髓腔消毒术

昨天去医院给一颗虎牙和一颗门牙做根管治疗,

结账后我看着小票上的项目名:

髓腔消毒术、

镍钛器械预备弯曲细小针管、

超声扩根、热牙胶根管充填术、

充填体抛光术等,

想起中途医生让我去拍一张牙片,

等我回来时,

她正在手机上用软件查询某地去往某地的火车票。

想起……

名字,万事万物之名,本身就是一种咒语般的存在。

它们通过组合带来混浊的情感,

髓腔很陌生,消毒很常见,

术,很神秘。

它开启了一首诗,

首句是叫号等位区的橙色座椅,

结尾是医院自助服务机吐出来的长凭条,

题目就叫作

《髓腔消毒术》。

是危险的

你的手机是危险的

你的伞

你的彩虹袜子

你的T恤衫

·

你的塔罗牌

你书架上的书

你在客厅里摆放的照片

你脚踝刺青的图案

·

你的对话

你闪烁的眼神

你恐惧的脸

你的记忆

·

你的生命

星星一般的珍稀

在这里是危险的

寄错的快递

隔壁一直没人。但是门口多了一箱快递。

她住的楼栋一梯两户,门挨门,靠得很近。从搬进来的那天,小孟就警惕地探知邻居的存在。701 的防盗门森然严实,和自己家的白色木门截然不同,底部缝隙能轻易透出里面亮着的灯光。小孟收集着邻居制造噪音、出门时间、晾晒习惯等信息,一个月后,她已十分了然,隔壁是间空房,七楼只有她一人。忽然出现的快递是意味着有人将在长假回来了吗?

小孟俯身检查了一眼箱子上的寄件信息,猜想会不会是给她的快递被放错了位置。但收件人是 701 的蒋女士。物品名,芍药。

是五月了。

晚上回来,快递仍在原处,原封不动。她脸色沉下来,小心翼翼打开自家门,钻了进去。第二天出门,邻居家门口又多了一个快递,她依旧低头查看,这次的确是寄错楼栋了。回来时新的快递已经消失。地上仍躺着第一只快递箱,长长的,纸面软塌塌的,那箱芍药。小孟将它踢向更靠墙的位置,打开自己家的门。有一双手,捂在了她心脏的耳朵上。

第三天,出门,回家。小孟总是脚步很轻地绕过那个快递,往楼下走到第二层的时候才会两步连在一起,赶时间地跑下台阶。第四天。她的屋子里没有鲜切花。朋友拜访时带来的春季的洋甘菊、鸢尾、刺球枯萎后,便扔了。为此特意买的花瓶也空着,被收纳进了橱柜里。绿色的叶子植物还有两盆,一周浇一次水,这段时间叶片枯萎的速度变快了。她用剪刀修过一次,祈祷它们有活力。第五天。出门,回家。立夏,上海整日阴沉。楼下的海桐花开败了,花坛里的绣球一朵朵冒出来。有只尚未足月的小橘猫睡在花丛里边,有人在旁边为它准备了食盆和水盆。第六天。

日子将延续下去。她对此确信无疑。只是这样的日子究竟多长多久?她充满疑惑。她的听力过人,在第一夜就留意到了纸箱里尖利的叫声,之后每次经过都感到声音逐渐变得虚弱。这正是最可怖的过程,它让残忍震耳欲聋。柔软的女人的身体,躺在纸箱里,等末端包裹着切口的湿纸逐渐干透,就再也没有气息了。阳光和风,空气与水,都是属于过去的记忆。现在是坚硬的道德。第七天,她出门,实实在在地——无可避免地——经过那裹藏在快递纸箱里的死亡。第八天,楼道重新恢复安静。看着未被领取的尸体,她确信,隔壁无人居住。寄错的生命在时间里烂透。

下次,偷快递吧。芍药开放在陌生的房间里。

一居室笔记(2)

1

搬进一居室的第一天,我最重要的一项布置工作是思考狐狸面具该放在哪扇门上。从楼梯到我的床铺,会经过三扇门,绿色铁门、进口木门、卧室木门,每一扇门都显得朴素简单,毫无威慑。我想,狐狸面具也许能帮我看守夜晚。

