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川

站在那栋楼前面,我先前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主体是当地独有的红砖,上面布着一条黑色的粗斜线。几处窗户都加装了防盗栏。我们跟着本地一档播客节目的推荐来到这里,男声说二楼的阳台上有一块匾额写着“放眼世界”,但我并没有看到看到。

同伴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小憩。这期节目将近两个小时,录制时候,主持人和熟悉当地信息的导览在这条路上一边走着一边讲解,而我们跟随他们走相同的路线,听着他们当时说的话,“异步直播”。有人和我们一样。当我们参观庙宇的时候,一个戴着耳机的瘦削的年轻人跟在我们后面,也探头去看了角落里供奉的狗神,当地人会把给小孩子玩的小玩具献给它。后来他也在这栋楼前停下脚步,一边看手机,一边打量这栋不可思议的建筑。我想,我们应该听的是同一档节目。

建筑是闽南风格,墙面有用砖块拼出的汉字暗纹,“青峰紫气”,“龙垵流芳”的繁体字。播客里的声音提醒我们去看两侧墙上的砖块,竟然是象头人身的印度神。我又发现,门前的手书汉字对联,印着基督教的符号象征和“以马内利”。

当我离开之后,那栋楼的形象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印度湿婆的大象脑袋、对联上展翅飞翔的鸽子和十字架、用砖头拼出来的汉字、东南亚的花砖。世界开始旋转,在水川,有一幢楼,如如不动。

黄色凌霄花

我反复在想,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在哪里。

一幢老房子,墙外有一丛明黄色的凌霄花。我走了很久路,才来到那里。一段长长的上坡。炎热的日子。根据网上的信息,这个地址对应的是一家喝咖啡和茶的店铺,但站在门口,我犹豫了,幽暗的玄关朝外散发着不欢迎人的气息。我连院子都没有踏进去,只是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摆放着若干小型植物。窗内似乎有穿着制服的人影。如果那时有人看见我,一定不会觉得我是特意寻路过来的,因为我浑身散发着放弃与抵抗的气息。有段时间当我独自一人在外地的时候,我总是会先设定一个目的地,最后即使到达了也不一定真的进去。非得要喝那一杯咖啡吗?

折返,我挑了另一条路,道路宽阔,阳光曝烈,走到大型交通路口,我流了许多汗,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十二点。一股悔意涌现,怎么白白浪费了这些时间?不然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再想起这个地方,是因为某日出现了即视感,一丛明黄色的花朵引起的。赫然想起了那次旅行,那个上午。记忆(或者说是记忆的感觉)非常清晰。可是,那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去到那里?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想起来,也不知道该请谁帮我记忆。

我曾有过一个想法,根据自己短途旅行的经历,写真假参半的游记。我在里面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们评头论足,依凭我看到的切面铁口直断本地人的生活,然后绝不透露那个地方的名字。现在,有了一则反例,我确信记忆里有那么一处真实的地方,但苦苦找不到它在现实世界当中的名字。我在记忆和想象中晃荡,点开一个又一个可能的地名。

隧道

哪里都有隧道。进入它,通过它,离开它。我童年时每天上下学都要经过一个不过五十米的隧道,隧道上面是火车铁轨,如果刚好有火车经过,在隧道内会听见轰隆隆的巨响。这并不可怖。可怖的是,记忆里,隧道一侧总会睡着流浪汉。那个人一团漆黑,身边常常摆放着更为漆黑的一团行李。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动,安静地卧在那边,他的脸都被黏糊糊的长头发遮住了。这种静止的状态每次都让我更为心惊胆战,非常害怕经过的当下,那黑色的一团会忽然化作人型,跳起来,把我捉了去,或者突然撩开头发,露出一张凄惨的脸,成为我的噩梦。小时候,每次走进隧道里,我都要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一部五分钟左右的恐怖片。

现在那条隧道已经变得极其平静。我独自路过时,弧形内侧全部贴上了绿色的假草皮装饰。县城里,人们都喜欢穿黑色,年轻的,老的,瘦的,胖的,都在冬天把自己套进黑色的服装里。我看到隧道对面走来一位,黑色的人。

