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性小猫日记

1

室友说买了新的零食,你们三个一起吃一吃。那时候我和小猫、小狗一起坐在地上。我撕开密封包装,里面是小鱼干,给了一条给小狗,小狗直接咬过去,转头在地上吃起来。我拿着另一条喂小猫,小猫嗅嗅,舔舔,然后拿脑袋蹭蹭我的手背,继续观望。后来小狗已经吃完了,过来抢食,小猫才刚做完餐前祈祷。

我发微信给绘里:小狗吃了1.7根小鱼干,小猫吃了0.3根小鱼干,我没吃。

她回复我:你别客气。

2

有天,怀疑小猫做了噩梦。她本来在我电脑旁边睡得好好的,毫无征兆,突然整个身体大跳起来,飞跃我的键盘,跳到地上,爪子刮伤我的手。我嗷嗷大叫,但是看到蹲坐在地上的她,表情也很茫然,就不怪她了。

3

早上绘梨来问我借东西,看到我在床上抱着猫,还在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啧啧,要收费了。

4

听到“扑通”一声,我转头去看,阳光下细细碎碎的猫毛飞舞,而小猫,早已移动到别的地方,悠然舔爪。

5

房间不算大,总共就三个区域。床、沙发和书桌。每次我坐在哪,小猫就跟来哪里。我在书桌前,她就横亘在键盘和我之间。我在沙发上,她也趴在扶手那里。我躺床上,她会先在床尾睡着,我睡了一觉,翻过身去,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的旁边了,我伸出手,她也伸出爪子搭上来,继续睡去。

6

我把房间的顶灯关了,准备入睡。小猫走到我的枕头边,也打算找个地方睡觉,突然她吓得一激灵,身体抖了一下;而后,重振旗鼓,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又被吓得一激灵。我挪开手机,去看她到底是被什么吓着了。只见她正伸出爪子想碰我放在枕头边的眼镜。不知道眼镜有什么妖术,吓得她不敢往前走。我被逗笑起来,伸手去摸小猫,告诉她,那只是眼镜,别害怕。她趴下来,在离眼镜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朝前伸着猫爪,气鼓鼓坐着。

7

秋末,房间里,有一只蚊子在飞。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只。我躺在地板上。小猫从旁边走过。我转头去看她,吩咐,“小猫,有只蚊子,你去抓一下。”她好像听懂了。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扑腾声。那晚后来没再听见蚊子叫。

我们不拥有十一月

我在午夜穿过整片华山绿地,去取自行车。

在去朋友家之前,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把车停在路边。今夜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小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青灰色地砖缝隙里夹着黄色的银杏树叶。鹅掌楸像敞开怀抱在等待的人,下面的叶子被底光照得发白。不远处的街道这几日热闹异常,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令我吃惊的是,夜空中裸眼可以看见的星星很多。很多。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此时明亮。

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这几天不是没有想过去不远处的街道看一眼。只是因为身在这座城市。但今年连靠近也不想,或者是自己没有精神能力。只在家里,躲在互联网上冲浪参与,然后失去了一个用了十多年的微博账号。没有太多情绪。上午我看到一个句子,说“又到了属于我们的十一月”。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不拥有十一月,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我想象写这个句子的人一定是安全地离开了去年的路口,感到欢欣鼓舞,才会这么说的。

去年我的自行车也停在路口。刚好在最后被围堵起来的边界上。当时朋友和我说一个人危险,早点走。我就把自行车留在原地那晚先离开了。第二天听说年轻男生独自过去拿车立刻就被带走了。那人可能是我。第二天已经无法再靠近我的自行车。不让人们过去。我们度过惊惧一夜。在马路对面,听年轻人嚎啕大哭。那人可能是我。在一个客厅里,二十多个年轻人在交换彼此的经历,提醒着要注意安全。刚出来的人疲惫又兴奋讲述个不停,不停回忆很多细节,怕自己忘记,也怕别人知道了也许有帮助,荒诞的、无法仔细思量的细节。那人可能是我。散场,凌晨三点,我回到那条长马路,人已散去,车也都开走了,只有水马正在准备。我去找我的自行车,小白车,地方杂乱,一个穿着施工背心的男人背对着街道撒尿,狐疑地看着我。我恐惧着、冷漠着解开自行车的锁链,骑着它快速逃开。

