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上那个网站填写了反对意见。看到需要填写手机号和信箱时,我感到想要退却的心理,停了几秒,后来尝试不写具体信息仍然可以提交,于是我进入下一步,写下“我反对”。虽然知道其实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想知道,总归会知道是谁在反对。而且这种文明礼貌的反对在这个地方向来也都是不起作用的。但还是做了。脑袋里浮现的一个场景是当我在被盘问为什么要反对时,我就说我想红,很多人反对我就一起反对。那些穿制服的人绝不认为这是值得反对的错误,但在之前我听到的经历描述里,他们似乎很能理解一个人想要变红的心理,倒会觉得你做了一件他们也会做的事情。我要一直反对下去,来装成一个从没有真正反对的人。我也可以一会儿反对一会儿不反对,来变成一个疯狂的诡计多端的人。没有人可以取走我们脑袋里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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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
她锁上门,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意识到那个时刻来临了。无事发生的流泪。朋友前一脚已经走下来楼了,背对着她。她全身的细胞涌现出一种愚蠢的冲动,就是现在,屈膝蹲下,抱住自己,大哭。可以的。她几乎就要去做这件事了。但她继续走着,保持惯性。
走到楼梯门口的时候,没有消散和退却的那部分情绪,继续在说,蹲下来哭一场,别前进了。
前进了。楼道门推开,她走进阳光里。阳光像纸片。
她当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她在内心里这样看见:没有洗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刚从阳台衣架收下来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沾满猫毛的黑色短裤。出门前,她给自己的脸上及身体涂了一层防晒。但夏季的两个月里,她的手臂已经晒得黝黑。她自己倒是对此不介意。她介意的总是其他事情,她没办法那么轻松说出来的事情。
和朋友约好了出门喝咖啡。只是日常的聊天。她在心里当然也很珍惜这样的时刻。但只是,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内心经历着一段损坏的时光,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在过去的时间,也曾经向朋友倾诉过,在朋友面前流泪过。在难受或者想要发疯的时候,也试着发信息告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但是那些情绪、感受为什么还是存在?在生活中,她不断尝试着快乐的方法,当然也有放松的时刻,比如和朋友散步遇到好天气、独自出门骑车以及在傍晚时找一个天台看日落。但快乐会过去。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时刻里,巨大的难过再次让她动弹不得。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生活”。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样的难过也会再过去的。这种两面的话语会在时间里反复油炸,带来一遍遍伤害。
在路途上,她骑着自己的单车。上海的夏天阳光足够明亮,头顶是台风即将来临前的巨大白色云朵。等红绿灯时,眼泪又要落下。朋友在一旁,尚未觉察。她在想是否等等尝试着说一句,“最近我的情绪问题还是很严重。”
她知道朋友也经历过艰难。当时她对痛苦的察觉并没有那么切身。朋友和她说过谢谢她在那些时候问候过她。她知道自己只是做了极小的事。现在,她感到自己断了一只脚,或者一条胳膊。她要求自己不能反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很明显,今天这个日子,朋友的情绪很舒畅。朋友给过她建议,让她别多想了,就往前走,如果她多做点事情或者认识新的人,就能够忘记得更快点。她心想自己这一年、半年来不是也做了许多吗,她夜间去酒吧打工三个月、到遥远的地点去体验颂钵、学习爵士鼓。
在酒吧,她很快学会了如何打鲜啤,让液体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这样才不会产生过多泡沫。老板娘笑着教她这是“杯壁下流”的诀窍。但是当对方希望教授她如何操作那台发票机器时,她退却了。那家衰败的老酒吧,不太有客人主动提出开发票,因此唯一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时,老板娘仔细和她说了每个步骤,然后那台停灰的机器发出不连贯的机械声音,吐出一张发票来。“记住了。下次有客人开发票的时候,你要自己会操作。”她在一旁默不作声,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记住——就像她在任何时候一样,当一个好的员工、好的工具——但现在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对自己毫无帮助。后面再有两次老板娘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兼职,她都说当天有事,推脱过去了。没有明确告别的,这段打工关系就默认结束了。
去体验颂钵时,她脑中缓缓出现了一句话,“没有必要这么努力的。你不需要做这么多事情去寻求所谓的治愈,或者把事情想明白。”原本最简单的方法是和她说清楚。她想过,尝试去理解解决问题的直线。但现在她已经把所有事情、时间都缠成一团乱麻了,她不知道怎么做。那条直线,她看不见,它不存在。
然后是学鼓。进行中。爆裂的声音,她每周上两节课,再额外练习三天时间。在听着节拍器的时候,她也曾感到久违的专注。练习的小房间,玻璃窗外有一小片阳台,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树叶。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再过一周吧,再过一周。
朋友听了她学鼓的决定,说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做以前她工作的事情。她想,的确是很难理解吧。她也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动机,也许学鼓的决定终究会和在酒吧打工的经历一样,像一滩水落在木桌表面上,干燥后留下一团水渍。既不是在社会上认真的工作,也不是全然畅快轻松的消遣。她在迷茫和徘徊里待了太久时间。钱,时间,热情,爱,都被消费殆尽了。
