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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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京都的乌鸦关注了你”。

我的手机上收到这样的提醒。想了一会,它来看我做什么?

三年前,我曾到访京都,住在上京区鞍马口附近,出门朝右走上约莫四十来分钟能到金阁寺。我总觉得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似的。被烧毁了。去往那座寺庙的路上也一直有一种不太顺遂的预感。八点出发,街道很静,走了二十来分钟,一家早餐店也没看见,路经一家建在半坡上的神社,里面有人在对话,抬头看时发现几朵乌云又飘在空中,没过三五分钟,飘洒起微微小雨。我只好戴上卫衣的帽子,靠着路边,快快地走。终于走出住宅片区,看见一条大马路的时候,我也就近拐进一家喫茶店。店主是一个装着笔挺西装的爷爷,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在吧台里擦拭咖啡杯。店里只做手冲咖啡和红茶,没什么可填饱肚子的选项。早餐我一般不爱吃甜食,但也只好叫了一份红豆华夫饼。负责点单的是店主太太,看起来比爷爷年轻十岁有余,体态有些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皱纹也是跟着弯弯的。她听我说完,对我递来手掌,示意我把菜单还给她。这时,我听见从房间里传来一个声音:“啊嚯。”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店主太太看我神色,指了指店铺门口的一个高脚木台子,上面摆着一只方型的木头鸟笼,里面坐着一只黑鸟,正把自己黄色的尖喙从木栅栏的空隙之间伸出来。在我所掌握的为数不多的日语词汇里,乌鸦“啊嚯”的发音和“笨蛋”的意思雷同这点还是知道的。我看着它,它乌溜溜的眼睛显然也在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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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捧起面前的盛着凉水的玻璃杯喝了一口,心虚地想:它会不会看出我是个逃兵?

一个人买了一张关西机场降落的飞机票,然后坐长途大巴转到现在的酒店式公寓,闷头睡了十几个小时,才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提袋的食物回房间。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自己身处异国,孤身一人,面前有整整十天的时间能够让我自由安排。

期间,梦到自己临时接到工作的安排部得把要回上海处理一趟。我掰着手指,不知怎么算的,竟然得出惊喜的结论:旅程有七日,于是我盘算着先飞机回去一趟,一天内解决完,再搭最早一班航班重新续上旅程,快的话,也许一个通宵就处理完了,立即再回来,就可以完美续上行程,可以都不错过。风风火火,决定就这么做了。

梦里的下一幕,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里排队,周围的空气滞重、缓慢,我有些困了,眼帘几乎就要合上。忽然身体失去了平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要去上班,在远方还有一趟没有完结的旅程等着我,而现在我已经花了比之前更久的时间在处理工作。我不应该跟着人群往前移动,我应该焦虑,从等待的队伍里撤出来;我应该去打辆车,现在就往浦东国际机场去。我的行李呢?回到京都去之后的安排呢?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起来,我开始清醒地意识到梦里计划的崩溃,已经回来了之后,再赶回到日本去显得毫无必要。我根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在我决定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就回来的时候,那趟旅程就结束了。我站在路边。人,很多人从我面前经过。我已经不着急打车了,只是茫茫然站在路边。

等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外面的光试图透过厚的白色窗帘照进来,但只是在房间里布上一种灰灰的光芒。

我看着陌生的酒店房间里的布置,确定自己还在日本。我想到从机场开往酒店的路上,我看到矮矮的平房,低低的山,灰灰的工厂,那些风景让我觉得平静。我打开手机,看周围的地点,看到金阁寺,决定往那边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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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主太太端着木托盘朝我走来,在我前方放下一杯黑咖啡。我嗅到涩苦的味道,好像才醒了,杯子边缘有草叶图案,环成一圈。她又笑了一下,我回以一个带着谢意的点头。

一个人的旅程,仿佛从此刻才真正开始。我坐在一家陌生的店铺,看不懂、听不懂周围大部分的语言,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秘密的放松。说来,这趟旅行的肇始只是因为前几年没有使用的年假不得不要在新年开始前全部用掉。公司的人事问我:“你都不想要休息一下吗?”我没接应。在她离开之后,我打开了旅行网站,看到下个周末出发京都的航班正在打折,只花了五步,就下单了。旅行不是一件难事,对吗?只是,找到“旅行的目的”才是。为什么要出发?人们在什么时刻选择出发?

下班时,我夹在人满为患的电梯厢里,看着那些和我在同一栋大楼里的人们,我好奇他们的假期都去哪里?他们离开公司之后的生活怎么样?我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住,我上班用电脑工作,下班用电脑和生活得很远的朋友联系。有时候我想这样的生活是不是缺了点什么,但是踏出这个圈子却又很快觉得不适与被刺痛,也渐渐在这样的生活轨迹里稳固了下来。

我回到家,从床底把行李箱拖出来,上面已经积了茸茸的一层灰。擦拭的时候,我突然有阵恐慌发作,不知道去旅行的决定是否是对的。但在人事来找我之前,我其实在茶水间里听到她和另一人的对话。

“他们那个部门好几个人年假都没休。这到底为什么呀?难道他们生活里除了工作,没有别的乐趣吗?”

“不就是这样吗?但工作也未必是他们的乐趣吧。你看他们脸一个个蜡黄的,每天上班也不讲几句话。每次走进他们那个区域,我都觉得气氛特别阴沉。”

“但你别说,他们工作是真的辛苦,之前好几次碰到服务器意外崩溃,他们不管在哪里都立即要组织加班。这样的工作是折磨人,感觉把人都变成全年无休的机器。”

“你说他们休假会不会也只是呆在家里,点外卖,看视频,睡懒觉,然后假期之后再来上班,装作没事发生?”

我端着空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订了旅行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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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了在放松时获得更巨大的快感,还是为了获得可以继续这么辛苦的资格?

看我提交了休假申请,还附带了机票行程单,人事在聊天窗口给我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包。

在所有人类的叙事里,快乐都很重要。一个不快乐的人,会怎么样呢?或者一个不追求快乐的人会怎么样生活呢?

我付了咖啡店的钱,继续朝金阁寺出发。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要看到它了。七十一年前,一名年轻僧人在这里放了一把火,想要把寺庙烧毁。在三岛由纪夫的文学作品里,他把僧人的动机解释为“对美的妒忌”。我觉得自己似乎懂这种感受,但又说不上太多。我没有好奇后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一直还保留着这个寺庙已经不复存在的印象。当它金碧辉煌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面感到震撼又同时感到一种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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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立在水面之中,游客无法接近,虽然身边有各国旅人和我一起在举着相机拍照,“咔擦咔擦”的声音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它的肃穆之感。一棵松,在我和金阁寺之间。我也用手机拍了一张照。人们取景的位置都差不多,留在屏幕里的图案也大同小异。我并不想要合影,也没有想要在网络上分享图片的心思。我痴痴地想,也许对这个世界的其余部分而言,我不曾来过这里。这种存在是否也是另一个视角里的虚构?

