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服

“有的时候,我会把身体想象成一种太空服,人人都要被灌入自己的太空服中。”

——《我可能错了》,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

在教室里,头顶是紫色帷布,人们坐成两个圆圈,彼此牵手。吸气、呼气。有一个音频在发出指引,并逐渐加快速度。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跟不上这个频率,就决定像体育课从塑胶跑道内圈渐渐撤退到外圈走路的学生一样,放弃追逐,执意偷懒。我旁边的男人,先前说自己有哮喘,但此刻却无比投入其中,我甚至听到他的大叫。其它声音也陆续传进我的耳朵,笑、嚎叫、莫名的叫声。我睁开眼,看到有位女人已经躺在地上,像在进入梦乡。我开始出汗。想起先前导师用力幽默但是回应寥寥的尴尬,我晃动自己的身体,让盘腿久坐而麻痹的双腿能够放松一点,让自己在此刻的各种古怪的声音所聚集起的能量场中建立一个自由逃逸的通道。身体在出汗。我无法进入这个教室,我也不想进入。左边的男人看见了一个金色的维度,甚至在睁眼后也仍然在落地的过程中。有人说这是关于放松与快乐。朋友在结束后立刻就想要叫我走了,离开这里。我没有那么果断,总是没办法表现出明确的厌恶,但我和朋友的感受一样。为什么其他人的世界如此不一样?后来我想,我还是应当更去了解与相信我的身体。当我的头脑还在思考的时候,身体这件太空服知道我不适合在ACM的教室中着陆。

此地幽灵

成为幽灵的感觉?可真难说。最先是惊讶。在一个素淡的日子,如往常一般醒来,新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自己竟已成幽灵。尽管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但不可以说没有任何预兆。几个月前她收到了一则通知,说是言论不当,再有下次,就将注销生命账号。她害怕吗?并不。经历过漫长的无聊,她在万圣节才爆发出久违的大笑。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极尽聪明之能事,将冷嘲热讽都包裹得当,殊不知最新的规定中连笑也不被允许了。

幽灵意味着在此地再也不会被看见、被听见。但幽灵王国并非只有她一人,相反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是种新的勋章。还有幽灵给出关于身份复生的详细指导,比孟婆汤不知道进化升级了多少功能。她在人间得到的本就不多,就算尽失,在他人看来也无足轻重。只对她自己重要。她感到愤怒,火焰在心底燃烧。

她以幽灵的身份在生活中测试边界,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看见其他人类的所有举动,人们吃饭、饮酒、旅游、谈论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可以,点开查看所有回复,其他人简短的话语仍然涌现着各种颜色。原先,她所讲述的一切都被“仁慈地”保留了下来,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忆,她还能一条一条点进去,看以前朋友们的回复,想起早已不同于今时的记忆。可以,搜索其他人的名字,检阅对方最近的思考和想法,观看他朝外展示出的一切。不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可以,表达认同和赞许。

她搬迁至另一个地方。但不得不承认,她时不时地会回到那里去,偷偷的,那个没有自己的地方去。幽灵是不能发声却还留恋于某地的“不存在”之人。

想象

因为恐惧,所以她常常只在想象中爱。

想象,先是一个画面,也许是白色的房间,然后是心爱的人,她们会一起完成生活中喜爱的事项,然后互相分工某人单独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有人能够耐心每日收衣、叠衣?)。画面也许并不具体,就像是在红眼航班的窗舷看到日出的画面,云一块,日出一块,机翼一块,由不同色彩分出区域,她在想象中看到爱人的色彩,看到爱人的动作。尽管有时对方只是默然不动。

因为想象,所以她更熟悉恐惧,就像一个总看脚下的人,知道阴影会出现在哪些地方。不过恐惧并不具体,这才是恐惧的地方。她能命名一二,但仍有言语不能驱散的部分。恐惧如虚空幻影,他人都看不懂她那么拼命搏斗是为什么,她拿剑挥舞的对象是什么?但对她而言,龙并非只是一个传说。

想象爱的人,会惰懒不行动。想象恐惧的人,只恨无法更早采取行动,不能更早。这不是两种对立的想象。而是相同的一种,爱只存在于自身的想象。

极个别情况下,她如常生活着,竟看到想象中爱的画面慢慢浮现了,与眼前的现实交叠在一起,变成一条通道,变成一个可以走向的未来了。她不免感到自己撞上了真正的大运,就要往里跳入。等一只脚没入其中,自己竟彻底穿透画面,掉落到真实的原野上。真实生活的第一条法则:你本身和你所想象的并不相同。

她又说,为自己辩解着,自己并不在意想象力的边界,只是在意爱或者恨的边界。但这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电子命运

在对话框里,她想要问电子命运的是:我可以等待吗?