我们怎么可能拥有十一月呢。

9月30日的散步

《和你告别后》

和你告别后
雨飘飘洒洒,忽然之间浓密起来
就仿佛前面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
是你施展了不动声色的魔法
请雨晚点落下

《数桂花》

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公园
总能成为我们每天新的游乐园
今天我们计划数清楚里面每一株桂花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这一片矮桂花树太多了,先不计数
这里一株金桂,那里一株丹桂,
算作第十一和第十二棵
小猫来脚边玩了一会,我们和它告别
走向前面的第十三、十四、十五株桂花树
在那后面,还有三棵更高大的,一并计入
弯曲的跑道旁边,
看见一株,
经过滑梯区域,那金黄色的香气又追上来了
迷藏一般,
到出口了,是第几株?我们把鼻子凑上去数数
我忘了,你也忘了正确的数字

秋宵苦短

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十一杯酒,绘里拍着我的肩膀,她很少做这种动作,对我说:“万老师,太好喝了。”

绘里爱酒。从在酒行业的广告公司上班开始,她的小红书发的基本都是与酒有关内容:今天去上海哪家酒馆喝酒了、明天在家自己做了什么酒啦。在没买新的书架前,她房间地板上堆着一个三角形区域的酒瓶堆,威士忌、金酒、白朗姆,什么都有。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吧,有一天晚上我在家时,收到绘里信息:“有人在在”。我去给没带钥匙的她开门时,一个朋友扶着她进来,说人已经喝醉了。我一看时间,才八点半!绘里朝我一挥大手,豪迈地说,“走,我们九点去吃牛肉火锅。”我当即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一个八点半就喝醉的人不要和我提什么火锅。她脱下41码的大鞋子,倒在床上就睡了。朋友走之前还很客气地和我说:“辛苦你了。”后来绘里坚持说自己没醉,至少午夜前就醒了,把解酒的蜂蜜水喝了,还来我房房间羞赧地解释自己不是那么不胜酒力,但是下午酒会上好喝的太威士忌多了。

所以,当我们在计划日本行程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绘里的喝酒日。

那段时间,我在进行一个自我设定的戒酒期,非常严格。有次朋友让我调杯酒,我在过程中一滴都没有尝。绘里在做攻略时就看中几间京都的酒吧,问我,到时候真的不喝?我说,不。在东京的第一个夜晚,我连芭菲都点了无酒精的。在涩谷晚餐,她点了男梅嗨棒,还有酒盗,我用相同的玻璃酒杯大口喝里面的冰水,津津有味。

里在日本第一次喝茫是在表道参。我们选了一家餐厅吃晚饭,她再次和我确认真的一点都不喝?我说,是的。她说,好!然后她陆续点了酒单上的三款清酒,其中有一款的酒量是两倍,装在竹筒里端上来。每一款她喝下去之后,眼睛都会发亮,说味道真的很好。可能是因为我滴酒未沾吧,所以很清楚地能看到她在酒精下肚之后,状态逐渐变得放松起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人的身体可以由另一种材质组成。酒喝得越多,体型就会变得越庞大,但是也会越轻盈。很奇怪吧。最后还剩两口酒时,她已经去过两趟厕所了,我们是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回来时,我还坐在席上,她站立着,手指捏起酒盏,手臂弯折,抬高,一饮而尽。我看着她,很大的一个身体,在我眼前。一个放松的人。她放下酒杯,手指一挥,和我说:走,买单!

实际上,单已经提前买好了。她看到的,只是忘记了。

到京都那晚,放下行李,已经快十点多了。她出门喝酒,我出去找自助洗衣房洗衣,顺道散步。等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不知道几点。那天晚上想很多事情。你知道吗。有些时候,即使都是自己的决定,还是会担心不快乐乐做了什么和不做什么都不会快乐的。然后你会在想,到底应该学会什么方法,才能掌握这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知晓自己。冥想?是的。喝酒?是的。

我后来决定放松下来,是发现托尔斯泰在骗人。这话听起来很像酒后发言。但福是相似是的不幸是不同的这样的观点不正让正幸福变得模糊吗。事实会不会恰恰相反?幸福、快乐才是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你记起来的、你正在经历的,光线、声音、温度都不相同,时时变幻。,所以才需要更用心地去把握住但人的痛苦才可能是相似的,所以一次一次刻得更深入,又或者不受控制地投射了出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到底。。这当然一直都是我的心愿。算了,我知道虽然调换顺序,想强调不同的重点,但到最后也有可能都是一样的。

不过放松也可能是因为后面一天去吃了一顿怀石料理,我感觉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葱!

