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贡舞

离开这座岛屿的最后一夜,我去看了一场雷贡舞。两周的旅程,巴厘岛太过混乱吵闹,完全不是我心目中的样子。每天坐摩的,从市区到住所来来回回,基本都会经过乌布皇宫,进去转过两次,但仍然没有琢磨出这里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神性。

入场后,我们坐在第一排,非常粗陋的红色织绒地毯上。用于伴奏的当地传统乐器看起来就像是桌面上摆放着大小不一的锅碗瓢盆,用棒槌一通敲击。第一段乐声响起的时候,我的耳膜已经开始抗议。我恐惧所有大声的事物。四周的白人游客们在用手机录像,我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是个错误,不得不让自己置身于一个半小时无处可抽身的热闹中。正式开始后,舞者登场,他们身上的衣服,色彩丰富,层层叠叠,缝着许多布匹,身上戴着的皇冠或首饰都和巴厘岛建筑文化一样,繁复无比。每当舞者绷紧着身体,轻微地提脚,或摆手,身上的装饰品也就会相对应地发出精细的颤动。有几幕,舞者手里擎着造型华丽的雨伞。男男女女,脸上妆容极其艳重。鲜红嘴唇。浓丽腮红。眼睛周围也用眼线、眼影强调出轮廓。个个都是粗黑的眉毛。舞蹈动作包括了眼睛珠子的移动,看上、看下、瞪视,对肌肉控制之精密,仿佛连眼睑的肌肉都在因一种极致的掌控力而跳着舞。尽管我没有转头去看,但我明显可以感到一旁的朋友,在为这个表演兴奋。值得。值得。

我在哭。但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不能因为震耳欲聋的配乐头痛。我不能扫兴。而且确切来说,我也喜爱这场演出。在我抗拒的内容里,有什么其实是我迫切渴望承受的。它深深刺痛了我,让我不再是一名观光游客。

一个女舞者。

在舞台右前方。她离我相当近。那张被化得诡戾的、浓艳的脸正对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在我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钟。我们目光对接。

我觉得我体内某一根骨头在作痛。我是不是也患上了这里的脏水病而胃脏难受?我的眼泪涌出的越来越多,身体没有发出一点呜咽的声音。安静。澎湃。

看见,这个词语多么可怕。你不觉得吗?我一直在希冀的。我在祈求的是目光原本不是这双。但现在,我在地球接近赤道的岛屿上,一个离家几万公里的地方,一个我抱怨了两周的城市,被一双目光紧盯着,看住了。有多凶狠,就有多温柔。如果过去发生的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不是他人的错,是谁的错?如果如果这样是不对的,那么怎么办?我像坏掉了一般手托着腮帮,冷静地哭个不停。

我至今无法说出自己为什么在雷贡舞的演出中流了这么多眼泪。结束后,朋友兴奋地觉得舞者彩色的服饰给她带来了灵感,问我有什么感受。我摇了摇头,我和她说,好看,但我觉得不舒服,太吵了。雷贡舞的音乐对我来说太吵了。吵得头痛。

收留

收留他的手

打过我七十二下

我也曾经捧着它们,研究纹路

他说这是爱情线,那是生命线

收留他的脚

他很能走,恋爱时我们走过长长的路

我熟知那右脚掌的尺码

重重落在我的背上

收留他的耳朵

喝酒后

立马变得通红

我用尖刀收留了他

宽宏地不去计较清洁的体力与时间

就这样,收留他的身体

寄存在我的冷冻柜

从此以后

我只吃新鲜的蔬菜,和腐烂之前的水果

你说谋杀吗?

我只是好心地收留了他

铅笔

她习惯用铅笔在书上划线,每次读书时,都要在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才安心。只能是铅笔。不是因为错误容易被擦拭、消除,反而是为了在书上留下更永久的痕迹。她听说船员们的航海日志大多都用铅笔书写,即使船舱不幸进水或日志沉入海底,也可以保证记录不被破坏。如若用钢笔书写,常会因为遭受过长时间液体的浸泡而无法辨认。

近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书上写字。她在《安徒生童话》的故事旁边写:“如果你是这个故事里的皇后而非幸运的汉克,你会怎么看待这个故事?它还能被称之为美好的童话吗?”在《像这样的小事》里她写:“作者这么写,是想说后悔与怯懦不是内心恶的部分,而只是平庸。”

这些批注会有谁看到吗?她绝不会把书借给不熟的人。但那些她在精神世界里想与之交流的人,现在还有可能问她借书吗?她摇摇头。

也许在最开始用铅笔在书上做笔记时,她只是想要把这些念头封存下来,也许未来有一天在和另一人讨论时,她还能找到让自己思索良久的话语,以及当时自己脑海中翩跹的想法。

只是只是,那些现在无法说的话,未来真的会有机会吗?