2

找房时,中介问我要不要看幸福小区的房子。

我支吾了。

他说,看来你对附近挺了解的。

我心想,住在附近谁能忘记几年前独居女性被邻居杀害装进行李箱拖出小区门口的案件啊。

3

这是一间安静的房子。

我心中所求的也是这样一间安静的房子。

4

我喜欢房东安装的纱窗,不下雨的夜晚我会开着一条窗缝入睡。

深夜,有时听得到猫叫。

更多时间是寂然无声的。

5

我会播放音乐,或者播客,用网络传递而来的声音填满这个空间。不然的话,我总是很容易听到许许多多自己的声音。漫溢的、散发的想法,不断充斥着这个空间,这些声音在接连不断地催促着我去做一件件事,或发出一条条消息,令我不安宁。做饭时、洗澡时、清洁时……几乎不曾停下。

但如果有人看见,她会知道生活中的我是一言不发的。但我总能听到自己说话。

6

当然过多的自我发言,并不是从独居开始的,只是这几天在一居室里的生活让这个现象变得尤为显著。

7

全明户型。大抵可以称得上是。厨房的窗户外可以瞥见天井对面相邻楼栋的住户,她们的厨房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调料摆放在床边,有时会看到年轻女人走过去。

在房间偶尔会听到笑声和说话声。我分辨不出是隔壁,还是楼下。

8

一个人的夜晚有时又静又长。

9

吹头发的时候,听到潮汐声。微弱的、模糊的,我关上吹风机,听了一会,声音一阵一阵的,由远及近。我想,也许是楼下或隔壁深夜在用洗衣机。

10

经提醒,我在淘宝上搜索了“电子门眼”,一百多就可以购买一款。

加入购物车,还没下单。理由一,自己又在为社会不安全付费;理由二,很没道理的,有些产品你反而担心买来使用后也许反而会更加不安。

11

进口木门背后的挂衣钩上,挂着去年从京都寺庙里求来的福铃。开门、关门都会发出悦耳声音。

12

如果你听得足够细致,总会在独自在家的时候听到你难以对应相关事件的琐碎声音。冰箱电机突然运行的那种不算,因为你已经知道声音的来源。知道便不会恐惧。

那些琐碎的声音,有的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掉落,有的听起来像是哪块地板膨胀了互相碰撞一下,有的像是木家具可能在伸懒腰的同时碰得关节嘎嘎作响……你永远无法确认。这些声音就像是灰尘团一样,常见,普通,难解。

每日,你就生活在这些声音的环绕中。

13

你听。

一居室笔记

1

这是一间离死亡很近的房子。

2

决定租下它的时候,我只见过它在白天时的样子。朝南。房间方正,洁白。阳光照得屋内很满。墙是前年刚刚粉刷过的。顶层,带一间阁楼斜坡顶的房间。

拿到钥匙后,我第一次在晚上来到屋子里。卧室的吸顶灯不够明亮,阴阴冷冷的光。隔着一段距离,对面楼宇的蓝色窗帘在黑夜里露了出来,下面有座低矮的建筑,亮着红色的字灯。

我笑起来。早先看地图的时候,心里大概知道方位。尽管没有那么迷信,但是句子已经涌出来了,一些隐喻,一些足够晦气的话,还有一些与之抗衡的可以将劣势形容成浪漫或决心的话。

我拉上自己更换的窗帘。白色与灰色拼接的布很好地合围起白色的房间。面对与相处的安全距离。

3

在找房的时候,留在备忘录里的内容,《吉屋出租》:

“一居室

朝南,阳光务必不被遮挡

做饭方便

自带冰箱、洗衣机,空调更不必说

方正

以及,洁整

她在上间房里过着糟乱的生活

现在挑选住所时

忽然对干净有着出乎寻常的执念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在用找墓地的方式

挑选吉屋”

4

当时在附近四处都看了房,以为要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结果只是朝东搬了 727 步。

从老房子带着没来得及让搬家公司搬走的行李去新住所时,特意数了从门到门的步数。

5

二十个纸箱,四个搬家袋,两个行李箱,还有若干零散的纸袋。同时搬运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及其椅子、一架书柜进屋子。一盆牛油果。

以及后面三天时间里,零零碎碎自己手动搬运的大件小件。

6

这是一间白净的屋子。我带来所有的色彩。

混乱的,又收拾整齐的各种颜色。

7

中介和我说,朝北那间阁楼的屋子如果我需要找室友的话,他可以很快帮我找到人选,分担一千块的房租。我说,不好住人吧?但那间房以前的确是住人的。里面摆着一张床,还安装了空调、挂衣杆。