是啊。就是这些简单的事情,令她难以承受。
祝福
想听到你快乐的消息
绝对,绝对
冰块落入马克杯
豪雨从窗外轰然倒下
想知道你在一场聚会上跳起舞来
挥舞手指敲打节拍
脸醉得醺红
露出微笑
那样我也会快乐
在不知道怎么放松下来的时候
我最深的心里希望你过快乐的生活
这样“追求幸福”的话语
才不至于双双落空
又或者你此刻独坐在房间里
氛围冷清、孤寂
你也为此哀伤
但心里知道自我成功守卫了决绝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也会为之欣喜
因为我所许愿的是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不仅是欢乐
最快乐的时间
办完事,正好是中午,我们在嘉兴的郊区,离家十公里远。母亲本来说她要去上班,让我自己先回家,反正我等会五六点钟就要坐高铁回上海去。但是我和她说要么一起找个地方吃中饭,她就说到湘家荡去。那里离我们当时在的地方不远,打车二三十块钱,去看看风景,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之前她提过好几次要和我去那,但都没成行,我想那这次就去吧,刚好。她也就不用去上班了。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亲戚公司里挂着一份职位,负责的事情说多也多,但都是些琐碎的活计,不赶时间。如果不去上班,不用请示谁,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在去湘家荡的路上,我感到这好像就如我所预期的一样,回家的午后,和母亲出门进行一趟小小的旅游。
虽然上海和嘉兴相隔那么近,但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距离上次回家早已过了一个多月,而且基本上都是睡一晚就走。这次也是拖到正好需要回家办事才在一个周三的日子回去的。上次回来还是春天,参加朋友孩子的百日宴,为此路过市中心刚修缮好的教堂旧址,夜晚景色很美,恍惚得仿佛不在国内,让我想起克莱尔·吉根那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的心情。于是第二天带着妈妈又来了相同的地方,我们在那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一路走回家里去,穿过河流、铁轨、公园。那天我们过得很开心。在桥洞底下,母亲看着我的镜头,比着“耶”的姿势。
湘家荡,有一面巨大的湖面。打车过去时我们看着路上没有什么人,司机也说没有什么餐馆,把我们放在一个随意的地方。
刚下车没走几步路,就开始飘雨了。妈妈的包里带了两把伞出门。幸好,她这么细心。雨很快变大了。我们在木制保安亭那等了一会儿,亭子的檐边很短,这雨看起来不会停下来的样子,我们决定还是撑伞,沿着栈道走一走。
母亲早几年前来过湘家荡一次,和老同学一起参加禅修班,住在精严讲寺里,吃素念经三天,当时僧人还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湘家荡走过一整圈。现在她看着湖面,念叨着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离寺庙有多远,感到非常陌生,仿佛自己从没来过似的。
雨下得猛烈起来,毫无保留。我们,和一对骑电瓶车来到这里的女性一起躲进一个茅草样的雨亭。女孩儿看起来四五岁模样,刘海被淋湿了。旁边母亲似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我们礼貌地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就隔着距离坐着,面前是雨。
水柱从屋檐浇灌下来,雨势很凶。风穿过亭子。我们并在坐在长椅上,好像一直在说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等雨变小,大概过去二十分钟。但也只能等着。母亲先开口说要么走吧,我们才起身继续沿着栈道朝前走去,打算去看看禅寺。
栈道上,风鼓鼓地吹来,雨量确实变小了,我们把伞收起来,继续走着。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炎热。湖面被风吹得很皱,柳条扬起又落下。对于南方夏日来说,现在的体感过于清凉了。头顶虽然还是布满乌云,但眼前的视野是清澈的,仿若无尘。
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口问母亲:你生命中最快乐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她说:就是现在。
雨滴砸中我的心窝,于是泪水要从眼窝里流出来。为什么会是这个答案?不能是这个的答案吧。我心想。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她的表情很放松,久违的。
我没有再开口问下去。在提问的刹那,我脑中仿佛运行了一个自动程序,在想也许她会默而不语,又或者我会得到一个看起来就很敷衍的答案。但我没有预想到她会说最快乐的时间就是现在,暴雨后与我散步的此刻。令我流泪的冲动包含着一种“不至于如此吧”的感受,希望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不是现在,希望她有过更多的快乐,在被提问的瞬间就可以想得起来,超过现在与我在一起的时刻。
当然,也许母亲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一个回避的方式。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风吹在我们的脸庞上。她的神情告诉我一种超过言语的真实,就是现在,充分地清新、舒服,天气很好,我们离开家在这个新鲜的地方走着,我们在一起。我心里决定,决定相信,相信她说的答案,“就是现在。”
即使在我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我还能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是用我说话的语气发出的,她说,人们第一次总是在说假话。
是吧。总是会变化的。那我们的生活究竟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人们只是为了不伤害对方所以才说好话彼此欺骗着活下去吗。又或者要说出否认的、渺远的事情才是真相吗?我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例子,被人这么看待的吗?