现在,她只是知道不会了。现在无法说的话,未来不会有机会的。话语、念头只能在当下涌现。她知道。

她能对话的,或许只是多年后的自己。不过,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就连她自己也不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翻开同一本书。

清洁

清洁。一张白色的桌面。首先,需要把上面杂乱的所有物品都挪移干净。一幅画框,里面是一张蓝紫色的摄影相片。两盏香氛蜡烛。一块用于放置熏香的火山石。一盒笔。一个白色卷笔器。APPLE WATCH。一个相机包和相机的充电器。绿色眼镜袋。耳机盒。两个作装饰用途的书立。一个小小的杂物盘。

等这块面积已经是白的了,用湿布去擦,脏污的内容成了软身子的人,从表面剥离,被捏在布面上。当然也总是到这时,我才仔细看清有些痕渍已经抹不去了。比如一道棕色的刻痕,不知是因为什么留下的,又是在何时留下的。

然后,再把所有物品摆放回来。一个整洁的画面光荣庄重地降临。那些物品,重新站立在桌面上、白墙前,像新人似的,喜悦地等候在洁白的教堂门口,准备迎接来客。

我将用这个方法陆续收拾这个房间里的其他区域。五个。

和你有关的内容,我已经全部捆扎好,堆放在尽可能远、尽可能干净的地方。心里的一个角落。我用白色海报纸将它裹得严严实实。我已经不会再去主动打开了,我不会再去仔细观看它了。不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它在哪里。

Dear Diary

Dear Diary

I am terrified about how people are 

thinking about me,

even in the deepest imagination of 

my death.

I worry about whether anyone could

have access to my personal diary.

Should I leave the computer password 

somewhere they could find?

Will they finally understand what I feel when I die?

They never cared in life,

While I still care about them, even in my suffering.

What an ironic equation my life has been.

I write the most honest thoughts

within these pages.

Love the world till death,

though it hurts me—

so.

How eagerly I wish someone 

could know all of me,

as the diary does.

But they never will—

not like the diary does.

Meditation in tears

Meditated and cried for a little bit,
again, this evening.
I have asked myself so many times,
why cry for the past?
Many years behind.


Yes, I am positive now,
during the day,
enjoying the breeze and sunshine,
singing songs while bicycling,
Sometimes I’m lazy,
caught up in anxious thoughts about making money.
but it all seems in control.
The one thing that I did not expect
was the tears during meditation.


When I closed my eyes,
It is a room quiet and peaceful.
Dark,
And solitude,
with a smell of truth and safety.
No one else is there,
Just me.
Then you appear,
like old times, when we were close.
I cry,
with all my heart,
Without any angry, pity or shame.
Tears fall,
Pure and clean.

The only time that I show you my vulnerability
again
is in my imagination.

一块伤疤

我的左手肘上方有一块前年骑车摔跤留下的伤疤。当时很快去几百米远的药房买了碘伏和其他药物,但不知道是不是处理得不够细心,有一块皮肤恢复得很慢。

我心里认为那次摔跤的理由太过愚蠢——雨夜,路滑,和对面将要转弯的车交汇时,对方离我明明还很远,我却提前按下刹车,前轮止住了,后轮没有,车和人一起翻倒在被我吓了一跳的陌生路人面前。我心里有种冲动,想把这件事掩埋过去,怕被朋友嘲笑自己“伤敌为零(恐怕也不存在敌人),自损八百”的行为。同时,我又很清楚自己有另一种非常强烈的欲望,将这块伤疤与本该和它毫无干系的一个记忆拼合在一起。尤其当那块伤疤存在得愈久,后一种欲望的指向就更清晰。而我明明是一个自认为身体愈合能力很强、什么疤痕只要过一个冬天就会消失不见的人。伤疤与众不同,那段记忆也是如此。

我非常熟悉那个伤疤在哪里,几乎是我身上目前唯一留下来还可以看到增生部分的伤疤。但两年过去,它也逐渐变得又淡又浅了。我可以坦言自己的愚蠢,但我没办法直接描述那种欲望。

颅内对话:侦探和南墙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当一名侦探吧。

为什么?

因为有许多悲观的想象力。

这是你认为侦探必备的技能?

