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衣

妈妈给我买了一双皮鞋。好看的。是名牌。棕色。可是我不想接受。她和我一起逛商场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因我的冷漠态度而压抑自己的购物欲望,即使我口头上鼓励,她也放不开,匆匆浏览,什么也看不中。等换了一间商场,我在咖啡馆休憩,她独自去逛街,再回来时,手上提满了袋子,嘴里说她一件衣服也没给自己买,这种声张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仿佛只要这么说了,手里所有白色的购物单就会顷刻消失,她只会记得“什么也没有买”这个事实。那袋子里是什么呢?“这是给你爸买的,这是给你买的,这些护手霜是要回家分给亲戚的”。我提起嗓子,不得不重复十年来一直在进行的对话:“我不需要你给我买衣服。”她也习惯了我的这套话语,一如往常立刻改口说:“这件毛衣你回去试穿看看,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就给我穿。”

母亲的购物逻辑永远都是这样,每次谈到这个问题,她都站在不败之地。她所做的,似乎总是关于他人,没有自己;但本质上来讲,华丽丰盛的购物行为又可以理解为根本没有他人,满是自我。

母亲不爱逛珠宝首饰店,也很少在化妆品专柜流连,唯独对服饰店情有独钟。我都记不起上次和她来城市中心的购物中心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但我知道每年老购物中心举办店庆的时候,她都会参与,然后在电话里和我提及——“我今年又什么都没有买。我现在消费降级了。”但是某次在我回家前夜,她匆匆整理,把购物袋藏进房间,害怕我骂。许多服装店的名字都像国产集合店,价格不便宜。我记住了两家店的名字,“我的生活”、“无色无味”。根据我妈先前主动交代,她至少在前一家店买过二十件衣服,其中有两件衬衣在某次过节时送给了我,其他那些衣服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见她穿过什么新衣服。好多专柜的店员早已认识我妈,见到她来,不是陌生地称呼“姐”,而是会说“今天来,想买什么?”妈妈则说上次在店里买的那件衣服大了或小了,但她一直没空来换。这个路数的话语,我也听过不下百遍,作为她总是要给其他人买衣服当礼物的结果——每次试衣都是在自己身上为其他人而试,想着这件衣服买来给我穿或者送给外婆会是怎样。不过店员的夸赞都是属于她的,她们常常说我妈是穿什么都好看的人。的确,在专柜试衣的她散发出一种独有的魅力。只是我不得不带着遗憾和悲伤的心情说明这个事实:我在家庭生活中所见到的母亲总是穿着旧衣服、老衣服,或者是带有破洞的睡衣。她有一件由“悲惨”织成的衣服,经常穿着不换。

偶尔和母亲一起走进商场的时候,我都会察觉到在家里不曾看到的她的另一面,容光焕发的那面。少时,我会将那种表情理解为一种“夸张”,因为我难以想象有人真的喜欢购物。而现在,我三十岁,母亲还是这样,但在如今商场已经落寞至此的时代里,她那自然的兴奋的表情竟突出了一种神圣之感,令我升起一股钦佩之意。

也许世界上真正能让母亲感到快乐的事情就是购物。我曾经问过她,她是否有什么梦想、年轻时有没有其他想要从事的工作?她都直接否认,从来没有给出过确切的答案。我也是从今年才开始想,会不会有一种人生,可以让母亲更尽情享受这种购置衣物、穿戴衣物的快乐?

母亲劝导我,不能总是去优衣库买衣服,偶尔也要考虑不同场合得购置一点高档衣服。

我说,有什么场合呢?曾经有些工作任务,让我像考试的差生一样,前一天在服装店里“临时抱佛脚”。但后来实在也不喜欢那种方式,在做工作选择的时候尽力减少了那种可能性。

那么会考虑依据场合穿衣的她,人生当中又还有什么场合需要穿这些不同的衣服呢?她说一件红色的丝绸质地的中式外套好看,但她接着又以一副绝不可能买给自己的语气评价:“我没有场合穿呀。”

在回家路上,母亲又在回味刚刚给我挑选的衣服,说:“我看你现在穿的这件外套太小了,不好看,又破。”我听得恼。每次她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为了找理由,总会攻击某个与我有关的事实。譬如想给我买一件新衣服,或者本身已经买了,就一定要在我现在的穿着搭配上找出毛病。我抗议了一句,又沉默了下去。

