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天吃冰淇淋

提着一周末在家制造的垃圾,我们在回收站即将关门的七点半前走出楼道。从上海实行垃圾分类之后,总有那么几次,我和室友手里一次性提着从家里各个垃圾桶里扎起来的七八个垃圾袋,像《阴阳师》里那个像牵狗一样手里牵着好几只恶鬼的角色“鬼童丸”一样,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两手远远举离身体,快步走出门。

倒好之后,我朝阿江的方向走去,她一个快步朝小区门口出门,我拉住她的厚羽绒服袖子跟上。

“你要去哪?”

“去……”她说,“我有方向。”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不是说就一起下楼倒个垃圾吗?”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她的脚步变得更快了,用挑战的口吻说:“我有目的地。你干嘛跟着我?我要去那里。不过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走。”然后她好像被自己的念头惹笑了,像呛到水一样笑得弯下腰。我问到底要去哪里,她抬起身子说:“去长乐路。”

“你要去吃冰淇凌啊?”

“对!我查了,她们今天九点才关门。”

阿江说的那家店去年才开,是长乐路和华山路交界口一家只有12平米的冰淇淋小店,开业时有青稞酒之类口味新奇的冰淇淋,后来不同季节会推出一些新风味,比如炙烤无花果、烟熏迷迭香、红心芭乐等。前两天阿江就说想吃那家,但不知道是否开门,今天她又提起。我无事可干,就想着那就一起去吧。我们在路边各自解锁了一辆自行车就往长乐路方向骑,我在前面带路。因为临时起意,手套也没戴,握着方向盘的手被风吹得冰冷。停车时,隔了一段距离就看见小店里站着五六个人,这么晚了,又是冬天,还是有很多人对冰淇淋兴趣不减。站在外面稍微等了会,我掏出手机看了下今天的天气,0-8°C。

点完单,我们分别拿着装了两种口味的小杯冰淇淋,往回走。无论舀哪种风味,放进嘴里的感受都很明晰,白色青稞酒冰淇凌球里还能尝到一些谷粒。冬天吃冰淇淋会觉得更为平静,也许是因为融化缓慢,连带着感受到时间的平静。快走到武康路的时候,地面路灯、交通灯、车灯的红蓝白圆形亮斑通过深黑色、朝上延伸的梧桐树干连接着在那背后弥漫的深深靛蓝色的天空,我们停了一会,为手中的冰淇淋拍了张照。

“拿着真冷。”我说。

“好吃。”

回去的路上我讲了几个事。

第一件事和低气温有关。春节后我的表妹来上海玩,在我的住所住了两天。有天我们一起看综艺,里面设计了一首歌叫作《热爱零下七度的你》。零零后表妹问我知不知道这首歌。我说不知道,她说不可能,《热爱105°C的你》,你肯定听过。然后她就找来播放给我听。我意识到我的确可能在一些短视频里听过开头的旋律,甚至好像这么一想,的确很难“不听到”这首歌。

阿江听到一半,问我,你到底想讲什么?

我刚想说,就是一种觉得自己又过时又俗气的感觉。阿江问,你看对面那是不是一条白色小狗?

我看了眼,和她说,那是一个塑料袋。

然后就开始说第二件事,和塑料袋有关。春节里有次我妈走在路上猛得摔了一跤,把手里一罐二舅妈花很久时间熬制的蜂蜜柚子酱全砸碎。一边摸着痛腿,一边愤慨转述这件事的时候,她特意加上描述,“当时出门的时候我还用了一个崭新的塑料袋装的,全破了。”小舅舅听完应和了一句,“崭新的塑料袋可惜了。”周围的家人都笑了。后来表妹来上海时,和我另外一位朋友一起吃饭,我们聊到“方言”这个话题。表妹用家乡话说了一个词——“塑料腿”,朋友诧异,说那是什么。我才意识到这个发音的荒诞,但我们家乡把所有能放东西的“口袋”都念作“腿(加点鼻浊音)”,“塑料腿”就是”塑料袋”。我把吃完的冰淇淋空杯扔到垃圾箱里之后开始说:“我外婆的后院有一株柚子树……”

