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访客

(翻到2014年时模仿威尔斯·陶尔的短篇《穿越山谷》写的小说,贴出来,作为归档)

“扬,你现在在哪?”

接到简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百无聊赖。但即使如此,我也选择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找我有什么事?”

“雇你当一晚上司机。立哥晚上有应酬要喝酒,你大概九点钟去海庭酒店把他接回家来。”

“两百。”

“你疯了?这也要算钱的话,你欠我的不要太多。而且让你开个车去,你就收两百,亏你讲得出口。”

“你等着,反正你欠我的,我会记着。”

“不说了,我先忙去了。你小心开车,别到时候出什么乱子。”我下一句回嘴还没来得及吐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到面前,透过镜面的屏幕看见自己这一张衰脸,直想骂脏话。抬起头看窗外,阴沉一片,这讨人厌的梅雨季节什么时候才能够过去。

我之所以会答应简,绝不是因为喜欢帮人忙。“乐于助人”这个词语从我小学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关于我的评语上面。同学对我的印象不外乎难以沟通、难以相处之类的,这也直接导致了我并没有多少朋友。但是我很少拒绝简的任何要求。因为,简是我的亲姐姐。从我出生到现在她在我身边有我二十三年,比我爸妈陪我的时间还长。我们共同的父母早在我俩八岁的时候就劳燕分飞,各玩各的了。我有的时候也常和简顶嘴,我说她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就像从我妈的脑子的全套复制来的,她就说我的臭脾气和我们的亲爹别无二致,然后在这种时候,她总会总结性地加上一句,我看我们早晚也是会散的。

这一句话,是制服我的杀手锏。我很害怕她不管我,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来管管我。从八岁到如今,每次她只要说出那句话,我都会缴械投降,放下所有恶魔的怒火,向她认错。

在我的心底里,我是很钦佩简的。她很厉害,令人难以置信。是的,她从小学业就很好,毕业之后早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工作,每个月负担我们现在住的这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的租金和基本的生活支出,还能剩下些存款。不像我,毕业两年了,工作到现在还没着落,脑子里也没什么想法,和她蹭着房子住。

最近我和她之间的口角又多了起来。因为她开始谈恋爱了。介绍到这里,我必须先声明一点,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心理疾病或是有着什么变态的癖好。我谈恋爱的次数远远多过我姐,我高中时候的第五任女友就是被我姐赶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简关上门,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现在根本负不起任何责任,不要伤害女孩子了。”头发乱蓬蓬,尴尬狼狈的我,怒不可遏地吼道:“我看你就是看不惯有人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玩,因为根本没有男人喜欢你。以后我也要阻拦你的恋爱。”

我一直忿忿不平地惦记着要找到机会羞辱她未来的男友。但是不知道是简故意不给我机会,还是她在大部分男人眼里看来缺乏魅力,她一直到半年前才开始她的第一段恋爱。对象是一个我认为他三十岁之前一定就已经开始谢顶的公司白领。我第一次见到她男友,立,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阵狂笑,终于我可以替我所有那些前女友报仇了。然而,我的心里又有一股很沉很重的悲哀,因为我看得出来,简是真的着了这个白领的道了,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的。我那么熟悉她,所以我知道。

我很不喜欢立,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就是因为这个人浑身上下都给我一种梅雨天的感觉,阴沉,黏着,潮湿,死气沉沉。我每次都把抱怨直接挂在口头,有一天简终于忍不住了,在饭桌上严肃地搁下碗筷,看着我说:“你别以为按步就班,每天朝九晚五做工作的人就是死气沉沉,我反而觉得这是有上进心的表现。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作为,别说什么晴天雨天梅雨天了,我看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争不过她,无论比起她,还是她的那个男友,我的生活都像是一滩沼泽。

此时,我看看手表,八点四十五。我把车停在了海庭酒店的对面,给简拨了个电话过去告诉她我到了。我才不愿意和那个死秃头有任何沟通。

九点零八的时候,秃头被他的一个同事扶着塞进了我的车后座。“他今天多喝了点酒,麻烦把他送到美丽街 769 号。”

嘿,简难道还真的告诉他们我是来接客的司机吗?

我也没有和秃头的朋友解释,摇起车窗,看了看左边的后视镜,踩着油门就走了。

开出一段路之后,我看了看后视镜,被吓了一跳。丫秃头竟然坐得笔直,正在快速地按着手机键盘。我吼了声,“你他妈的原来没有喝醉。”

他只是礼貌性地抬头和我对视了一会,点了点头,又自顾自地在手机上处理着公事。

我下意识地咂巴了几下嘴,有一些想要骂出口的脏话脱口竟变成了低声的嘟囔,因为想到怎么说这道貌岸然的秃头有一天可能就真的成了我的姐夫了。

车厢里面特别地沉闷,呼吸的时候会感觉肺部都塞满了灰尘。为了缓解尴尬的话题,我决定要说些什么。可是我和他之间的共同话题好像只有简了。

“你知不知道简恐高?”