在和妈妈相处的时候,我总是很快就失去力气。她沉浸在买到好东西的兴奋中,还在复盘,说着新衣服如何和我穿回来的衣服搭配。我听不进去了,感觉对同一个话题的信息吸纳已经超载了。这种过量的话语对我而言是一种相当熟悉又尖锐的痛苦。话语。话语。话语。

本来就定好了年夜饭吃得简单点,母亲弄好了饭菜后,一定要说上一句:“就这点菜,有几道还是剩的,看我们吃得多寒碜。”

她在厨房炒菜忘记加一个调料,就要大喊:“天啊,我一定是得老年痴呆了。我完蛋了。”

刚一烧好她就要喊我上桌吃饭,我这边还在做事,应声说好,然后希望能够等一会再去,只过了三十秒,她就说:“哎!人呢!怎么叫都不来吃!害!”我又烦起来。

她似乎从不会察觉到这样话语给人带来的压力。还是我太过敏感?但我只知道我的敏感是如此真实。而且每次都被磨砺得更加尖锐。过了一会,她开心地说,“还好我今天买了衣服,心情很愉快。那两件你不要穿的给我,相当于我捡了一套(衣服来穿)。”她用“捡”这个词,一把抹去购物的成本,如同白白得到了礼物。过了一会,她又说:“今天花了快三千多块钱,但买衣服总比花在饭店好,吃的吃完了就看不见了,衣服还能穿好久。”

她开心地各个房间里走着,然后把客厅的大电视机打开,说听点声音,炒热气氛。

我本来因为一种无力,觉得在和母亲的仅仅几日相处中,我又回到了成长过程普遍、反复体验过的那种不愿说话的状态之中,让自己被美味的丰盛的食物水果淹没,继而找地方躺着。不然就好像自己不得不准备好很多很多精力、很多很多勇气,往外跑,消耗掉一身再回来,又或者要不停地敲键盘、不动地坐在桌前,仿佛非常有目标地在忙着什么。

但话说回来,听到她开心起来,我也还是高兴的。

满月

满月夜。收到妈妈发来的一张照片和一段视频,她说在公交车上睡着了,刚到站,正在回家路上,“看到大月亮了”。

照片里的月亮,因为拍摄时手机晃动,左边缺了一角。我接着打开视频,镜头从身后拍到前方,她在桥上,夜空深深,远处建筑灯光明亮,近处的桥上闪动着彩色串珠灯。我听见,在冬日车流声里,妈妈在轻快地哼着曲子。

妈妈向来说自己不会唱歌,我也几乎没有听过她哼歌。我猜想她拍视频的时候,只是为了给我看看景色,没有打算泄露自己的轻快。

但我收到也觉得很快乐。

戒酒,以及很短的日记

日历提醒我今天是戒酒一周年。在这一年里,只喝了一次酒,在家中,一个很随意的时刻,室友问要不要喝一口,我就答应了。当时的心情是我不想要把“戒酒”变成一个死板的决定。因为虽然我可以说出三五条原因为什么做了这个决定,但实际上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因为自己,让自己好受。

去年八月在日本旅行,那是疫政结束后我第一次出国。(我第一次使用“疫政”这个词。就在前天和人聊天时还听他说起身边有人最近又感染了,至少测出来是阳性反应,所以再次说明跟随官方语言将其笼统称为一种“情况”的话,那么状态仍在。改变的只是人的政策。)在东京,我和朋友先是遇到了一个占卜的女人,然后走到了一整条满是酒吧的区域,打着领带的男人们在路上走来走去,霓虹招牌明亮。那时我感到戒酒对我而言是一个严肃的决定,而且没有截止期。于是我也认真和朋友说了不能陪她喝酒。同行的朋友特别热爱喝酒,后来去了京都, 一路喝下去,像“春宵苦短”里的少女,不停夸赞清酒。我滴酒未沾,也因此节省了不少钱。

这一年中还有一次摄入了“多量”酒精,是在新西兰和同伴在一家餐馆点了份提拉米苏,一勺子下去,放进嘴里,满满的朗姆味,挺烈的。察觉到这个事实之后,我还是多吃了几口那个提拉米苏。