后,在京都倒数第二夜,她绘里个人喝了十一杯酒的夜晚突如其来地开始了。

吃鸭肉料理时,她已经喝了一杯清酒一杯芋烧,绘里和我说,福猫饭店还没有去过呢。她很喜欢《四叠半神话大系》,里面有个神秘组织会在名为“福猫饭店”的地方碰头,这个灵感就自于四条河原町的一家同名店铺。绘里在京都第一晚去找了作者森见登美彦常去的朱硝子酒吧喝了“伪电气白兰”,少女在酒里品尝到了丰润滋味。绘里没和我说第一次喝下那杯动漫里出现的酒精是什么味道,只是后来发朋友圈,提到了孤独的字眼。

我说走!去福猫。

福猫饭店内里极窄,只有吧台边的五个位置。绘里再次点了伪电气白兰和弁天,我点了一杯橙汁。老板调完酒之后,在吧台内用电磁炉给旁边的客人做麻婆豆腐。在墙上,还挂着一只动漫里出现的“饼熊”。绘里想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它,老板说他也不知道,是有位客人送给他的。

然后,我们去了《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开头出现的酒吧,“月面步行”。菜单上有许多依据森见登美彦作品为灵感而调制的酒精,含酒精的也才约两百日元左右一杯。绘里点了四杯,一字排开,看起来阵仗很大,但我想,威力应该不大。

还有很多无酒精的选项,我点了一杯 Outsider 和一杯 Summer Christmas,含色素的小甜水,它们也是旅程中我喝到的唯二装在鸡尾酒杯里的液体。

在酒吧,我们没什么天可聊的时候,我就在看森见登美彦的散文集《太阳与少女》。他的作作品京都为背景,但又和现实的京都没什么关系。他写了多么多种酒,但实际上自己是不怎么喝酒的人——“我喝不了酒。并不是一滴都不能沾,但立刻就会脸红。如果强行喝酒,脸色还会从红变青。所以我称不上嗜好饮酒。我喜欢的是与酒一同上桌的美食,还有饮酒之后就变得开朗的人。所以我不会单独饮酒,也不会和酒品差的人一起饮酒。不愉快就没有意义。”

从“月面步行”出来,动漫喝酒巡礼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鸭川,坐了一会。回去时,没有特意挑选,我们在路上看到家凌晨店内依然热气腾腾的店,店员出来招呼我们说来吃铁板烧,我们就进去了。点单之后,绘里请店员推荐酒,我是翻译员,熟练地告诉对方,不要“Amay(甜)”,要“Stronger”。后来绘里又点了三杯,每杯都好喝,她不厌其烦地朝我露出夸张的神情,和我说:“万老师,真的好喝!”然后她开始算每杯酒的价钱,算出来之后,不厌其烦地用大吃一惊的口吻说:“在上海也就只能喝个一口吧。”

她说以回去就戒酒,再也在上海喝酒了,,说明天是在京都的最后一夜,我们凌晨两点一定要在这家店里再见面,太好吃了,太好喝了,“不见不散,好吧?”招牌玉子烧端上来的时候,她边喝边说,:睡什么觉?在一分钟,亏一百块。

喝大了呀。绘里的脸开始变红,第三杯喝完时,她已经问了我三遍价钱的事,每次我报出数字给她,她都朝后仰头,大呼一声——“太!便!宜!了!”

离前,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她指着酒杯对我说,这里面是什么?谁给我满上的?

我纳罕地看了一眼,好的,明明是空杯。

第二天我们原本的行程是去三千院和贵船神社。绘里说明天如果我叫她起床,一遍叫不应的话,我就自己出发,“好吧?”她用那种不带商量、也绝对不想给我添麻烦的语气说着,凶硬又无又力,你就自己出发,一点也不要等我,好吧?我要就让睡上午。”凌晨我想起以前有人和我说过,喝酒只是为了可以睡一个好觉。两点的京都街道很安静,也很安全,喝了十一杯的绘里勉强还能走直线,我慢慢走在后头,时不时得应付她回头问我一句,“刚才付了多少钱?什?么?便宜了!”