“据我所知,她并不恐高。”秃头说。

“怎么可能。从小到大,她从不敢站在高处往下望。我们老屋子的天平一个大大的水箱,很高,每次我去招惹她之后就爬上那个水箱,因为简怕高,她从不敢爬上来找我算帐。”

“你知道,简现在的办公室是在27楼吗?”秃头脸望着窗外说,“也许她小时候是怕高,但是她现在绝对不恐高。”

“那可能说明你不了解她。”

“我了解她的程度或许的确是比不上你这个弟弟。但是就恐高这个问题而言,我觉得你可能有所误解。那次是她主动提出来要我带她去坐摩天轮。在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很开心地趴在床边看夜景。恐高的人会这么做吗?”

我从来没有坐过摩天轮,曾经我的女友提出过这个的愿望但是被我嘲笑幼稚而否决了。我不知道简竟然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愿望。这让我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我想到了另一个点。“你知道简晚上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吗?”

秃头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向我这移来了一点。

我语调有些上扬地和他说,“小的时候我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她说她常常做一个双重梦境,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

秃头依旧没有说话。但我感觉仅凭知道简的这个大秘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比我更亲近简的了。这个秘密千真万确,绝对不是我杜撰的。一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她会害怕地把我叫醒,和我说她梦到一个人站在我们的床头。我也被她这个梦吓死了,两个人直愣愣躺在床上,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很费力地听着夜晚的所有声音,生怕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响起了脚步声。

再后来,我开始相信这个梦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或许只是简压力过大的表现,就再也不会理她,自顾自地继续睡,然而第二天嘲笑简的熊猫眼。直到现在,她仍然会做那样的梦,然而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不敢睡着,她和我说,即使直到那个双重梦境不过也只是个梦,但是就是不敢再闭上眼睛,宁可熬一夜到天亮。

但是我感觉这个话题仿佛终结我和秃头之间的所有话题,整个车厢里面漂浮着的都是只适合沉默的气氛。我脑子里开始想些别的事情。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吧。”秃头突然对我说。“我们去摊子上吃点宵夜吧。”

我们停在了一个烧烤摊前。看起来这家摊子并没什么人气。因为除了我们之外门口就只有一桌。看见那桌客人,秃头就皱了皱眉。一男一女,那男的头发好像鸡冠,油光毕现,穿着一身铆钉的皮夹克,虽然看上去很凶狠,但是个头不高的样子。女的穿着艳红色的外套,正在给自己嘴里叼着的香烟点火。但是我们也顾不及那些多。我们点了很多烤串,我叫了半打啤酒。秃头跟我摆摆手说,“酒你就一个人喝吧。我今天晚上是再不沾酒了。”

“随便你。”

“不是的,纯粹不喜欢喝酒。每次在外面吃饭,几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要吹瓶子,我喝上几口,就装醉。这几年下来,演戏装醉的本领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简可是很能喝酒的。你恐怕酒量还比不上她。”

“简倒还真是挺能喝。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真是被这姑娘的酒量吓到了。那个时候和她还不太熟,她人很好,总帮我挡那些递过来的酒杯。我就在饭局散了之后请她吃宵夜当作回报。”

我早就看出简看上的这个男的是个特别不爽快的人,没想到这么不爽快,要女人挡酒的男人还算男人么。简总说他这样子做事是有原则,给自己定了规矩说不喝多就不喝多。我倒觉得大男人的,如果连爽快都做不到,谈什么原则不原则的问题,都是矫揉造作,扭扭捏捏,没半点趣味。

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一样,我懒得把啤酒倒玻璃杯里,直接开了易拉环就往嘴里灌,我和简很小时候就接触酒精了,我爸小时候带我和简起去他朋友家吃饭,几个大人喝高了,就把酒杯举到小孩子面前。我爸从来就是拿酒当水喝的,也丝毫不顾及什么酒精对小孩的伤害。我和简都被培养成喝酒的好手,但是简直都不喜欢酒,她跟我说酒很臭很臭。我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的,可能也是怕自己闻出像简所说的酒的臭味来,我向来都是直接把递到我面前的液体囫囵吞下去。只管肚子能燥出一股热来,不管喝下来的是什么。

很能喝酒的简其实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讨厌酒精?这个问题我也不太了解答案。她比起我来,更有一种反抗的力量。她讨厌我们漫天黄土的家乡就一走走了一百多公里来到现在的城市;她讨厌我们童年时候居住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屋子,就拼命赚钱买了现在向阳性很好的公寓了;她讨厌暴力的粗鲁的像我们爸爸一样的男人,就找到现在这个中规中矩的男人。但是小时候,面对那些满面赤红的大人,她不敢不喝。但是酒越是喝得多,她也许越讨厌酒精。