当然。侦探就是那种看到一张票据或者房间里的一道印迹就会想象有某种悲剧已经发生的人,然后他们做的事情便是竭尽全力证明悲剧已发生或未发生。

我还以为在总结侦探技能时你会说细心或者勇敢这类的。

我肯定不是勇敢的侦探。

我觉得你在很多事情上挺勇敢的。

那是你觉得……我记得你好像之前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对我的评价,是的,我还记得。但那时听到的感受也是对此存疑,不过我没有提出反驳,可能是出于虚荣,用沉默接受了你说我勇敢的赞许,想着说不定未来我真有这么勇敢了。不过刚刚,我倒是直接反驳了你的观点,可能是因为好累,实在不想承担勇敢的责任了。

那你的确也是一个擅长逃避责任的人。

你看,你又在给我下定义了。无论好坏,我都不想接受了。我其实很喜欢我们今天对话的开头,你问我一个可以聊起来的话题。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呢?

(颅内对话在这里出现了暂停。因为“你”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过去相识的记忆没有办法帮我给出对这个问题的足以让我信服的答案。第一次遇到了对话暂停的时刻。果然。只有这样的问题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在想象中完成,必须由“你”来提供新的信息。)

你这个发现倒是对我们的关系意义非凡。我的确总是期待你能像我问你那样问我这样的问题。

但虽然看起来总是你更主动地提问,我每次思考和回答都很认真哦,全都是真实的话。

我发现了颅内对话在进行的时候,无论从什么话题开始,我们最后都会进入一种权力的对话,两个人都想要强调自己在关系里的认真,想要说明自己没有错误,不断表达更多来让对方能全然理解自己的用心。你说你回复得很认真,是想要强调你的态度,但我刚刚其实内心的需求是希望你也能多主动问问我,我不会评判的,你现在总是恐惧我会评判你。但你的沉默,你在我提问之后聊起自己经历的方式常常会让我感到你很自大,自大的你你根本不会在意我。

我过去很害怕这样的情形,我是说当对话里出现“权力”和“自大”的言论。不过我现在可以算是懂得多一些了。你曾经在玩游戏的时候提起一件我童年时的小事,好多年了,距离我和你讲起那件事,但你还记得,这让我当时很惊讶。有时候我心里会幽怨好像总是我记得的事情多一些,但想到这个小事,我会觉得你也在用你的方式记忆我,只不过我们记得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只要这么想,我的幽怨就会变得又轻又小。可惜没有太多这样的游戏机会去对照两个人的记忆,把好的记忆擦亮,也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共同的伤心的记忆。

这样的游戏机会本来可以创造很多的。你没有……

我会接下这个责任,是我没有创造机会。但你也没有。你注意到吗?其实刚才本来有一个地方,我想说“抱歉”来着,但是控制住了。因为之前我们沟通过一次,我认为的确自己不该过早道歉,而是要说得更明白。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起的。快乐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难过是因为我没有做的事情、你也没有做。在那时我们都不懂。现在换一个方式来谈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我们分别领走一半的责任呢?我希望是这样的。

可以。我同意。这听起来是公平的。

我想说让你伤心的那件事,或者你曾经开口说过的那几件事,我其实都知道。因为在意,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问题不是我不在意你,而是我也有伤心,伤心的时候感到自己不被你看见与理解。总是仿佛只有先承认你的伤心才可以,而稍微做得偏离你的预期就会制造一个长期存在的记忆伤疤,我都没有机会和你说我为什么伤心或者感到压力巨大的原因是什么。我曾经会先道歉,心想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我的感受好了,但后来变得好像永远没有机会让你了解我为什么伤心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抱怨我吗?

是的,但不是要让你全部承担这个抱怨,对于我自己的伤心,我也有责任,没有能在当时说得更清楚,而是现在才想清楚、现在才说出这些话。只不过现在当我说起“责任”这个词的时候我觉得它是很轻的,它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任何后悔或愤怒在里面,也没有自满。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不伤心。

我知道的,我说了上面的话,没有想要让你改变什么。而且我也会在想,其实之前就也有在想了,如果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你有可能在更早之前就是这么想了,你也忍住了,你也有可能为了考虑我而有我不知道的自我压抑的许多时刻。我们可能是一样的。我的冤屈非常有可能是……我错了。之前我感到自己在一个死胡同内停了很久,每天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要怎么走出去,后来我想之所以那里走不出去,可能因为那里就是之前自己都不知道的边界。不要冲破过去。现在如果可以让我选择的话,我会邀请你来看看我们俩的南墙到底长什么样,它的地理方向在哪,由什么材质沟通,有多长,有多高。我们可以一起在南墙上签字留言,写下为什么来到这里的纪念,然后一起转头去别的地方探索爱的广大。如果这样就好了。