我把所有不知道该怎么整理、甚至不愿打开的行李都放进了里面。

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时就觉得这里很适合藏人,尤其是特殊的时期。

外卖地址上收件人名字被我改为了“诗阁”。粗制的谐音梗,总是让我很上瘾,尤其是当一根线上看似连通着许多铃铛,但是在你心里,只会拉响确切的那一个,好吧,或者说有两个。太宰治啊。

8

房间最初给我的印象是“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尤其是当所有“福”字还未摘下来的时候。

厨房里精密又粗糙地固定住一块插线板的走线。空气炸锅、摩飞锅和磨豆机刚搬进来时,不知道怎么才能最顺当地和原先的微波炉、冰箱交换插头的位置,试了好几种方式。最后的解决方法是,总有一个位置需要轮替。

我在心里嘲弄着这种上了年纪的感觉,但又感到熟悉,及安全。就像房间里阳台顶部的方形晾衣格板,就像同一条马路上在付钱时会招呼我一声的水果店店员。

9

冰箱崭新,除霜功能看起来很好。

10

太久没有搬家了。因而轻视了这件事的劳累程度。伤筋动骨,也连带破除了对自己的许多假想。

比如,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杂志。整理书柜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几乎觉得全部都不带走,也毫不影响心情。

比如,原先某些想法与心愿现在看来完全是孤立的、空中楼阁一般的存在。

11

没有计划,同时也没有信心。

在签合同的时候,和房东确认了如果一年都租不到的话,转租出去后可以退回押金。

但实际上也没有打算要去哪里,只是不做长远的稳定的想象了。

12

我和房子很快建立了秘密的契约。

住进去的第二天,半夜,发现窗帘轨道脱落了。焦虑中我去厨房煮了六个饺子吃。一边搜了下凌晨一点真的没有办法叫到维修工人来修窗帘架。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灵机一动,用雨伞加一枚原本钉在墙上的螺丝钉朝上稳稳地撑住了轨道。

安然无恙地度过了。

有谁能知道家里的窗帘顶部藏着一把雨伞呢。

13

语气。

像躺在屋内听下雨的声音一样,去感受一种语气。

有些句子如果换一种语气去说,听感会全然不一样,更安全,也更容易填充无所用心的时间。贴着感受去写,就会与事实有偏差,就会和其他人眼里看到的不一样。想明白之后,又会知道这一切如同天气一样,可以预测,却远在掌握之外;而更多状态是因为人的气候。除非这座房子在另一条纬度线上,那就会是另一个故事。这里,有人只是想了想,于是让雨落在房间里,为了自己的玩乐。

14

做了几天不同的梦。

白天的房子和夜晚的房子是两幅面孔,交叠时平静。我在室内旅行。每一天都还是会期待第二天是个晴天。

告别的话要短点说

早晨,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晃进房间,地面一道白光,还以为是小猫在脚边。但是想了下,小猫已经搬走了。

我的三位室友都搬走了。

搬进法华镇路的这间房子也是在一个三月,2019年。当时只看了这一套,就确定下来了,熬了大夜把家里凌乱的东西都收拾好,很快就搬了。后来,小猫来到这个房间。再后来,小狗也来到这个房间。我的室友变成了三位。

关于房屋本身,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它的每个坏掉的部分以及那些我不会主动打开的抽屉,都要一并再见了。当然,同样再见的,也包括它在这些年带给过我们的庇护。

我们储藏了很多与这个房子有关的笑话。比如大卧室的顶灯因为接触原因好几年都没亮过了,修理师傅也没办法。上个月楼道电梯装修,拆墙声巨大,整个楼体都在震动时,那盏灯突然亮了。

在做分开搬家的决定之前,我和绘里其实也一起在周边看过二居室的房子。现实就是疾风骤雨的,有天下午,绘里相中一套一居室,并且很快下了定金。微信框里她给我发来信息的当下,我有点错愕,之前想过也沟通过这个可能性,但没想到这么迅急。过了两个小时,我和她说,要准备室友搬家记了。

她叫货车先搬走了大件物品,布置好,隔了一天,我们才一起把两只猫猫送去了新屋。房间宽敞,我们点了一顿外卖,喝了乌龙茶。她说家里一只杯子都没有,后来还是从不知道什么角落找出来两个奇形怪状的杯子。给我用的粉色小猪杯说是因为被当成了手办才一起收拾过来的。

后面的两周,我都在长宁、徐汇看一居室。有天早上在高安路看房,结束后买了两份锅贴去不远处的绘里新家,吃完,躺在一张新的沙发上,阳光从老式钢窗照进来,猫们在窗檐边。

我们身在新的处境里。

打算搬家前,我还犹豫地问她,做这个决定会不会找不到更好的房子,生活变得更糟糕了?

