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她的厚帽衫外还加了一件军绿色廓形外套。外套大了一码,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把衣襟左右交叠,环抱手臂,挡在胸前。左臂横着,右臂不自觉地,或者是出于一种自觉的表演性,立了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手指放松,渐渐凑近嘴边。她的嘴巴嘟起一个小小的圆形,往体内吸了一口,空气烟,然后合上嘴,用鼻子呼了一口气出去。
她并非烟民,包里从不放烟。但是独居的家门口鞋柜上倒是放了一包。刚搬新家时,她特意去烟店买的,薄荷味、带爆珠。目的是向其他有可能张望这间出租屋新住客的人声明一个虚假的事实:男人。她也嘲笑自己,所以在朋友上门拜访时把烟盒收进柜子内了。她的母亲以前在维修工人只能夜晚上门时,会把父亲 44 码的旧皮鞋扔在门外。即使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家里好多年了。她与母亲共享同一种被互联网鼓励的空洞,网上将这种表演手段当作生活智慧积极宣传,仿佛她们必须依靠某种自己日常生活中根本不需要的事物才能获得安全。
记忆里另一件与烟有关的小事和多年前和她一起居住的男人有关。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从不大声与人说话,每天做好垃圾分类,很少抱怨工作。他平日不喝酒,不抽烟,但是每次出门都会放一包中华在口袋里。他开着自己工作七年后购买的轿车,在驾驶座得意洋洋向她传授经验:烟很好用。有了它办事方便很多。去提案会的时候、停车找不到车位的时候,向那些抽烟的男人送上一根烟,你就能交换到不同程度的好处。烟为他们建立起同盟的关系。
后来分开的原因,是她感觉那位一切都很好的男人在本质上看不到她的存在。她判定这本非对方主观的意愿,而是由于一种客观上的能力的缺失。这更令她绝望。他说自己需要她,但她觉得这种需要就像他对待香烟的态度一般。两人的最后一面见得非常体面,在一家米其林餐厅,对方说可以理解她在人生这个阶段想要换一座城市生活的冲动。她没有反驳。其实后来她一直都生活在相同的城市。但是城市那么大,人分开了,就见不到了,也不需要再多解释。
她在辞职旅行的途中,向一位陌生的旅伴学习抽烟的技巧。她问为什么她对香烟没有感觉?对方说她吐得太快,让她用嘴深吸一口,吸进肺里,再用鼻子将烟圈吐出来。她试了,有点呛,又再试了一次,不是不可以接受。对方笑着问她,怎么样,清醒了吗?她觉得对方像咖啡师在介绍豆子具有甜橘、核果、蜂蜜风味时的神态一样,向她兜售香烟的看不见的魅力。但现代香烟添加过的味道往往都相当直接。她说,薄荷味很重。
今年有一晚她连抽了七根,还是八根?忘了。只记得那晚心情很凶。她在自己的房间里找来一个小碟子,临时用作烟灰缸,把鞋柜里虚张声势的香烟拿了进来,朋友抽了一两根停了,她却停不下来了,一根接着一根抽。她停不下来了,感受到自己体内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需要被填满。可是烟雾怎么能填满啊?她开始哭。眼泪好像能填满一些。她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像烟雾一样飘逸出身体之外,从高处看着她。她想抓住那个目光,她想被那个目光填满。后来朋友走了,让她别想太多。她独自把阳台窗户大开着,通风,望外面的月亮。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抽得这么凶了。
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她忽然抽起空气烟。她羞赧得笑起来,然后继续沉醉在自己的表演行为中。天气愈冷,空气烟进入体内后感觉愈是舒爽,从口腔到鼻腔一路冰凉。这座城市霾天很多,冬季尤其。继续在这里活着本身就是损害健康的方式。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