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乎没有自己堆过巨大的雪人,也许捏造过巴掌大的放在轿车引擎盖上的小玩意,但那种靠滚雪球堆起来的雪人?从没有过。童年里,每年冬天似乎都会下雪,当时我住在更偏南部的地方,记忆中的四季就像教科书里那样分明,春天是绿色,夏天是红色,秋天是金色,冬天是白色。而后成长让学来的所有认知都模糊以及变得不重要起来。初高中,下雪时朋友会约我出去玩,厌恶社交并将其用家乡方言称呼为“鬼邀伴”的母亲总是用她的情绪限制我的出行。我会撒谎,说出门是为了学校作业,但是回家后,母亲指着雪化后湿漉漉的外套斥责我的贪玩。我扔雪球,把雪粒抛在空中,但从没堆过雪人。后来,下雪的日子变得愈发稀缺而珍贵起来。第一次恋爱的关系确立日就和下雪有关,那天我们因为假期而短暂分别,上海落下当年第一场雪,我第一次向一个人倾诉满心的想念。独身时,比起观看落雪的美丽,我更抗拒严寒。有时一整个冬天只有阴黑的寒冷的记忆,而没有雪。我在任天堂的游戏世界里堆过雪人,完成每日任务,获得虚拟的纪念品。什么时候我会堆一个雪人呢?我想象快乐的时刻,并非独自一人,我戴着毛线手套,推动一个已经成型的雪球四处走动,它吸纳周围所有的雪,变得越来越大;我不会制作另一个雪球,所以她必须帮助我,制作一个相仿但巧妙地比我堆的小一点儿的雪球,而且她熟悉组成的步骤,知道怎么将那个雪球安置在我的雪球顶上。两个雪球衔接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这样存在的,一个支撑,一个依靠。然后我们从共同的房屋里找寻一顶红帽,一根胡萝卜和两个黑色的珠子。等春天来临,我们融化了,而雪人仍然站在冬天冻红鼻子。
作者: qian
呼唤
一段关系中我感到放松的状态,会从我的口中涌出来,一次一次的呼唤。我喜欢喊对方的名字,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应答,然而对方往往慷慨给予回音。我用不同声调,不同节奏,只呼唤对方的一个名字,不是她的真名,也不是她的网名,是我们关系中她的名字。那个名字——甚至未必是彼此之间常常称呼的,但她知道,这只是存在于当下的一个轻快的语调,不庄重就是最合宜的。它是原本就在关系旋律中出现过的音符,被单独取出来轻柔吟唱。我们在椅子和沙发上分别坐着,却像是一起面对着空山谷喊话,我朝向我们两人的关系里呼唤她的存在——自然返回的回音说“我在”。我就这么随意地唤,一遍一遍,没有目的。她边玩手机、不用心地听,但在此,在彼。
爬树
终于爬树了。
先前尝试了两次都爬不上去,朋友过来光着脚一下子就爬上去了,特别灵动,特别自然。在她的指导之下,我又尝试了一次,真的站上去了!抱住树。
朋友给的关于爬树的最重要的一条指导建议知道是什么吗?