母亲不太会说话,她也不爱多谈以前的日子。即使这么亲近,我也全然没有办法了解全部的她,甚至这不是能够通过任何努力达成的。在那个起风的天气,我想对自己说,就是试一试吧,相信表面。哪怕从表面出发,最后得到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答案,现在也试试吧。她最快乐的时间,即使未来在某一处的天平上被验证了,不是这时,即使这个问题她后来很快遗忘了,也顺带忘记了自己的答案。但我记得,我决定记住,她是这一刻是这么回答我的。
在和我散步的时候,在天气爽朗的雨后夏日,她说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
相信才会带来珍惜。我这么不懂珍惜的人。
就让我骗我自己吧。
梦 0711
我们,我认识的所有人,在度假山庄玩游戏。所有人。我和她先见面,收拾好第一张地图的垃圾,她带着男友先走了,和我说要好好的。每次告别她的时候,我都去玩一场枪击游戏。我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三次进入副本,一场大游戏下面有很多小游戏可以选择。我玩得极差,第一轮和第二轮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会遇到新的玩家,邀请他们一起,告诉他们我已知的游戏信息,会让过关轻松点。
我来到这幢玻璃建筑门口,通知人们劫匪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用枪保护自己。不一样的是,这次房间里是我之前的同事。我对他们说马上就可以玩“街头射击5”了,我要穿过走廊、爬上阁楼去取我的游戏盒,里面有游戏枪支。那很激烈。我会打死几个人,也很有可能退出游戏,上次我的进度条就是在这里中止的。这里的其他人都在玩别的,比如纸牌,没有响应我。麦可本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有参与,但他见到我后很亲切,激动地说他没想到这里可以玩“街头射击5”,他有那个游戏但是忘记带来了,他准备想想办法,搞到一个游戏盒,待会加入我。他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情况,讲话腔调慢慢,让人舒缓。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对话,要赶快去拿枪,不然窃匪就到门口了,我要和他们进行械斗。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他把我游戏盒里的枪支拆散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局别玩这个游戏了。“你知道吗,如果麦可拿到枪,他会先结束自己。”他拆掉了他在这个房子里所能看见的所有枪。
我的心开始哭泣。我在哭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果拿到枪,我会和麦克做一样的事情。
我寻找其他游戏,有很多词语的桌游,木木过来和我说话,说带我下去玩。我说好啊。这栋房子里所有人我都认识,唯独不认识那个拆掉枪的人。我在心里感激他。上一轮在来到枪战环节之前,我是和家人一起,母亲在房间里储藏起小山一般高的水蜜桃,每一颗看起来都很好吃,不一会儿它们又都消失了,原来是被她仔细地收纳进床下面的整理柜里。那间房间很阴暗,没有人想到开灯。然后我看到母亲出现在很高的地方,日光令人目眩,她走在建筑边缘,极窄的地方,走了非常远。我看着她,猜不出她的心情。
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想死去。
麦可再次见到我时,问我还有多久时间开始枪击游戏?我和他说,这次我们不玩了。
游戏
我们多做游戏。
(一)
游戏一:用最便宜的价格去参加一节电爵士鼓体验课。
拇指和食指捏紧鼓槌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用另外三根手指将它收紧在掌心之内,直直拿在手里,用手腕发力,敲击。军鼓、通鼓,吊镲、叮叮镲和踩镲,右脚去踩地鼓。记住这些并不难。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最简单的节奏,一二三四,左脚踩住踩镲的踏板,右脚跟随拍子起落,敲响地鼓。就这样,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你先练习一首慢节奏的歌,再尝试一首快一点的,掌握它们并没有多难。
老师问,你对这节课的内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就你观察,成年人来学架子鼓都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为了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节目。
我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经典、太无聊了。下次我可以这么介绍,我没有继续学习架子鼓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需要我在年会表演节目的公司。
(二)
游戏二:试着把你脑海里的所有声音写下来。
超出控制地,哭泣。
你怎么可以在沉默里这么久。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放下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这么不轻松?