附近有一处山坡,我走上去,立定,静静看了一会风景,身旁人们发出惊呼。原来是风吹来,面前的一株树,飒飒地落叶。我抬头看,天空是阴沉的,一只黑色的鸟飞过头顶。它发出叫声。不知为何,在那一刻,我感觉到某一种确信,确信它看见我了;确信身处一种可被建造的真实之中。

“啊嚯”,“啊嚯”,乌鸦叫着。

老房子

我又回到老房子里。

每年我都试图用文字去描摹这个老房子,但每次都失败了。房子是自家盖的,连排,建得平平稳稳,四四方方,前面一个大院子,后面一个小院子。但是每次我仰头看,都觉得这个屋子在不知不觉中长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存在,像一株二十年的老树,中间是空心的,却还在向上生长,姿态扭曲怪异。

房子,2000年落成,那年我刚上小学那一年。开学那天我在县里最热闹的购物中心买了用 10 块钱买了一个风铃挂饰,现在下面的铃铛已经生了锈,还挂在二楼卧室门口的灯具上。我在这个房间里只住了五年就去外地念书了,再之后几乎每年只有春节时才会回到这里。因为家族生意上的变动,一楼原先的餐厅、客厅成为了物品杂乱堆积的仓库,没有要让人生活的意思。每次我到家了,都直接走到二楼去。二楼有我的卧室和书房。我在家的时候,还是在书房的时间最长。不过那个书房也只是我童年时的书房,没有暖气,冬天的时候用一个小暖灯和电热台办取暖,我就坐在里头写作业、读书到后来对着电脑敲字、办公。房间里没有无线网络,路由器也没有一台。没人要为这样的房子装网络。于是每次我回来,只能开手机热点让自己接入互联网世界。书房离县城最主要的那条铁轨不远,K字头、T字头的火车经过,我坐在房间里就可以听到鸣笛声,以至于我常常忽略那个声音,并不觉得恼人。下雨的时候,雨水会落在后院遮雨的铝合金板子上,轻重交替着,击打声并不均匀。我们生活在这个家里,也经常没什么可以做的事情。所以过年的时候经常往外走,去亲戚家里。

去年我在上海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时刻。心里的杂事杂念像房间没关的灯。一个人熬着熬着,总要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回到老屋之后,晚上九点、十点,屋子里便阒静了。父母不再对话,只有我还在书房醒着,就这样专注着再过了一个小时,我便也关了灯,寻床去睡。

我不喜欢在老家的生活,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孩童时代,很多安排不得由自己决定,比如何时吃饭、去哪吃饭,都要在一个以“家庭”为单位的集体行动里。我已经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另一方面,外部县城和我的连结也是微弱的,二十年不变,还是那个大马路,那个购物中心。尽管开始出现了更多的炸鸡店,更多的影院。我小学时候的朋友大多也都在后来的岁月里散轶了。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和身处在其他地方的朋友发着信息。

今年原本也因为“原地过年”的种种说法打算留在上海的。可是日期临近,加上那天听闻外婆“一个人在家里打麻将,把面前的牌打完了,看能不能胡牌,再坐到下家,继续把面前的牌再摸一遍”的事,又决心还是回家一趟,看看老人。人,总会一年一年离开家的,好像自己还能用微不足道的行动稍稍延后这样的感受,也该在能有选择的时候这么去做。我们有年轻的苦闷。他们有老了的孤独。

坚不可摧的屋子会从内部开始慢慢剥落。我们住在里面,每年都在制造和承受自身带来的毁坏。

五连环

一场五连环的撞车,追尾,摆在路边。坐在驾驶座的女人,看了一眼后视镜,摆动方向盘,跟着前面一辆小轿车挤进一侧的车道。车厢里,五个人。后座的三位微微挪动着身体,位置有点紧。

“撞啦?”

“撞了,还是五辆车。”

驾驶座两人交流着,我只管听着,从后排左边的车窗看已经被挤扁的车头头尾。她们特意挑了一个周五的日子出发,本以为可以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小城,中间还在两个休息站停顿了一会。但是没想到在开了两个小时后,车速渐渐放缓了,像一个跑出嘴边的哈欠,泄露了倦意。果然有地方出车祸了。

轿车缓慢地前行。透过车窗玻璃,先是看到了三辆车,轻度追尾,旁边站着一个把深色polo短袖衬衫扎进西装裤并系着一根黑色皮带的男人,在打电话,精瘦的男人,另几个人站得远,抽烟。天热,虽然快到太阳落山的时间了,但是暑意很重。前头还有两辆车,被撞到远处,一辆比一辆间隔得远。最后看见的那辆车,尾厢已经被挤烂了。但看起来人员没有伤亡。道路救援队好像还没来。

我们这趟回老家是为了参加一趟婚宴,准新娘,也就是我的表姐,和准新郎分别坐在车里的主驾驶和副驾驶,车里还有我母亲和家里一个表妹。

“还挺严重”,姐夫说。

“难怪前面堵了这么久”,姐姐说。

“到家估计要八点了,还要开三小时车吧?”,我插了一句。

“明天你们订婚有什么流程吗?”母亲问。她坐在后座最中间,正在剥一个柚子,准备吃。

“有,听说都算过了,要讨个吉利。”姐夫说,“9:28、10:28、11:28,要做什么都规定好了。”

“这么准确?”我问。

“是啊,据说是她们家算过的。”他从副驾转过头来,往左侧使了使眼色,“外婆信这一套。我也就照做了。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傀儡,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新郎官说自己是傀儡?”,母亲呵呵呵地笑起来。

“好在是小姑在车上,我才敢这么说”,姐夫就把头转过去了,将衬衫盖在自己胸前,准备恢复到前面睡觉的姿势。他的衣服袖管侧边刻着一家公司的logo,是现在互联网行业几乎占据垄断地位的公司。他今年刚跳槽换到那家公司去,加班几乎是常态,但工资也提升了不少,每月还完房贷、车贷之后还能存下好几千。

“你别多话,睡你的觉“,姐姐也凶了一声。

母亲往前凑了凑,接着前面的一个话头,问姐姐:“你们这次聘礼多少?”

姐姐顿了下,说:“都是我爸妈在弄,我也不知道。”

“那你们计划生孩子吗?”