住了四天,每天来回走着四条周围的这些小路,对在哪里、会路过什么样的店铺的感觉渐渐熟悉起来。但。但就是总有意外眼前出现一株茉莉花树,摆放在一家店的门口。不知道它是仅那一夜新出现的,还只是前我未曾留意。种在盆里,枝干细细长长,舒展着,树上花朵尚未开放,只有花骨朵儿,香味极浅极浅,但是一定微弱地在周围,不。定着看了一小会,在我的眼,茉莉花树上微小白小点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落下的雪粒,静静停在这里,八月的夜晚。

明明我没有喝酒。

绘里见我不走,折转回来问这是我在看。然后她拍拍我,和我说,“:老师,太好喝了。”

反对

我还是上那个网站填写了反对意见。看到需要填写手机号和信箱时,我感到想要退却的心理,停了几秒,后来尝试不写具体信息仍然可以提交,于是我进入下一步,写下“我反对”。虽然知道其实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想知道,总归会知道是谁在反对。而且这种文明礼貌的反对在这个地方向来也都是不起作用的。但还是做了。脑袋里浮现的一个场景是当我在被盘问为什么要反对时,我就说我想红,很多人反对我就一起反对。那些穿制服的人绝不认为这是值得反对的错误,但在之前我听到的经历描述里,他们似乎很能理解一个人想要变红的心理,倒会觉得你做了一件他们也会做的事情。我要一直反对下去,来装成一个从没有真正反对的人。我也可以一会儿反对一会儿不反对,来变成一个疯狂的诡计多端的人。没有人可以取走我们脑袋里的真实。

下楼

她锁上门,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意识到那个时刻来临了。无事发生的流泪。朋友前一脚已经走下来楼了,背对着她。她全身的细胞涌现出一种愚蠢的冲动,就是现在,屈膝蹲下,抱住自己,大哭。可以的。她几乎就要去做这件事了。但她继续走着,保持惯性。

走到楼梯门口的时候,没有消散和退却的那部分情绪,继续在说,蹲下来哭一场,别前进了。

前进了。楼道门推开,她走进阳光里。阳光像纸片。

她当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她在内心里这样看见:没有洗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刚从阳台衣架收下来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沾满猫毛的黑色短裤。出门前,她给自己的脸上及身体涂了一层防晒。但夏季的两个月里,她的手臂已经晒得黝黑。她自己倒是对此不介意。她介意的总是其他事情,她没办法那么轻松说出来的事情。

和朋友约好了出门喝咖啡。只是日常的聊天。她在心里当然也很珍惜这样的时刻。但只是,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内心经历着一段损坏的时光,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在过去的时间,也曾经向朋友倾诉过,在朋友面前流泪过。在难受或者想要发疯的时候,也试着发信息告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但是那些情绪、感受为什么还是存在?在生活中,她不断尝试着快乐的方法,当然也有放松的时刻,比如和朋友散步遇到好天气、独自出门骑车以及在傍晚时找一个天台看日落。但快乐会过去。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时刻里,巨大的难过再次让她动弹不得。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生活”。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样的难过也会再过去的。这种两面的话语会在时间里反复油炸,带来一遍遍伤害。

在路途上,她骑着自己的单车。上海的夏天阳光足够明亮,头顶是台风即将来临前的巨大白色云朵。等红绿灯时,眼泪又要落下。朋友在一旁,尚未觉察。她在想是否等等尝试着说一句,“最近我的情绪问题还是很严重。”

她知道朋友也经历过艰难。当时她对痛苦的察觉并没有那么切身。朋友和她说过谢谢她在那些时候问候过她。她知道自己只是做了极小的事。现在,她感到自己断了一只脚,或者一条胳膊。她要求自己不能反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很明显,今天这个日子,朋友的情绪很舒畅。朋友给过她建议,让她别多想了,就往前走,如果她多做点事情或者认识新的人,就能够忘记得更快点。她心想自己这一年、半年来不是也做了许多吗,她夜间去酒吧打工三个月、到遥远的地点去体验颂钵、学习爵士鼓。