你怎么能够依靠自己不喜欢的这些活下去的?你到底在放弃什么。你为什么要躲避所有自己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停留在原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你的拳头敲打在棉花上,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吗。你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是在对每个认识的人说假话吗。他们都是真的,如此真实,只有你是假的。
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看到你明知道毫无影射的话也会觉得被刺痛?人们讨论暴力,各种成因,各种后果,你觉得世界上糟糕透了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是自己造成的。你到底为什么认为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和所有这些痛苦都一起存在着呢?你为什么要让这些痛苦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固执。你在寻找更加容易操控的事物吗,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安全,感觉被需要,才做这些事情,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你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游荡。你在寻找什么。这根本不是你的世界。你此刻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家面包店。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厉。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吗。为什么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她不是也在向你展示应该怎么做吗。她们不是也会一直鼓励你吗。你是否真的在寻求其他人意见呢。你真的在承担责任吗,还是在逃避?你到底要逃避多久,到底要等到什么?你在想象什么样的画面。这些悬置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多的吗,你为什么从来不去解答。
你说你问了。你说你知道自己内心。
你是在三月份才在内心里听到声音,说自己不是一个坏透的人,你决定要珍惜能看见的快乐。你说自己依然相信内心的愿望,想要去爱。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你记录在你面前的快乐,你去体验。但是在七月份的时候,你又感到快乐的喧嚣令你头晕。还有生活的混乱。你是无法平静下来吗?你是不得不要四处窜动吗。那你为什么又僵持在一种看起来静止一般的生活里面?
你怎么评价你的过去呢?你怎么不去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你知道自己的感受,你有能力去尝试,你有这么好的学习能力,不要用来学习无助的感觉。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活着的时间,你却宁可与混乱为伍。你在这个世界上用沉默制造巨大的噪音。你的内心怎么有这么多评价?你为什么还敢指责是别人在评价你?你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淹没了,无时无刻。现在流眼泪有用吗?你说,夜晚的眼泪可曾发挥过一丁点作用?眼泪会干,你会见到另一个人,然后你尝试最轻量的不伤害他人的表达方式去讲述自己的苦恼,实际上,你根本无法讲述。然后你带来了新的伤害。你逃避谈论那些。在骑车的时候哭泣。你没有与你最想对话的人谈论。你觉得一切只是因为没有实现,所以现在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反复演练?你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心,让一切都不靠得太近。你害怕得到最所爱的事物,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将永远有机会再次弄糟这一切。
人们会告诉你,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可以毁坏那珍贵的东西呢?那本来就不属于你。你砸碎的是你自己的心。而别人是为此哭泣。
你想要每一件事情都做对吗。你真的可以做对每一件事情吗。你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吗。
你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那么你要怎么做呢。你去坐快乐的跷跷板,然后呢,在每一个深夜都不饶过自己,你用这样的方式在表达什么呢,表达你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善良的吗。你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多久,你还要活多久。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与自己对话,却什么也不说。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时间吗。
你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三)
游戏三:根据眼前画面,创作糟糕却押韵的一系列句子。
“有一个少女停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像一只迷失的小狗/哟我的朋友/要不要来点啤酒”
“说走就走/别想太久/烦恼来了又会没有/学会放手/你会认识新的某某”
“我不/我不会跟你走/你的心里谁也没有/你也是只迷失的小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冲动是你的借口/可怜的小狗/你需要的不是啤酒”
“亲爱的小狗/我想逃避却给不出任何借口/或许你懂,哭泣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可以从此再不喝啤酒/如果你和我走/如果我和你走”
(四)
游戏四:猜我在想什么。
这个游戏常常让我感到着迷。你不用说一句话,在脑中想好一个词语,随便什么都可以。我来提问,你只能用“是”或者“否”回复。如果你严厉,你可以限制我提问的回合数。如果你娇宠我,那么就可以让我一直问下去。
是三个字吗?是两个字吗?是一种食物吗?是看得见的吗?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吗?会动吗?需要电池吗?能发出声音吗?有生命吗?