——光脚。
她说不要让鞋子那层便宜塑料阻挡你和树的交流。当你用身体与树接触,树也会更接纳你。
1
我们三个人是在午夜时找到这幢房子的。
回来得晚,房东特意说给我们在路上留了灯,但是黑夜浓郁森然,停车的时候,我们还不确定自己入住的会是什么地方。水泥地面到某处戛然而止,我们把车和头盔放在原地,踩在被叶片覆盖的泥土地上,大声说话消除恐惧。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在我们身上,我们惊恐地喊出声音后才恢复辨认的理智:一株巨大的古树。而后,闪烁的红灯在我们身后出现,同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不由自主地尖叫。金发、白皮肤的男人走近,介绍说自己是房东,提醒我们安静,已经很晚了,周围邻居都入睡了。我们道歉。
这就是和古树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2
那是一幢很美的房子,在清迈郊区。水泥地面,客厅外面有一间阳光房,推开移门,外面是整片的草地,草长得很高,头顶一轮清冷的圆月。
我们放下行李,一并放下了刚才的恐惧,检查每一间房,兴奋地推开客厅外的移门,在一片夜色里站着。视线很弱,夜晚拍的所有照片,人的身上似乎都有模糊不清的白影,像空中的云与我们融为一体。
第二天醒来,我们在晴朗的光线里打量着房屋,皱起涟漪的床单,木窗外的绿树,留有一个个圆形杯印的旧桌子,随风飘动的米色透光纱帘。等到午后出门时,才又见到那棵树,巨大,树桩上分出四枝粗壮的枝干,不由分说地朝上,叶子如此茂密。
我笑着说,想要爬树。这看起来似乎并不难,树桩那里有一个站立点。但试了试,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攀上去。那天就这么离开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市区过天灯节。
3
有几日我们甚至不想出远门,只想待在屋子里。旁立用“形色”查了周围植物的名字,你听听,星苹果树,香龙血树,紫婵花,含羞草。唯独那棵古树的名字我们不知道。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无法用手机识别。
夕阳,光线会越过整片草地和那些矮小的树,落在它的身上。枝干互相遮挡形成的阴影和光线共同拼成金色和黑色、深深浅浅的图像。
4
某日回家,我独自开着一辆摩托车,在一个红灯路口落在了后面,接下来的路程都独自驾驶,想追赶上朋友。很长一段路途,只有我一个人,连路灯都没有,但心情竟然很平静。快到住宅了,附近太过昏暗,周围所有人都睡了,邻居饲养的公鸡们也看不见。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拐弯进去,当我发现朋友的摩托车不在屋外时,心里慌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比她们更早抵达,脑中迅速补充了有可能的剧情。
房间钥匙在朋友那。我犹豫了一会是否要在原地等待,但想到阳光房的移门从来都没有锁。这几日我们住的原来一直都是一间——不上锁的房子。
我往前走去,留着摩托车的远光灯照着前面的路,那棵巨树的黑暗阴影又在那里,我想起第一晚树下的惊叫,心里在和它说,你看我已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深夜里,树的眼睛注视着我——头盔也没摘地往前走去。周围只有踩落叶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朋友回来了,说被我的车灯吓了一跳,怎么灯亮着,却没看到人?幸好回来看到我在厨房。
5
最后要离开这间房子了。三人,两个巨大的背包,一只在机场被摔坏了轮子的行李箱。
再次走到树下的时候,我们又说起爬树的事。最后到的早见蹦跳着跑来,一听爬树,飞快地在树下脱掉了人字拖,直接带着巨大的行李背包,三步并作两步,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了上去,不停做着各种活泼的动作。我们一边拍照,一边向她请教爬树的要诀。不得不说,看到朋友爬树成功就会有很多信心,原来人是可以和树更亲密的。
上去的时候需要借力,早见说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最简单的,来自野外攀岩的智慧。一开始脚底感到树皮刺刺的,但很快就会适应。树桩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蚂蚁窝,早见也提醒我们小心。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另一只脚放下来,卡顿了几分钟,实际上没什么诀窍,调用一点点勇气,跳下去就是了,难的是说服大脑做出一个“这么做,自己并不会受伤”的判断。我的小腿上留了几处擦伤,但完全没事。得到爬树的快乐,不能更值得了。
后来,我常常翻看我在树上的照片。很喜欢。我抱着树,靠着树,还有在树上张开手臂。
谢谢树。
给予和接受
1
在清迈,我第一次体验了泰式按摩。店主和两位店员都是女性,店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人也非常有礼仪。
我一向对按摩“无感”。一是因为身体重了怕痛,轻了怕痒,二来我在之前的体验里从来都没有感到特别享受和放松。但我发现泰式按摩很奇妙的地方在于一种更直接的施予和承接的关系。它的动作设计里灵巧地使用一个人的身体重量,加诸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上。
我的肩颈非常紧张,在被揉按的时候,好几个位置都传来明显的疼痛感。不过对方温柔地控制着力道,让这种疼痛不至于难以承受。最后一个动作更像是我在对方带领下进行身体的拉伸。全部结束后,身体有一种被打开的感觉。
闭着眼的时候,我在想“关系”:如何传递自己的身体信息,如何感受和承接疼痛,如何放松下来,如何打开自己去迎接每一个动作……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可以组成一段段关系之舞。
我没有答案,只是想着。
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想要学一学泰式按摩。
2
后面一周,我在一家叫做 ITM 的国际按摩学校正式学习按摩。
Level 1 课程一共五天,每天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四点。每人会领到一本 50 页 A4 纸的教材,总共要学 63 个动作,最后一天安排了结业考试。班上一共有25个学生,来自新加坡、美国、西班牙、日本等。一位来自伊斯兰的女性说她是对疗愈(Healing)感兴趣所以来学习按摩。
3
泰式按摩里为双方关系提供的称呼是:给予者(Giver)和接受者(Receiver)。
课程中有一个作业是要用不同的颜色将动作图示里的给予者和接受者区别开来。我很喜欢这两个名称,觉得它用单纯的字赋予了动作一个更好的定义。
后来,象友告诉我,BDSM 里也用的是这个称呼。
4
每天四点结课前,所有学生都会聚在大教室里吟诵。一共三段。最后一段,最为简短。老师说每次按摩前,Giver 都需要默念。那段内容的英文翻译是:“We pray for the one whom we touch, that he will be happy and that any illness will be released from him.”