她讨厌喝酒,所以她和喜欢和立在一起时候再也没有不得不一饮而尽的酒杯。

我一直想要好好照顾简。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大男子主义作祟,就算她是我姐姐,而且摆明了比我更有再在城市里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我也是觉得我应该像保护一个女孩一样保护她。但她从来不需要我的保护。要是我为她挡酒,她会喝下更多的酒来证明她不需要我为她挡酒。

我看着立,这个男的连吃烧烤的时候,也显得很规矩。他的外套也没脱,领带只是放松了一点,没有解下来。虽然我总叫他秃头,秃头的,但是事实是他头发好好地长在他的头上,服贴,整齐,十分规矩。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简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讨厌我的不规矩,讨厌我乱糟糟的房间,讨厌我每天蓬头垢面的样子,讨厌我做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个定性,所以她才给自己找了个这么规规矩矩的男友。她是讨厌我的吧,不然为什么她会喜欢和我这么截然不同的人。

突然,隔壁的桌子翻了,铁盘子乒乒乓乓甩在了地上。我们转过身去看,发现烧烤店老板哆哆嗦嗦立在那两个客人面前,女的踩着个细根的高跟鞋,站起来过来比顶着鸡冠头的男的还高出七八厘米。鸡冠头傲慢地说:“我女人说你这账算错了就是算错了。老子看我们这吃的这么点烤串,也就给你个十来块钱凑合着了。”

老板哆哆嗦嗦说,:“这条街的烧烤摊都是这个价,这里点了这么多,我就是把零头都给去掉,也要一百四了。”

鸡冠男一脚连带着又踢翻了好几个凳子,坐在店里面吃宵夜的客人也因为动静太大,往外看着这场面。他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老板的鼻子说:“老子就挑明了说,老子今天一分钱都不准备给你。”

这时候,令我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静地坐在那的立起身往那边走去。他站在老板边上说,“没钱就来吃霸王餐,难道你还有理吗?”

穿着艳红外套的女的不屑地看了眼立,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秃头?”

鸡冠男顺手拿起个玻璃酒瓶,往旁边柱子上一敲,锋利的玻璃尖对准立的鼻子。矮个子的鸡冠男其实比立还矮一截,却十分嚣张地说:“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其实立还来得及撤退。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以为自己是万众爱戴的和平使者吗。其实我还挺像看看立这次要当出头鸟到什么时候。如果但是如果他被人揍了一顿,到时候简肯定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走上前去,把立推到后边,气势汹汹地说:“你不付钱难道还有理了?”

鸡冠男把破裂的酒瓶往店老板面前一摔,整个人冲过来想要拽我的领子。而与他一起的女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看好戏一般。我手肘顶着鸡冠男扑过来的脸,另一只手往下朝他的肚子上闷了一拳。鸡冠男的眼睛明显就红了。他低吼了一声,从下放朝我的下巴狠狠袭来。我们都倒在地上,我的下巴火辣辣地疼,我感觉我的后脑勺正在裂开。这时候鸡冠男猛地又往我的眼睛那揍了一拳,我转过头看见立,他神色特别惊恐地杵在那,一副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的感觉。旁边也多了一些人聚拢过来,但是周围一地的玻璃渣让他们又不知道该怎样上来帮忙。

鸡冠男那一头鸡冠还戳着我的脸,他压在我身上,似乎想要再补上一拳。我鼓足了劲头,使劲挥了一肘子,把鸡冠男从我身上打下去。鸡冠男极其痛苦地叫了一声,我站起身来,往他身上使命踢了一脚。忽然一大片红色的液体从他脑袋后面迅速地流了出来,流到我的脚边。我眼睛因为之前那一拳开始充血,我有些看不清周围是什么状况,最先叫出声来的是和鸡冠男一起的那个穿着艳红外套的女人,她的声线无比地尖锐,她叫到:“他死了!”。之后,更多的桌椅倒翻的声音,客人们纷纷想要离开这家店,更多的尖叫声在我四面八方响起,还有人高喊着“报警,快点报警。”

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了,坐在地上,那些血液已经爬上了我的裤子。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想等警察来了能不能和他解释说是鸡冠男自己倒在一大块玻璃渣上,我也没有精力去想目睹了这一些发生的立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甚至也想不好如果我被抓走了,简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这一切似乎都遥不可及。

在那一刻映入我脑海的是简做噩梦的那些夜晚。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她被吓得惊叫着醒来,我因为她的惊叫也被惊醒,仿佛我们都几乎就快要看见那个在我们房间里面的男人了。我们感觉就在紧密的沉闷的那个夜晚,有个男人正举着榔头或是斧子紧盯着我们的后脑勺。我们不敢大声地呼吸,我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无,我们紧张地听着房间里最为细微的声音。我很后悔在那些夜晚里,我为什么不马上跳起身来,开灯,检查衣柜,床底,检查每一个屋子里我们不曾想到要检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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