你在讲道理了。现在的你看起来像一个宗教布道师,光辉又令人寒颤。有时候,我觉得你讲的道理很好听。其实想听你多说一些的。不知道为什么,当你说这些的时候,虽然一方面我会觉得你也在批判我,毕竟有一部分的你是在指责我如何不够理解你,但另一方面我在这些话语里感到一种奇怪的自由,就好像你对我讲,是因为相信我们还会有机会说下去,这种自由的感觉是“还有明天”的自由。

听你这么说我很安心。

可惜没有如果就是了。而且我不得不再次回到我们对话的原点,现在所有这一切都仅发生在你的颅内,我们没有真正地对话。你甚至再无可能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允许哭泣的场合

在地铁上,我看到那个女孩哭了。她在这一节车厢最角落的位置,一大张“乘客须知”的海报下方,我在她旁边,握着车门旁边的铁制把手。我的耳机没电了,所以那阵吸鼻子的声音听得相当清晰,我无意打量到她用手揉搓自己的鼻尖,看到她眼角涌出了泪水。她整个人缩起来,紧紧地低着头,双手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文字,似乎是在备忘录里编辑什么长信息。继而,她深深吸一口气,又擦了一下鼻子。我想这对于她而言真是倒霉的一天,在外面哭泣,包里没有任何纸巾,只好脏脏地用手擦拭,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摆,也许她的手机屏幕还有才刚变干的鼻涕液。

迄今为止,我人生里最尴尬的一天,在二年级数学考试的现场,因为重感冒,流了很多鼻涕。一边答题,一边不知道该怎么清洁,没有纸巾,没有手帕。那时我爷爷每天都会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放上一块手帕。而当时我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向老师寻求帮助。我们教室相当破败,学校很穷,课桌是木头做的,但是已经有许多未知原因造成的各种破洞。我一遍一遍用自己的袖口擦拭鼻子,很快,袖口变得又湿又重。有几滴白色的鼻涕水掉落在考卷上,纸面变得皱起来。黄色鼻涕更可怕,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粘稠稠的液体包围了。脏兮兮的我。尽管我尽力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察觉我的狼狈,但是坐在我旁边的同桌应该是看到了,他开始坐得离我越来越远。交卷后,我也不敢再看他,害怕他嘲笑我。他已经知道了我彼时人生最肮脏的秘密——这个人多么不讲卫生。但后来他竟然对我很好,而且很亲密,初中还向我表白了。

至于地铁里的女孩,我没有再去看她的状态如何。也许她直到列车到达终点站都没有能停止自己的哭泣,又也许她冷静下来,甚至脸上在某一刻闪现出表演成功的窃笑,但我都没有兴趣了解。他人的伤心是一片神圣的领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并不是在今天遭受了打击,而只是今天因为那件事情依然忍不住要哭起来。地铁到站的时候,我在心里祈祷,希望每个人在外面哭的时候都刚好包里带着纸巾。

买衣

妈妈给我买了一双皮鞋。好看的。是名牌。棕色。可是我不想接受。她和我一起逛商场的时候基本上都会因我的冷漠态度而压抑自己的购物欲望,即使我口头上鼓励,她也放不开,匆匆浏览,什么也看不中。等换了一间商场,我在咖啡馆休憩,她独自去逛街,再回来时,手上提满了袋子,嘴里说她一件衣服也没给自己买,这种声张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仿佛只要这么说了,手里所有白色的购物单就会顷刻消失,她只会记得“什么也没有买”这个事实。那袋子里是什么呢?“这是给你爸买的,这是给你买的,这些护手霜是要回家分给亲戚的”。我提起嗓子,不得不重复十年来一直在进行的对话:“我不需要你给我买衣服。”她也习惯了我的这套话语,一如往常立刻改口说:“这件毛衣你回去试穿看看,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就给我穿。”

母亲的购物逻辑永远都是这样,每次谈到这个问题,她都站在不败之地。她所做的,似乎总是关于他人,没有自己;但本质上来讲,华丽丰盛的购物行为又可以理解为根本没有他人,满是自我。