仔细去想这个意思,以及想象带着这样心愿的人在担任一位 Giver,我会波动。(当然,翻译如果不用 him 作为人称代词更好)。
后来我又在市里体验了一次泰式按摩,觉得没有第一次的感受那么明显。我把它理解为当时的女性 Giver 在按摩前也许给了我很好的祝福。我接受到了。所以我才开始学习。
5
朋友在和我一起报名的时候问老师:如果按摩时力道过大,把人按痛了怎么办?
老师笑了笑,说:如果对方感到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我想,如果在经历关系里那些无形的感受,那种害怕带给对方伤害的恐惧(或自大)时,自己能知道这个简单的原则该多好:人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察觉到,改变或停止动作,也就不会受伤了。毕竟,在开始时,按摩是为了疗愈,而不是斗殴。
6
每天下午的课程,我们会两两组合,分别当 Giver 和 Receiver。课堂上一边跟随老师演示,我一边为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国男人做按摩,动作还全都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拉伸动作,我当 Giver ,到后面满头大汗。
学习改变一个人。我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且满足于 Giver 的角色,但在学习按摩的过程中,竟然第一次产生了想当躺零的念头。
7
有天老师的演示已经结束了,搭档问我,还想练习一下吗?
我第一反应是 No,只想休息,不想再工作了。但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按摩,于是回复他说,I am tried, but I am glad to be the receiver.
这个句子在日常中是不是也可以坦然地使用?
8
上课时,老师说 Giver 的首要原则是:保护好自己。
因为有很多动作,实际上 Giver 也是在锻炼自己的身体,屈膝,送力。如果自己不舒服,是没有办法让对方感觉到舒适的。
9
我的身体柔韧性很差,第二天晨练里的瑜伽动作 Shoulder Stand,我无法依靠自己的身体独立完成,只好像个肉球一样在地上打滚。
在后来学习的按摩动作里,有一节内容是 Giver 帮助 Receiver 完成 Shoulder Stand,借力之后,我感觉自己真的得到了一次不错的拉伸。
果然,泰式按摩是……懒人的瑜伽。
10
到第三天,对学校和按摩这件事祛魅了。一个原因是那天的晨练课程是气功,泰式按摩的介绍里说这个技术从印度瑜伽和中国气功及推拿里汲取灵感。所有学生被要求按照一行三人的顺序站好,类似广播体操,跟随音乐和前排老师做各种动作。这苏醒了我对“学校”的理解和对僵硬制度化的恐惧。另外,那天对唱诵的部分,我也有新的反思,觉得这会不会是在故意制造神秘的氛围,变成另一种类似宗教式的洗脑。
祛魅之后,我不觉得在传统文化或神秘流程笼罩中的泰式按摩有太多玄秘。体验,只要行动、接受,有所感受,就可以了。
11
到了第五天,考试日。我抽中小教室,上去之后有个女人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希望我是她的搭档,因为她祈祷着千万不抽到男性。后来我们这个教室里只有女性,我的搭档是一位西班牙女歌手,也是一位瑜伽教练。她想先考,上午当 Giver,我当 Receiver。
过程中,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感受:当 Receiver 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不是坐享其成,ta 负有一个重要的责任,那就是 Be Relax。
因为放松的状态并不是自然就能完成的,甚至有时候越是想要做好,就会越紧张。但 Receiver 的放松可以为关系带来真正的舒适。
我是容易紧张的人。考试的时候,Giver 对我说了几次,Be Relax。
12
刚开始听说朋友想学泰式按摩的时候,我揶揄她的性格更适合泰拳,要是学按摩的话,说不定会把人脊柱按歪。她真的开始上课之后,动作的确也是风风火火的,老师演示的动作是 Walk,她做起来就像是 Run。
上了四天课,我发现我也不适合学习泰式按摩。因为我很没有力量。动作可以记对,但是施加在对方身上,太过柔软,没有感觉。
上课时老师会教怎么利用自己身体姿势来加强力量,按摩师可以为体型远超过自己的人提供很好的按摩服务。但我掌握得不好,所以常常练习当 Giver 的时候出一身汗,还腰酸背痛。