刚搬到新的住房,有次经过二楼邻居的门口,闻到酒味,猜测是百加得朗姆。估计房间内在开聚会,气味太好辨别了。我的鼻子更敏感。那个气味召唤出我对派对的怀念。

我要毫不相干地接上一段跳跃的内容。这两天也许是看到新闻以及太多对新闻的分析和讨论,心里蔓延出一种焦虑,以及对逃避焦虑的渴望。晚间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联系了心理支持,我说起话来,感到自己又在熟悉的状况里,对方说:“你现在感受到痛苦就是在承担代价了”。

我们是自己的母亲和女儿。

周日的散步

大概是为了躲避一个截稿日的压力,当得知原本为调休工作日的周日有项工作安排取消之后,安排了周末回家。

母亲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她最喜欢在我回家时准备的菜肴是炒虾或芋头牛肉,这次我想吃点不一样的,于是说了想吃鱼,自己在家很久没有烧过了。

周六到家时,母亲把门已给我留着,微微开着。她在合上移门的厨房里忙活着,把香干下锅。我去房间放了书包,洗完手,出来,站在客厅,她转身忽然看到我,被惊吓了一跳,笑着打开移门说,“我刚刚看了一眼,你人还没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到了?”

午饭有三道菜。清蒸鲈鱼,分成两段,装在一个铁碗里。木耳豆芽炒肉。清炒茼蒿。

吃完很快她又在收拾,说要煎猪油,然后下午做包子,晚上吃,多余的让我第二天带回上海。我不会发面粉,只在包馅的阶段参和着。不像是饺子,我能捏出形状好看的褶子,我做的包子每一个模样都很丑,刚开始能推出褶痕,收口的时候捏不住,含糊地把面团拢在一起。有几个肉馅包得过多,局部面皮肉眼可见地薄透。这是母亲第一次做肉馅为主的包子,往里加了香干(因为我喜欢),和许多许多香葱。她自己不爱吃肉,晚上只勉强吃了一个。

夜晚时间过得很快。她新买了一支手机,我帮着把上面的邮箱和银行的账号重新设置好了。我们一起看了两集美食综艺,她因为节目的内容,说想去西安,五月底。我看了机票,往返一千多,她说由我做功课,定了时间和她说。后来要睡时,已经快一点了。母亲前一晚看电视到四点才睡,第二天九点起床。

周日我起得很晚。母亲说她快到清晨时起来上厕所,来我房间看了一眼,给我多加了一床盖被。我毫无察觉。醒来,她又在厨房里忙着。我说不必再出去买菜,中午她在家用葛粉炒蛋,炒了荷兰豆,把昨天没吃完的鱼热了。我睡得昏沉,起来感觉全身都没舒展开来,忍不住又想倒在沙发上,不做任何事。母亲之前担忧地问我,你平时自己在家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自由职业。

下午没事,母亲主动说出去走走,去中央公园,或者图书馆,或者某个芍药园。这是从去年开始的变化。以往很长时间里我回到家之后和母亲的相处都局限在这个两室一厅的房间里面。

我们下楼后,穿越小区,从北门出发。小区里树木长高了太多,母亲说池塘里有鸟,我没看到,换了个位置才发现有一只夜鹭,站在莲叶上,见到我们依旧一动不动。母亲问一旁黄色的花名是什么。我记得上一次我们走到这里,这个问题也发生过一次。但我忘记了答案,只好再拿出手机来,用“形色”查了一遍,唐菖蒲。我告诉母亲,她应声,我想也许下次我们还会忘记,再来到这里,重复一遍一模一样的对话。

空气中香樟的气味明显,还有藏在绿树堆中不具名的花香。这种既包围又轻淡的香气氛围会让我因为忍不住想深深呼吸而变得心胸开阔起来。

路上关于植物的对话多了起来。络石花被我认错成风车茉莉。我们还看到了柿子花、络石花、柠檬花、枇杷树、八角金盘,也许能一直写下去。母亲喜欢考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有些她知道答案,有些她不知道。两个不同的情况语气很好区分。上海图书馆门口请来园艺师造了一片景,错落有致,淡紫色月季。

我们走去博物馆。在过安检时,母亲为了解释没带身份证无法直接进入闸机,朝保安人员说了一句自己在嘉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来过博物馆。保安小声答了句,“二十年,就是一眨眼间。”