她带着魔术师举起权杖一般的神情说:怎么会?当然只会更好了。

我跟着魔术师迈出这一步。

三月还剩下一截尾巴。绘里那几天问我告别的故事写了吗。我和她讲,写不了几句的,告别的话要短点说。

但好像又说长了。

再见啦。再见。

看房的下午

下午出门寻找一室户,从巨鹿路上的一间房开始。阳光很好。中介是一个斜眼的男人,带我上楼后,先是推开一扇防盗门,然后再走到里间推开另一扇门。

原先视频里宽敞明亮的房间坍塌成现在极小一间,一张床靠在朝西的床边,外面还有两平方米的阳台,有一张未被带走的木板画架。极小的洗脸台在套外。屋内一个搭出来的圆筒形淋浴间。下楼的时候,灭火器上面放着一张瓦楞纸板写着“谁家小狗晚上一直叫,麻烦注意下,谢谢”。

另一位女中介见我这么快离开,又给我另外一个选择,视频里套内厨房刚装修过,洁白的大理石岛台。阁楼空间,床是榻榻米,内嵌在一个小空间内,外面还有一个晒台。她问我是否建议木楼梯。我说不。于是我们骑车过去看看。到茂名南路往里拐,巷道极窄,比我曾经住过的石库门过道还狭。地面因为阴暗所以带来一种分布着黑色液体、湿漉漉的错觉,初中在郭敬明小说里读到过清晨家家户户陆续来到狭窄过道间里倾倒夜壶的上海巷弄场景的想象出现在我脑中,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悲伤逆流成河”的女高中生尖叫着从某一扇门中跑出来。我看见一个男人拎着桶。到这一刻,我断定自己是不会租在这里的,但抱着好奇的心情仍然走了上去。木楼梯,的确没错,但超过我想象的狭窄,几乎每一台阶都必须要采取“外八字”的走路方法,最后一层的每级台阶都巨高,比我手掌还长,我艰难缓慢地走,和中介说,这要是搬家可怎么办。

这房子我是不会租了。简单看过一圈后,我在对面的晒台站了一会,看着之前在这片附近吃牛肉火锅时从未见过的视角——整片老破小房子的屋顶,就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顶似的,暴露在视线内。不知道谁家用来种葱的白色泡沫箱远远看起来就像是头皮屑,乱糟糟,排布着。

中介说要再带我看一套,回到巨鹿路上,蓝宝石公寓。我已不认为自己以现在的预算可以住在巨富长区域了,更多是出于午后的闲散和猎奇的心理准备再多看一套。

下午三点四十,朝着西边骑行,阳光在前方晃眼睛,地面布满悬铃木的阴影,在视线中像水草一般,我的心情愉悦,在空气里踩着我的自行车,就像鱼在湖底穿行。

我路过非常多次这条街道,但我从来不知道从那扇边门进去有一座名为“蓝宝石”的公寓。楼梯是水磨石的,宽敞。经过刚才的对比之后,我对这样的楼道状态已是非常欣喜。中介脚程很快,我还在后面走马观花,楼道里的柱子有雕花,虽然空间老旧,但是有几户人家的门明显新多了,使用着亮面漆黑的密码锁。一扇藻泥色的铁门旁边,兀得立着一块装饰巨石,还有的人门口摆放着长势很高的鸭掌木。说不定我曾经在小红书上也刷到过这些房子,但是上万的价格早就让我关掉了链接。到了五楼,一扇陈旧的小铁门后面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漆黑的过道,中介没开灯,直接又去打开了里面另一扇门,说就是这个房间。两扇钢窗,一个衣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白色折叠桌还有两把椅子。洗浴间也在套内。厨房在外面,两个灶台,中介说没有放锅的那张是“我们的”。