阿江听了几秒,打住我,哈欠连天,“你这个故事要讲多长?”等我说到塑料袋的时候,她又说,我听过了,你上次就说过了。

我闭上嘴。

走了几步,阿江说,你开个冰淇淋店吧,这样我就可以吃到免费的冰淇淋了。用开玩笑的口吻。

我说我哪会开店。然后又想到讲第三件事,我最近在看一个综艺,叫《富豪谷底求翻身》,一个美国亿万富豪隐藏自己的姓名,让节目组把他放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在只拥有一百美金和一辆旧卡车的情况下用九十天时间挑战是否可以创造一家市值百万的公司。“第二季,是拍了三个富豪……”

“你还看了第二季,到底有几季?”

“就两季。”

“他是怎么赚钱的?”阿江问。

然后我回答:“在里面他先是……”这样讲了一会,阿江的哈欠又打起来了,我意识到今天自己表达的失败,讲了三个没有意思的事。但就这样,回家的路竟然已经走了一半,骑车去店里的时候还觉得路程比想象得漫长。我赶紧为我无趣的发言收尾,“后来我看豆瓣上大家写评论,很多人在总结这个富豪的金句,阿春写了一个评论,大意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做不到这些没关系的。”

这句阿江听到了。

经过番禺路和平武路交界口,阿江开始说她的事。“我感觉今晚我又会做噩梦。我昨天就做了一个。很可怕,我感觉我总是反反复复在做一样的梦。”

“说说看。”

“那个梦很恐怖,和奥特曼一样。”

“你确定?奥特曼?”

“一栋就像是这样的楼,”她指着对面路口一栋矮围墙里约莫三层楼高的小房,“我在和一个小孩聊天,然后他要带我去他家,然后看到他妈妈,在阴暗的房间,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情……”

我知道她说的“这样那样”大抵像表达一种她不愿复述出来的诡异行为,用恐怖片的方式想象出那个画面,也让我一阵发麻,叫了一声,“你别讲了,我都开始有点怕了。”

“你看,是吧。”

我问这和奥特曼有什么关系,她说艾斯奥特曼的故事很多都是这样,从寻常人家会遇到的故事讲起。我是没怎么看过奥特曼。

“我就说很恐怖吧。而且我反复会做五个一样的梦,这个是其中一个。”

“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个是我在一栋建筑里迷路了,怎么都找不到出去的路。而且我知道出去的路有一段很恐怖的通道,但走过那段就可以看到出口的小亮光了。但是我连那个通道都找不到,就一直被困在建筑里。”

“好,这是第二个。第三个呢?”

“有点想不起了。”

“你可以把这些梦写下来,睡前朗读一遍。”

“有什么用?”

“朗读的时候想一下解决办法,说不定就可以带到梦里去。”

“没用啊,那个迷路的梦我知道正确的通道是哪一条,就是那个有一段恐怖通道的路,但我就连那条路都找不到。”

“唔……”

后面的三百米我们继续聊了下梦、回笼觉之类的事,边说着,阿江想起第三个恐怖的梦了。“就是朋友说要去温泉,我说我也要去,让她等一下。然后我就开始换衣服,但是怎么都换不对,要么领子太高,要么袖子太长……”

“等等,”我打住她,“你这是恐怖的梦吗,你这不是《奇迹暖暖》吗?”一款换装游戏。

“不是啦,就是什么都做不对,然后时间很紧迫的那种恐怖。”

“哦——”我理解了,不过还是被这个表述逗笑了。

还有最后三百米就要走到家了,聊到的一个话题又让我想起一个八卦,和阿江说起。她说:“我就知道!她这人就是这样的!”那个事情大抵是一个人之前的状态是 A ,然后叫嚷了一圈,去了B、C、D,然后最近她在准备回到A。