她竟是透明的

她竟是透明的

天上挂着月

童年时母亲背着我淌过积雨的路面

地上长长的灯丝扭曲着装进

透明圆形罩里发亮

她随时可以把自己借给她人

浏览记录坦荡

当她看向坛中

世界一片浑浊

–

冬天一块蓝一块白的空中

飞机极其安静地路过

“只要距离足够远——”

工人为褪色的年庆装饰重新喷上

鲜红的漆

近在咫尺的社会主义

–

我曾对沉默的人感到愤怒

如今这怒火烧着我自己

为求情绪熄灭

一次次纵身跃入生活的海

这里有欢乐、温暖的家和永远不会痛的良心

我说了,“好,好吧。”

–

过了很久想起家乡方言的奇怪词语

“披刀片”,形容衣服脏

我对自己做过最残忍的事情

即让自己失去语言

当爱被流行地形容为投射时

我接收的同时,

给予了什么呢

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黑夜里

光来自哪个地方

–

她自说自话

而我差点就以为

那是我想要说的话

“不如你穿上彩色衣服,

我变得透明”

最冷的地方

我到过的最冷的地方是哪里?

想来想去竟然是上海。寒冷并不吸引我,因而这些年我从没有想要去更冷的地方旅行,反倒在冬天去过两次南半球,多过了两个短暂的夏天。前几天上海下雪了,我带着相机出门,但最后没有拍到一张满意的雪景照片。好多年前,南野教过我如何用相机拍雪,开闪光灯,雪粒会被放大成明显的小圆点。但今年大雪在早晨落下。闪光灯没有用处。我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在熟悉的街区散步。一开始雪落得很大,我的围巾上收集了六角形和八角形的雪花。二十分钟后,雪势就已经变小了,天空洒下细线条的雨。

每年冬天我都来这条马路。悬铃木的叶子又落光了。枝干明显。每一年冬天,我看着那些树,都会想到电影里的台词,“树干就是树的灵魂”。这几年我喜欢凝视事物的表面,并且相信,只有如此,才有可能看见事物的背面。

初中下雪的日子,我总想着和朋友出去玩。这件事情令母亲很不悦,因为会把衣服打湿。她总是介意干净这件事。有一回,我撒了小谎,说是因为作业要出门,回来的时候,母亲看着我的衣袖,摇头讲,肯定又和同学玩雪了。

小时候,如果用“雪”组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应该是“玩雪”。

还有一个与雪有关的记忆。那年春天,夜晚,我们游完泳出来,头发还没干,聊了一路,你在说家里的事。平时你很少说那些。我听了很久,我们走了很久,最后坐在街边的一条长椅上。我指给你看,身后绿地的小树已经冒出白花,远远地看,像雪落在上面。我用手机拍了一张失焦的照片,数码画面看起来更像是下雪了。我一直用这样的方式去记忆。有些事情并不是真的,但实际上,它也是真的。

你睡着了


你睡着了。我在床边朝外坐着,右手搭在你肩膀上,抚摸你的头发。你睡着了。手机已经被我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在一分钟前,你迷迷糊糊地说还没有记录月经,昨天量少,今天量多。你睡着了。有时候你的拇指会轻轻颤抖,让我怀疑你仍醒着,但我看见你的身体极小幅度地上下起伏着,随着呼吸。这样轻微的起伏在此刻小猫在衣柜上睡着的卧室里显得那么清晰,是毛茸茸的金黄色。你睡着了。我看着你露出来的左耳朵上的痣。你的脚掌上也有那么一颗痣。看你的鼻尖。你闭着的眼睛。小猫睡着时闭着的眼睛是一条粉色的缝隙。在这种时候,我会感觉你像个孩子,面容纯真;会感觉自己在观看一个眼前并不存在的时空里的场景,可能我们正漂荡在太平洋上。让时间再久一点。没有寂寞,也没有怨意的时间。我是否在目击逃逸的现场——也许是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平,又或者是伤心——沉默地通过这样轻柔的身体颤动、通过梦中呼吸的管道去到别的地方。我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不要自我感动,不要以为自己很深情。今晚牙还没有刷。我的脑中还有什么想法。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哪里。你睡着了。