“小姑”,语气像在撒娇,“婚礼还没办呢,就问我这事。”

“和我还害羞什么?人生这些事情都是一件接着一件来得呀,前一件到位了,就要考虑下一件了。”

“妈,说什么呢。谁规定人就一定要结婚生孩子了?”我喊了一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女人不结婚生孩子,还想怎么样?”母亲回。

车里陷入沉默,道路倒慢慢疏通起来,行进的速度渐渐变快。

“你们现在年轻人结婚是幸福了。我当年和她们爸结婚的时候,可没什么礼俗的。为什么没有?因为没人在乎的。我嫁进他们家的时候,他妈还握着我的手说,那时日子有点艰难,他弟刚娶了老婆,没有再多一份嫁妆了,只好让我这个做嫂嫂的委屈一下,说以后会补上一个金戒指给我。好了,三十年过去了,金戒指的泡影也没见着一个,再也没人提这件事情了。我不是说我就贪他们家一个戒指。是太气人了。重视家里那个没用的弟弟,没人重视我们。所以结婚,还是隆重点好啊。别觉得我刚才问聘礼多少是俗气,是好打听,我这都是过来人的经验。”我母亲一个人念叨起来。

“妈,该说够了……”

“就你不耐烦。我还没说你呢。你姐都结婚了,而你呢?什么动静也没有。别以为自己还年轻。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另一个窗口的表妹,不知道她是否也会觉得尴尬,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表妹今年刚高考结束,正处于出了成绩还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期。她戴着耳机,丝毫没有在意车里的对话,身子靠着汽车后垫,有点弓背,一边咬着左手的指甲,一边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在滑屏,时不时发出笑声。看起来,她都没听到前面的对话,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刚刚经过了车祸地点。

窗外世界已经进入黄昏,下午天色的蓝,褪为金黄,一往无前的道路像一场幻觉。

“今天可真热,说不定是今年最热的一天了”,我说。

“不算吧。大暑都过了”,姐姐说。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看过黄昏,之前都是在学校里”,表妹忽然来了一句。

“到大学里,你的时间就会自由多了。以后你有的是机会看。”母亲说。

“我们老师也这么说。但我和同学都觉得这是骗人的,生活肯定也很累。”

电话铃声响了,家人问我们车开到哪里了,来不来得及赶上家里的晚饭。

“路上遇到一场五连环的车祸。来不及了,别为我们准备”,我对着电话那头说。

20201127

冬天。昨天晚上抽烟了。在看完电影之后。就一根。虽然回家也就洗了澡。早上起来,觉得还是有什么在周围围绕着。桌上还扔着昨天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烟屁股一截。前一次抽烟也是一样。不知如何灭火,僵硬地拿在手里,等燃尽了,像纸巾垃圾一样放进裤兜。人们都是在怎么样的时刻把烟尾神不知鬼不觉地扔掉?我把那残存的小截从桌子上拿起来,嗅了一口,飘洒的帘幕般的雨,晕染开来的蓝白色的车灯光,席卷而来。房间里的烟味是一丝一丝的,昨晚印象中烟气却从口中喷出如大雾。而那个人站在上风口,气味席卷向我。我也许会更好奇其他的味道,比如香水,但一切都被这场雾气遮蔽。然而最后,记忆就只剩下说来无法向他人呈现的一根烟屁股。为什么会留着它?说不上来。还有这种嗜好?不得而知。这么想来又带了一丝苦涩的意味似的。尼古丁。

“那你抽烟吗?”

“今年刚学会。”

“那待会来两只。”(只带错了)

我们不应该这么写文字。不应该把它织成这么细密的网,不应该……把没说的都扔进这个无言的宇宙里。

颜歌:写了三年英文小说,希望2021年可以把平乐镇最后一部中文长篇写完|写作者访谈

作家颜歌说她的生活被明显地分隔成了两个时区。

居住在英国,她的早晨正好是中国的下午,她会用这段时间在微信上回复国内的信息;晚上则用 Whatsapp 和欧洲的朋友联系。“生活中是这样,写作上也是这样”,在过去的三年里,她所有的创作都是用英文完成,今年内会将自己的第一本英文短篇小说集定稿交付给文学经纪人,同时她的平乐镇系列故事的最后一部长篇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她感觉自己对中文写作重新产生了一种渴望,她希望可以在明年完成它。这种状态,她这么形容:就好像是同一个主机,但是有两个系统在体内运转。

某个时刻,也许是屋内一壶热水正烧好,颜歌站在英国的房间里接听一通来自中国的电话,她会感到自己体内有某种挣扎,“哪个我才是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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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当颜歌和身边朋友说,她决定要去东英吉利大学攻读创意写作的 MFA 学位之后,朋友们都觉得她是不是疯了。1984年出生,颜歌从10岁开始发表作品,2002年获得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的一等奖后,2012年被《人民文学》评为“未来大家TOP20”,陆续出版了包括《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在内的七本长篇小说、两本短篇小说集。和她同时期成长起来的作家,大多在进入三十岁之后,就过上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而她却在那时决定要“变成一个新的作家”。

颜歌觉得这是她的天真与奢侈。

颜歌对英美文学界并不陌生。2016年,她已经在英语刊物上发表作品。当她的爱尔兰丈夫问她是要继续留在美国还是去爱尔兰的时候,虽然面前摆着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的录取通知,但她还是选择去了爱尔兰。在她看来,欧洲的文化氛围吸引着她,而且自己之前的生活经历,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是大家认知里的“大国”,但在爱尔兰这样的“小国”生活,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周边不同国家的文化。

于是后来颜歌申请了东英吉利大学的创意写作小说专业,这个曾经培养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的学校,成为了这个专业第一位来自中国大陆的学生。但接踵而来的校园生活,并不清静悠闲,反而有种“军事集中营”的意味。

第一年是最忙的。因为还要照顾一岁大的孩子,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准备自己的午饭,和孩子一起出门,把孩子送到大学的附属幼儿园后,自己去图书馆里工作。在写作工坊里,每隔三周,她需要提交一篇五千到六千五字数的作品参加课程的工作坊讨论。而不用提交作品的那两周,则需要非常细致地阅读同学们共计两万字左右的作品,至少读两遍,然后给每一篇写评论。除此之外,还有一门选修的文学课程要完成。

到了下午五点,她会准时去幼儿园接孩子一起回家。在国外,没有人帮忙照料,也不太有外卖可以点。孩子小的时候,单独给孩子做好辅食晚餐后,自己就用微波炉加热超市买回来的餐食,因为没精力再做一顿晚餐了。哄完孩子入睡后,如果晚上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会熬夜到两三点。然后在下一个清晨六点半醒来,开始新的一天。

那段日子里,她就像是在铁轮子里不断奔跑的仓鼠,总在赶一个又一个时间节点,甚至常常感觉自己要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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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英吉利大学系统的、密集的英语写作学习,对颜歌来说,仿佛召唤她回到了每天背诵古文的孩童时期。

从8岁开始,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家长抽背《古文观止》、宋词或者苏东坡散文的内容,摇头晃脑。那时候也会觉得恨。但后来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童子功”,她从那时开始培养起对中文这门语言的感受。这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

现在回想起自己从小出生的郫县,颜歌第一个想到的画面就是县城里的泥巴路和总共只有四条街的县中心。那是 1990年前后的郫县,”一切都是破破的“,但是人与人之间有一种不复再现的亲密感。

虽然颜歌很早就在文学界得到了关注,但她认为自己作为作家的第一部作品是《五月女王》,那也是“平乐镇”第一次以地名出现在她的小说中。在此之前,她尝试写过很多种不同类型的作品,题材差异都特别大,当时出版人批判她的风格过于多变,会让读者感到迷茫。直到创作《五月女王》的时候,她的作品里开始出现了平乐镇,她开始把对家乡的记忆加入其中,加入方言写作,也才开始有了一个稳定的作家声音。

平乐镇,这个想象里的文学地点,和郫县一样,位于川西,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人们的生活只在几条主要的街道发生。在写《我们家》的时候,她在成都生活,已经没有太多小镇生活的真实体验,但是她热衷于搜罗各种四川言,听到有意思的“脏话”也会立马记录下来。

今年8月,她的平乐镇三部曲《五月女王》《我们家》《平乐镇伤心故事集》被理想国再版了。颜歌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她的父亲,却得到父亲的追问:你什么时候出新作品?