在酒吧,她很快学会了如何打鲜啤,让液体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这样才不会产生过多泡沫。老板娘笑着教她这是“杯壁下流”的诀窍。但是当对方希望教授她如何操作那台发票机器时,她退却了。那家衰败的老酒吧,不太有客人主动提出开发票,因此唯一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时,老板娘仔细和她说了每个步骤,然后那台停灰的机器发出不连贯的机械声音,吐出一张发票来。“记住了。下次有客人开发票的时候,你要自己会操作。”她在一旁默不作声,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记住——就像她在任何时候一样,当一个好的员工、好的工具——但现在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对自己毫无帮助。后面再有两次老板娘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兼职,她都说当天有事,推脱过去了。没有明确告别的,这段打工关系就默认结束了。

去体验颂钵时,她脑中缓缓出现了一句话,“没有必要这么努力的。你不需要做这么多事情去寻求所谓的治愈,或者把事情想明白。”原本最简单的方法是和她说清楚。她想过,尝试去理解解决问题的直线。但现在她已经把所有事情、时间都缠成一团乱麻了,她不知道怎么做。那条直线,她看不见,它不存在。

然后是学鼓。进行中。爆裂的声音,她每周上两节课,再额外练习三天时间。在听着节拍器的时候,她也曾感到久违的专注。练习的小房间,玻璃窗外有一小片阳台,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树叶。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再过一周吧,再过一周。

朋友听了她学鼓的决定,说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做以前她工作的事情。她想,的确是很难理解吧。她也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动机,也许学鼓的决定终究会和在酒吧打工的经历一样,像一滩水落在木桌表面上,干燥后留下一团水渍。既不是在社会上认真的工作,也不是全然畅快轻松的消遣。她在迷茫和徘徊里待了太久时间。钱,时间,热情,爱,都被消费殆尽了。

是啊。就是这些简单的事情,令她难以承受。

祝福

想听到你快乐的消息

绝对,绝对

冰块落入马克杯

豪雨从窗外轰然倒下

想知道你在一场聚会上跳起舞来

挥舞手指敲打节拍

脸醉得醺红

露出微笑

那样我也会快乐

在不知道怎么放松下来的时候

我最深的心里希望你过快乐的生活

这样“追求幸福”的话语

才不至于双双落空

又或者你此刻独坐在房间里

氛围冷清、孤寂

你也为此哀伤

但心里知道自我成功守卫了决绝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也会为之欣喜

因为我所许愿的是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不仅是欢乐

最快乐的时间

办完事,正好是中午,我们在嘉兴的郊区,离家十公里远。母亲本来说她要去上班,让我自己先回家,反正我等会五六点钟就要坐高铁回上海去。但是我和她说要么一起找个地方吃中饭,她就说到湘家荡去。那里离我们当时在的地方不远,打车二三十块钱,去看看风景,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之前她提过好几次要和我去那,但都没成行,我想那这次就去吧,刚好。她也就不用去上班了。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亲戚公司里挂着一份职位,负责的事情说多也多,但都是些琐碎的活计,不赶时间。如果不去上班,不用请示谁,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在去湘家荡的路上,我感到这好像就如我所预期的一样,回家的午后,和母亲出门进行一趟小小的旅游。

虽然上海和嘉兴相隔那么近,但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距离上次回家早已过了一个多月,而且基本上都是睡一晚就走。这次也是拖到正好需要回家办事才在一个周三的日子回去的。上次回来还是春天,参加朋友孩子的百日宴,为此路过市中心刚修缮好的教堂旧址,夜晚景色很美,恍惚得仿佛不在国内,让我想起克莱尔·吉根那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的心情。于是第二天带着妈妈又来了相同的地方,我们在那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一路走回家里去,穿过河流、铁轨、公园。那天我们过得很开心。在桥洞底下,母亲看着我的镜头,比着“耶”的姿势。