季节

秋天在你的皮肤上

结成桂花味的糖

放入柜中

我想象手指走过时

底下传来轻轻碎裂的声音

你的期待

或是我的渴求

在天空烧出一个白色的洞

不可穿越

围成一顶悬铃木树叶王冠

–

冬天在你的皮肤上

白色的雪花

细细的冰晶

变成触感柔软的毛毯

你的腰间在发光

脸却退隐至深山之后

我转身走出房间

推不止息的旋转门

一株植物缺水死亡,种子乌黑萎缩

埋在土里

–

春天在你的皮肤上

如昆虫轻伏在草叶表面

没入一个清香的梦

蓝色塑料发卡别起一丝柔弱的

童年旧事

你的记忆和早晨一起苏醒

我们用眼泪写信

但身体却未被淋湿

–

夏天在你的皮肤上

滚落颤栗的汗珠

必有一场暴雨发出尖叫

必有一场热望凝滞在树脂中

你穿四季的衣服

我赤裸,并融化

决意不再进入时间

爱的容器

在地毯上,我与朋友对坐

说起六月在我身上新发现

的事实,她比我先落下泪,

我想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

我已经讲过,许多遍,但

提到某些细节的时候,我

语调仍然颤抖,她握我手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你在

看书的时候会相信爱的

结局,因为你见过,所以

你知道它存在。”她继续

告诉我:“宇宙安排总有

意义,也许你来到这个

世界就是要成为爱的容器。”

我反复想起这句话,每月

我花时间在电脑上写日记

想记住我听过的那些句子:

想温和地对待我,希望我

心无旁骛,爱我甚至更多

思考“爱是什么”这问题,

总要迎接太多回答,话语

带来一阵阵雨,装满心脏

一个容器的职责是不使

自己破碎,所以我务必

不自轻不自恨,在每夜

对自我冰冷的抚摸中,

界定容纳边界,像月亮

一样,知晓自身背面的

起伏且不因为它不被

其他人看见而委屈不已

当她到来,自然而然地

我们共同组成全新的物

有时候我想,我们存在

于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

微不足道的漂流瓶,材质

是玻璃和眼泪水,有时候

我想,我们就是这个世界

因为她辽阔,所以我没有

边界,因为她浪漫,所以

我情感涌如海洋,我们是

万物,我们就是所有一切

当然了,我心爱的宝贝

彩虹

我们要去走一条路

木栈道已经建好

但是草木疯长

像是很久都没有人从这里走过

–

我们用手掌拨开两米高的芒草

我们留意着脚下

可爱的小朋友,它们彩色的身体

我们遇到冰凉的溪流

步伐飞快的走地鸡

结满青枣的树

但我们错过了在出发时决定要找到的

那棵千年香榧

–

你说:“没关系,

这样也很好。”

–

雨落在我们头顶

我们在花的面前接吻

天上的彩虹消失了

我们成为彩虹本身

颅内对话|写

请你一定要继续写下去。

不想写了。

……

你别被吓到。在你刚刚又说出这句老生常谈的时候,我真的想回复你“不想写了”,但因为你沉默,我的讨好性格被唤起了,马上想要多解释一句,不是真的不想。也许我只是想要撒娇,或者希望你可以看到此刻我心里的其他的想法,才这么说的,是真的“不想写了”,但我知道这也不是真的。

你说心里有其他想法,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想法吗?

就是不想写了。

为什么?你怎么又哭了。

我非常不想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有答案的,又或者我现场立刻就可以给你一个答案,那就是最终的答案——但很没意思,我觉得什么都很没意思。

问出来吧。没事的。或者,是我请求你说出来。

有什么意义呢?

你想说的就是这句吗,“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有什么意义呢?写下来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

你看,我知道你没有答案。这个问题真的太蠢了,我讲出来,只会显得我在抱怨没有人理解我。我讨厌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倾听其他人。又或者我只是想要用发怒来掩盖自己糟糕得多么可悲。多么可怕,你竟然还让我说出来。

我很喜欢你刚才说“不想写了”还为此落泪的样子。你总是回到这里。我知道你在规定一条边界。你真的非常在意,并为此痛苦,但你知道你并不会放弃的。

你在。我可以对你说我不想写了吗。

可以的。我会吵你烦你,一辈子都会时不时地过来对你说,“请你一定要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