她构想中的平乐镇最后一部曲的故事发生在2010年,站在现在来看,又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颜歌形容这也许也是她在创作上的一个诅咒,“只能写和我在时间上有比较远距离的过去”。

颜歌希望2021年可以完成它。


以下是我和颜歌的对谈,里面分享了她对双语创作的思考。

Q:可以透露下你目前手头的创作计划吗?

A:目前我还是暂时在英文的创作计划表里。我希望可以在2020年结束之前把我的英文短篇小说故事集的定稿交给我的经纪人,然后我的英文创作可以告一段落,2021年里把平乐镇的最后一部曲写完。

这部小说我可能写了有5、6年了,计划写十五章,目前是写到了第十章,是关于东街的故事。因为《我们家》的故事发生在平乐镇的西街,《五月女王》的故事发生在南街,《平乐镇伤心故事集》里的小故事都有点像是在为我接下来要写的这个长篇做准备而写的一些短篇。因为平乐镇的政府就在东街,所以故事里的两个主人公里,其中一位是快退休的县志办副主任。

Q:今年要完成的英文短篇小说集会是一部怎样的作品?这是你的第一部英文短篇小说集。

A:我希望这个英文故事集最后有九个故事。我最近看的很多短篇小说集都是九个故事组成的,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数字比较好。我现在有一个半成稿,是 MFA 毕业时交了八篇故事,在这个基础上,我还有一个中篇要写完。

我觉得我开始用英语写作之后,好像又变成了一个新的作者。在英语世界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写作者,这个事情可以由我来重新定义。所以在英文短篇小说集的故事,和我之前的作品的气质可能挺不一样的。其中有两篇故事背景是发生在中国的,其他则发生在海外各地,比如都柏林、纽约、斯德哥尔摩和伦敦。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去尝试一些不同的状态,寻找不同的写作声音,重新发现自己新的作家身份。

Q:你曾经表示自己抗拒过用英语写作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决定接受它的?

A:我当时想要用英文写作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我想要写的素材、事情,它都是发生在英文的世界里。这个事情从发生到思考,都是在英文的状态里存在,所以用英文来写,是最自然而然的。

我用英文创作并不是想重复我在中文世界里写的东西,而是我就是想要当一个新的作家。

Q:在用英语创作的阶段,现在还会有困惑吗?

A:我到现在偶尔也还是会抱怨,觉得我不想要写英文了,我想要写中文。因为写中文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中国是我的祖国,我喜欢写作,我用中文来写作。这个逻辑链不需要有什么形而上的、拷问灵魂的思考。但是英文不是我的母语,而我用中文写作写了很多年,为什么现在突然要用英文来写作呢?这个“为什么”就是我一直不能回答的。我经常用这个来拷问自己。我会不断反问我自己。这不是一个自然的选择,所以经常对自己有这种存在主义的拷问。

Q:是否想过也许以后会放弃其中一个身份?

A:我觉得我当时开始写英文的时候,存在一个美好的幻想,觉得自己又可以写英文,又可以写中文,是“both……and”的状态,不用去选择。但是在现在,会觉得有分裂感,觉得自己是不纯粹的,觉得自己好像两边不是人,两边都有点不够完整的感觉。

这种复杂性和多元性,以及身份的流动性,当我比较乐观的时候,会想也许就是现在世界发展的一个方向。两三百年前,我们可能没法想象中国人会在世界各个地方居住。现在这个情况已经变得很普遍了。再往后,像我这样在不同的语言和文化之间切换、游走的人,会越来越多。只是现在,特别是在中文世界里,还是相对比较少的现象。所以现在做这个事情的这一批人会有点尴尬,不知道它会往什么地方发展。但这个群体往后也会变得越来越多。

一个人肯定不是单一的,作家的身份、社会的身份和个人的身份都是流动的,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件事情就很自然。虽然我确实是还在挣扎。

Q:因为你对中国和英国的文学圈都有接触,这两个环境有哪些让你觉得有明显差异的地方?

A:不管是在中国的文学圈还是英国的文学圈,当真正进入到文学内核的时候,大家的感受是相似的,我们对这个艺术形式的执着是共同的。

但是确实在其他地方有很多差别。前段时间我在 Twitter 上和一些人有过讨论,英国的文学作品,无论是发表还是没发表,都是一个很漫长的合作过程。在英文世界里,大家会非常正常地把没有完稿的作品,给其他人看。可能是你的工作坊同学或信任的其他作家。大家会互相提意见,互相交流没有完成的稿子。你的文学经纪人看到你的完稿,也会给你提非常详细的意见。当然最后采纳不采纳,决定权在作家自己。然后你们会打电话讨论。如果双方互相都满意了,那么这个稿子会被发给一本杂志,然后杂志的编辑,会再和作者进行新一轮的讨论。这个过程是非常精益求精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东西好,但是还可以更好,细到标点符号、词语,各种推敲。甚至有时候我都有点觉得过于执着了。

在中国发表作品,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一般都是我自己写。基本上来说,没有完成的作品,是不会有人进行讨论的。作家见面会聊文学,但是不会讨论对方正在进行的作品。

中文的编辑,当然也会改稿。不过我写作了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作品,可能就被编辑提了两次意见。所以你会发现在中文的世界里,大家好像对作家的内部天才和作家本身的神秘力量是有推崇了。大家把这个活都交给作家了。

我在其他的采访里也说过,“我是我自己的评论家”。特别是我刚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作为一个少年作家,一个80后作家, 没有人特别重视你,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没有评论家会来看你的作品。在这个情况下,我对我自己会尽量严格要求,做我自己的评论家。写完之后,回过头去看,有什么值得改进的,下一次的作品里应该怎么样。当然,这个对作家来说压力很大。我觉得中文的很多作家也是非常自律,很多稿会磨很多年。

但从文化上来讲,它不会去鼓励合作的过程。而且我想中文的特性,就比英文更抽象一些。我们的语法没有那么有逻辑性,这不是一个批评,而是我觉得中文可以达到一些非常诗意的、离开地面的状况。这种抽象和模糊性,可以为这个语言的书写带来非常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是英文没办法达到的。

