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去医院给一颗虎牙和一颗门牙做根管治疗,
结账后我看着小票上的项目名:
髓腔消毒术、
镍钛器械预备弯曲细小针管、
超声扩根、热牙胶根管充填术、
充填体抛光术等,
想起中途医生让我去拍一张牙片,
等我回来时,
她正在手机上用软件查询某地去往某地的火车票。
想起……
名字,万事万物之名,本身就是一种咒语般的存在。
它们通过组合带来混浊的情感,
髓腔很陌生,消毒很常见,
术,很神秘。
它开启了一首诗,
首句是叫号等位区的橙色座椅,
结尾是医院自助服务机吐出来的长凭条,
题目就叫作
《髓腔消毒术》。
昨天去医院给一颗虎牙和一颗门牙做根管治疗,
结账后我看着小票上的项目名:
髓腔消毒术、
镍钛器械预备弯曲细小针管、
超声扩根、热牙胶根管充填术、
充填体抛光术等,
想起中途医生让我去拍一张牙片,
等我回来时,
她正在手机上用软件查询某地去往某地的火车票。
想起……
名字,万事万物之名,本身就是一种咒语般的存在。
它们通过组合带来混浊的情感,
髓腔很陌生,消毒很常见,
术,很神秘。
它开启了一首诗,
首句是叫号等位区的橙色座椅,
结尾是医院自助服务机吐出来的长凭条,
题目就叫作
《髓腔消毒术》。
走进卧室后我直接钻进了被子里。枕头是蓝色的,被套是绿色的。我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很快,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她来到房间里,灯没关,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的某个位置,离床更近一点,没有靠着。她的身体前倾着,没有触碰到我,或床。我的头低弯着,眼睛对着被子和身体之间撑起的一小片暗的洞穴。那里是最安全的位置。但实际上,我的全身,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细胞,都在感受着此刻我所看不见的明亮的世界里在发生着什么。
母亲开始说话,语调和之前我在卫生间里听到的一样,对着父亲说。也许。父亲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母亲的话语里透出的气息,像是打开冰箱之后就知道里面拢放着蔬菜水果那样混杂又充满确定性的味道。肯定是我惹她生气了,跑进来装睡。为什么动不动生气?她用第三人称称呼我。母亲的声音令我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身体僵直起来。我才七岁,那年年初的身高刚过一米二,已经足够敏感到能够明白自己的拒绝和沉默给她带来了难过。如果此刻我开口,或者装得不够像,就更证实了我小小年纪就有意制造漠视。母亲受了多少苦。
我心里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真正睡着的人呢?
睡着了就不会听到她现在说的话了,也不会再被责怪。人是有可能很快入睡的对吧,像我刚刚那么快。
右脸压在枕头上,死死的,我急得快哭了,又担心表情露馅,用黑暗的视网膜画面去挤压心脏。我紧闭着眼,同时确保不会闭得太紧以至于眼皮显出皱纹而被识破装睡的秘密。我不想面对。所以我才逃进卧室里来的。这不是睡前游戏。这是生存的秘密。
母亲的身体没有远离,她的声音变换了一种稳定的语调传来,持续诉说。语言像不会消失的白昼。家族的丑陋。不断掷向我的背影,那个有可能是真的睡着的人的背影。幽长,凄切。我开始欣赏。外面是黑夜。此刻亮灯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十分钟,有这么久吗,还是更长?我默默决定了,要是她再多说三句话,我就会尝试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嗯嗯哼哼,作为半梦半醒之间的回应。我会动一动我的手臂,伸出被窝,以不安的姿态摆动,或许胡乱快速地摸一把自己的脸,表演出一种被吵醒的状态。
等睁开眼,演员会先说那句台词,“还没有睡吗?”