“绕一圈回到原地,不如当时不要那么做。”阿江说。

“这点我倒觉得没什么。”我说。

“我觉得这很有什么!”阿江说。

我会更看重中间的经历,觉得当时那人做决定要离开 A 状态是好事。只是不太理解她最后还是回到A,觉得也许有更好的选择。讲这个事情的时候,我更想表达的这人的行为和我们之前对她的印象正好吻合。

我们称呼那个人为“小牛”,虽然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上我们还是有差别,不过的确都很同意,从A到B、C、D再回到A的做法正是那人的风格。

“这就是小牛。”阿江伸出手指值得某处,我也跟着。“这就是小牛!”,我们带着欢快的语气。

走过水果店的转角,回到法华镇路上,离家只有一百米了。我语气回复到冷静,想起了一些事情,和阿江说:“不过我也像小牛一样,很容易被看透啊。”

“是你。”

“也许也有一个人在某处伸着手指指着我说,这就是小万,这就是小万。”我说。

“是的。”阿江朝前走着。

我好像到这时才又重新察觉寒冷,在讲了这么多话以及笑过这么多次之后。我知道我们聊的这些内容,言不及义,是混乱的、随性的、不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要做点什么,让其他人没有机会在背后讨论时会指着他的脊梁骨的话,肯定不是用这样的方式聊天、这样度过时间。

但我也有另一种感觉,促使我要记录这个无用的过程。这里面出现的一种对话的肌理,总是会吸引我回到这种散漫的状态中。

阿江说,“我也是。我有这些那些缺点,可能也有人在说这就是她。”这句她说得很轻,也有点带着沮丧。

带着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我们回到家里。

今天吃了冰淇淋。

真事和谎言

1

怀孕了。对方是一个体操特别好的外国人。但我身边还有一个分分合合的女朋友。我似乎是想留下那个孩子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准备和母亲坦白。母亲竟然说,早就知道了。我把她拦在洗手间里,讲这件事,扣上铁锁扣,咯哒,清脆一声。母亲对着镜子化妆,我靠着洗手台另一侧站着。她镇定自若地继续往脸上扑粉。我惊异,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不应答。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觉得十分羞赧。我问母亲,没有父亲无所谓吗。母亲说,重要的事你要自己拿主意,然后兀自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了。孩子父亲究竟是谁,而我未来的伴侣又是谁,这些都不重要吗。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我这样想着。这个事实就像平安夜落了一场雪一样,轻轻地降临。

2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大家庭,二三十号人,不得不回老家一起商量,顺便把事给办了。在微信群里大家互相鼓劲,接力发着雷同的信息和用以示好的表情符号,但我想每个人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肯定都像我们,我、我父母和林达,一样,觉得这些家庭意外让我们无比疲累,如果只需要花钱就能把问题解决的话,那会轻松许多。

等我们的车快开到门口的时候,发现家门前的空地乌泱泱地攒集了很多人,走近了看,才发现都是在等着我们的外卖员。这事听来真挺荒谬的,每人都在赶回家的路上,给自己点了想吃的外卖,又都差不多时间送到门口。县城的外卖员还没有统一的着装,他们有的站着看手机,有的坐在电瓶车上抽着烟,看起来懒散无比。直到有人的脸上被我们的车灯光照到,一个人望向我们的方向,接着很多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意识到这个地方存在这样一个群体,如此奇异、肃穆地为我们家提供服务,随叫随到,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透过汽车后座的玻璃窗看着那群人,没有一张面孔是我所熟悉的。

3

在精卫中心前面的马路上很容易遇到哭泣的人。你只要注视他们的眼睛,就能发现世界的破绽。在黑帽子下面,在蓝口罩上面,在眼镜片的后面,他们的眼神晶莹,像冰渣子。而且他们根本不会看你,只会自顾自哭泣,希望快点走完这条路。

其实你在任何一条城市的马路上行走,都会遇到哭泣的人。他们最安静、最隐蔽,可是在与人擦身而过时,抽泣声会传到你的心里。我自己也是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从淮海中路走回家。在秋天的夜晚。