Q:谈谈你在东英吉利大学读创意写作的 MFA 的经历,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A:我变成对细节强迫的人。我曾经开玩笑说,从这里毕业之后,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 Proof Reader。

在我来这个项目之前,我的英文是在普通人里面已经算很好的状态,不会有英国人、爱尔兰人和我说你这个句子说得不对。那时候我也给《泰晤士报文学副刊》、《爱尔兰时报》写过稿。但是当我进入 MFA 项目后,也是因为这里特别学院派,所以对文本本身精益求精的坚持简直到了令人诧异的程度。比如说缩行,我有时候会多缩半个空格,结果每次都被给我看稿的老师、同学发现这个特别细微的差异。

当然,任何的规则都是可以被挑战和颠覆的。有一个学长和我说过读 MFA 这个项目有两个过程,一个是学习所有规则,第二个就是把它忘掉。第二个过程更重要。当你毕业之后,要有一个时间去排毒,把这些非常繁复的、细微的规则全部忘掉。

Q:你提到在校园里作为少数族裔会感受到“压抑感”,具体会体现在什么经历里呢?

A:比如英国人对他们很引以为豪的英语的正统感。他们对评判“什么是好的短篇小说,什么是好的英语文学”的标准就是莎士比亚,昂格鲁文化的正典。有一次我去一个研讨会,与会者有人提出要让大家一起讨论《李尔王》,当时的语气好像是默认所有人都应该看过原著一样。这就好像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去质疑对方竟然不知道李白是一样。这其实是一种文化霸权主义。虽然现在英国的大学近几年也在提倡“去殖民化”,重新定义英文“正典”,但还只是在一个刚刚开始的阶段。

我第一年的时候还蛮忍气吞声的。到第二年,我开始直接提出我认为这样的做法不合理。我不会去写一篇写得像是英国作家写的小说,因为我不是英国人。我会去使用这个语言,但是我不会去对这个文化投降。

Q:这几年你一边读书还要一年带孩子,怎么安排自己的经历和时间?

A: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没有无聊的时间,会觉得有休息的时光呢都是一种奢侈。现在我的孩子一周上三天幼儿园,这个幼儿园又很贵,折算下来一天可能要花六七百块钱人民币。真的是字面上的“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孩子一去幼儿园,我马上会找地方坐下来工作。虽然坐在电脑前,可能没有真的写出来多少,但是我的工作时间是满的。我肯定是在工作,或者试图在工作,我绝对不会在玩或者在上网什么的。

有次有人问我会不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当然会写不出来。但写不出来,也得写。不过我现在写不出来的状态肯定是比以前要少,被逼的。有句话说 ,如果你想要让一个事情做完,去问一个很忙的人。好像反而是这样的,很忙的人,时间会安排得更好。

Q:你现在也会在英国去教授一些写作类工作坊,接触到很多素人写作者。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经历?

A:我在这边和一些机构开过几场工作坊,有时候可能是会以“如何写对话”、”如何写小说的开头“等为主题,然后招募来20人,有的学生他可能本职是在税务局工作,但他就是对写作感兴趣,愿意来参与这种活动。我相信在中国这样的人也会越来越多,大家会培养自己除了谋生的工作之外的兴趣,会在这个兴趣上面投入很多的金钱和时间,以及由此产生自己的社交圈。

其实每一个写作者最开始都是素人,和我一起读 MFA 的同学里面有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太太,她已经有一个博士学位了,但是因为有作家梦,又来读研究生。我最近也在参与爱尔兰写作中心举办的一个文学奖评选,收到三百多份投稿,很多都是素人作家自己写了一个长篇小说来投稿的。

中国的纯文学界的门的确关得比较死,不太倾向于把这个门向外面打开。我想一个原因可能是我们毕竟是一个东亚国家,儒家传统很重,塑造了一种要尊重年龄和资历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是有很多年轻作者通过在网络上发表或其他方式,可能闷声不响赚了大钱,在商业上得到一些成果。一方面是一个纯文学的世界,另一方面是一个商业的世界,两者可能还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愿彼此了解。但是在英国,据我的了解,这两个世界还是有对话的。

Q:你对2021年的规划和期待是怎么样的?

A:我在提交了 MFA 作品之后,我身边的人都说你应该休息一下。我的好朋友上个月也和我说,你这样会出问题的,要休息。我也是觉得我应该把自己的时间安排一下,希望最近能够尽快把英文小说稿写完,我现在非常想写中文的小说稿了。可能这两件事情做完之后,我会休息半年时间,每天就看看书,不要写东西。

又梦到A了。梦到缠绵的雨后与毕业季。C已经和我约好了她要给我她的纪念册,在梦中好像是作为某种仪式进行。当我走近最后的院子里,A和C都抱着纪念册在等待。我走向了C。我不去看A。C给了我拥抱,她好像从来不知道A的存在。她看起来很快乐。我的身子是僵硬的,转过去看A。A抱着纪念册还有我的照片,看着我,她在哭了,眼泪滴答滴答掉下来,没有去擦拭,看到我在看她就转身走了。我跟了上去。我以为她也许是在等别人。原来她也在等我。她跑了很久,我跟了很久,我没说话,好像知道说什么也不对,只和她说,等等我。终于她停下来了,她说,我是在等你的。我说,对不起。她发火,你就故意要这么让我伤心吗?我说,我不知道,你不是已经有他了。她说,是,我和他在一起,我结婚了。但是。她又没接着说下去。她过来亲了我。这是一个公开的场合。我的嘴唇很干,她只是贴了贴,就缩回去。我仔细看她,希望看出什么端倪。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睫毛看得出还有几根黏在一起。然后她说,你去找她吧。她笑了。她说,你去吧,我没事。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在毕业聚会的餐厅找地方坐了下来,坐在了一群人的中间。我离开了,往外走,她没再看我。我也忘了要再去找什么C,只是我想离开,满脑子都是A。我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我往山路上面走,L叫住我,她是我最近才认识的朋友,她总是那么开朗,她问我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我自己回去休息一会。没多久,我发现她跟着我身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休息的房间,说起结束之后去哪住的地方。现在疫情又起来了,不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否需要我们出示什么核酸报告。嗯,我回答她的话,认真想着她的提问。我好像已经忘了,已经从刚才的情景里走出来了。然后我哭了,觉得自己就快要崩溃了。

醒来,觉得这个梦又像我的企望,又像,我的破碎。我大躺着,全身麻麻的,起来把昨晚没关的房间的灯关了,又躺回来。终于大声地哭了出来。即使我闭上眼,梦也回不去了。想到现实中的过去的她,说过和我做朋友好累。现实中的现在的她已经不会这么爱我还等待我了。