钢窗的确有一种魅力,倾斜而尽的阳光让我在房间里多站了一会,试图在里面建立一种想象。想象,很快被两米开外的墙壁反弹了回来。

离开巨富长区域,我往现在住址的方向骑,去宣化路,一个后缀为“花园”的小区看房。小区楼层很高。进过安保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虽然我并没有认真在计量——毕竟此时已不是两年前了,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但内心似乎隐隐也会在看房时掂量安全性的问题。安全性是指自己会在内心参考“如果一个人被封控在这样的空间里能坚持多久?会遇到什么?能逃出去吗?”这样的问题来看待空间。意识到这点之后,我内心笑起来,因为这个问题所对应的答案那么明确,对于几乎99%我能接触到的房子,答案都是:不会多久的。

电梯门在19层打开了,过道里的南北两扇窗户都贴着A4纸印刷出来的告示:“窗已限位,小心推窗”。窗户只开着一道很小的缝隙。

小红书视频里所展示的房间,实际上是一套合租房,四个房间都属于同一个房东。中介直接拧开第一间的铁门,里面摆着一张地垫,上面是一只猫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说着“活着回来就行,你真棒”。

那个房间里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猫咪贴纸,还有一小块没带走的白色猫咪地垫。另外一间待租的房间面积更小,我朝窗外看了看,问在哪里晾湿衣服呢。中介也犯难了一会,指着上一任租客还没有搬走的一字型衣架,说在那好了。衣架就立在窗和床之间不到十厘米的缝隙里。

不行啊。临走时,我去公共厨房看了一眼,打开了摆在里面的冰箱,令我惊讶的是,里面空空如也。目前租住在这里的人看来全然没有要使用它的意思。先前那个明确的答案,果然是啊。

后来我在手机里翻照片,发现广角照片里拍出来的合租房第一间看起来条件相当好,可以说是吻合了我在开始找房前想要的感觉。但是我记起站在空间里面的感受——“是被关着的”。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缓缓下落的太阳正好来到西边窗口的位置,那里遗留着一盆长势不赖的薄荷。我摸一摸叶子,香味留在我的指尖。没被租客带走的植物如果有感受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呢。

宣化路出来,去了延安西路的大西别墅,那阁楼上的房子,窗外可以看见细瘦的水杉树。复式,墙面雪白,房东新购置的家具的塑料封袋都未打开。当时我想,这已经是下午我看过的房子里最能带来想象画面的了。但,这个画面类似于在上海的三天,或者一周。所以未来的生活就要这样了吗?在上海的短期旅游。那我就不敢想象了。

后面两套更不用说了,在后缀为“大厦”的房子里的套间,虽然阳台和视频里展现得如出一辙,弧形,大面积玻璃窗。但房子有一股“班”味——住在这里面的人一定在上着不需要个人生活空间的班。在我老家,人们把“坐牢”称为坐“班房”。这个带着一股“班”味的房间于我而言的确和坐牢无疑了。

截止至此,我本来以为今天的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了。天已经全黑了,气温下降,我穿上厚外套,并且感觉很累。我还是发了自己找到的另一套房子的信息给带我的中介“小猴”,他向同行问来信息,带我去武夷路看。我们上楼梯时经过一排停满灰尘、被绑在栏杆上的老旧自行车,我出于习惯地拍照,心想今天也见到太多奇怪的住所了。走上几个台阶,里面房间方正、租金适宜,看了一圈,已经是今日最理想的选择了,如果我此刻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卫生间里一块维尼的吸水地垫。“小猴”比我对这套房子满意多了,说这个性价比的确比之前看到的都高。

但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那个时刻没有来临。

我在上海已经十三年了,从二零一六年开始和室友在市区租房住。在这些年里,每次和母亲聊起我所租住的寓所,母亲还是会脱口而出说那是我的“宿舍”。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攻击,攻击我的能力不足又或者提醒我“在这个社会中,人只有在实现一种特定的人生目标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家”这样的观点是如此坚硬。在法华镇路住的时候,我很确信那是我的“家”。只是现在,“家”的下一个模样是什么样子的?还在这座城市吗?