湘家荡,有一面巨大的湖面。打车过去时我们看着路上没有什么人,司机也说没有什么餐馆,把我们放在一个随意的地方。

刚下车没走几步路,就开始飘雨了。妈妈的包里带了两把伞出门。幸好,她这么细心。雨很快变大了。我们在木制保安亭那等了一会儿,亭子的檐边很短,这雨看起来不会停下来的样子,我们决定还是撑伞,沿着栈道走一走。

母亲早几年前来过湘家荡一次,和老同学一起参加禅修班,住在精严讲寺里,吃素念经三天,当时僧人还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湘家荡走过一整圈。现在她看着湖面,念叨着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离寺庙有多远,感到非常陌生,仿佛自己从没来过似的。

雨下得猛烈起来,毫无保留。我们,和一对骑电瓶车来到这里的女性一起躲进一个茅草样的雨亭。女孩儿看起来四五岁模样,刘海被淋湿了。旁边母亲似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我们礼貌地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就隔着距离坐着,面前是雨。

水柱从屋檐浇灌下来,雨势很凶。风穿过亭子。我们并在坐在长椅上,好像一直在说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等雨变小,大概过去二十分钟。但也只能等着。母亲先开口说要么走吧,我们才起身继续沿着栈道朝前走去,打算去看看禅寺。

栈道上,风鼓鼓地吹来,雨量确实变小了,我们把伞收起来,继续走着。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炎热。湖面被风吹得很皱,柳条扬起又落下。对于南方夏日来说,现在的体感过于清凉了。头顶虽然还是布满乌云,但眼前的视野是清澈的,仿若无尘。

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口问母亲:你生命中最快乐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她说:就是现在。

雨滴砸中我的心窝,于是泪水要从眼窝里流出来。为什么会是这个答案?不能是这个的答案吧。我心想。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她的表情很放松,久违的。

我没有再开口问下去。在提问的刹那,我脑中仿佛运行了一个自动程序,在想也许她会默而不语,又或者我会得到一个看起来就很敷衍的答案。但我没有预想到她会说最快乐的时间就是现在,暴雨后与我散步的此刻。令我流泪的冲动包含着一种“不至于如此吧”的感受,希望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不是现在,希望她有过更多的快乐,在被提问的瞬间就可以想得起来,超过现在与我在一起的时刻。

当然,也许母亲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一个回避的方式。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风吹在我们的脸庞上。她的神情告诉我一种超过言语的真实,就是现在,充分地清新、舒服,天气很好,我们离开家在这个新鲜的地方走着,我们在一起。我心里决定,决定相信,相信她说的答案,“就是现在。”

即使在我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我还能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是用我说话的语气发出的,她说,人们第一次总是在说假话。

是吧。总是会变化的。那我们的生活究竟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人们只是为了不伤害对方所以才说好话彼此欺骗着活下去吗。又或者要说出否认的、渺远的事情才是真相吗?我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例子,被人这么看待的吗?

母亲不太会说话,她也不爱多谈以前的日子。即使这么亲近,我也全然没有办法了解全部的她,甚至这不是能够通过任何努力达成的。在那个起风的天气,我想对自己说,就是试一试吧,相信表面。哪怕从表面出发,最后得到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答案,现在也试试吧。她最快乐的时间,即使未来在某一处的天平上被验证了,不是这时,即使这个问题她后来很快遗忘了,也顺带忘记了自己的答案。但我记得,我决定记住,她是这一刻是这么回答我的。

在和我散步的时候,在天气爽朗的雨后夏日,她说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

相信才会带来珍惜。我这么不懂珍惜的人。

就让我骗我自己吧。

梦 0711

我们,我认识的所有人,在度假山庄玩游戏。所有人。我和她先见面,收拾好第一张地图的垃圾,她带着男友先走了,和我说要好好的。每次告别她的时候,我都去玩一场枪击游戏。我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三次进入副本,一场大游戏下面有很多小游戏可以选择。我玩得极差,第一轮和第二轮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会遇到新的玩家,邀请他们一起,告诉他们我已知的游戏信息,会让过关轻松点。