我永远不会和她分享有关她的梦境。她一定觉得荒谬。只是在这样的梦里,我仍然无法感受在那样的梦里,我究竟是得到了还是失去了爱。

落雨预兆

湛江,海滨公园,入海口岸边的泥沙浑浊,数艘渔船并列停泊。我找到了往下的石阶,但是却停住了脚步。我一路从附近的一家书店走来,经过小区,一直往南,来到这里。原本我想来这里坐到日落,在明天离开南方城市之前,像眷恋一个怀抱似的,向海洋讨要最后一个安慰。

只是阴云一直在我的头顶,偶尔洒下轻轻柔柔几滴雨。迎面走来的情侣已经撑起伞。我没有伞,只能依靠判断,决定去留。面向海边的方向,天空看起来晴朗无比。

在海面与沙滩的分界处,天空也在划分晴与雨的比例。

1

我想到出发之前,一趟短暂的杭州之行,也遇到了一场滂沱的大雨。

春末夏初的那两个月里,去了四趟杭州。第一次,我和Q去了咖啡馆、去了一家杭帮菜店、去了一家书店、又去了一家咖啡店、去吃了可露丽、去了一家日料。第二次,我和Y在工作结束后,去了一家咖啡店,去了一家书店,然后去吃了上次我吃过的杭帮菜。后面两次,恰好都有姐姐陪我大半程,她刚在这座城市里买了一套自己的房子,新婚,新家。最后那次杭州之行,行程由她安排,她问我有没有什么心愿?我说没有。

其实我对城市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感觉,和人在一起,不过都是那些,店、店、店、店。我没说出口。她带我去了一家面包店。我发现这家店就在上次可露丽店和咖啡店附近,便顺带又去了一次,然后我提议可以连带着再去第一次去过的书店。然后晚餐去了一家新店,不过也是在上次吃的那家杭帮菜附近。都是在之前的经历里打转。

最后我们走出餐馆,暴雨结束后的夜晚,空气有股自然的芬芳。我对这条路有了熟悉的感觉,在这个我依然有陌生感的城市。

那一刻忽然拥有了一天里最为舒适的时刻。

走在看得见雨水反光的路上,经过一家家我根本不会记住名字的零零总总的店,我的身体像是一棵树一样,被已经暂停的雨,和凉爽下来的夏夜晚风激活了,如果我真的是一棵树的话,我的手臂上应该已经冒出好几个尖尖的叶子嫩芽。

我们聊着天,走了半小时,到地铁站。这个晚上,我还要回到上海去。

2

姐姐要回杭州的家里,地铁与我顺路。到站时,我让她别下来了,要分别,她却和我一起从车厢里走下来,说要送我走到闸机口。

“我就不出去了,就送你到这里。“

我完成着支付车票的动作,推开了闸机,和她分开在两边,“再见啦”,我挥挥手。她也挥挥,身子却没动,款款地看着我。

姐姐好像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好的人,照顾着人,温柔地守候,表达着爱意。那一刻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永远会在意这些事情,即使在一些不能这么表示的时候。有一次在上海的分离,一段感情将断未断的见面,我知道如果说“应该”的话,要在什么时候转过头去,我也知道身后有目光在看,可是我就是没有回头。在离开后,自然收到了信息,说:“你没有回头的时候,我感觉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在手机上回复“不会啦”,但是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撒谎了。决定已经做出。再见面,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是成片的干旱,再也不会拥有那些雨的回忆。

也好像是自从那次分开之后,我的生活里少了很多以前赖以生存一般的温情脉脉的时刻。日子坚硬、笔直。像是一个人如果适应了连日以来的闷热,不相信如果下一场雨降临,生活还会重新轻柔起来。

上海就是这样。告别的人,生活在同样这座城市,并不那么轻易可以再见面。踏空、踩错、失落。不用力握紧在一起的人,很容易就分离。

3

我喜欢熟悉所带来的安全感。在某家外卖店点到好吃的菜肴,我可能会点上二十次。我也曾重复点过一家咖啡店同样品种的咖啡,四十来次。

我对生活的判断依赖直觉。直觉会帮助我做出第一次的选择。但我仍然需要数量,才能对感觉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确认,直到变味了。

那趟杭州之行也像是这种行为模式的缩影。我没有刻意安排,又似乎是在为自己创造这样的机会,我一次次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来到同样的路段。第一次,炎热的上午,我们步行经过这片街区刷得一片新白的老房子,老人家坐在陈旧的竹椅上摇着扇子。第二次,多云的午后,我们从3公里外的地方骑自行车过来,经过很长的一个坡道,还穿过一个桥洞,风从我的手臂下吹过,我想到一些我没有经历过却看见过的画面,来自电影。第三次,就是那个雨后的夜晚,吃饱后,我们往地铁站走,愉悦的直觉袭中我。我可以孤身一人,坍缩在那个时刻所形成的虫洞里,不被理解的,享受着这个我发现自己纯粹爱着这个宇宙的时刻。

5

雨是狂躁、郁结、无法判断,雨下过之后又会出现关于爱的预兆。

6

一个熟练的城市人,应该判断雨的来临,有所准备,不让自己陷入狼狈的境地。或者,就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她总是在出门的包里放上一把精致的小小的伞。

湛江是我夏天旅程的最后一站。今年夏天,在决定开启这趟二十九天自己一个人的旅行之前,我有过很多想法,还说过要去西藏,去新疆。

我的室友阿江不相信,她觉得我不是那类人。The Type,我想到美剧的人会用手在空气里比一个引号,用来表达强调。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是适合城市的那类人。

哦。城市。

我想我应该相信阿江的直觉。就像当旁立决定回恩施之后,我参加了至少三次她的上海告别聚餐,但我直觉这不是告别,她还会回到城市里来。

旁立在文章写她回到恩施的生活,她写:“家里没有冰箱,只有一个石头做的大水缸。以前夏天在家,西瓜被吃的前一天一定要放进大水缸里,水从山上来,还有点冰,瓜沉入缸底,一夜之后,瓜摸起来冰冰凉凉。”这些文字有草木香味,不是种在阳台上的盆栽植物,而是种在大地里的,一旦刮起风下起雨来,每片叶子都要和天地一起摇晃的草木。

而我的文字总是太“城市”了,结构像一个小区,一块块搭建起来,我写经历,写消费,写人的故事,也无外乎消费金钱,消费爱情。

上海的行道树是很辛苦的物种,即使被市政工人养护,但看望着每天在街道里奔跑而过的太多辆汽车、太多灰尘,总是辛苦的。城市行道路的树干给我的感觉,就是灰土色。而乡下的树木,则是深色的、湿润的,像一个缠绵的拥抱。我不会想到去拥抱一棵上海街边的行道树。也许除了醉酒的时候。不过我也没有真的喝醉过。最多有一次,喝到难受,在一棵树下吐过,第二天我重新看到那棵树和地上尚未清洁的污秽物,我感到羞耻,但是选择走开,那时候我想着我要坐地铁,我要在正确的路上,上班去。