母亲不爱逛珠宝首饰店,也很少在化妆品专柜流连,唯独对服饰店情有独钟。我都记不起上次和她来城市中心的购物中心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但我知道每年老购物中心举办店庆的时候,她都会参与,然后在电话里和我提及——“我今年又什么都没有买。我现在消费降级了。”但是某次在我回家前夜,她匆匆整理,把购物袋藏进房间,害怕我骂。许多服装店的名字都像国产集合店,价格不便宜。我记住了两家店的名字,“我的生活”、“无色无味”。根据我妈先前主动交代,她至少在前一家店买过二十件衣服,其中有两件衬衣在某次过节时送给了我,其他那些衣服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见她穿过什么新衣服。好多专柜的店员早已认识我妈,见到她来,不是陌生地称呼“姐”,而是会说“今天来,想买什么?”妈妈则说上次在店里买的那件衣服大了或小了,但她一直没空来换。这个路数的话语,我也听过不下百遍,作为她总是要给其他人买衣服当礼物的结果——每次试衣都是在自己身上为其他人而试,想着这件衣服买来给我穿或者送给外婆会是怎样。不过店员的夸赞都是属于她的,她们常常说我妈是穿什么都好看的人。的确,在专柜试衣的她散发出一种独有的魅力。只是我不得不带着遗憾和悲伤的心情说明这个事实:我在家庭生活中所见到的母亲总是穿着旧衣服、老衣服,或者是带有破洞的睡衣。她有一件由“悲惨”织成的衣服,经常穿着不换。

偶尔和母亲一起走进商场的时候,我都会察觉到在家里不曾看到的她的另一面,容光焕发的那面。少时,我会将那种表情理解为一种“夸张”,因为我难以想象有人真的喜欢购物。而现在,我三十岁,母亲还是这样,但在如今商场已经落寞至此的时代里,她那自然的兴奋的表情竟突出了一种神圣之感,令我升起一股钦佩之意。

也许世界上真正能让母亲感到快乐的事情就是购物。我曾经问过她,她是否有什么梦想、年轻时有没有其他想要从事的工作?她都直接否认,从来没有给出过确切的答案。我也是从今年才开始想,会不会有一种人生,可以让母亲更尽情享受这种购置衣物、穿戴衣物的快乐?

母亲劝导我,不能总是去优衣库买衣服,偶尔也要考虑不同场合得购置一点高档衣服。

我说,有什么场合呢?曾经有些工作任务,让我像考试的差生一样,前一天在服装店里“临时抱佛脚”。但后来实在也不喜欢那种方式,在做工作选择的时候尽力减少了那种可能性。

那么会考虑依据场合穿衣的她,人生当中又还有什么场合需要穿这些不同的衣服呢?她说一件红色的丝绸质地的中式外套好看,但她接着又以一副绝不可能买给自己的语气评价:“我没有场合穿呀。”

在回家路上,母亲又在回味刚刚给我挑选的衣服,说:“我看你现在穿的这件外套太小了,不好看,又破。”我听得恼。每次她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为了找理由,总会攻击某个与我有关的事实。譬如想给我买一件新衣服,或者本身已经买了,就一定要在我现在的穿着搭配上找出毛病。我抗议了一句,又沉默了下去。

在和妈妈相处的时候,我总是很快就失去力气。她沉浸在买到好东西的兴奋中,还在复盘,说着新衣服如何和我穿回来的衣服搭配。我听不进去了,感觉对同一个话题的信息吸纳已经超载了。这种过量的话语对我而言是一种相当熟悉又尖锐的痛苦。话语。话语。话语。

本来就定好了年夜饭吃得简单点,母亲弄好了饭菜后,一定要说上一句:“就这点菜,有几道还是剩的,看我们吃得多寒碜。”

她在厨房炒菜忘记加一个调料,就要大喊:“天啊,我一定是得老年痴呆了。我完蛋了。”

刚一烧好她就要喊我上桌吃饭,我这边还在做事,应声说好,然后希望能够等一会再去,只过了三十秒,她就说:“哎!人呢!怎么叫都不来吃!害!”我又烦起来。

她似乎从不会察觉到这样话语给人带来的压力。还是我太过敏感?但我只知道我的敏感是如此真实。而且每次都被磨砺得更加尖锐。过了一会,她开心地说,“还好我今天买了衣服,心情很愉快。那两件你不要穿的给我,相当于我捡了一套(衣服来穿)。”她用“捡”这个词,一把抹去购物的成本,如同白白得到了礼物。过了一会,她又说:“今天花了快三千多块钱,但买衣服总比花在饭店好,吃的吃完了就看不见了,衣服还能穿好久。”

她开心地各个房间里走着,然后把客厅的大电视机打开,说听点声音,炒热气氛。

我本来因为一种无力,觉得在和母亲的仅仅几日相处中,我又回到了成长过程普遍、反复体验过的那种不愿说话的状态之中,让自己被美味的丰盛的食物水果淹没,继而找地方躺着。不然就好像自己不得不准备好很多很多精力、很多很多勇气,往外跑,消耗掉一身再回来,又或者要不停地敲键盘、不动地坐在桌前,仿佛非常有目标地在忙着什么。

但话说回来,听到她开心起来,我也还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