虽然今天一无所获,不能说没有焦虑,但其实我并不慌张。一种旁观着生活的心情以轻松平静的方式出现了。

“大不了就……”这样的句式在平衡着我被极差的房间状况所影响到的心情,虽然能接在这个短句后面的实际选择也并不多。再更乐天与不切实际地想了一想,搬家,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带上词语。词语让我能去定义那些空间和我的距离,同时知道我拥有的解释的自由并没有被外力剥夺走,这抽象的感受如果还存在,就会让我感到稳定。

但后来又想了想,这不是只要活着就应该存在的条件吗。解释的自由。所以在因为看房而感到绝对的疲惫之后的深夜,仍要写这么长的日记,让这一无所获且失望的下午具有观赏性。

秘密


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三个人在路上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听啤酒,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了下来。K 忽然挡在我们前面,说她现在就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L 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L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秘密?我的脑袋飞快地转,期待自己能够又准又牢地接住来自 K 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起。也许我不知道呢?K 怎么能这么确定?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跃过同伴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栽种的花卉,紫红色花瓣,高高大大,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同样渴望探听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

L说:“说吧,是什么秘密呢?”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K 转过身去,“还是不说了”,对面绿灯亮了已经有一会了,她抬脚往前走。我和 L 有点迟疑,在最后几秒,跟着走过了人行道。

是这个吗,是那个吗,L 猜了两个自己的想法。

不是,不是。

K 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秘密消失在夜空里了。

没过几天,我因为工作的缘故,碰巧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尤其是午后下过阵雨,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彳亍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个人一起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K 要说的那个秘密,我知道是什么了。她当时一定是想说那件事。我心中如空谷响起回音,她竟然决心亲口对我们讲出来。我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如此闪烁,却绝不是因为犹疑,而是明亮。是吧,一定是的,她要讲的就是那件事。我希望她能讲出来的。

现在我和 K 很少联系了。她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啊,秘密。

梦或谎言

一年时间感觉很长,但实际上也就足够做六七十个能记下来的完整的梦。

1

我们坐在一个酒吧里,周围全都是酷儿,即将要做电影放映的工作。我挑了一杯酒喝,瓶身上面画着张牙舞爪的图标,后劲颇大。看戏的时候她就来牵我的手了,放在她的腿上,对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更深的地方。

进来一对母子,她拉着我的手要走。我问为什么。她说,那位母亲等会将因儿子出柜而失控。走到外面时,透过玻璃,我已经能看到母亲环顾四周时脸上的不安。

我不在意,反正就被她牵着走。外面正在下雨,纷纷扬扬。

她鱼儿似的游进去,回头对我大喊,“快乐,就是可以随意跑进一场雨里。”

我跟上她的步伐,告诉她说,“对!”小心翼翼避开泥坑。一开始我走得很慢,后来我跑得更快一些,在她前面。我知道她会跟上来的,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去你家吗?”

“今晚好像不大方便。”

“去我家?也可以的。”

“我们就随便走走吧。”

“好。”

雨停了,她的语气变得沉静下来。我们慢慢走着,散步,不知道在哪一条街道。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她翘起的睫毛。我忽然意识到是“雨停了”结束了一切。

2

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铃声一响,我们就一起奔跑。这是一场游戏。有一趟列车,我尽了全力但没有赶上,车门关上,站台上全是彼此互不认识的人们在一起跳舞。

3

她的头发染了彩色,还溅落着紫色、青色、黄色、红色的斑点,循环往上。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我像在看康定斯基的画一样,沉迷其中。

她的长款牛仔外衣,背后也有彩色斑点。那些随机的圆形如同一个咒语,又像在新年的夜晚朝天空绽放的烟花。我们乘坐自动扶梯,下降,那些斑点在我眼中运动起来、旋转,似乎在泄露秘密。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我跟在后面。沉默。

我们应该要一起乘车去某地。但她拖延了很久时间。我问为什么。她没说具体的原因。她带我走到街边新建起来的花园,一个面积不大的地方,立起几道墙壁,弄得颇有迷宫的感觉。我们步行入内,缓缓进入花园里,在最中心的空地上兜转着。她看起来不想走出去。

“我下半年要去哥大念博士。你要一起去住吗?”她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但控制着表情,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失望。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打算去那边生活,也换一个地方透透气。你到那边,也可以继续你自己的工作,反正你也不需要固定的工作地点。”她说。