博物馆常设展是关于嘉兴的历史,展览大多黑暗、肃穆,有两处展厅都设计成考古现场。母亲和我说感觉房间里面有“古代”的味道,让她很想打哈欠。我们蜻蜓点水地逛完了。出来后,又往南湖的方向走,这是我们最经常去的地方。母亲一路上说自己走不动,这么点路就已经感觉累了,西安要么不去了?她不知道。最后乘上有轨电车回去时,我们在手机上查看步数,9400余步。

回家之后,我看了会电脑,她躺在沙发上小睡了半小时。吃完晚饭,母亲给我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家里能带去的食物。总是这样,竟然在上海没有什么买不到的,但是母亲觉得把家里吃的带去,能省一点是一点。她自己做的包子、馒头还有饺子,装进我的行李箱里,连同前天熬的一小碗猪肉,也让我一并带走。离开家的时候,我和母亲说假期最后一天可以来上海找我。她说,好的,谢谢。

那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意外掉落的珠子。我人站在电梯厢内,捡起了那枚滑至脚边的珠子。朝母亲挥挥手说再见。在记忆中,我找不出上一次听见母亲对我说“谢谢”是什么时候。

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我忍不住细细掂量这两个字的语气。

和母亲的关系进入到近来年最为舒畅的阶段。我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我们只是一起走到了这里。

雨是月经。我从未说得如此直白。直白是因为它如实,但也不完整。因此能够安全地坦白。

预报显示落雨的时间,就像你手机里的健康程序,提醒你身体里每月一次的降雨。你漏记了一个月,于是它从这个月中旬就开始提醒,可能是今日。

可能是今日。你在安全地带,因为边缘,因为侥幸,所以不担心横生的枝节。你忙碌着因而忘记了社会时间。直到你听到雨声,在新房屋的窗外落下。你醒来,雨来了。

雨是你。你对铁口直断的人失去耐心,爱慕更加聪明的头脑,一直如此。但你渴望的其实只是被理解,误以为聪明的人更有可能做到。是,可能,不,但不是这样的。

人们总以为眼泪是复杂的,喜悦与悲伤混杂,羞愧的泪,又或者虚伪的泪,在最不应该落下的场合落下。但眼泪远没有月经复杂。月经是周期,是你从来没有办法真正解释、因而索性交付给它的情绪。你心手握着那样的情绪。

有时候你就是会走在雨里,撑着伞,感到寒冷。

这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是我。我对你这么说,所以我对自己也这么说,我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上一次我没有引用,这一次,我问你,“要爱某个人你就得爱所有人。这是理论,还是只是神学?”

喜欢戏剧的人们认为欺骗是事情之所以变坏的原因。但欺骗,恰恰是人能做到的最简单的事。因而怀疑也很简单。你比任何人都感到艰难,不是因为苦楚的腐烂的表皮,而是因为爱。火山流出泉水。新造一门语言。真正的答案只和你有关,还是与你有关。就像窗外落下的雨。我是你。

我用被雨淋湿之后的身体厌恶人类。绝望,包容,和一种疲惫。厌恶人们为了自己而放弃自己。我也一样。

我在哪里。

如果人们来问我,是我吗。

我会说,不是。

如果你来问我,是我吗。

我会说,是。

但我不会开口。因为你也不会。雨在沉默中合作,以最庞大的声响谨守着世间漫溢的名为浪漫的恐怖主义。

我不说真话,但我也不说假话。

在雨中成为雨的一部分。所有人也包括我们自己。

自恋地旋舞着,雨滴,是自然的你,和我。就算我记忆很好,也无法真正记得每一场雨落下的时间。我只是记得你,用身体里的时钟去记忆。不会太晚,也不会太早。因为雨一直落下。

与雨同在。与雨消失。对发生过的事,我想不出别的结局。

爱。言之不尽,请多包涵。

一周看房汇报

我真是一个废话很多的人。这是本周的看房汇报,请查收。

1

某日,早晨看房,不知道为什么, 两位负责介绍的女中介跟在我后面,一位联系房东的男中介走在我前头,还有一位看起来上了岁数的房东在前头带路。上楼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被缉拿进这间屋子的。

2

昨天看了一套非常糟糕的房子。我站在阳台边,房东男人走过来神采飞扬地和我说:“不是我自夸,我这个房子有一个优点(打开窗)——有风。”