你很难过是吗?妈妈,你为什么难过。
如果有些事情发生在我做梦的时候,我就不会知道。醒着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直视说话者的表情,我不会错过她每一次眨眼,我用全力听。
日历提醒我今天是戒酒一周年。在这一年里,只喝了一次酒,在家中,一个很随意的时刻,室友问要不要喝一口,我就答应了。当时的心情是我不想要把“戒酒”变成一个死板的决定。因为虽然我可以说出三五条原因为什么做了这个决定,但实际上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因为自己,让自己好受。
去年八月在日本旅行,那是疫政结束后我第一次出国。(我第一次使用“疫政”这个词。就在前天和人聊天时还听他说起身边有人最近又感染了,至少测出来是阳性反应,所以再次说明跟随官方语言将其笼统称为一种“情况”的话,那么状态仍在。改变的只是人的政策。)在东京,我和朋友先是遇到了一个占卜的女人,然后走到了一整条满是酒吧的区域,打着领带的男人们在路上走来走去,霓虹招牌明亮。那时我感到戒酒对我而言是一个严肃的决定,而且没有截止期。于是我也认真和朋友说了不能陪她喝酒。同行的朋友特别热爱喝酒,后来去了京都, 一路喝下去,像“春宵苦短”里的少女,不停夸赞清酒。我滴酒未沾,也因此节省了不少钱。
这一年中还有一次摄入了“多量”酒精,是在新西兰和同伴在一家餐馆点了份提拉米苏,一勺子下去,放进嘴里,满满的朗姆味,挺烈的。察觉到这个事实之后,我还是多吃了几口那个提拉米苏。
刚搬到新的住房,有次经过二楼邻居的门口,闻到酒味,猜测是百加得朗姆。估计房间内在开聚会,气味太好辨别了。我的鼻子更敏感。那个气味召唤出我对派对的怀念。
我要毫不相干地接上一段跳跃的内容。这两天也许是看到新闻以及太多对新闻的分析和讨论,心里蔓延出一种焦虑,以及对逃避焦虑的渴望。晚间因为情绪上的波动,联系了心理支持,我说起话来,感到自己又在熟悉的状况里,对方说:“你现在感受到痛苦就是在承担代价了”。
我们是自己的母亲和女儿。
今天你想聊什么?
Judgmental。
怎么突然说出英文来了。
不知道,在想的时候,觉得这个词好像用英语传达才能更准确表达出那个意思。评价、评断,关于你是如何看我的。
凝视。你想说的是人们对你的凝视,以及你查看自己内心的方式。
被你说得非常书面了。
如果你要谈论这个话题,就难免抽象起来。
不会啊,我可以谈得非常具体,我可以举出很多句你是如何形容我的话语。
(异口同声)但这样说出来就显得太过小气与记仇了。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是。
对不起,说了那些说你的话,其实都是气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里。
道歉接受了。那些话真的让我很长时间都无法介怀,因为我就是当真了,但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要太当真。你现在应该也会明白,那些是我绝不会说的话吧。不过我自己也想过,而且看你写的内容,十分明白,我肯定也说了让你非常介怀的话。所以我也要说对不起。
不想接受。说实话,你的每一个道歉我都不想接受。又可能,我真的太厌恶接受道歉这件事了。
我知道的,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说或不说是我的选择,而接受与否是你的选择。无论你接受与否,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只要是真的就好。
少看点阿德勒吧。我同样厌恶的是,为什么你在这里总是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因为我肯定在另一个场合里因为没有和你把对话继续展开而懊悔着。
真的懊悔的话,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呢?
因为懊悔且无力。说回 Judgemental 吧,不然我们又在和过去一样的漩涡里了。
其实没什么好谈论的。你特意选了形容词来说,但如果是我提出这个议题,我肯定会选动词来说,Judge。
作为母语中文的人,每次哪怕只是念出这个词,我都会觉得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
我认为这就是你长久以来误解我的原因,在我看来只是平常语气的词汇,到了你那都会被阅读理解为充满攻击企图,让你启动过度的疯狂的防御系统,一下子退回到我们的对话之外去。你很奇怪,你是一个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在 Judge 其他人所以会站在一个非常遥远的位置上、让自己失去对话立场的人。
因为……我很敏感。我就是觉得过重了。很抱歉。
又在道歉了。
其实你上面说的,你所用的“你是……的人”这样的句式就已经足够引起我的不安了。在你所不知道的时刻里,我不由自主要反复想,我是如你所说的人吗?
所以这就是你,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安,就选择让对话全部消失的人。
总觉得有点委屈。即使到了现在,这样的感觉还是存在。你不知道在我自己的时间里,我用了多少时间和你对话。
但那不是真的我,只是你想象的话,你难道不是在用你对我的评判全方位构建起一个只能在颅内与你对话的形象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最为独裁的 Judge 吗?说出这句话几乎令我气到颤抖。
我没有用“你是……的人”这样的句式。
不是那么死板的。你判断 Judge 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吗?你的语言这么没有灵活度吗?