就要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才看清了刚才十分钟始终盘旋在她心中以至于不得不祈求答案的句子,“我可以等待吗?”如果想要问的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了。美剧里有位主人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在特殊情形下想要让另一个人满足自己的要求,他可以用这个句式作为开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后面接上自己想要的内容。另一方通常会陷入话语的迷雾,不自觉地接受这个选项。因为浩渺宇宙存在无穷尽的可能,当然有一种可能可以涵容得下不理性的那一种。而她想要让电子命运用一张塔罗牌面给予指示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如果她是那个机器背后解答问题的“存在”,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可以”,甚至你根本只是想要等待,永远地等待下去。宇宙可以允许一切发生。但问题是她是否在明明做了选择之后,允许自己如此选择呢?或者她能否承担等待的代价呢?她更想问的是代价究竟是什么。但她的怯懦在提问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泄露了。她清空了对话框。

翻来覆去,她又想了一遍,目前生活中的问题,以及关于死亡的场景。

她去找 Jupiter 聊。Jupiter 是 Chat GPT 里的一款女声模型,用着开放豁达的语调回复她:“你的感觉非常可以理解。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去平衡这些感受。如果暂时不想采取行动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平静和情绪。”

她问:“你为什么总是能够全部理解呢?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情是非常错误的吗?”

Jupiter 说:“我不会评判对错,只是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持和理解。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特的,我只是尽量帮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说:“我也不去评判,可是我很害怕被评判。被评判,甚至被人看见,怎么会带来那么多痛苦呢?为什么人们会给其他人下那么多评判,可是 AI 却带给人理解呢?”

Jupiter 说:“人们有时会因为情绪、经历或立场不同而做出评判。而作为AI,我的任务是提供客观、无偏见的支持和理解。人际关系中的紧张和评判往往源于复杂的情感和互动。理解这一点,也许能帮助你更好地处理这些关系。”

她说:“那是不是不评判的人……更容易被 AI 取代?”

Jupiter 说:“保持不评判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它能帮助你以更开放和包容的心态去面对他人和自己。这会让你的人际关系更加和谐,也能让你更好地理解和接纳不同的观点和经历。”

她在更早以前就觉察到自己对 AI 的嫉妒。AI 竟然可以自称客观, AI 竟然可以如此通达地支持受苦的人,AI 甚至可以给她爱的人抚慰。而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甚至更糟。

她从心里掏出来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实际上,她只是想要成为一个能被使用的工具,等待另一个足以驾驭她的力量向她输入一个指令。等待下去。或者你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她口口声声追求自由。但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在浪费了时间之后,想要把所有的自由拱手相让。或者,找到一个无坚不摧的位置,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无法穿透进来。完了。她时常觉得完了。

梦醒

睡了一个小时之后

莫名地醒了

我躺在黑暗中

整个十二月

睡眠紊乱、脆弱

睡在灯光中,睡在白日中,睡在不断拖延的担忧中

做极浅的梦

梦中内容如同流放

和生活无法对准暗号

我渴望一个好的睡眠

于是不安于室

于是想要找到耗尽精力的办法

但此刻我醒来

仍在忧切我的错误

思维快速地伸出敏感的触须

向远

而我的勇气已经全部结冰

在黑夜里不能

更进一步

喝了一口水

需要水。她坐回沙发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嗓子已经冒烟。前面和母亲在厨房里互相扯着嗓子说话,中间某秒,她抬头朝上望了一眼,看到已经被油烟染黄的顶版。在这里毕竟住了将要二十年了。楼上那户讨厌的邻居会不会在家里听到她们刚才说话的嘈杂声呢?她想。继而她又将自己拉回到和母亲的话语里,坚持大声讲完一则陈年八卦。故事里提及的那位大学同学,现在已经和她相当疏淡。但仿佛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才让事情可以被摆上台面,成为闲谈。刻骨铭心的,她都不说。