3

看的房子太多了,某日中介带我到一幢楼底下说等同事拿钥匙来,去看五楼的房子。等待的时候我瞥见楼道上张贴的一张被雨淋湿因而字迹完全模糊的寻猫启事,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已经来这个楼道看过二楼的房子,印象不佳。其中不佳的原因中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楼道环境。我和中介说了这个担忧,她说也许不是同一栋,可能猫咪主人在很多栋楼都贴了告示。于是我走上几级台阶看了眼上面张贴的另一张公告,那是一张印了附近民警联系方式及头像的常见蓝色反诈告示,但是上次来我就注意到人物的眼睛、嘴巴都被戳成了黑乎乎的洞口。这个细节令我恐惧,害怕这栋楼里住着戾气极重的人。

4

愚园路有一个不错的房间,价格合宜,在三楼。左边是起居室,右边是卫生间,过道中间有冰箱、洗衣机和摆放电磁炉的桌子。一楼、二楼和四楼也是一样的格局,都住着年轻人,白色的房间关着。

空间洁整、方正。站在起居室里,看着卫生间里散发出来的黄白色的灯光,我感到平静。

如果是早几年我在愚园路上班时要寻房,看到这里估计立马就租了。但现在不是那时了。

5

看房之前,我没有意识到的是房屋所在的楼道和小区环境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而这是小红书上看房视频不会涵盖的内容。我目前最中意的一套房的楼道是看过所有楼房中最干净的。

6

去看了长宁路上的一套房,小区位置不太便利,门口是一台巨大的道路施工机器,从去年就停在那里。房间格局和装修倒是不错,朝南的窗户外面有树。中介和我说房东是个年轻人,装修好之后恁是觉得自己家的房子至少值六千以上的租金,挂了一年都没人租,于是今年降价到 4800。

我没看中。一是因为交通,二是因为看房时周围有装修噪音。

隔了两天,我在小红书上收到一则私信,来自用户名“只用最好的一套来找你”,说有一套好房,“房东本人出租,现代装修价格只要四千多,感兴趣吗?”,我说看看呢,结果对方发来了这套长宁路房子的视频。

7

某日看房,前租客还没搬走,家里有非常多书。我到了之后,目光当然打量起书架来了。我认为通过了解一个人喜欢阅读的书籍,或多或少能够感受到对方性格或喜好的某个部分。我喜欢这种猜测的游戏。但是这个我素未谋面的租客家里拥有这么多书,越看却越让我感到困惑,很难直接想象她是做什么工作或者有什么特质。

《生死疲劳》《一九八四》《云边有个小卖部》《飘》……《资本论》《潜规则》《曾国藩传》《毛泽东选集》《臣服实验》……《或许你该找个人聊聊》《高敏感是种天赋》《伤精与养精》《能断金刚》……《华为工作法》《第一次当主管》《冯唐成事心法》《合伙人制度》《销售巨人》……《早起的奇迹》《学习设计之道》《走向新建筑》。

8

上午带我在绍兴路看房的男人,模样特别有气无力。坐在他的电瓶车后面去看下一套房子的时候,我几乎代入了电影里男友得了重病的女主角心情,一同阴郁了起来。

9

很多房子给我的感觉都像是以前用于民宿,后来改成长期出租。

10

有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大铁门上贴的横批是“新年进步”。

借你吉言。

11

和看房中介说我到了,想输入“我在小区门口”,一没留神,写成了,“我在地球门口”。

撤回。

外婆的厨房

今年春节的大事件是外婆要过九十岁生日。前几日看到朋友分享了一则“炸厨房”豆瓣小组的帖子,心想前年外婆炸过的厨房我怎么没来投过稿?必须得出现。“炸厨房”的事迹发生于2022年冬,厨房被火烧得一片漆黑。

小时候外婆烧饭可好吃了。年夜饭,她一个人能做整整一台面菜肴。一整条江西草鱼,红烧,上面撒芫荽、芹菜、鲜辣椒,因为份量过大,用那种底部有鲤鱼花纹的脸盆装了放在圆桌正中央,我们十几口人一起过年(毕竟外婆生了八个孩子),一人夹几口,鱼肚子肉就没有了。那时外婆还喜欢琢磨新菜式,有次不知道去县里哪家菜馆吃酒,吃了一道螺蛳塞肉,回来自己研究半天,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味道,端上餐桌,受到我们一群小的猛烈夸奖。得意洋洋的外婆后来连着做了半个月的螺蛳塞肉,做到家里所有人看到这道菜都再也夸不出来,委婉地告诉她“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是会腻的。”外婆遂作罢。现在这件事情还会被我们家人当作笑料拿出来讲,但今天写的时候,我想起后来好像再没有吃过外婆烧的这道菜了。