在进行颅内对话的时候,我其实意识到一点,我依然不认为自己在以往任何一场对话中 Judge 你,但问题是,我没有办法不 Judge 自己,我对自己的言行太过在意了。所以哪怕你上面提出这样的问题,到了我的理解中都会被快速地转换成为“我很死板”、“我的语言没有灵活度”这样的印象。而我感到痛苦的是,自己的身体不得不找到排解这些向内的话语的方式。后来,我观察过许多人吵架的方式,就是当有任何一方说出令对方无法承受的攻击性话语时,另一方都会本能地将话语反弹回去或者抛出另外一段更具火药味的话语,因此纷争不断升级。这是我绝不能承受的事,甚至连想象都觉得毫无必要,但似乎,许多人觉得这才是舒畅的灵活的沟通,这才是一种有来有往的健身练习,这样两个人便都能得到机会在一种互相指责、互相愧疚的关系里继续共存。但这不是我。我曾经觉得我不会争吵。但我现在会换一个词汇,我可以,但我不想。说得远了,我现在的解释只是想让你了解我是怎么感受的。
谢谢你,你说了我才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想要从这个角度指责你。让我痛苦的那些 Judge 不是来自你,相反,我对我们关系的困惑反而是来自你为什么不像我凝视你那样地凝视我,紧紧盯着我,哪怕用愤怒的眼神。我希望你不要眨眼、不要错过一分一秒地看紧我,告诉我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看透了我的弱点,告诉我你能拿捏住我胸腔内颤抖不安的心。拿捏,哪怕那让我觉得如此危险,但我绝对会为了这份安全而靠近你的凝视。但你只是回过头去了。
我没有回过头,我看着你,但只是没有说话。
这只是你在对话里会使用到的比喻,不是事实。而我坚持的比喻就是,你回过头去了,我感觉不到你的眼神。我们不要在这点上面争辩了。因为我们的感受都是客观存在。
就像我喜欢用形容词,你喜欢用动词一样,你是那个能推进情节展开的人,而是我那个静态的在原地做着描述的人。但你会知道吗,你给了我一种其他人都没有给我的——分离的眼神,让我在所有沉默的时间里都可以回到与你凝视的状态。我在看着你。所以当我能在纸面上展开这个空间时,我选择和你对话。我想要和你对话。
你又在说可怕的疯狂的话了。你在尝试把凝视说得温柔又动情,但实际上你在用自己的自大剥夺真实的我的叙事权。我已经说过了,我再重复一遍,你自以为没有在评判我,但你一种都在用你的行动做着这样的事。这就是你伤害我的方式。但我无法忍受的不是“被伤害”,而是为什么你明明就做了这样的事,却还是一直站在高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面?
你看看我们现在的位置,你看看你的四周,我的四周,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一会,请你告诉我,哪里是高地呢?我站在哪里呢。
每一句话都长着别的眼睛。
好像在这里引用这个书名有点突然吧?怎么突然说起这本书。
就是突然说起的。因为你刚刚的提问是一个精彩的回应。
是你所渴望的?
是我所渴望的。但你要知道,我说的所有话也没有任何一句要收回的,包括“你在用自己的自大剥夺真实的我的叙事权”。
知道了。是,是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好虚弱,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和你对话。
你又在 Judge 你自己了。
是。
这并不是我的攻击性,是你的攻击性,向内。
是。你知道如果是见面我会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想说,求你抱抱我。
(沉默)(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你现在看得到我的眼睛,你就会知道,我差点又被你骗住了。都是眼泪。但我想说的却是一样的,哪怕你的攻击性是针对你自己的,这依然也会令我受伤。如果这些话语都会朝你身体内部生长,我怎么可能忍心再去拥抱你。你的乞求怎么可能给你带来想要的感受。所有这些都会让我觉得没有办法。
你的手机是危险的
你的伞
你的彩虹袜子
你的T恤衫
·
你的塔罗牌
你书架上的书
你在客厅里摆放的照片
你脚踝刺青的图案
·
你的对话
你闪烁的眼神
你恐惧的脸
你的记忆
·
你的生命
星星一般的珍稀
在这里是危险的
下雨了,你的伞都很漂亮
后来你最爱用的一把
布满彩色便利贴的图案
写着
“加油、自由、民主”之类的话
.
我笑你
让一把伞承载那么多做什么?
.
但我也是
从那年以后
只带黑色的雨伞出门
.
我们道路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