这个问题我问了在外面遇到的一位女性按摩师,如果自己的力量太轻怎么办。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这里的 power 指最原初的身体力量,当然,也让我产生了许多联想。我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但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种安慰。也许我不适合按摩,朋友也是,我们都不适合,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都适合做这件事——不仅是学习按摩,而是生活。
“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13
最后的结课考试,我考了96分。被自己笑到,在泰国旅行时顺道把按摩学了。
骑摩托车的坏习惯
到清迈的第一晚我就学会了骑摩托车。
租车给我们的女人,在教我如何驾驶的时候,使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早见接过钥匙,先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和我讲了一遍:钥匙朝右拧,按下启动键的同时捏住左边的刹车,然后右手拧右把手的油门,就出发了。
那晚是天灯节开幕的日子。我们闲逛完已经很晚,古城里的租车行全都关门了。早见逮着路边在聊天的当地人询问,有人直接电话联系了这家车行的女店主过来,才让我们在晚上十点租到了摩托车。
我们订的民宿在距离古城 20 公里远的郊区,是一幢欧式风格的独栋小屋。在朋友的一遍教学下,我就这么开车上路了。因为会骑自行车和电瓶车,所以学起来并不难,几乎三分钟就上手了。午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也刚好适合练车。风吹得很冷。往郊区的路上,每经过一大片树林,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都会感到一阵明显的降温。
Worldatlas Seasia 出过一份统计报道,说在2023年泰国已经成为全球摩托车使用率最多的国家,摩托车家庭持有率为泰国:87%。在古城里骑摩托车的感受会如同置身在台北西北町,在每一个红灯前,摩托车都在最前排和汽车并列,等信号灯转绿,发动引擎的声音一同响起。
拥有摩托车在清迈生活感觉太方便了。我们白天开车去城里玩,吃八块钱一碗的打抛饭(Pad Krapow)、六块钱一碗的炒河粉(Pad Thai)、四块钱一份的香蕉味薄饼(Roti),再喝一杯泰式奶茶(Thai Tea);晚上回到小屋里和朋友聊天,光脚在房间的水泥地上行走,醒来在透光的门厅里一起早餐,打开着的门窗外面是邻居家的三匹牛,它们随意地吃着野草,有时离我们很近。
朋友 H 已经在清迈足一个月了,摩托车开得飞起。有几次我跟着她开,都被甩在后面。
独自一人在公路上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骑摩托车的坏习惯:一定会捏住刹车。甚至在加速的时候,捏刹车的左手也是不放松的,时刻准备着。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的话,我会自我解释为——随时可以“停下来”必须要有绝对的把控感。
这甚至让我想到了自己在关系中的状态。这些指向自我的念头真是无缝不入。
在清迈的第四晚,我在公路上已经可以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七十多迈了。因为我开的那辆摩托车很旧了。它的仪表盘上,只有最右边的油量显示是正常的。总公里数、速度,都不再工作,静态地摆在那儿。所以我只能预估个数字。风不断灌进我的衣服里。但我行驶得相当平稳,开始沾沾自喜。
尽管朋友早在一起出发不久前,就比我提前过一个红绿灯,早早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连尾灯的红点都看不见。我尝试不再那么紧张于刹车的事,在没人的公路上,越开越快。转弯到小路上的时候,自己还开过了一段漆黑的道路。路边时不时有一种开黄色花朵的植物香气传来,即使道路旁连路灯也没有,倒也不觉得阴深恐怖。后来不知道怎么竟然还比她们早到家十分钟。
后一天带着这样的驾驶员自信,我载朋友回酒店,Google 地图显示只需要十分钟,但是转弯的时候我看错了公路指引,不小心上了高速,然后一直找不到调头的地方,只能急急地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开越远,后来下了高速之后,又几次看错道路,最后整整多绕了四十分钟。