这是城市生活,落满无聊、干涩的沉屑。

7

但城市又会通过种种结构,给人安全。所以我们一次次要回到这里。

在下雨的时候,你可以在便利店买到伞。

8

我的身体里,也有落雨的预兆。闷热、湿润。我总在想男孩能不能准确体会到身体落雨的那一刻,就是一个月一次,你记起一件好像已经被忘记的事情重新发生的感觉,你可能做好了准备应对,也可能毫无准备。比如一个月一次,你知道出门的时候会遇到雨,你可能带了伞,可能没打伞。雨已经来了。嘀嗒,嘀嗒,落在地面上。一小块地面湿了。

在京都旅行时,便利店的店员看到台面上要结账的物品,会转身拿出一个黑色的纸袋,包装好,递给你,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またお越しくださいませ(谢谢你,欢迎再次光临)”。

9

当我离开湛江海滨公园的时候,雨已经落下来了。

家庭婚礼倒计时


· 倒计时七天

表姐的婚礼倒计时还有七天,距离我从上海回老家还有四天。我开始练习戴隐形眼镜。

我不会戴。之前朋友帮我戴过一次。今年按照自己的眼睛度数买了两副日抛的,左眼 600 ,右眼 575。但买来后就没戴过。戴隐形眼镜太麻烦了。在这件事情上,我和直男的思维是一模一样的。女生会什么要把一个小玻璃片放进眼睛里?手不会戳到眼睛吗?眼球转动的时候不会硌得慌吗?

而现在我只觉得我花在戴隐形眼镜的半个小时,可能都是在补习大学时候没做这门功课的课。“躲不过”。

学习戴隐形眼镜,是因为我对参与婚礼这件事情有了一定程度的容貌焦虑。

早上醒来,姐姐给我发了几条信息,说她前两天一直在想我那天穿什么裙子比较合适,结果做梦梦到我穿了一套特别合适的裙子,惊艳全场。

我本来的心情就是去吃顿饭,顺道把红包交了的。她这么一说,我的胜负欲被燃起来了。

姐姐说婚庆公司搭配的伴娘服都太难了,让我自己去挑一件适合的,她给报销。下午我就在淘宝上面下单了一件,晚上还出门逛街以表敬意。

婚礼要穿的衣服,不能黑的,也不能是白的。要喜庆点。大方、得体。

我的衣柜打开来,黑色居多,其次就是白色。鲜艳点的,都带着些不够大方、得体的印花,比如一只皮卡丘。如果穿去婚礼现场,可能就真的太像是去蹭饭的远方亲戚了。但这是我最亲的表姐。我甚至害怕她会把捧花给我,因为我们家里年龄排在她后面的,就是我了。

所以我焦虑了起来,就像是一场考试要来了,决定努力一下,临时抱佛脚。

不巧,婚礼放在国庆假期期间,晚上去商场走了一圈,发现服装店已经换季了,连衣裙少之又少。

回到家给自己卸妆的时候,想到以前有个说法,说人一生只能当三次伴娘。当多了,就嫁不出去了。这是我第二次当伴娘。第三次是明年12月,已经被预定了。

所以我觉得我也差不多了。

要么差不多找个人嫁了,要么就差不多把《一辈子的孤单》设为自己的主题曲了。

我朝室友嚎了一嗓子,她在隔壁房间,一点儿也没听到。不过她也听腻了我的左右摇摆,今天说想谈恋爱,明天说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身为一个编辑,这么说依然觉得很羞耻。但是有时候人能哀嚎的,也就这些事情,爱情啊,工作啊,理想啊,生老病死啊。就像我以前再怎么不理解“隐形眼镜”这玩意,现在还是要学习着戴。戴着玩一玩。而能为这些哀嚎,还是一种幸运了,说明自己仍然在一种普通生活的阈值里,是个“普通人”。

去拉萨


对很多人来说,2020年都过得有些不真实,好像突然被安排了一个 Gap Year,有的计划被中断,或因此意外踏上一趟未曾想到的旅程。

今天这期播客是我和胖粒在拉萨的时候,和我们在旅程中认识的朋友杨若谦一同录制的。(收听地址: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5f64d5d083c34e85dd5907e6?s=eyJ1IjogIjVlYmNmMzNmMjFhYzg1ODA0MWQ3NzliNiJ9)

那时,我们刚离开商业化气氛侵染的大理古城,对这趟旅行有些担忧,计划去西藏,但不知道是否会成行,刚好在沙溪的青旅遇到了也准备去往拉萨的若谦,就决定结伴成行了。

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就跑到附近山上去摘野菌子。那时候,我和胖粒对一种叫做“见手青”的蘑菇着迷,听说在某种状态下吃了它,会见着小人。云南的菌子总是充满这种神秘传说。若谦对菌子特别了解,带我们上山,很快就摘了满满一袋菌子,回来之后,又挑选,又洗净,最后还炒了两盘菜给我们吃,相当有厨艺。

问起来,才知道这个96年的男生前一年在新加坡当了一年厨师,今年刚回来。因为家里人催婚,他在一个寻常的上午,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收拾好行李,来到火车站,挑了一班时间适合的列车坐了上去。

车票上显示目的地是“凯里”,他没看过《路边野餐》,也没去过贵州,就这么乘着摇摇晃晃的列车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遇到我们之前,一个人独自旅行了近20天。

这不是他第一次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出门。

在两年前,他22岁,失恋,从家乡山东买了一趟去拉萨的车票,只因为它看起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为此坐了两天两夜绿皮火车。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去大昭寺晒太阳,喝甜茶,吃藏面,拉萨的云总看起来很近,在那里会觉得一切都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所以这一次,再度失意,他告诉自己这趟旅行的目的地就是拉萨了,去到那就不走了。

就这样,也打算去拉萨看一看的我们,和他一起走上了这趟旅程。我们一起去香格里拉,在雨崩的山里被雨淋透;一起在太阳下暴走了五个小时下山,蹲在路边啃西瓜;一起坐在大巴里,行驶在颠簸的滇藏线,在昏暗游移的光线里打扑克牌。

就这样,到了拉萨。我们的旅行终点。

我们眼中的这个地方和他眼中的这个地方,好像一样,又不一样。他开始扎根,第二天就找到了一份工作;我们却想要离开,每一天想离开这里的念头都会更加深一点。

最后分别的时候,我们告了三次别。第一次告别,我们录完了这期播客,聊了在二十多天的相处中所发生的事情,告别完了才意识到原来第二天还是有时间见面的;第二次告别,他说他当天就换了一份工作,从刚搬进去的宿舍里又搬出来,搬回了青旅。我们在酒店里打了一晚上牌,三个人都被画成了花脸;第三次告别,我们下午就要去机场搭乘大巴,中午决定去他工作的商场探探班,正愁不知道去哪里找他的时候,看到他迎面走来,和我们吃过一顿饭之后,说他要去辞掉今天的工作——一家意大利男装店的导购,无薪试用期三天。离开之前,还不忘把自己用3块钱买的矿泉水拎走。

