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拥有十一月

我在午夜穿过整片华山绿地,去取自行车。

在去朋友家之前,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把车停在路边。今夜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小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青灰色地砖缝隙里夹着黄色的银杏树叶。鹅掌楸像敞开怀抱在等待的人,下面的叶子被底光照得发白。不远处的街道这几日热闹异常,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令我吃惊的是,夜空中裸眼可以看见的星星很多。很多。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此时明亮。

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这几天不是没有想过去不远处的街道看一眼。只是因为身在这座城市。但今年连靠近也不想,或者是自己没有精神能力。只在家里,躲在互联网上冲浪参与,然后失去了一个用了十多年的微博账号。没有太多情绪。上午我看到一个句子,说“又到了属于我们的十一月”。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不拥有十一月,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我想象写这个句子的人一定是安全地离开了去年的路口,感到欢欣鼓舞,才会这么说的。

去年我的自行车也停在路口。刚好在最后被围堵起来的边界上。当时朋友和我说一个人危险,早点走。我就把自行车留在原地那晚先离开了。第二天听说年轻男生独自过去拿车立刻就被带走了。那人可能是我。第二天已经无法再靠近我的自行车。不让人们过去。我们度过惊惧一夜。在马路对面,听年轻人嚎啕大哭。那人可能是我。在一个客厅里,二十多个年轻人在交换彼此的经历,提醒着要注意安全。刚出来的人疲惫又兴奋讲述个不停,不停回忆很多细节,怕自己忘记,也怕别人知道了也许有帮助,荒诞的、无法仔细思量的细节。那人可能是我。散场,凌晨三点,我回到那条长马路,人已散去,车也都开走了,只有水马正在准备。我去找我的自行车,小白车,地方杂乱,一个穿着施工背心的男人背对着街道撒尿,狐疑地看着我。我恐惧着、冷漠着解开自行车的锁链,骑着它快速逃开。

我们怎么可能拥有十一月呢。

在香港走了两万步

从尖沙咀到中环,到金钟,再到湾仔。不由得感叹,怎么这么小的地方可以容纳下这么多楼宇房屋、这么多人。每一条街道都仿佛走不完,走不到一个终点,到处都会出现新的目的地。香港,像是一座游戏中的城市,被建造得复杂、精密,层层叠叠。

我在这里再次遇到自我的困惑,把过去旅行的种种都串联起来。但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敞开,又折叠。在我眼中,北京是禁令的城市,上海是隐藏的城市。香港才是被折叠的那座城市。我一路捡拾城市的碎片,星星点点,写在展览中心台阶上的“下班”,被人遗弃在广场的游客照……但是总在迷路,一直在迷路。香港的道路绝不简单。坡。红绿灯。道路本身是专门的学问。我把心动的感觉拆分成两部电动扶梯,一种是对“简单的激情”的幻想,另一种则是对“长久的关系”的想象。过去的记忆储藏在哪了。新工地是否会建造。内心地景持续更新。

在香港的两夜,两夜都失眠。

7-11、牙膏和演出

凌晨一点,我在楼下的 7-11 买牙膏。不要牙刷,只要牙膏。小小的铺面,店员说牙膏只有这一款,并且近来在做活动,47元一支牙膏,附赠四碗泡面,必须打包购买。她引我到货架前,炒面王,四种口味,都不错,这样相当于你七元买下这支牙膏。我付了钱,把两盒泡面装进背袋,两盒端在手里,还抱着一瓶 1.5 L 的矿泉水准备离开。末了,店员还不忘递给我四双一次性木筷。但她和我都不知道我在尖沙咀住的房间,热水壶都没有一只。旅馆就在十米远。电梯要开两道门。保安站在外面抽烟。 我哼着歌,独自在电梯车厢里,心想着晚上的演出。喔,演出。

我不是 Big Fan。好几首歌我都听不出。但最爱的那首歌,在安可的返场中被点到。聂鲁达的诗被作为口白念出。然后“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温柔包围着我俩”。Talking 时的粤语我也听不懂。但全都没关系。我在 880 区域的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个个背影站在前面,这个画面或许比舞台上的歌唱动作对我而言更像动人的隐喻。在我和光之间的背影,不是另一个人,而是长得像我的人。香港在我心中,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前面的城市。这是它的伤痕和光荣。我配不上,却在今晚用消费的方式参与。“告诉你一个昆德拉的故事”,曲目好多都在谈恋爱,会爆炸的那班飞机没有在今年的演出里起飞。这里的安可也算是假装演出的环节。观众要花三分钟才找到集体的节奏。乐队成员再次登台。人们点歌,要听《忧伤的嫖客》,要听《hey hey baby》,要听《今天没有大麻在身》。最后一首没有唱到。真正的结束曲是《每次当你要走的时分》。我不能平静地听这首歌。我也不再跳起来。我站定了。那一刻。然后演出才是真的结束了。