我尴尬地对着本来着急回酒店工作的朋友笑笑:要是我在清迈开 Bolt 摩的,估计差评要写爆了。
–
又及,
后来又遇到相同的情况,看着 google map 不知道前行是要上桥还是不上桥,于是又开错路了。早见让我及时调头。我们很快重新找到了路,上了桥。前面有一个看来和我犯了一个错误的驾驶员引路。
在转弯上桥、即将加速之前,早见在我身后对我说:你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胆量。
颅内对话(0)
开始吗。
我们真的要对话了吗。你准备好了吗。
并没有。
那么为什么突然开始?
因为已经太久了。我是说,你在脑中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我实在无法分清这些时间里一直对我生活中各种行为进行评价的你是之前离开那人的影子还是我自己。
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没有分不清楚吗。可笑。
没有。
弄清楚我是谁,对你而言重要吗。
如果不重要,我就不会提起。你要知道就连我自己的想法,都已经从两个分支上想过好几遍,确认无疑后,我才决定要应对你。
应对我。你看看这句话说的。如果你把我视作你的敌人,那么我就是你脑海中的“异质物”,那么显然,我不等于你。我们是彻底不一样的——两个人。即使在同一个头颅里。
我知道你在用攻击的方式进行防御。你愿意和我对话吗。
当然。只是我不觉得你的目的单纯。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目的。
你说了,为了分清楚我是他者,还是你自己。
不可以吗。我知道了,你害怕,害怕如果我最后知道你在扮演她的角色或者你根本就是她说话的声音,你害怕我会将你驱逐出这个脑海。是吗。
这其实不是我害怕的事情,而是你在害怕。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么久。
有道理。所以你现在就打算承认你是我了。
不。不是的。
其实我害怕开启这个对话,会让我自己愈发分裂。
很有可能。但你开启了。
是的。
你不知道,其实在我看来,你很有勇气。虽然你很懦弱。
你总是说这种话,把两头的话都讲了。我有勇气,我懦弱,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不要作弄我。
至少用现有的语言体系来说,我说的是事实。我说你懦弱是因为你默默观察着我、时刻聆听着我的声音、带着我一起生活,却在外人面前假装没有我的存在,已经三年了。我说你勇气是因为即使我和你持有那么多相反的观点,但是你依然用尽力气想让我展示更多,以便认清我,甚至你今天竟然真的开口,要和我聊天了。
是。谢谢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那我们开始吧。
梦 231109
昨晚的梦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到底围绕着什么发生。我和熟悉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是雪山,一个荒芜的地方,外面一片雪白。我们在一幢标准的建筑内,说是标准,因为有许多相似的房间,像是教学楼,又或者像是温泉的换衣间。我们,主要是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遭到了袭击,或者追杀,我全然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但是白色的雪地、白色的瓷砖总是出现红色的血迹。战争的痕迹。我们,或者只是我一个,被逼退到角落,瑟缩着,精疲力尽。但似乎又不构成真正致命的危险。因为我恐惧并不是那追杀者将我置于死地,我恐惧的是如此奔忙逃窜的过程,甚至直到在角落、无路可退的那一刻,都没有办法真的停止下来。我开始大叫,不知道对着谁,也不知道吼叫是否真的有意义,但我大叫着。我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杀来杀去,为什么不能直接爱,为什么要花什么时间在躲逃上面。
那时候我整个人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感受到侧躺着的身体很紧张,好像梦里我的吼叫声马上就要通过我自己的口喊出来。但我太累了,可能睁过眼,留有一个看到过房间窗户的印象,知道自己的身体处于安全的地方,很快就又睡着了。很快。快到睡眠开始重新把我清洗,我忘记更多梦的细节,忘记为什么发生这些事情。但我知道自己在宣泄着。