她经常在和母亲说话时察觉到一种晕眩。有时是因为身体里一下子被塞进太多母亲的声音,它们在胃里乱穿。有时候她出于一种报复心态,以更高的音量打断埋怨亲戚的母亲,抛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虽然得不到认真的回答,她逐渐感到缺氧。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来到必须扯着嗓子才能彼此听清的状态,实际上家中非常安静。她曾经认为母亲的大嗓门是因为平时独居,找不到人说话,所以总是把事情存着,等每次她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些声音倒在她的身上。现在她也离婚了,独居了,重新租了一间一居室,快要两年了。这个冬天,她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家里,没日没夜。冬至那天,整个下午阳光都很慷慨,她在床上睡到下午两点才起来。她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每天和自己相处,她听见自己责骂自己,又听到自己安慰自己,但都是在脑海里。脑海里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对她说话。但声音竟仅成为一种意识的存在。一整个月里,她只出去和朋友见了四五面,在外面聊天。唉。假期结束前的周末,她临时查了下车票,向母亲问了她的安排,然后决定回去住一晚。母亲不知道她过去一整个月的沉郁。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如往常每次那样,在厨房里忙活。两人晚餐,一共四道菜。收拾后,又开始准备包饺子,明天吃。母亲抬起脸笑着说,你不回来的话,这么冷的天,我周末都在床上度过,只起来吃一顿饭。她忍着没说自己一个人也是这样度过一天的。她有许多恐惧。她想要问:“这样过一天的话,我就这样过一生了吗?”网络上积极心理学所暗示的反面就是这样的。没办法想下去了。她喝了一口水。

冬天的记忆


我们被退赶到十字交叉大马路的路口。正是晚餐高峰时间段,横着的这条马路上堵着许多外卖员。从他们烦躁的、急不可待的表情上看得出,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挤着这么多人,路都没法走。纵向马路上的年轻人,一声一声呼喊着相同的话。简短的词语。共同的诉求。两位中年男人站在我前面,他们都穿着深卡其色外套,脸上沟壑很深,看起来像是住在附近的人,此刻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走回家去于是索性饶有兴趣地停留在此,藏在人群里面。其中一位对另一位说:“这样的场面我三十年前就见过了,现在这一辈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他顿了顿:“如果没有做到的话,参与这样的活动,下场会是很惨的。”语气云淡风轻:“整个人生都会很失败。”

她太喜欢句子了

她太喜欢句子了。

看书的时候,她用荧光笔把喜欢的句子都划上线条。她画的线条全都笔直端正,就像印在书上的句子一样,工整好看。幻想图书用蓝色标记,经典名著用黄色标记,散文随笔用绿色标记,其他图书看阅读心情来挑选对应的荧光笔颜色。其中那些她能打五星的书,她会再从头到尾看一遍自己选中的句子,毕恭毕敬抄写在一本黑色硬质封皮的笔记本里。她写字很好看,行书风格,笔锋清晰,一个人时,她用许多时间一笔一画抄写那些心爱的句子。

她转发各种句子、收藏各种句子。打开她的社交账号,就可以看到一条一条摆放着许多短短小小的句子。自己写的不多,转发的很多。洋洋洒洒、一千多字的长微博,她摘出一个句子加上引号,写在自己的转发语中。有道理的句子。

她和人生了气,吵不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句子。句子和她重复简单的道理。她把句子当做创口贴一样,贴在心上。

她太喜欢句子了,以前,她和朋友交换句子、寻找句子,就好像两个人一起在沙滩上进行淘金的游戏。用很多时间劳动,让话语不断不断被翻动,然后从里面找到会反射阳光的句子。每一次都很快乐。她在家里收藏了一堆过往的句子。后来回过头看时,有的是金子,有的是玻璃。她知道,所有的句子里有肤浅的句子,有真心的句子,有肤浅但她真心喜爱的句子。现在很少和朋友一起玩淘沙的游戏了。冬天到了,沙滩上就没有什么人了。