4

在星巴克,一只手臂静悄悄伸过来,从我旁边收走前一个人留在桌上的咖啡杯。因为余光瞥到他没有穿咖啡店的围裙,所以我格外留意了一眼,蓝色羽绒服。

没过一会,我再次看到蓝色羽绒服,出现在我的面前,与我隔着一扇玻璃窗,坐了下来。看起来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身边摆放着好几个不同品牌的纸袋,都是些奶茶店,乐乐茶、喜茶、七分甜、一点点、奈雪的茶,还有一个英文字母组合而成的日本蛋糕店名的牌子,他把刚刚拿走的那杯星巴克红杯子放在桌前,然后打开了白色塑料杯盖,朝里看了一眼,然后举到嘴边,喝了下去。饮料剩得应该不多,他两口就喝完了,将盖子盖上,静静地把杯子放回到身边其中一个纸袋里。然后从袋子里取出另外一杯饮料,重复刚刚的动作。

我看着他的衣服,蓝色羽绒服。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乞讨者。

5

清洁工人把梧桐落叶都扫成一堆,然后装进黑色塑料袋里,放在街边。入夜之后就有垃圾清运车将它们带走。晚上十点我经过时,它们还在街边,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我停下来,盯着黑色塑料袋看了一会,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一定是风吹过的声音,但我忍不住又在想象里面是否有一具被折叠的身体,有一只苍白的手臂拨开重重落叶,伸出来,求救。

6

冬天,不知道要不要去剪头发,我从停电的家里走出来。

7

度过了很开心的一天,和 X 在一起几乎每个环节都是舒适的、自在的、开怀的。在入睡前忽然想起晚餐时,我们下了单还在等菜端上来,X 不知道怎么问了我一句:“你想过自杀吗?”。我回答:“想过。”然后他很自然地听我讲起那段经历,而我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一丝羞耻地全盘托出。

原来过去的经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面对。人的一生里就是有那么多小小小小死的时刻,每一刻都是真实的,但也都有更多的可能,可以再活下来。

8

我曾被问过与“真实”有关的问题。

“你这一年里曾经在某个时刻感觉到不真实吗?”

“没有。”我说,说得很快。

实际上,在进入这个话题前,我在讲今年我发现自己竟然彻底忘记了一段发生在六年前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岁。然后出现了一个偶然的机会,身边的人告诉我在那个时候,我出现在那里,做了那样的事情。

“真实”的对话就停在了那里。晚上很冷,我没有穿得很多。整个冬天都让我感觉很糟糕,我写得很少,很混乱,在一些场合哭泣,又在另一些场合做自大的发言。我有十足的把握知道什么是真实吗?我害怕。但我又想,管它的呢,现在我的心情已经好了。我会一步一步走向真实的。就像冬天,会在我的身体上过去的。

9

我喜欢“9”这个数字甚至过“8”,所以我加上了第九段。

真诚

计划注销一张银行卡。打电话给客服,对方告诉我说已经为我办理了登记,在几天之后会接到银行打来的电话,到时候和电话那头确认就可以了。

三天后,我走在路上接到电话,听筒传来机器女性的声音。

“女士,晚上好,欢迎致电观复银行客服中心。很高兴为您服务。请输入您的电话银行业务办理密码,并以井号键结束。”

我遵照执行。

“请问是要为尾号 7685 的卡片办理业务吗?”

“确认。”我犹豫地说出。

“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注销。”

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精神紧张地看了一眼马路上迎面朝自己走来的人。我虽然在讲电话,但我并不像一个在对话的人,沟通时连基本的“你好”都没有讲。我不由自主将自己的回答也限制了在两个字以内,以便准确、清晰传递信息,还有点担心周围的声音是否太吵,机器人会不会听不清我在讲什么。

“请问您是要办理卡片注销业务吗,确认请回复‘确认’。”

“确认。”

“真诚地邀请您继续使用我们的卡片好吗。”

我愣了一秒,回复:“不用。”

对面有一秒或者两秒的延迟。我几乎要以为她伤心了。

“确认注销请说‘确认’。”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我们还是冷漠又安全的人机关系。