演出。然后,我和陌生的听友在中环吃麦记。点麦乐鸡块和薯条,还有两杯饮料的套餐。好多人在麦记。我们说话不多。我害羞着。回去时地铁还开着,坐三站路。出来看到重庆大厦门口站着人。而我想着找 7-11 买牙膏。我哼着歌。

“Love is just the thing you fear to give. ”

10月7日,打电话的男人

在去往书店的通道

一个男人和他

不知从哪里搬出来的白色圆桌

几乎挡住了所有道路

我侧身经过,抬脚时不小心将鞋底

轻轻擦过他干净漂亮的赭红色球鞋表面

他在打电话

也许没有注意到

·

书店店主一人坐在店内,听难懂的文科课

哲学,或历史什么的

见我进来,他说把门打开吧,通风

“前面关上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抽烟。”

今天好冷,我说

他一边推开窗户,一边看向我

神情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重新关上那扇窗

我继续说

门开着吧,一杯冰拿铁

他让窗开在那儿,笑了,“冷,还喝冰的?”

“对。”

·

那男人打电话的声音持续传来

没有任何阻挡

“现在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手机内存容量不够。”

“我们做内容的……”

“35……”

“华为……”

“直播……我也不和你嚼……坑位……相当于潮流矩阵……在Cosmo做的是一百万……”

·

我想关上门,但没有

读了几页诗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随意地写下这些句子

·

十分钟后,店主起身关上了门

他在小小的店里逡巡一圈,又躲在吧台后面看了几页书

然后坐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

声音变弱

“我们现在是这样子……当然抖音也给了我们非常丰厚的报酬……”

发表在

9月30日的散步

《和你告别后》

和你告别后
雨飘飘洒洒,忽然之间浓密起来
就仿佛前面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
是你施展了不动声色的魔法
请雨晚点落下

《数桂花》

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公园
总能成为我们每天新的游乐园
今天我们计划数清楚里面每一株桂花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这一片矮桂花树太多了,先不计数
这里一株金桂,那里一株丹桂,
算作第十一和第十二棵
小猫来脚边玩了一会,我们和它告别
走向前面的第十三、十四、十五株桂花树
在那后面,还有三棵更高大的,一并计入
弯曲的跑道旁边,
看见一株,
经过滑梯区域,那金黄色的香气又追上来了
迷藏一般,
到出口了,是第几株?我们把鼻子凑上去数数
我忘了,你也忘了正确的数字

秋宵苦短

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十一杯酒,绘里拍着我的肩膀,她很少做这种动作,对我说:“万老师,太好喝了。”

绘里爱酒。从在酒行业的广告公司上班开始,她的小红书发的基本都是与酒有关内容:今天去上海哪家酒馆喝酒了、明天在家自己做了什么酒啦。在没买新的书架前,她房间地板上堆着一个三角形区域的酒瓶堆,威士忌、金酒、白朗姆,什么都有。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吧,有一天晚上我在家时,收到绘里信息:“有人在在”。我去给没带钥匙的她开门时,一个朋友扶着她进来,说人已经喝醉了。我一看时间,才八点半!绘里朝我一挥大手,豪迈地说,“走,我们九点去吃牛肉火锅。”我当即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一个八点半就喝醉的人不要和我提什么火锅。她脱下41码的大鞋子,倒在床上就睡了。朋友走之前还很客气地和我说:“辛苦你了。”后来绘里坚持说自己没醉,至少午夜前就醒了,把解酒的蜂蜜水喝了,还来我房房间羞赧地解释自己不是那么不胜酒力,但是下午酒会上好喝的太威士忌多了。

所以,当我们在计划日本行程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绘里的喝酒日。

那段时间,我在进行一个自我设定的戒酒期,非常严格。有次朋友让我调杯酒,我在过程中一滴都没有尝。绘里在做攻略时就看中几间京都的酒吧,问我,到时候真的不喝?我说,不。在东京的第一个夜晚,我连芭菲都点了无酒精的。在涩谷晚餐,她点了男梅嗨棒,还有酒盗,我用相同的玻璃酒杯大口喝里面的冰水,津津有味。