我心里揣度着,惊奇的、窃喜的心情,她竟然邀请我一起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和她至少会是一段时间里彼此最熟悉的人。或许她是在依赖我。而紧接着出现的情绪,是不安。在她说这句话之前,这座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描述和勾勒出它的轮廓,我们的住所大概是红砖房,前面有一所院子。要推开一扇铁栅栏,迈几个台阶,再用钥匙打开木门。我们的房子在三楼,用老式暖气。不知道是否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或者我们分别在同一幢楼的不同楼层。我不知道和她的关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对理想生活的畅谈,甚至还谈到某些具体的安排,语气像卡门的乐曲,旋转着上升,后来变得跳跃、急促。而我一直没开口,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我想这时候是该我说话了。从前面走下扶梯直到听她讲到这里,我都没有开口。

“可是……”

她听到这个词,旋即打断我,“你不想和我去吗?不是你之前说要改变生活的吗,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现在我要去了,我们可以一起。这是一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我发现我还没有和她说,如果可以和她去,我会多么开心。这些年,我都像是围着她转的犬。可是,我仍然要说“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吗?毕竟是搬到另一个国家生活。”我还有半句,“几乎就像是要抛弃目前已经有的全部生活。”

我看着她。她也在回看着我,神情里露出委屈。我在想,她一定是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难,才避而不谈最难的部分,想要跳过它、忽略它,并且期待那个最难的选择不会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我也希望。但是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就是要改变不是吗?如果不改变,我们就出不去了。要一直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吗?”她说,语气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在花园中心的空地,我还是对她这样说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开心。在她沉默的时候,我心想,渴望了这么久,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但我就是这样弄砸了。我们俩就这样静静站在空旷的花园中心,四周的植物在朝着我们靠近,几乎把刚才走进来的路全都遮盖了。

4

世界下雨了。你带了一柄白伞,我没有。

5

梦到许久未见的初中朋友来上海,问我乌鲁木齐路有几条?我说四条,分别是乌鲁木齐东路、南路、西路、北路。我们走去文化馆,许多人站立在空地上,一动不动,我在手机上收到一条自动弹出的驱散告示,要求我们立即离开这一片区。

6

小孩。他没哭,只是留下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泪。

7

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餐,递给我一袋垃圾嘱咐我先去扔一趟,我接过来——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几乎每个工作日晚上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打开门的时候,静就站在她家门边,门开着。看起来,她家孩子刚刚被阿姨接回来,她一个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款白色长裙倚在门边。孩子进门了,阿姨也进去了,她看着我,然后轻轻走过来,站得离我无比近。

我先亲吻她的上嘴唇,然后是下嘴唇。她的嘴唇都很薄,很冰冷。她张开嘴,柔软湿润的舌头接住我,像不到一分钟的梦境。我身体没有涌起任何多余的欲望感受,只像是倒在了床垫上,随时可以进入白色的睡眠。

吻结束了。她走回去。自己房屋门口。

我转头看向屋里,房间面积不大,客厅,然后就是厨房,只是我现在站的位置正好被边柜遮挡住。抽油烟机的声音还开着,而且是从紧闭的玻璃移门内发出的。我知道妻子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砧板上的青椒、洋葱丝和肉片。

我提起门边的黑色垃圾袋,走出家门。这幢楼一梯六户,路过静的家门之后,走到拐角才是电梯。此时,每一扇家门都是关着的。而伴随着二十三层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那不真实的瞬间,并不是先想到那个怪异的吻,而是总想起静的眼睛。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看能看清她的模样,因为近视的缘故,但我总觉得自己在心里实实在在看见了她的眼神。

只有她能带给我奇诡柔软的一分钟。

8

和家人吃了许多顿饭,大家说要去把外婆找来。于是我去商场问所有导购员有没有见过那位银发老太太。店员见过了,记得,她是这个年龄购买香奈儿最多的老太太。

9

我抱着小猫上楼,回我的房间。三楼。在走廊里,小猫从我怀里跳出去,她跃过栏杆,直接摔在楼下。我看到她受伤了,但没有停下,拖着身体爬去前面把它捡回来的地方。

我没有生气。在当时。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花摔下楼的代价离开我。

10

雨,很多很多很多场雨。

11

你说一年能做的梦有多少个?六七十个。那其他的梦都是关于什么的?你不愿说。你在夜晚劳苦地做着什么工作?将梦脱水,然后泄漏。

“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