“确认。”

“好的,您的卡片已注销。”

我挂断电话,庆幸刚才在“真诚”的那一句克制住了回复“好啊”的冲动。

因交通呕吐而带来的写作

从东站出来,我在网约车的区域喊了一辆车准备去天目里看展,工作目的。这里等车系统很奇怪,设置了一个等候区,有两块医院急诊看病式的电子屏,不断更新刚刚驶入 P1 停车场的汽车牌照,字母与数字的混乱组合如同一道道亟待破译的谜题。现场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指引,焦急的商务着装人士大多选择径直走出房间,站在外面守望自己预定的汽车到来。而车子们也不是依照直线开进来的,机敏的人先找到车上去,那辆车就会率先脱离队伍,而早到的没等到客人的车淤塞在前面,渐渐变成一块泥巴。

乘上我的车,路程约莫半小时。经过浙江大学西溪校区时,我看到路旁很多樟树,都很高大,每株蔓延出十几根粗壮的树枝,上面被安了许多人工鸟巢。虽然远远看起来鸟巢有大有小,错落分布,但是底部裸出一块铁片与树枝连接,暴露了人类的操心。坐在车厢内的我,开始思考真的有这么多鸟儿渴望在这里安家吗,还是这里如同他们的自如房间?一个飞行途中短租的栖息所。

杭州到处都在修路。即使在下午两点,总有一段路在导航上被标示为红色。我打开车窗,外面尘土迷茫。而今天遇到的司机并没有要把驾驶平稳列入考虑,不管是减速停在车阵中还是看见绿灯后起步都带有一种海盗船调转方向的刺激感。坐在后座的我不怎么关注前方的路况,但是凭借在身体里逐渐累积起来的不适,获得了自己的评价。 

最后一个导航语音停在,“一百米后请向右转。” 

司机问我,这里怎么转弯。

我看向窗外,红黄围挡堵起来的一大片施工土地,破碎的水泥块堆叠在路面,如同凝固在陆地上的脏海浪。有一瞬间的确不知道哪里是正确的道路。好在从一个极细小的通道里,迎面走来两个人,才判断出绕过起重机的区域尚可通行。我说就在这里停吧。关上车门的时候,晕眩与呕吐的感觉涌起。和朋友抱怨“交通呕吐”,她问“真的吐了?”,我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没有”,又补充了一句,“几乎”。她明白了,这“近似”一种修辞。

为了缓缓,我决定先在这个商业园区里找个地方休息片刻,也许可以先处理些文档工作,但很快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这些无用的文字,仿佛身体自然将此视作一种治疗晕眩的方法。这些字将如同一粒粒药丸,以一种时光倒流的方式一粒粒钻进药瓶里,被拧上瓶盖,封存完好。我在撰写副作用说明书。

杭州的十月底,穿什么衣服的人都有:短袖搭配九分牛仔裤(但那女人看起来只是站在户外打一会电话,她的外套应该搁在工位座椅上)、浅黄色毛线帽和长袖线衫、黑西装与长筒皮鞋、军绿色夹克薄外套和休闲工装裤,还有一件浅蓝色厚羽绒服(她们在树前拍了许多张照片,让人怀疑这件太过厚实的羽绒服也许是一件推广用的商品)。我开始意识到这里的人们对于拍照的热情似乎比我在上海所感受得更为浓郁、密集。不管是一个男人和女人,两个女人还是三个女人的组合,人们都更熟悉拍与被拍的情景,像是邀请对方加入游戏的练习模式。被拍照者露出自信的神情,她们有时候看镜头,有时候不看,但是在拍完后一定会看一眼自己的相片,还会进行一些讨论,然后在一模一样的地方再来一张,不同的是被拍照者摘下了头顶的帽子。这应该是一种进化的结果,被拍照者优化了自己的行为。人类真的擅长精益求精,卷进斐波那契数列。这种精致时尚的摩登之风拍在脸上,像路过避不开的整排轰轰作响的空调外机时感受到又热又重的风一般,胸闷又加重了。

