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岛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我多么愤怒。破败、嘈杂、原始,但却吸引无数人前往。在巴厘岛做什么呢?说是可以寻找自我,或得到疗愈。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情。我厌恶世界上所有的疗愈者,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人的人们,他们可曾关心过我?可曾在乎过我一分一毫?我真的找不到我在这里存在的意义。宇宙能量?振动频率?我可以什么都感受不到吗?我可以不和其他人群发出相同的欢呼,或者在同一个时刻感动吗?我可以不为此感到羞耻吗?

关心者、照顾者,你们这些一个个驾驶汽车的人,在道路上畅通无阻、飞快疾行。而我,常常因为关系而挫败的人,就该在这里艰难徒步吗。我们有什么不同?你生来就有汽车,而我只有双腿。我狼狈不堪地出了一身的汗,衣襟沾污,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辛苦?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向我展示另一个版本的《动物庄园》: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平静,但有的人会比其他人得到更多平静。

我恨。你们每个人都在说爱,都在听从她的迷惑。我恨得几乎想要跺脚从地上弹高跳起,撞破这层虚假的大气。

巴厘岛传来声音:我是活着的,我就在这里。这就是原因。你现在所想的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Red Notebook

I have a red notebook
full of notes:
moments that made me happy—
the solitary walk,
the quiet night park,
cafe hours with friends,
the pale shimmer of the moon.

I worship the shiny moments of my life
as deeply as the shadows:
the ache of long, restless hours,
the wasted scroll of a glowing screen.

I will remember them for myself,
a map of time traced in ink.
And one day,
I’ll share it with you.

发表在

冬天的梦

冬天的梦,是青蓝白色的,在早晨六点之后,结束于九点之前。

梦到你。你很瘦了,不是因为我喜欢更瘦的你,而是你喜欢那样的自己,如今也成为了喜欢的模样。你穿着宽大又轻薄的衣服,一头红色。这些都是我再没有见过的你。你两年前就染了红色的头发。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你先问我,手里在看什么?我坐在一张木椅上,原本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难以回复的信息。但我拿起了左手边带来的书,朝你挥了挥,“波拉尼奥,”我说,“《在地狱阅览室内》。”这是一本不属于你的书。你坐下来了,坐我旁边。站着的你神色轻松。坐下之后,不知道怎么你难过起来,说正在遭遇的烦恼,然后哭着。我摸着你的背。我去握你的手。一切都像过去一样熟悉。你平静地接受。你温暖地接受。你说对不起。很小声的。一开始我没有听清楚。身体凑近了,才知道是你在很小声地在说“对不起。”我没有回复,但是我听到你了。

醒来我想,也许是前几天看了《好东西》的缘故。“对不起”真的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也许,我在心里期待着你会说出那句话。总是在心里希望你轻松,但我一直没有放松下来。我在现实中翻了一个身,然后想,既然梦中的你说过了,那就是说过了。如果梦都是我创造的,我让梦如此发生,那就是我得到了我所想要的。又或者是我在对自己说“对不起”。我说了。我听到了。

发表在

此地幽灵

成为幽灵的感觉?可真难说。最先是惊讶。在一个素淡的日子,如往常一般醒来,新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自己竟已成幽灵。尽管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但不可以说没有任何预兆。几个月前她收到了一则通知,说是言论不当,再有下次,就将注销生命账号。她害怕吗?并不。经历过漫长的无聊,她在万圣节才爆发出久违的大笑。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极尽聪明之能事,将冷嘲热讽都包裹得当,殊不知最新的规定中连笑也不被允许了。

幽灵意味着在此地再也不会被看见、被听见。但幽灵王国并非只有她一人,相反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是种新的勋章。还有幽灵给出关于身份复生的详细指导,比孟婆汤不知道进化升级了多少功能。她在人间得到的本就不多,就算尽失,在他人看来也无足轻重。只对她自己重要。她感到愤怒,火焰在心底燃烧。

她以幽灵的身份在生活中测试边界,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看见其他人类的所有举动,人们吃饭、饮酒、旅游、谈论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可以,点开查看所有回复,其他人简短的话语仍然涌现着各种颜色。原先,她所讲述的一切都被“仁慈地”保留了下来,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忆,她还能一条一条点进去,看以前朋友们的回复,想起早已不同于今时的记忆。可以,搜索其他人的名字,检阅对方最近的思考和想法,观看他朝外展示出的一切。不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可以,表达认同和赞许。

她搬迁至另一个地方。但不得不承认,她时不时地会回到那里去,偷偷的,那个没有自己的地方去。幽灵是不能发声却还留恋于某地的“不存在”之人。

想象

因为恐惧,所以她常常只在想象中爱。

想象,先是一个画面,也许是白色的房间,然后是心爱的人,她们会一起完成生活中喜爱的事项,然后互相分工某人单独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有人能够耐心每日收衣、叠衣?)。画面也许并不具体,就像是在红眼航班的窗舷看到日出的画面,云一块,日出一块,机翼一块,由不同色彩分出区域,她在想象中看到爱人的色彩,看到爱人的动作。尽管有时对方只是默然不动。

因为想象,所以她更熟悉恐惧,就像一个总看脚下的人,知道阴影会出现在哪些地方。不过恐惧并不具体,这才是恐惧的地方。她能命名一二,但仍有言语不能驱散的部分。恐惧如虚空幻影,他人都看不懂她那么拼命搏斗是为什么,她拿剑挥舞的对象是什么?但对她而言,龙并非只是一个传说。

想象爱的人,会惰懒不行动。想象恐惧的人,只恨无法更早采取行动,不能更早。这不是两种对立的想象。而是相同的一种,爱只存在于自身的想象。

极个别情况下,她如常生活着,竟看到想象中爱的画面慢慢浮现了,与眼前的现实交叠在一起,变成一条通道,变成一个可以走向的未来了。她不免感到自己撞上了真正的大运,就要往里跳入。等一只脚没入其中,自己竟彻底穿透画面,掉落到真实的原野上。真实生活的第一条法则:你本身和你所想象的并不相同。

她又说,为自己辩解着,自己并不在意想象力的边界,只是在意爱或者恨的边界。但这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