然后换我来想,你来猜。
有时候我很害怕你猜不出我所想的事物,提出放弃,有时候我又很沉迷于这种你一直向我提问而我很清晰知道答案的感觉。
(五)
游戏五:玩一种你不擅长的球类,比如台球。
台球撞击的声音,清脆,在人们刚吃过晚饭而百无聊赖的六点半钟显得尤为明显。台球桌被放在休息区的一角。穿红裙的女人已经显得倦了,手里拿着长杆,靠着旁边沙发站着。另一位穿黑衣黑裤的女人则显得仍有兴致。桌面除了白球之外,只剩下五个球了,在绿色的桌面上,游游荡荡,已经有好几轮,她们俩谁也没有真正进球了。
红裙女人实际上要更熟悉这个游戏一些。至少弄明白规则了。黑衣女人则对这个游戏富有热情。
“你说这球我能进吗?”黑衣女人说。
红裙女人踌躇了一下,说“可以,这个角度很直了。”但她心里是另一个声音。黑衣女人每次出杆,都会来回拉动球杆,仿佛多来这么几下,球运就会不一样。而正是这个动作,展示了她这球并不会进洞的事实——即她的球杆并非瞄准正中,而是偏下的位置。果然,杆子撞击到白球后,白球跳了起来,在桌上只滚动了一会,就停止了。而其他五个,分散在距离很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轮到红裙女人了。她开始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打算陪着玩一会,没想到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她原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快放弃,单没想到对方决意要让所有球都进洞。
游戏过程中还会有许多琐碎的句子,响起来。“啊,就差一点了。”“这球好可惜。”“你这次一定可以的。”这些无意义的话汇聚在上空,就像阴雨,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屋子里,还有些其他人。两个男人,一个面前立着一台电脑。另一个人倒在沙发上看手机。其中一个人起身,在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台球桌前看了看。
还剩五个球,她们可能会继续打很久,也许还要半小时,或者更多。
准备明天去西伯利亚
准备流放到西伯利亚
每一个明天都可以出发
这是绝对真心与逃罪的连篇谎话
但我已做好准备去西伯利亚
·
只等你开口
没有强迫你开口的意思
这里已无人相信全赖言语的沟通会有不被误解的可能
我决心服从由你定制的内心条例
不解释,不抱歉
尽量不流眼泪
·
别以为服从就是奴隶
我是聪明的狡猾人和虚伪的诈骗犯
擅长犯罪与脱逃,早就如此
只为和你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国度,用我不理解的条例理解自己
理解你,不理解蓝天上的水波云
活在一起却并不是重要的事
我只能猜测你也这么想
·
把我流放去西伯利亚
我知道这决定很难
你从不是暴君
只是想推敲出更准确、不让弱者受伤的法律
我请你务必试试,将它们通通加诸于我
然后检验你的法律
看我是否真当如此
·
请你残忍
问罪我从不散步与游荡
用红笔于肌肤镌刻说错的话
在心脏捆扎铁锈昙花和钩子
我爱你这判决
辛苦你受累写下三千六百字
每个字我都读过一遍
不信你随意报出数字编码
看我是否能背出全部,连同标点都告诉你
我熟读你的法律
但我知罪、犯罪、认罚
如果我更坏一点,就该把王冠摔碎
妄言建立崭新的道德
让你震怒:这就是暴徒行径!
·
我曾陷入囹圄三百天
用一根猫咪胡须许愿
半年都没有实现
突然有一天你的眼睛看见
我在大街上行窃
我等待,可是判决呢,为什么迟迟不来
让我去西伯利亚
才能恨个痛痛快快
·
现在的我仍开脱在外
不信未来,改信现在
宇宙法令已经完美
你不必害怕书写没有完成
一个人总会在去往西伯利亚的前夜觉醒
狡猾人、诈骗犯早该发起挑衅
沉默就是监牢
不如下一秒听见国王传号
让最懦弱的持刀抢窃犯
问她敢不敢相信
行凶十年的人从无恶意
你大笑,这是什么荒唐话?
·
让我去西伯利亚
用同样的笑声回应你
是否这样我们才能彼此自由?
·
西伯利亚有我的河流
我在那学习
新的法律
嘲笑你把愚人既放在道德之内
又放在道德之外
·
你明明智慧异禀
知道既无之外、也无之内
·
我绝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逃窜
我要说就连西伯利亚也是一样
认罪状书已经准备好四个大字:“没关系的。”
让你审判这是宽恕何人:
残酷剥夺、冷漠无情、愚笨无知、颠倒黑白、穷困潦倒、混乱不堪、助纣为虐、无可救药、只表不达。
在西伯利亚这个人终于大喊大叫。
她早应该说更多关于爱的坏话。
2023.06.12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我们特别开心。
我们在天台,干杯,三个人分着一瓶橙子汽酒。漆黑的夜,视野里家家户户的灯像一艘艘渔船,行驶在平静又及其辽阔的海面上。因为没有边际的辽阔,所以船只发出的光亮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变得更近更大。干杯。我们趴在天台的栏杆上,脚踩着黑色沿边,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我能认出视线里每一条马路,番禺路、幸福路、华山路、新华路、法华镇路。我知道许多小区的名字。我多么喜欢这一片。我和朋友们生活的地方。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也在附近,即使我不常想起它。