我拍了几张照,秋天的树、看起来依然很“春天”的草坪、在高层施工的人和一些标语。设计影响人的行为,我们都是巴普洛夫的狗,看到秋天的树叶红了、水池的光影粼粼,就会有反应。这种照片的记录和自拍或被拍下自己的肖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设计越来越变得像幻境,最简单的刺激被重复使用,到后面只要设立一面镜子就可以达到目的,“——看一看吧”,“——拍一拍吧”,那个镜中的自己。谁在操纵?最早的那个镜面迷宫设计者巧妙隐匿在历史里,并不知道自己遗落了多少个分身,茫茫然行走在此刻人间分岔又交汇的道路上。

咖啡店玻璃墙壁上排列着一行整齐的空心圆点作为一种安全提醒,我数出其中六个,将其理解为一个省略号。就到这里吧,我决定结束这个文本。

男孩与狗

一座村庄

夜晚十点

男孩在二楼的阳台

与对面的狗比叫声

先是互相“汪汪”叫

好几回合

然后他发出“喵喵”的声音

“咩咩”的声音

“哞哞”的声音

狗都用“汪汪汪”回应他

发表在

别把扇子扇破

阳台的章鱼衣架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破坏了自身,规律性的,像是早有预谋。夹子上原先缠绕在一起的铁丝在那天意识到彼此竟是互相排斥的存在,朝着全然相反的方向绷张,相连在一起的塑料部分也果决地裂开,露出一道白色的裂痕。

发现了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处理地,就这么让衣架在晾衣绳上又放置了几天,然后过去了比我想象得更久的时间,直到特殊的一天,把它取下,决心要面对它偶然崩坏的部分,再去买一个新的、一模一样的替代它。

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一句话,别把扇子扇破了。

外婆格外珍惜自己的物品。所有的沙发一定会盖上沙发巾。

小时候我们在门口纳凉,端出小板凳,摆成排,拿出一把把扇子,蒲扇,在手上,“哗啦哗啦”朝自己脸上送风。外婆走过来拍了一下身子,带着嗔意说着:“不许这么用大力扇扇子,别把扇子扇破了。”

表姐笑得弯腰,说:“扇子不就是拿来扇的吗?而且我就这么扇一扇,还能破到哪里去。就算是扇破了,也说明它物尽其用。”

大家哄笑起来。

我们这一代不在乎损坏,损坏了便再去买,甚至买比修都方便。尤其是像一把扇子这样的物品。东西就是会慢慢用坏掉的。

直到坏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寻常,像是卧室的顶灯、厕所的排气扇、打碎的玻璃杯和碗碟。说不上超级喜欢因而并没好好珍惜过的物品也很多,比如弄丢的随行杯与雨伞。还有因为各种机会而来到家里的文创品,一开始不忍心扔掉,后来慢慢变成囤积物。

中秋时我去家附近的咖啡馆喝咖啡,领到一把正圆形的扇子。临近十月,上海还有秋老虎,午后炎热。喝完了一杯 Dirty,我也就一路摇着扇子回家。刚走上六楼,忽然意识到扇柄旁边的扇面已经出现了一道微小的折痕,由于来回扇动而产生。坏了、破了,它不完美了,处于被丢弃与勉强接受的边缘。

外婆的话又再一次出现在脑中:别把扇子扇破。

斗鱼摊

他无聊地坐在那里。

大概是无聊吧,不是孤独。十分钟后,他准备把气球再打足几个,要是有人待会来市集打枪,10元5发,打中可以换娃娃。每换一拨人,他替换气球的时间也能缩短些。气球摊的旁边,有另一张桌子,上面立着约莫 47 个透明的方盒子,被卖走了 3 个。每一个里面都装着一条斑斓多彩的斗鱼。半月、狮王、马尾、将军斗鱼。他大概排列了一些规律,比如自己面前左上角那一排都是 130 元一只的半月,鱼尾像女人的裙裾,轻轻一游动,艳光流泄;右下角的则是 30 元一只的将军斗鱼,动作滞缓,像早已厌倦了征战似的,或者它们厌倦了一切,有手指在面前挥舞的时候,就不耐烦地抖落下身体,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生命体,而不只是一个漂亮的玩具。

“怎么养?”路过市集的客人问。

“就买回家,放在饲养缸里就行。”

“一只?”