外婆手很勤快,以前每天早上五六点钟起来做卫生,从家里开始,一直做到清扫铁拉门外的公共地面。她见不得灰尘,不干净就心烦。后来得了中风,左手、左脚几乎不能再使用,她才离开厨房,有了饭桌上专属的座位、专属的碗,每次开饭前,大家会先帮她夹好菜,摆在面前。外婆本事真的很大,习惯了仅仅依靠右手生活之后,能恢复的生活习惯便立刻恢复了起来,麻将照打——还嫌我们出牌慢,卫生照做——有时候拄着拐杖,也要用一只脚踢灰尘。搬到乡下房子居住之后,二舅、二舅妈和她住在一起,他们之间最大的争吵就是外婆要自己做事,孩子让她省省吧,手脚不便就不要自己动了,有什么事情喊一声。中国家庭这个现象总是很频繁发生,明明是关心,后来变成吵架,两边都不愉悦。共识是难以达成的,沟通是没有成效的。如果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许多事情就继续秉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则,骂一骂,放一放。“炸厨房”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她要下厨,自己就做了,锅里煮着东西,人又去其他地方忙活了。等到厨房起火,她才想起来,自己解决不了,火势越来越大,只能喊人帮忙。结果就是厨房被烧黑了一大片,本来贴在墙壁上的灶王爷的红符都熏黑了。连体灶台全部作废,必须整个换成新的。好在人没事。

当年我是在微信上看到家人发的图片才得知外婆“炸厨房”的事情,常看常新。外婆的活力到九十岁仍然让人不容小觑。过几天的麻将桌上,准备再向她讨教讨教。

攀岩

我太胖了。后背太宽。我很少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是在视频里,我在攀岩墙上横移,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还有一条深绿色的运动裤——那还是问朋友借来的。对于攀岩这项运动,我太不熟悉了。我想象中的自己,总是更轻盈灵动的,形象大概是一个站在床上披着白色薄质毛巾毯当作武侠披风的七八岁孩童。我最羡慕的古代武功是轻功。比起那些杀伐果断的招数,轻功是最有趣的,可以去最多地方,姿势最优雅,斜穿竹林而过。那些攀岩能力很强的人,会感到这种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轻盈吗?三十年,我习惯了在地面上笨重的自己,且笨重会持续下去。朋友 B 和我分享过一个心得,当她在攀岩墙上,时而会有动弹不得的感受,上不去,下不去,人就僵硬在那里。僵硬的感受,不太行。她这么总结。不太行,我想也是。这怎么行呢?而当我看着攀岩墙的时候,我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感受。我参考着那些活跃的身影,心想,就是这样,抬脚、伸手、拉上去,到最高点,双手合在一起拍一拍,代表胜利。我的四肢,可以做到的吧。但当我从最简单的路线起步,我明白了,有时候人处于某些位置上,自己熟悉的身体就是无法完成指令,比如想要抬起左腿,肌肉却如同锁住一般,纹丝不动。朋友教我移动,还教会我从墙面上跳下来的动作——你必须双臂合起双臂,身体朝后倒去。后来我完成了,这条初级的路线,之后再也没有挑战成功其他同等难度的路线。我收获了朋友给我拍的这则攀岩视频,我成功了,按照这个视频的结尾来看,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自己的后背,仿佛第一次发现所有人都可以从后背看透我满是赘肉的身躯,我整个人扒在墙上,和优雅、健美没有任何关系。我和这项运动没有任何关系,更像是一个受难的人,踩着这几个粉色的岩点充满尴尬地离开自己选择进入的场景。有时在中段动弹不得,有时刚起步就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为母亲按摩

她是在把厨房几乎所有的事情忙完了之后,才让我帮她按摩的。

在开始之前,我也感到紧张,在电脑上想找按摩学校的课程录屏,里面有舒柔的背景音乐,也许能缓和气氛,但是家里网络好像坏了,加载很慢。于是我只好在手机上播放泰式按摩的歌单,同时把上课教材拿出来,放在旁边。

母亲问你怎么还需要看书才会按摩?

