是谁的错?如果如果这样是不对的,那么怎么办?我像坏掉了一般手托着腮帮,冷静地哭个不停。

我至今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在雷贡舞的演出中流了这么多眼泪。结束后,朋友兴奋地觉得舞者彩色的服饰给她带来了灵感,问我有什么感受。我摇了摇头,我和她说,好看,但我觉得不舒服,太吵了。雷贡舞的音乐对我来说太吵了。吵得头痛。

收留

收留他的手

打过我七十二下

我也曾经捧着它们,研究纹路

他说这是爱情线,那是生命线

收留他的脚

他很能走,恋爱时我们走过长长的路

我熟知那右脚掌的尺码

重重落在我的背上

收留他的耳朵

喝酒后

立马变得通红

我用尖刀收留了他

宽宏地不去计较清洁的体力与时间

就这样,收留他的身体

寄存在我的冷冻柜

从此以后

我只吃新鲜的蔬菜,和腐烂之前的水果

你说谋杀吗?

我只是好心地收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