里在日本第一次喝茫是在表道参。我们选了一家餐厅吃晚饭,她再次和我确认真的一点都不喝?我说,是的。她说,好!然后她陆续点了酒单上的三款清酒,其中有一款的酒量是两倍,装在竹筒里端上来。每一款她喝下去之后,眼睛都会发亮,说味道真的很好。可能是因为我滴酒未沾吧,所以很清楚地能看到她在酒精下肚之后,状态逐渐变得放松起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人的身体可以由另一种材质组成。酒喝得越多,体型就会变得越庞大,但是也会越轻盈。很奇怪吧。最后还剩两口酒时,她已经去过两趟厕所了,我们是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回来时,我还坐在席上,她站立着,手指捏起酒盏,手臂弯折,抬高,一饮而尽。我看着她,很大的一个身体,在我眼前。一个放松的人。她放下酒杯,手指一挥,和我说:走,买单!

实际上,单已经提前买好了。她看到的,只是忘记了。

到京都那晚,放下行李,已经快十点多了。她出门喝酒,我出去找自助洗衣房洗衣,顺道散步。等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不知道几点。那天晚上想很多事情。你知道吗。有些时候,即使都是自己的决定,还是会担心不快乐乐做了什么和不做什么都不会快乐的。然后你会在想,到底应该学会什么方法,才能掌握这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知晓自己。冥想?是的。喝酒?是的。

我后来决定放松下来,是发现托尔斯泰在骗人。这话听起来很像酒后发言。但福是相似是的不幸是不同的这样的观点不正让正幸福变得模糊吗。事实会不会恰恰相反?幸福、快乐才是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你记起来的、你正在经历的,光线、声音、温度都不相同,时时变幻。,所以才需要更用心地去把握住但人的痛苦才可能是相似的,所以一次一次刻得更深入,又或者不受控制地投射了出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到底。。这当然一直都是我的心愿。算了,我知道虽然调换顺序,想强调不同的重点,但到最后也有可能都是一样的。

不过放松也可能是因为后面一天去吃了一顿怀石料理,我感觉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葱!

后,在京都倒数第二夜,她绘里个人喝了十一杯酒的夜晚突如其来地开始了。

吃鸭肉料理时,她已经喝了一杯清酒一杯芋烧,绘里和我说,福猫饭店还没有去过呢。她很喜欢《四叠半神话大系》,里面有个神秘组织会在名为“福猫饭店”的地方碰头,这个灵感就自于四条河原町的一家同名店铺。绘里在京都第一晚去找了作者森见登美彦常去的朱硝子酒吧喝了“伪电气白兰”,少女在酒里品尝到了丰润滋味。绘里没和我说第一次喝下那杯动漫里出现的酒精是什么味道,只是后来发朋友圈,提到了孤独的字眼。

我说走!去福猫。

福猫饭店内里极窄,只有吧台边的五个位置。绘里再次点了伪电气白兰和弁天,我点了一杯橙汁。老板调完酒之后,在吧台内用电磁炉给旁边的客人做麻婆豆腐。在墙上,还挂着一只动漫里出现的“饼熊”。绘里想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它,老板说他也不知道,是有位客人送给他的。

然后,我们去了《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开头出现的酒吧,“月面步行”。菜单上有许多依据森见登美彦作品为灵感而调制的酒精,含酒精的也才约两百日元左右一杯。绘里点了四杯,一字排开,看起来阵仗很大,但我想,威力应该不大。

还有很多无酒精的选项,我点了一杯 Outsider 和一杯 Summer Christmas,含色素的小甜水,它们也是旅程中我喝到的唯二装在鸡尾酒杯里的液体。

在酒吧,我们没什么天可聊的时候,我就在看森见登美彦的散文集《太阳与少女》。他的作作品京都为背景,但又和现实的京都没什么关系。他写了多么多种酒,但实际上自己是不怎么喝酒的人——“我喝不了酒。并不是一滴都不能沾,但立刻就会脸红。如果强行喝酒,脸色还会从红变青。所以我称不上嗜好饮酒。我喜欢的是与酒一同上桌的美食,还有饮酒之后就变得开朗的人。所以我不会单独饮酒,也不会和酒品差的人一起饮酒。不愉快就没有意义。”