我来到这幢玻璃建筑门口,通知人们劫匪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用枪保护自己。不一样的是,这次房间里是我之前的同事。我对他们说马上就可以玩“街头射击5”了,我要穿过走廊、爬上阁楼去取我的游戏盒,里面有游戏枪支。那很激烈。我会打死几个人,也很有可能退出游戏,上次我的进度条就是在这里中止的。这里的其他人都在玩别的,比如纸牌,没有响应我。麦可本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有参与,但他见到我后很亲切,激动地说他没想到这里可以玩“街头射击5”,他有那个游戏但是忘记带来了,他准备想想办法,搞到一个游戏盒,待会加入我。他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情况,讲话腔调慢慢,让人舒缓。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对话,要赶快去拿枪,不然窃匪就到门口了,我要和他们进行械斗。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他把我游戏盒里的枪支拆散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局别玩这个游戏了。“你知道吗,如果麦可拿到枪,他会先结束自己。”他拆掉了他在这个房子里所能看见的所有枪。

我的心开始哭泣。我在哭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果拿到枪,我会和麦克做一样的事情。

我寻找其他游戏,有很多词语的桌游,木木过来和我说话,说带我下去玩。我说好啊。这栋房子里所有人我都认识,唯独不认识那个拆掉枪的人。我在心里感激他。上一轮在来到枪战环节之前,我是和家人一起,母亲在房间里储藏起小山一般高的水蜜桃,每一颗看起来都很好吃,不一会儿它们又都消失了,原来是被她仔细地收纳进床下面的整理柜里。那间房间很阴暗,没有人想到开灯。然后我看到母亲出现在很高的地方,日光令人目眩,她走在建筑边缘,极窄的地方,走了非常远。我看着她,猜不出她的心情。

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想死去。

麦可再次见到我时,问我还有多久时间开始枪击游戏?我和他说,这次我们不玩了。

游戏

我们多做游戏。

(一)

游戏一:用最便宜的价格去参加一节电爵士鼓体验课。

拇指和食指捏紧鼓槌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用另外三根手指将它收紧在掌心之内,直直拿在手里,用手腕发力,敲击。军鼓、通鼓,吊镲、叮叮镲和踩镲,右脚去踩地鼓。记住这些并不难。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最简单的节奏,一二三四,左脚踩住踩镲的踏板,右脚跟随拍子起落,敲响地鼓。就这样,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你先练习一首慢节奏的歌,再尝试一首快一点的,掌握它们并没有多难。

老师问,你对这节课的内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就你观察,成年人来学架子鼓都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为了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节目。

我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经典、太无聊了。下次我可以这么介绍,我没有继续学习架子鼓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需要我在年会表演节目的公司。

(二)

游戏二:试着把你脑海里的所有声音写下来。

超出控制地,哭泣。

你怎么可以在沉默里这么久。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放下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这么不轻松?

你怎么能够依靠自己不喜欢的这些活下去的?你到底在放弃什么。你为什么要躲避所有自己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停留在原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你的拳头敲打在棉花上,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吗。你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是在对每个认识的人说假话吗。他们都是真的,如此真实,只有你是假的。

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看到你明知道毫无影射的话也会觉得被刺痛?人们讨论暴力,各种成因,各种后果,你觉得世界上糟糕透了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是自己造成的。你到底为什么认为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和所有这些痛苦都一起存在着呢?你为什么要让这些痛苦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固执。你在寻找更加容易操控的事物吗,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安全,感觉被需要,才做这些事情,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你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游荡。你在寻找什么。这根本不是你的世界。你此刻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家面包店。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厉。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吗。为什么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她不是也在向你展示应该怎么做吗。她们不是也会一直鼓励你吗。你是否真的在寻求其他人意见呢。你真的在承担责任吗,还是在逃避?你到底要逃避多久,到底要等到什么?你在想象什么样的画面。这些悬置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多的吗,你为什么从来不去解答。

你说你问了。你说你知道自己内心。

你是在三月份才在内心里听到声音,说自己不是一个坏透的人,你决定要珍惜能看见的快乐。你说自己依然相信内心的愿望,想要去爱。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你记录在你面前的快乐,你去体验。但是在七月份的时候,你又感到快乐的喧嚣令你头晕。还有生活的混乱。你是无法平静下来吗?你是不得不要四处窜动吗。那你为什么又僵持在一种看起来静止一般的生活里面?