我们去了市集。我认为自己欠缺购物的本事,不知道如何挑选一身好看的衣服,这次却在三楼的一间小铺看中一条白色纯棉长裤和一件白色衬衣,它的纽扣边缘都有红色的细线。商店的名字由两个英文单词组成,前一个我认不懂。星期天的下午,市集直到将近三点人才多了起来。好几位我们曾经在温州遇见的摊主,又在这里出现,卖香,卖茶包,还有卖原创服饰的……分布在不同位置。有人说这次在上海的销量也不怎么好,下次不来了。那条白裤子我很喜欢,店主给了许多折扣。不过当我回到家里的镜子前穿起它们的时候,又在忧愁在自己是不是买贵了。我可能还需要再多接一份工作,才能抵扣这次消费。衬衣的魅力失去了些,不过我仍有百分之八十喜欢那条裤子。他们品牌成立于2022年4月。当他们讲出这个时间的时候,表情露出苦色。没讲出来的话,大抵是些希望对方心知肚明的艰难。四月,就是即将快要到来的日子。
我们在上海菜馆,和人拼桌。对方三个人,我们六个人。她们点了六个菜,我们点了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不过泾渭分明。生意太好了。我们面前是葱油面、酱爆猪肝、黄鱼春卷、特色红烧肉、响油鳝丝、香酥鸭腿、糯米红枣、葱油莴笋。在餐桌上,有人问起那对年轻情侣相识的故事。他们三年前在上海认识,现在已经搬到佛山生活,用两千多元的月租,租下一栋三层小楼。他们已经三年没有来过上海。刚好三年。
我们在圣帕特里克节的时候在酒吧门口遇见。Joe 在这里见到了所有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间国际学校工作。Paul 是校长,Peter 是音乐老师,Sasha 是英文老师。总之,他们都来这里过节。人人都知道这家爱尔兰酒吧在这个日子会“搞点事情”,除了去年,因为害怕聚集所以干脆关店一天。今年迟来的人已经挤不进吧台,乐队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店员在午夜之前就发现所有的健力氏生啤已经全部卖空。老板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应付完外场后走进吧台,眼里闪着泪花,不过那种晶莹的瞬间很快消失,她吐出一句:“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分享会原先预先的开始时间过后的五分钟还在调试电视屏幕。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链家打印的海报。我们做了一本杂志,那天下午就要讲讲做这本杂志的故事。杂志啊,做了一年,第一期还是不痛不痒的美食主题。我说,人们会不会挑剔内容、挑剔设计,批评我们一年时间就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她说,是啊,对啊,就这,就这,过去一年多难啊,做出来就好了。我们没有准备太多,但也就这么讲了两个小时。散场后,有人送了拍立得相片给我们,说一次成像的照片有一种无法复制的属性,被拍下来的时刻,“你们当时的时空就被剪切下来”。
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再次见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隔了一年,或是三年。我记得她那次说要为即将退休的母亲报名兴趣课程,鼓励她去结交新的朋友。我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但这次见面询问起来,她说这几年并没有什么进展,母亲的生活还是那样,不过好歹没有变得更差。见面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聊这半年里有关心理咨询的学习体验。她现在已经停了工作,准备转行。卖保险的丈夫支持这个决定,信誓旦旦和他说,自己的工作未来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是她即将进入的心理咨询行业不会,因为那是一份与人的灵魂有关的工作。对于这点,我并不知道得那么确切。
我们看完了一部电视剧,新出的日剧,讨论如果下辈子投胎成为大型食蚁兽是否可以接受。我的答案是可以。我很难接受成为鲭鱼,或者宠物猫与狗。不想离人类太近,不管是被吃掉,还是陪伴。她对食蚁兽没有太多好恶,更加无法接受如果得知自己将投胎成为一条蛇。她会被蛇吓一跳。总是如此。因此不想每次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被吓一跳。我们都对“投胎成为人类”这件事没有发表太多意见,或者展露执念。至少在我看来,错误太多,我很想逃避不断修正它们的疲累。
我们骑着自行车走在马路上,午后,继续前面没有说完的话题。她说这是她第二次去喝茶。碧螺春。又是这个时间,人们总会想到这个时间。她打算做点什么,但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一通电话在晚上九点响起。有人告诉她说,不要这么做。不该做。什么都不要做。茶山清冷幽寂。有人真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换来一个宁静的春天。我在天台想起这件事,我想要今年过愚人节。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梦 230211、230227