从“月面步行”出来,动漫喝酒巡礼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鸭川,坐了一会。回去时,没有特意挑选,我们在路上看到家凌晨店内依然热气腾腾的店,店员出来招呼我们说来吃铁板烧,我们就进去了。点单之后,绘里请店员推荐酒,我是翻译员,熟练地告诉对方,不要“Amay(甜)”,要“Stronger”。后来绘里又点了三杯,每杯都好喝,她不厌其烦地朝我露出夸张的神情,和我说:“万老师,真的好喝!”然后她开始算每杯酒的价钱,算出来之后,不厌其烦地用大吃一惊的口吻说:“在上海也就只能喝个一口吧。”

她说以回去就戒酒,再也在上海喝酒了,,说明天是在京都的最后一夜,我们凌晨两点一定要在这家店里再见面,太好吃了,太好喝了,“不见不散,好吧?”招牌玉子烧端上来的时候,她边喝边说,:睡什么觉?在一分钟,亏一百块。

喝大了呀。绘里的脸开始变红,第三杯喝完时,她已经问了我三遍价钱的事,每次我报出数字给她,她都朝后仰头,大呼一声——“太!便!宜!了!”

离前,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她指着酒杯对我说,这里面是什么?谁给我满上的?

我纳罕地看了一眼,好的,明明是空杯。

第二天我们原本的行程是去三千院和贵船神社。绘里说明天如果我叫她起床,一遍叫不应的话,我就自己出发,“好吧?”她用那种不带商量、也绝对不想给我添麻烦的语气说着,凶硬又无又力,你就自己出发,一点也不要等我,好吧?我要就让睡上午。”凌晨我想起以前有人和我说过,喝酒只是为了可以睡一个好觉。两点的京都街道很安静,也很安全,喝了十一杯的绘里勉强还能走直线,我慢慢走在后头,时不时得应付她回头问我一句,“刚才付了多少钱?什?么?便宜了!”

住了四天,每天来回走着四条周围的这些小路,对在哪里、会路过什么样的店铺的感觉渐渐熟悉起来。但。但就是总有意外眼前出现一株茉莉花树,摆放在一家店的门口。不知道它是仅那一夜新出现的,还只是前我未曾留意。种在盆里,枝干细细长长,舒展着,树上花朵尚未开放,只有花骨朵儿,香味极浅极浅,但是一定微弱地在周围,不。定着看了一小会,在我的眼,茉莉花树上微小白小点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落下的雪粒,静静停在这里,八月的夜晚。

明明我没有喝酒。

绘里见我不走,折转回来问这是我在看。然后她拍拍我,和我说,“:老师,太好喝了。”

在三千院,树很多。我向僧侣低头问,哪里可以盖御朱印。他说着一两个中文词汇,指着地图上两个地方。我道谢。

窗口,框住一幅层次不同的绿色,院落安静。两个女人坐在靠里的位置。身后是带有三角支架的支撑杆,架起一台手机,摆在地上,拍摄着两人的背影。我在她们身后拍树。白色衣服的女人回头,眼神带着直接的怒意。那也许并不是她想要传达的意思,因为真正的怒意是需要准备的,而她只是一回头,作为陌生人的我立刻就感受到眼神流出的情绪。我走开了。但也在思索这种情绪的投射。她为什么坐在这么安静的景色里,还带着强烈的敌意,也许是疲惫。而我为什么在那个当下立刻就接住了眼神,作为从遥远地方跋涉而来的路人。也许我和她来自相同的地方。

室内要求赤足。直到去往庭院散步,才可换上自己的鞋。瘦弱的一株枫树,头顶已经转红的叶子是一抹羞赧的神色。

许多青苔。石灯带有月牙形状的镂空。我静静参拜。

古树树根清晰可见,看见线条和形状仿佛能听见内里的脉动似的,如拇指按在手腕上。

已经是这趟旅程的末尾了。那半天我独自在大原区域。往里走,还有别的院子,还有别的树。

实光院的面积很小,一株美丽的鸢尾,一小盆在阴凉处的蝴蝶兰,娇柔。目之所及,一切生物都被照料得很好。我逛着逛着,有一种米兰达母亲在电视剧里游园的感觉,看什么都惊喜与欣赏。

乐泉院在最里面,更少有人进来了。一位女士请我为她拍照。她化了妆,眼睛涂着粉色的亮眼影,说话客气,跪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树。