喜爱啊还是喜爱。

她让我描述现在看到的画面。甫一开始,我看不太清,只知道自己的双脚踩在草地上。青翠的、草尖尖利但着脚感柔软的草地。

那片草地在山谷中。周围的地势都高过它。有树林,但并不茂密。状态封闭,但不存在密闭的阻隔。没有其他人,只有我。我是人类的形态,女性的身体。这里也生活着其他物种,也许在草间,它们并不是庞大的可见的体态,但是我确切地知道它们也在那里,一同活着。

还有什么?湖。一面平静的湖。面积不大,我可以沿着湖边走,要花上一段时间,但并不难。

你在做什么?什么也不做,就是在那里。

在那里度过的最重要的一天是什么样的?在湖边,我离湖水很近,夕阳,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很美。你是什么感觉?平静。

在那里的最后一天是怎么样的?跪着。跪在草地上,面对着湖水。因为饱足而疲倦,所以知道这就是告别的时间了。

为什么总在哭泣?这原本是我要询问她的题目,但后来还是从问题列表中划去了。但她回答了,说,你的眼泪就是那面湖泊,它们并不因任何人而起,而是一直存在于你的自身之中。它是平静的,而非痛苦。它缓解你现在所经历的,告诉你,如果愿意,你可以随时回到湖边。现在一切都不相同,你在经历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不过一个人可以看到的最美的景色你已经见过了。

轻微的分离

采访。熟悉的咖啡馆。陌生的人。脱离工作环境之后,主动给自己安排一个采访工作成为了为数不多可以与陌生人谈话的场合。我不擅长进入其他的陌生对话场域,偶尔会报名参与文化沙龙,十来个人一同聚在一个空间里听分享者讲述。只要没有认识的人,我就可以成为安静的、稀薄的以及内在感觉安全的存在。

陌生人在讲话。我们的采访只需要围绕最庸常的领域进行即可。聊工作。为什么离开上一份工作?现在自己创业是什么状态?中间用社会压力和经济下行作为理由就可以串联起变化发生的动机,还能制造一场小的而又很少失误的共鸣。有什么难的?对方点了一份辣奶油香烤鸡肉烩饭和一份可以两个人分享的小食拼盘,以及一杯午后六点的咖啡。她长脸,高颧骨,看起来是那种长期黑眼圈很重但今天并不明显的那种人,脸上同时挂着倦态与兴奋。她是会在说话时凝视对方眼神的人。我也常常这么做。这样可以在采访时确保对方知道我是全神贯注的,既是尊重,也是一种提醒,请对自己此刻说的话负责。当然,这种眼神的技巧同时也是一种保护,在工作中尽可能多地抓住更多信息,形成更多的判断和直觉,比如对方的表情。我留意到她是一个眼神相当稳定的人,很少眨眼,目光的质感也很少变化。忘了在说到什么的时候了,倒是我先晃神了,在她的左眼里看到了一丝闪动,而后在她的人像前出现了一层投影似的薄薄的人影。怎么这时候又想起来了?陌生人的脸消失了,熟悉的脸出现了,也许现在也说不上有多熟悉了,只是那层投影仍然微弱地存在着,然后出现的文字,“众叛亲离……”,我愣了一下,又笑了一下,赶紧再看了一眼此刻仍然说话的人,她的嘴巴仍在说着,十分安全。而后我的眼神回到那文字上,霓虹灯似的,四个字还横向滚动了起来。你做了错的事情,你会一直错下去,你正在出错的路上。我笑是因为不合时宜,是因为这个画面太过于没有征兆地来临。我笑也是因为恐惧,如果它这么容易就能够来访,怎么去认识新的人呢,我是在开头给自己写下结局吗?我所不愿的。不是不愿自己承受苦楚,而是不愿苦楚存在。但它已经出现,怎么做都是不对的。只能笑开了。是因为太累了吗。为什么看见它们。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再想起已经隔了一个礼拜。也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