1
奔跑。
我在医院里奔逃,被暴力匪徒追赶。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是我和朋友一起在打车回家的路上无故被挑衅,对方动手动脚,我报警,电话那头说事件不予受理。我们出于自保而开始奔跑,我与朋友分散了,不知道怎么跑进这间医院。医院每个房间都是互通的,有好多路可以走。
我躲在厕所里,也真的上了一个厕所。但那个厕所是可以看到人的。来了一个之前在一份垃圾工作中结识的人,咪咪。她看到我,大声问这扇门可不可以打开。我发出训斥。她转而去交头接耳。我才意识到她正和暴徒之一说话。她是另一边的人。但对方此时并不强硬,似乎在等待什么。我看准时间,打开门之后,继续狂奔。
医院里有许许多多房间,我不断打开门,穿过整个空间,进入下一个房间。我遇到更多认识的人,停下来说话,又离开。在医院里奔跑的有许多我的同伴。人们感到恐惧,也都在躲藏。但冥冥中我感觉得到,每个人也都知道,走出去以及帮助别人走出去是我们之所以奔跑的理由。我在一扇联通两个房间的门边,左右张望,看着眼前的脸,意识到在这里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
然后我醒来。
还没在备忘录里写完这个梦,又睡过去了。我进入了梦的后半段。自己正在去一个婚礼现场。这对即将结婚的新人已经办过一次宴席,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在正月里再举办一次。我身边的年轻人对这样的邀请感到幽怨,但大家也都选择了配合。在路上,家人和我一起排队进入举办婚礼的豪华家庭。一楼有四部电梯。轮到我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似乎发生了恐怖的事情。人人都感到惊疑,却默不作声地等待那扇电梯门关上,然后走进另一扇电梯门,挤挤挨挨。这里的失序是忽然发生的。意识到的时候,我又在奔跑了。和之前在医院一样,我跑了很久,尽管不再需要穿越无数个房间,后半段的奔跑更像是在旷野,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坐下。
此时,她来了。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但又在这里删掉一些句子。我们感到暂时的安全。梦就到这里。
2
又是奔跑。梦到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忽然有铃声响起,很多人与我一起。我们把奔跑当作游戏,把在车门关闭之前钻进车厢当作胜利。有一趟没有赶上的,我和陌生人一起在已经关闭的车门前跳舞。
然后梦到家人,与家人一起吃饭。原本说去祭祖,后来我问起怎么来到一个新地方,她们才说墓地早已从山头搬到了海边。在海边。我和表姊妹玩耍,踩海浪。玩累了。有一度时间,我找不到她们任何人,后来才在一间房间里的沙发上看到盖得森森严严、躲在里面午睡和玩手机的她们。我也加入进去,把毛毯盖在我的身上。
在通令步行
行走,一步步重新来到,
观看,被注视,我重新学会。
——《布拉格64年一月》英格褒·巴赫曼
1
如果生活在这座四线城市,我大概每天都在骑电瓶车。
共享电瓶车的蓝色安全帽被一根长得如同电话线一样卷曲的、珠光白的线系在车上。我戴上,像一个移动着、打座机电话的人。
五公里。我把地图导航打开,打算骑去长江边。
2
车篮里放着一个矿泉水空瓶。
刚开始骑的时候,碰到路面磕绊的时候,空瓶会被震荡一下,弹起来,危险,又落回黑色车筐里。我驾驶得小心翼翼,又希望速度能更快一点,像藤原拓海对待驾驶座的豆腐一样。
不过在路边看到第一个垃圾桶时,我就把那个空瓶扔掉了。
3
新城里,新开的楼盘真的非常多。
它们的名字:兰桂花园、恒大绿洲、上峰上城、国际华城、宏宇嘉城、西湖春城、福景东方城。
住在里面,一个人很容易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里。从一个窗口可以飘到另一个窗口;窗户内的生活,装修各异,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4
去江边,我只需要一直往西边骑。面前只有一条马路。
初秋午间,通令这条四车道的马路十分空旷,不过看起来并不洁整,栾树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视野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移动。耳机里切换到好听的歌曲时,我会跟着哼几句。太阳光把我大腿裸露的皮肤照得滚烫,我能想象身体颜色的变化,但不是这么在乎。等到冬天,一切就会复原。而冬天就在眼前。
5
我第一次留意栾树这个名字,是在一场催眠体验工作坊上。一位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男士被邀请上台测试,催眠师问他想要成为一株怎样的树,他说他喜欢栾树,盛大,颜色美丽。继而催眠师让他躺在两把椅子之间,想象自己是一株栾树,后来不知具体对他说了什么,反正他的身体似乎就变得坚硬无比。为了能够见证神奇,催眠师又邀请了几位参与者去踩在这人的背上。
“你有什么感觉,觉得沉重吗?”