他是迷惘的,来到这座心中的圣地,期待能够遇到爱情,他说“我今年24岁,如果再过三年,还没有结婚的话,别人再和我介绍就可能只有二婚的了”;他也期待能够在这里找到自己事业的方向,之前从没有做过低于八小时的工作,他想知道下班之后,如果自己去做点生意,或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滋味是怎么样的。他觉得在拉萨,实现这两者的几率都会高一些。

而我们不相信这些,饮着酒,说了很多大道理,把他看作是我们的弟弟。这一路上,我们还讨论过女性主义,讨论过不少社会话题,发现他站在男性的视角,和我们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是如此不同,也为此激烈争辩过几轮。但第二天又可以一起出发,一起去吃饭,这种“我们完全可以意见相左,却非常友好地相处”的发现也让我们很受益,打破了我们的偏见。这是日常对话达成的意义。

所以我们会邀请他和我们一起录制这期播客,和你分享在路途中的对话。

我们聊了在我们眼中有差异的拉萨这座城市,聊了旅途中惊险的经历,聊了对女性话题的一些分歧,也更多让若谦讲了讲他的故事。

这期的剪辑是由胖粒操刀。在这趟旅途之中,时常觉得她的可爱,是带有一种力量的,如同她选择的配乐,我想你在听的时候也会感受到。喜欢她。

秋天的第一顿肉蟹煲

我和室友站在卖海鲜的摊子前,面面相觑。梭子蟹最好的那种是 75 元一斤,我们挑了一只大的,又从65元一斤里的挑了一只小的。体态有些丰腴的摊主阿姨把两只螃蟹分别上秤,想了会,转头和我们说,“就算你们平均70元一斤好了,两只 130元。”

我们心里想的是,“好贵”,要不要买两只,还是买一只。

阿姨把手里装蟹的筐凑近递给我们看,“这蟹好的呀,很壮的,肉多。”

我低头看见蟹脚上的一抹青,感觉它的钳子在挥舞,在我眼前摆出两个字,“好吃”,于是冲室友挤了挤眼,“买了吧。”

在微信报收款的声音响起之后,摊主热情地帮我们处理了螃蟹,把壳剥下来,挑出螃蟹的胃,把没肉的前脚剪掉,取下两只大钳子,用刷子刷了刷螃蟹的身体,然后手拿一把大铁剪子两三下就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螃蟹卸成了四块,装进了塑料袋里。

提着袋子往菜市场外面走,室友说:“感觉刚才旁边四个摊主都在看我们,肯定心里在想这两个傻子,这么贵也买。”我吃惊,“不会吧?”室友打量了我一眼:”肯定是你,穿个粉色,还戴顶帽子逛菜市场,一看就是不常来买菜的,不宰你宰谁?“

这是我周六的穿着。T恤上是只胖头米奇坐在沙发上读书,下面写着“Make time for youself”。已经是中午正12点,今天是个大晴天,有日头,不过并不觉得晒,时不时有凉风吹过上海的街道,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桂花香气。被宰了,今天也是吃蟹的好日子。

我的室友阿江是生活中的美食家,擅长做在家里的厨房做大菜。大菜,我指的就是像肉蟹煲、辣子鸡这类听起来工序就很复杂的菜品,做好端上桌,一定是放在餐桌最中间的那种。不像我,今年虽然也频繁在家做菜,不过都是上不了台面,只顾好自己温饱就行的菜色,小炒肉,炒青菜,番茄炒蛋,冬瓜豆腐汤之流。

我们住在大世界那间房子里的时候,厨房和阳台是在一起的。对的,厨房和阳台在一起。一种奇妙的上海租房格局。那时候她第一次学会做肉蟹煲。大一盆,里面有梭子蟹、基围虾、香菇、娃娃菜、莴笋。我们的客厅很小,正中间一张白色的宜家矮桌,也就是我们的餐桌了。肉蟹煲一摆上,好像这个家的物品都开始旋转,围绕着它的香气摇晃摆动。那是在那间贫穷的小屋里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每次筹备肉蟹煲,我几乎都不用插手。阿江要把一切都做得最精致,最诚心如意。如果缺了什么,那是最不能允许的,宁可罢工。一顿午饭,可以从11点睁开眼躺在床上在外卖软件上挑选食材开始,到最后三点钟才吃上午饭。我缺少这种对食物的耐心,所以被分配的任务是鼓励阿江、买奶茶和饭后洗碗。

去年搬家之后,我们住进了一间更舒适的房子,但反而我都没印象在新的客厅里有没有吃过肉蟹煲了。原因是肉蟹煲只有在秋天吃,秋天的螃蟹最肥美;而去年秋天好像每天面对一大堆事,常常皱着眉头,但现在想来,竟然也说不太上来在忙什么。真是讨厌的状态。

今年的秋天来得很快,在连着下了几场雨之后,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桂花又都开了。我是最喜欢夏天的,轻松、亲密的季节。每次临到夏天要消失的时候,会徒劳地感伤。这几天看到网络上在说“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段子,我毫无感觉。毕竟奶茶带来的幸福感不是走在夏天的街头手里拿着冰块晃晃荡荡撞击发出清脆声音的奶茶杯才最浓烈的吗?而再等到冬天,最温暖的应该是一杯加了肉桂的热红酒。秋天夹在两者之间,作为一个过渡期,美好的事物,只有桂花。

但阿江会揶揄我:那是因为根本没人给你打钱。

今天想到了肉蟹煲,倒是可以在秋天称得上愉悦的事物里新增一条。而吃上肉蟹煲了,是不是稍稍可以证明今年的秋天比去年好?

就我唯一的了解,要做好肉蟹煲,最重要的一点是,只往里面加最新鲜、自己最爱吃的东西。这也是阿江做菜的哲理。不能委屈自己。阿江不爱吃鸡爪,但是在外面的肉蟹煲里或者其他人的菜谱里,鸡爪总是搭配着出现。她就要做一个自己版本的肉蟹煲。

另外,也要在做菜的时候,享受支配的自由。爱吃的东西一定要大胆往里加。上面那段都是开饭前写的,以下这段往后都是吃饱后写的。吃到最后的最后,我们的筷子在锅里挑啊挑,实在什么可吃的都没有了,只有干辣椒和肉桂还在锅里,一片娃娃菜都没有了,一粒香菇也都找不出了。

我问:“你前面厨房里那满满一碗的香菇都放进去了吗?”

“当然!全部!”

“什么?我们竟然全吃完了?”

“我们已经吃了半包香菇了!要是在外面吃,你就只有几粒。”

“还想吃……”

我说我要写”秋天的第一顿肉蟹煲”。阿江说如果你要写这篇的话,可以帮我的下厨房涨点粉丝。这是她的下厨房账号:阿江崽。今天也是她离职后的第一天。她最近在找工作,设计/插画类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