我说对啊,这还特意从上海带回来的,为了给你按摩。

母亲在沙发的长边躺下,头上还戴着一顶卡其色的帽子,把帽檐拉得低低的,说是遮光。她看过我之前在网上发的文章,似乎知道些许道理,但又不知道得那么具体。她问我按摩之后第二天身体会不会酸痛。她曾经在本地去过几次美容院按摩,还充过会员卡,但是每次都被按得很疼,就再也没去。后来美容院倒闭,她卡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没花掉。我说接受按摩的人只需要放松就可以了。她又用警惕的语气说她的身体一直很紧张。

在按摩前,我念了三遍 Mantra 的内容,同时一边搓手,念诵的内容是希望疾病可以远离我即将触摸的身体,希望她可以感到快乐。母亲还在和我说着话,我感到自己的心神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于是又把唱诵内容念了三遍,不断搓热手的温度。

把手掌贴紧母亲的脚掌,她穿着一双黑袜子,的确,还没按上去,就感到她的紧张,一双绷直的腿。她说自己不好意思被人碰到脚,但我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感受和适应,我也只能这么猜测。我开始第一步,书上写的是“PP1 Feet and Leg”。母亲的小腿很细,夏天穿裙子的时候,露在外面,白皙,修长。右边大腿比左边大腿更紧张。隔着袜子,还是能感受她的脚掌很凉,前面几个动作,会按摩脚底的穴位、拉伸脚掌。她忍不住发言:好像是感觉暖和了点。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取暖器的缘故?

有一个动作需要询问对方是否有心脏病、高血压、心血管疾病或是否在来月经。已经闭经几年,但是常年怀疑自己有前面三项疾病的母亲,接受了这个动作,我的手掌感受到她身体里动脉的跳动,和心脏一个频率。

问力度如何,她说可以。

因为是第一次,她之前也从没体验过泰式按摩,我一边按摩的时候,会一边对动作进行解释。好几个动作,当我施力的时候,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因为紧张会抵触这股力。

对母亲的身体,我最初的知识是她的肚子有一条因为剖腹产而留下的长条疤痕。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所有母亲的肚子上都会有一道疤痕,都藏在衣服下面。后来我熟悉的母亲身体部分是她的手掌,因为常年的风湿,到了五十六岁之后,母亲的手指开始畸变,几个指节都变得粗大。她有时候会展示给我看,说有时发作起来碰到水都痛。我说那就别碰水了,少做点家务。她听了后愤愤地说没办法,手能不碰水吗,你以为我是你吗?

按摩是从脚开始,分部位,几乎身体所有部分都会被触摸一遍。大腿、小腿的内外侧都有三条能量线,手臂也是。我和母亲介绍哪个动作是在和身体肌肉打招呼,哪个动作是告别,表示这里已经按摩好了,要去下一个部位了。

在按摩左手臂的时候,母亲和我说她感到有负罪感。我的拇指在她手臂外侧的能量线上走着。她说:“你给我按摩,我有负罪感的。”

我笑了一下,和她说,放松就好了。

按摩到腹部的时候,我发现母亲的肚子上很多赘肉,绵绵的,柔软的。平时她都用衣服遮着,但当按摩时真的感受到还是不一样。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解释了下。那个动作需要配合呼吸。我给出提示,念着“吸气——呼气”的节奏,母亲一开始跟随我,但是常常提前呼气,我的动作只好等下一个呼吸循环再进行。

“不好意思,我的呼吸乱了”。

“没关系的。”

“我这个人,不会呼吸。”

“你不会呼吸?”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故意做出惊讶的口吻。

母亲羞赧起来,说:“我只有在赶公交的时候才呼吸。”

“你现在没有呼吸吗?”

“我是说那种喘气的状态。”

母亲和我说着这样的话,我听来心里觉得很有趣、可爱。已经六十一岁的母亲竟然和我坦言自己不会呼吸。她还是跟着我念的“吸气——呼气”在进行着呼吸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变得更慢下来。

按摩到肩颈的时候,母亲说自己有点舍不得结束了。她问我如果在泰国,每天都可以按摩吗?我说可以。她又说,那一天可以按两次摩吗。我说你付钱的话当然就可以。

全部结束,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母亲意犹未尽。我的力道应该还是轻了,再加上家里沙发的位置有限制,而且质地太软,按摩效果肯定没有达到最好的。但母亲显然对去泰国的旅行安排显示出了兴趣,想去。我又开始抛出其他能够吸引她的内容——“清迈是邓丽君最喜欢的城市,当地有一家面馆别名就叫邓丽君最爱缅北咖喱面。”妈妈气定神闲地说:“是啊,她和小保罗罪喜欢去了。”班门弄斧提八卦的我也只好问“小保罗是谁?”