“没有。我感觉不到。我是栾树。”
虽然是我亲眼见证的,一种真实,可我对突如其来的魔力总是心存怀疑。
6
巧合的是,朋友前一天也和我讲了一个和树有关的故事。说是本地有位通灵的师父,本事很高,料事如神,而且他有一个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特点:他能看出每个人是一株什么树。
朋友母亲去请教,对方说她的妈妈是一株桂花树。这个答案令她心里一凛,母亲老家的院子门口可不就有一株桂花树吗。而且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开枝散叶、芬芳明显的人。
师傅又接着描述另一个人,说这人是一株小松树。她母亲觉得特征都吻合起来了,“就是我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
朋友也说不上来。师父只说到一个人是一株怎么样的树,至于背后有什么含义一概笑而不答。
“我妈一开始的想象是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松树,可焦急了,觉得我将一直孤独。”
那时我们在午夜的城市走着,夜宵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我指给她看,眼前路边一棵修剪齐整、朝上伸出五六个分支的小树,“这不就是一株城市里的小松树吗。”
“对哦。”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不过当我凑近看叶子,我知道自己识别错了,形状类似,不过大抵是另一种灌木。
她笑笑,露出尖尖的小牙齿,看起来她自己喜欢“小松树”这个答案。
7
这座城市如果依靠步行探索的话,可能没有太多惊喜。
小区名和商场名可以为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建立起生活的坐标系。
前一日,我自己散了两三个小时的步,中途在万达商场的星巴克买了一杯鸳鸯拿铁,穿黑围裙的店员用我卡上的一颗星星换了一份意式浓缩,添在饮品里。我拿着咖啡,在周边晃荡,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后来在一条小径旁的石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过来问我时间。我和他说马上就要四点了。他一声不响就走了。
旁边有几株枫树的叶子看起来可爱,小巧的,黄绿交杂。远远看那些黄叶,以为是秋天的迹象,实际上只是在夏天被灼烧的叶子。
我怎么又在说季节的事。一直说的话,人就会被季节困住的。
8
独自去江边的前一日,走在路上,风吹在身体表面,凉凉淡淡的。今天骑着电瓶车,感觉时间倒退回上一个季节了。
看到江面的时候,共享电瓶车发出“滴”的一声,突然断电。我停止在临江的大马路上。在手机上看,原来这条线正好是禁行区的边缘,车辆不许超过城区的范围。
电瓶车身笨重极了,我推着,拖着,往地图显示的蓝色区域退了几步,把车锁了,跑去江边。
9
去江边,没有目的,只是去而已。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无聊。看得出来这片滨江区域修建得太好,不过是多出一个绿化带、一个市民步道罢了。果然不远处就可以看到治安船只和一些熟悉的标语。
岸与江之间种了许多瘦弱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到可以飘扬起来。草很茂盛。我没走多久,就找了片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走得更远了。
我和自己说,躺一会儿,就走。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拍了几张照片,和没拍一样。
10
这个凌晨,我买了下午五点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在这里的倒数几个小时,我躺在江边的草地上,一小会。
11
借住在朋友家,原先说好到下个周三,然后我再看计划出发去哪。她人极好心的,腾出了主卧给我住,自己住在小房间里,说是自己想要体验睡在自己家客房的感受。
周日晚,我说过晚安后,关上房门,打了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到末尾的时候已经在哭了。匆忙挂掉后,忍不住嚎啕起来。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清晰的,然后是关门声。我这么醒着哭着到凌晨三点,中间听到不止一次朋友起夜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咳嗽声。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太糟糕的客人。但在夜里,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内脏那些,内心那些,甚至觉得额头都开始发热。如果今年在外地旅行时发烧,应该会进入寸步难行的境地吧。
我已经感到无法行走,无法流动。
第二天,我向朋友告别,回到上海。她有些意外,却依然温柔地和我说:“下次欢迎你再来。”
12
朋友说她的外公家在长江中心的一座岛上。
外公去世后,她搬去那里陪外婆一起生活了四个月。白天去田里做农活,黄昏的时候就爬到二楼的平台上,一个人发呆,抽烟,也常常大哭。家里人都陆续梦到过外公,她问母亲,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四个月的黄昏时光,她有时候看着变幻莫测的晚霞,感觉那就是外公在陪伴着她度过那个阶段。
她写下了这个故事,在我离开之后发给我看,告诉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回复“谢谢”,却不敢细读文章。
13
在通令的最后一天,我没有越过江岸,去岛上步行。我从草地上起身,去找那辆停在地图边缘的电瓶车,戴上安全帽,转动车把手。返程,五公里。
14
几天之后,一个独处的午后,我终于点开朋友发我的文档。我想起她抽电子烟的样子,走在公园里,我询问她电子烟需要多久充一次电,电量是根据抽几口来计算的吗,充满一次电可以吸几口烟呢。她笑笑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烟弹是可乐味的。我一直闻到味道,后来借来抽了一口,只抽了一口,就还给她了。那时我们面前是荷叶连成一片的湖边,没有一朵仍在开放的花,太阳正在下山。
我一字一字读完她写的文章,再次哭泣起来。眼泪落在另一座城市。人应该学会如何爱着彼此,我们才能真正存在。
2022年9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