你怎么评价你的过去呢?你怎么不去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你知道自己的感受,你有能力去尝试,你有这么好的学习能力,不要用来学习无助的感觉。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活着的时间,你却宁可与混乱为伍。你在这个世界上用沉默制造巨大的噪音。你的内心怎么有这么多评价?你为什么还敢指责是别人在评价你?你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淹没了,无时无刻。现在流眼泪有用吗?你说,夜晚的眼泪可曾发挥过一丁点作用?眼泪会干,你会见到另一个人,然后你尝试最轻量的不伤害他人的表达方式去讲述自己的苦恼,实际上,你根本无法讲述。然后你带来了新的伤害。你逃避谈论那些。在骑车的时候哭泣。你没有与你最想对话的人谈论。你觉得一切只是因为没有实现,所以现在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反复演练?你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心,让一切都不靠得太近。你害怕得到最所爱的事物,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将永远有机会再次弄糟这一切。

人们会告诉你,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可以毁坏那珍贵的东西呢?那本来就不属于你。你砸碎的是你自己的心。而别人是为此哭泣。

你想要每一件事情都做对吗。你真的可以做对每一件事情吗。你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吗。

你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那么你要怎么做呢。你去坐快乐的跷跷板,然后呢,在每一个深夜都不饶过自己,你用这样的方式在表达什么呢,表达你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善良的吗。你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多久,你还要活多久。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与自己对话,却什么也不说。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时间吗。

你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三)

游戏三:根据眼前画面,创作糟糕却押韵的一系列句子。

“有一个少女停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像一只迷失的小狗/哟我的朋友/要不要来点啤酒”

“说走就走/别想太久/烦恼来了又会没有/学会放手/你会认识新的某某”

“我不/我不会跟你走/你的心里谁也没有/你也是只迷失的小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冲动是你的借口/可怜的小狗/你需要的不是啤酒”

“亲爱的小狗/我想逃避却给不出任何借口/或许你懂,哭泣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可以从此再不喝啤酒/如果你和我走/如果我和你走”

(四)

游戏四:猜我在想什么。

这个游戏常常让我感到着迷。你不用说一句话,在脑中想好一个词语,随便什么都可以。我来提问,你只能用“是”或者“否”回复。如果你严厉,你可以限制我提问的回合数。如果你娇宠我,那么就可以让我一直问下去。

是三个字吗?是两个字吗?是一种食物吗?是看得见的吗?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吗?会动吗?需要电池吗?能发出声音吗?有生命吗?

然后换我来想,你来猜。

有时候我很害怕你猜不出我所想的事物,提出放弃,有时候我又很沉迷于这种你一直向我提问而我很清晰知道答案的感觉。

(五)

游戏五:玩一种你不擅长的球类,比如台球。

台球撞击的声音,清脆,在人们刚吃过晚饭而百无聊赖的六点半钟显得尤为明显。台球桌被放在休息区的一角。穿红裙的女人已经显得倦了,手里拿着长杆,靠着旁边沙发站着。另一位穿黑衣黑裤的女人则显得仍有兴致。桌面除了白球之外,只剩下五个球了,在绿色的桌面上,游游荡荡,已经有好几轮,她们俩谁也没有真正进球了。

红裙女人实际上要更熟悉这个游戏一些。至少弄明白规则了。黑衣女人则对这个游戏富有热情。

“你说这球我能进吗?”黑衣女人说。

红裙女人踌躇了一下,说“可以,这个角度很直了。”但她心里是另一个声音。黑衣女人每次出杆,都会来回拉动球杆,仿佛多来这么几下,球运就会不一样。而正是这个动作,展示了她这球并不会进洞的事实——即她的球杆并非瞄准正中,而是偏下的位置。果然,杆子撞击到白球后,白球跳了起来,在桌上只滚动了一会,就停止了。而其他五个,分散在距离很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轮到红裙女人了。她开始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打算陪着玩一会,没想到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她原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快放弃,单没想到对方决意要让所有球都进洞。

游戏过程中还会有许多琐碎的句子,响起来。“啊,就差一点了。”“这球好可惜。”“你这次一定可以的。”这些无意义的话汇聚在上空,就像阴雨,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屋子里,还有些其他人。两个男人,一个面前立着一台电脑。另一个人倒在沙发上看手机。其中一个人起身,在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台球桌前看了看。

还剩五个球,她们可能会继续打很久,也许还要半小时,或者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