参拜金额里包含了一碗抹茶和一粒和果子。打开包装,和果子是灰黑色的,带着晶莹的粉末。我起先担心是蜜饯,自己不爱吃,但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人啊,真的很奇怪,在这样的事情上,我竟然用上“鼓起勇气”这样的词语而并没有感到羞愧,因为的确是如实叙述。内里是红豆泥的和果子,味道很好,甜,分了几次吃完,再喝抹茶,清香。女士开口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完后,她用中文回复我,说她到过两次上海。吐字标准。而当我们再想要说点什么,她的语言重新变成日语夹杂着英文。而后,我问她是否学过中文,她说她学习的是唐诗。

我想起前面在三千院遇见的僧人,也许也是一样,因为唐诗而学会中文。

她是名古屋人。Nagoya。之前我从东京过来时在那换乘,所以记得站名的发音。她来过京都很多趟,但是到大原的三千院确实是第一次。和我一样。

我们面前的树,很神圣。不知道她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每次都想要只往一个方向笔直往上生长,但是没有办法,生命总是分流,但最终磅礴。尽管被钢架、竹架支撑着,姿态仍然写意。

坐着,什么也没做。恰好这里是我离开旅伴自己一个人来。我好像在寻找什么。我时常渴望从眼前的景象里找到一种如隐喻般的解答。

“所有那些说不出来、没有说出来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呢。也许的确会流向别的地方。但全都在生命里。”

“讲句可悲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活着。”

在三千院我经过两棵树木。她们彼此相隔着三米距,树冠在高处还没有学会避开彼此的叶片,亲密地遮盖住一小片天空。有一个说法,古老的树们在数不清的时间里不断地用顶部的叶片摩擦、碰撞、折损,最终会在高处形成一种默契,树冠避羞,保持一道沟状开口的距离。

尽管在天空树与树疏离,但那天我看到树根,她们温柔交握着,像一只手指轻轻盖在另一人的手指上,沉默不语。

反对

我还是上那个网站填写了反对意见。看到需要填写手机号和信箱时,我感到想要退却的心理,停了几秒,后来尝试不写具体信息仍然可以提交,于是我进入下一步,写下“我反对”。虽然知道其实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想知道,总归会知道是谁在反对。而且这种文明礼貌的反对在这个地方向来也都是不起作用的。但还是做了。脑袋里浮现的一个场景是当我在被盘问为什么要反对时,我就说我想红,很多人反对我就一起反对。那些穿制服的人绝不认为这是值得反对的错误,但在之前我听到的经历描述里,他们似乎很能理解一个人想要变红的心理,倒会觉得你做了一件他们也会做的事情。我要一直反对下去,来装成一个从没有真正反对的人。我也可以一会儿反对一会儿不反对,来变成一个疯狂的诡计多端的人。没有人可以取走我们脑袋里的真实。

言语的盖子

周围已经是废墟了。我们坐着。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张小巧的棕木圆桌。一个柱形的玻璃杯,装着三分之二的水。我看着水位线,不知是你喝的,还是我喝的。只有一个杯子。我们喝。你走了,把桌上的餐巾纸轻轻盖在杯口。早先的酒吧时光,人们用这个动作告诉服务员,请别收走它,坐在这里的人只是暂时离开。我等待,爵士乐般轻巧,在凋败的环境中坐拥不须行动的特权。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时间在制造更多口渴。整个世界就只有一杯水,在透明的杯子内慢慢蒸发。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摆放在我们中间的那杯水,你没有喝完就走了。日子,太久。我忍受着口渴,也品尝着慵懒的甘甜。如果回来的你问起我,水是如何消失的。我必定自信地说水从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它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倏忽不见。你不能怪罪我的目光曾从它身上挪移。照看它并不是我的责任。你听这狡辩。那白色的纸巾仍然盖在杯口,没有挪动分毫。你亲手盖上去的。那杯子和水,你的礼貌、我的决心,都在原来的位置。这些时间,误会的片段、中途的抽身,你的行动,我的停滞,我们喝,共同的这一杯水。我再也没有说过更多的话,语言都在那玻璃杯中,被纸巾盖住,要等你回来才说得出来。因为你不再回来,只剩下一个空杯子和盖住它的纸巾。世界上没有另一张嘴会去啜饮杯子里的液体,那是我们的言语,它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你盖上的。又或许是我。我们总是一起喝一杯水。我盖上那片薄薄的纸巾,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在这个世界上假装等待一个人,并把模糊的影像命名为“你”,暧昧地虚构困在废墟中的“我们”。实际上我只是贪恋沉默的权力,妄图在心安理得中度过溃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