现在如果让我分析的话,我会解释为这个梦想要告诉我,人可以处于一种回避到极其疲惫的状态,消耗到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但最终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出口。彻底的。即使来自梦里。
阶段性小猫日记
1
室友说买了新的零食,你们三个一起吃一吃。那时候我和小猫、小狗一起坐在地上。我撕开密封包装,里面是小鱼干,给了一条给小狗,小狗直接咬过去,转头在地上吃起来。我拿着另一条喂小猫,小猫嗅嗅,舔舔,然后拿脑袋蹭蹭我的手背,继续观望。后来小狗已经吃完了,过来抢食,小猫才刚做完餐前祈祷。
我发微信给绘里:小狗吃了1.7根小鱼干,小猫吃了0.3根小鱼干,我没吃。
她回复我:你别客气。
2
有天,怀疑小猫做了噩梦。她本来在我电脑旁边睡得好好的,毫无征兆,突然整个身体大跳起来,飞跃我的键盘,跳到地上,爪子刮伤我的手。我嗷嗷大叫,但是看到蹲坐在地上的她,表情也很茫然,就不怪她了。
3
早上绘梨来问我借东西,看到我在床上抱着猫,还在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啧啧,要收费了。
4
听到“扑通”一声,我转头去看,阳光下细细碎碎的猫毛飞舞,而小猫,早已移动到别的地方,悠然舔爪。
5
房间不算大,总共就三个区域。床、沙发和书桌。每次我坐在哪,小猫就跟来哪里。我在书桌前,她就横亘在键盘和我之间。我在沙发上,她也趴在扶手那里。我躺床上,她会先在床尾睡着,我睡了一觉,翻过身去,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的旁边了,我伸出手,她也伸出爪子搭上来,继续睡去。
6
我把房间的顶灯关了,准备入睡。小猫走到我的枕头边,也打算找个地方睡觉,突然她吓得一激灵,身体抖了一下;而后,重振旗鼓,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又被吓得一激灵。我挪开手机,去看她到底是被什么吓着了。只见她正伸出爪子想碰我放在枕头边的眼镜。不知道眼镜有什么妖术,吓得她不敢往前走。我被逗笑起来,伸手去摸小猫,告诉她,那只是眼镜,别害怕。她趴下来,在离眼镜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朝前伸着猫爪,气鼓鼓坐着。
7
秋末,房间里,有一只蚊子在飞。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只。我躺在地板上。小猫从旁边走过。我转头去看她,吩咐,“小猫,有只蚊子,你去抓一下。”她好像听懂了。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扑腾声。那晚后来没再听见蚊子叫。
我在街上跳起来
我在街上跳起来。
晚风,路灯,我。仿佛十岁出头,那般快乐。我交替着小跳,我挥起手臂,我把身体旋转一圈,然后等回到朝向前方的位置时,拔足奔跑。我不在乎街上其他人的目光。看见我没关系,看不见我最好。今晚我是这条街上最快乐的人。
因为听到远方传来快乐的消息。因为感受到我的心敞开着,欢迎自由。
就是这么开心。
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红色横幅,挂在石灰色的墙上,上面写着不知道在讲什么的宣传标语。写着什么,我都无所谓。我比着中指,跳着,横向划过那些白色的硕大的宋体字。不留痕迹。
很奇异的,我遇到原本只存在于过去的男人,出现在路上。他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没有用塑料袋装着的零食,两大包,脑袋上戴着降噪耳机。是他。不远处的确是去往他家的岔路口。怎么会在今晚遇到?我曾经错误的欲望。我在心里笑起来。那绝对是一个不该开始的关系。但我们也曾散步聊天。他和我说起母亲的事情,然后看向我,说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我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升起想要打招呼的念头,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我们其实一直都住在距离很近的位置。但是三年里我几乎没有遇到过他,也从不担心或期待这件事。所以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今晚出来。当然。后来我和他说过,我喜欢女人。我笑起来,心里把它视作一个隐喻、一种微妙无比的象征。然后我让他背对着朝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走吧。