母亲问如果把后面的泰式按摩课程一并学了需要多少钱,她甚至想出钱让我去学。

她的状态让我感到这趟按摩似乎真的起了效果,至少她开始对远方感兴趣了。她目前还没有出过国,我也很想带她去一次。

不过副作用是她过了一会又说,你要么回家得勤快点,多给我按摩吧。还问我要不要搬回嘉兴,上海的房租那么贵。

我说不。

母亲感叹说,“这是你学过的最好的东西了。”

“是吧,这不比大学本科学的内容有用?”

“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和母亲在微信上说,周末回家。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别回来了。每次打电话,我都知道事情不会太过简单。中午十二点,她躺在床上给我打这通电话,通过无线电波都可以听到尚未清醒的混沌语气。她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回家的理由,第一条是天气太冷,第二条是我回去也没用。

她的病痛,她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全都不是我回去这短短的周末时间可以做任何改变的。而她周末的时间宁可自己躺在开着电热毯的床上睡足够长的时间,只起来吃最简单的食物,是最省力和自在的。

后面的电话内容里,她讲起了和自己弟弟的关系,这段时间如何为公司里的事情争吵,然后陆陆续续说起她眼中的我外婆、大姨、二姨、堂姐、表哥、表哥的外公等等。

她一边抱怨“ 现在的人都很自私,没有人考虑你的死活”,一边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不能彻底脱离这些关系。

对母亲来说,年轻时从江西县城搬到浙江的城市,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实现的人生逃离,至少真的撇清了许多小地方的人情世故。她知道自己内向,因而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但现在她生活中的烦恼、痛苦,又会让她开始觉得在地球上无论跑到哪里,都是无法逃脱的。当我和她说起对国内体制的抱怨,她就会回复:“跑到国外去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乌漆麻糟的事情。”

怎么才能过得好呢?母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母亲总是尝试从自己的人生经验里理解与合理化我的选择,这让我在很多艰难时刻减少了沟通的成本。

比如母亲很少催促我结婚,甚至在我都没有明确自己对婚姻是否采取全然抛弃的态度时,她主动和家里亲戚宣传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今天在电话里,我发现她对独身生活最后一道障碍——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养儿防老”——也已经看破了。她曾经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很轻声地对我说:“你如果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等老了谁陪你上医院?”她的观点转变来自于外婆上个月搬到养老院居住了,母亲说:“(外婆)生八个小孩有什么用,还不是去养老院?”

她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肯定也是如此,现在的目标是以后要在养老院住单人房间。外婆现在住的县城私立养老院单间,每个月的费用是 4700 元。不低。比我在上海的房租高。

这么聊着,她不知不觉说了一个小时了,中间我给自己做了一顿午饭。她说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结论,我要是提出建议,她会回复“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她直接询问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收入,听她讲的内容,我也想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所以到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太愉快。

挂电话之后,我在想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对我产生了哪些影响。肯定有影响的。肯定。但我很努力想让那个影响变得小些,至少不用以伤害的形式出现。也许会变成其他的伤害,比如只有距离远点,才能保持心平气和地对话。所以很多时候会在疏离时才感到更为平等、自然,没有过重的期待和奢望。

母亲知道这些,所以她照顾着自己,也不靠近我。但年龄增长,我们的权力关系改变,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彼此疏远,我把被社会命名为“责任”的事物悬空在与母亲的关系中间,这段距离 98.5 公里的关系。但是未来当她更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会有足够的能力承担吗?

向母亲出柜的时候,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是我和你爸的关系给你带来的影响吗?”

我当时心里觉得非常好笑。“家长”不要觉得自己那么有影响力。我很想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和他们没关系,别揽在自己身上了。

但有些时间,比如今天,我当然不由自主地不断凝视在与母亲关系中的我自己,凝视着我是如何从这个关系里学习制作面具,戴着去面对其他关系的。

晚上七点半,收到母亲的微信:刚回来还了买点菜,如果你明天愿意就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