我又在街上跳起来。
看完《坠落的审判》
1
吵架,我的亲密关系恐怖片。
2
审判次之。在看《博很恐惧》的时候,我就说最后那幕终极审判的场景拍出了我的恐惧。
3
可能出于一种极其主观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比如,对女作家长相的好感,我观影全程都没有怀疑这会是一个女人杀死丈夫的故事,而更愿意相信一定有更匪夷所思的可能,那种天花乱坠的意外坠楼理由。好在最后哪怕庭审公布了结果,但实际上电影的世界里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所谓确凿的真相。最后几分钟主人公们都在家里的镜头,我还担心导演不会要拍一个故弄玄虚的微笑或者给出一个新的反转情节吧?那就是《看不见的客人》了。还好,没有。
这是我觉得这个片子做得非常出色而且贯彻了“审判”深层精神的地方。就像分享吵架录音的最后一段,画面从客厅切回到庭审现场,让观众只能听到身体碰撞、摔碎杯子的声音,而无法真正知道导演所设定的情景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处理方法就很好。
隔天我听播客《疲惫娇娃》聊这部电影的时候,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电影是想讲一个犯了罪的女人如何利用小说家的身份为自己脱罪。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我也是完全坚信自己所相信的那一面。一点也没有想更改。播客里讲到一点,很打动我,说就算女作家没有真的杀死丈夫,但是在亲密关系里她的确忽略了丈夫那一刻的情感求助,没有去承担这份隐含的责任,而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对方的自杀,所以她也得承担这一年多时间里的审判,甚至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压力将一直如影随形,并不会随着结案而消失。
播客里说了一句话:live with consequence.
4
关于影片里谈到的写作伦理,令我稍微想起了几年前对“肾、小说家和女作家之战”的讨论,我是赞同“无论如何,写”的那一方。
我有一种感觉,当人们不齿把把现实世界中大部分经验融入小说的这种创作方法时,他们都太小瞧写作这件事情了,以为一个作者只要经历过就能写出来,而没写出来的人只是主动选择没这么做罢了。当然不是了。这在电影里也有一个很好的回应,关于剽窃,女作家说不要以为拥有素材就完成写作了(大意)。而且这么说的人,往往没看到当一个人把自己生活的真实经验写入书中,她本人所要面对的难以想象的“审视”压力,哪怕这种压力只在假象中仍是巨大的,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的,就像电影中的丈夫。
另一方面,没有人能完成完全分开文本里的世界和经验上的世界。
看电影前刚好和朋友聊起来,她问我文本上的爱和经验上的爱,更想要哪一个。
我说我其实分不清,都想要。
她用约翰·列侬的儿子来举例,列侬留给儿子的也只有文本了。这么一对比,我明白了,文本上的爱也是爱,有多少父亲什么爱都没有给孩子。但她还是坚持说文本上的爱对她而言都是投射,是对方的自我感动。她更看重经验上的爱,比如理解、支持、鼓励,或者偶尔能和她一起换换灯泡、通家里的马桶。对话就到这里,没再继续了。
看完电影之后,我想如果她的问题改成问我:文本上的杀人和经验上的杀人,更想要哪一个?
那当然是文本上的了。
5
面对伤痛,相对去找到一个可以让生命往前进的方法,的确应该庆幸,每个人都拥有创作的能力。一种广义上的,而非名利上的。
而创作更本质的行为是,释放。
6
虽然我调侃自己害怕吵架,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想再用“回避型人格”去解释自己的许多想法和行为了。因为运用这些词语,看似是一种学习,实际上也很容易变成一个借口,停在“反思”的表面。所以还是应该多学习吵架(实际上是学习沟通这件事)。
这部电影里的吵架的确很精彩,堪称范本。吵出本质,吵出风采。和我一起观影的小王说他们两人的这场对话相当于六次心理咨询了。的确如此。
7
最后,小镇上一定有个手艺很好的理发师,电影里每个人的短发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