“是,这斗鱼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两只在一起就要打架。”

“那未免也太孤独了?”

“你平时也可以用镜子逗它玩。”他拿起就放在一旁的方形小镜子,把镜子贴在透明方盒子玩,镜子里当然立即浮现了一模一样的鱼影,斗鱼看见了对面,剧烈地摆动了下身体,狭小的空间没有更多地方可以转身,游去了镜面的方向,“它看见镜子里的鱼,也会以为是自己的同类,激起好胜心,就有活力了。”

“这样就行了?”

“对。要买一只吗?”

客人犹豫着站在那里,思考了两三分钟。在这两三分钟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买卖做不成。他心想会不会有这样的规律呢?听到斗鱼的介绍会问孤不孤独的,大抵都不会买下它。他坐回塑料椅子上继续充气球。他倒觉得看斗鱼就只是挺美丽的。

请坐,这里

我记得我最早看到的是一个男人。我当然一眼就看到他了,大热天的,就在马路边上,樟树的树荫底下,离对面小区门口不远,他很壮实,肚皮半个露在衣服外面,肥大的屁股坐在一张皮质的老板椅上,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这人怎么睡在这里?”当下心里面是这么想的,“这里怎么睡得着?”经过时,还听到了他打鼾的声音。

过几天,我看到一个老太太傍晚时静静地坐在街边的另一处,一张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木板凳上。椅腿的红油漆晒脱落了,露出木头的斑点。老太太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出静静的风。而一旁店铺的鹦鹉极其聒噪,隔几分钟就要冒出一句声音极尖的句子。好奇的路人有时候会问一句老太,以为她是鹦鹉的主人,“这鸟说的是什么话呀?”,老太太说:“听不清,我听不清。”

然后,我发现街边的空地站着七八个人,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中间,原来那里多了三条凳子和一张桌子,人们在玩牌。连着好几日,他们从晚饭后出现,在凌晨前散场。一个大爷把桌板折叠起来,打算带回自己的屋子去,这是他的物件,但没人要把椅子收回家。

“这椅子哪来的?”有人问了一句。

“不知道呀,我们来之前就在这里了。”人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彼此,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坐这倒是挺舒服的,比家里好。”一个声音冒出来,轻轻的。但很快得到了大家的附和,“是啊,是啊,这椅子好,明天再来。”

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是椅子怪物。世界上本没有坐的地方,但是停下来的人多了,便有了座位。但究竟是先有座位还是先有停下来的人呢?讲不明白。

它擅长扮作各式各样的椅子形状,单人的、多人的、皮质的、竹编的、板凳模样的……不一而足,突然就出现在街区的某个角落。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你心里会默默吃惊,“这椅子怎么出现在这里?”又再看第二眼的时候,就会被它迷惑,“出现在这里,还怪有意思的。”然后也许你会想要试试看,坐在上面的感觉,于是轻轻把自己安置在上面,也许玩会手机,也许观察一下路人,也许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和在旁边同样坐下来的人聊起天来了,忘记了时间。

椅子怪物会观察人的心理,变成那人想要的样子。

譬如当你要去打工,先骑了十分钟的车,换乘半小时地铁,又要再走十来分钟的路才能到达目的地。那一刻,也许戴着口罩,旁边车来车往,你看着毫无新意的店招,感觉气力已经用尽,处在人群之中,好想大喊一声,“好累啊——”。

有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会响起来,对你说:“这里,请坐。”那是一把你正需要的椅子。

到天文馆

“你看这月球上原来都是海。”

我顺着她手指点着的方向看,那是一张介绍环形山的信息版。人类把月球上所有的环形山都命名为“海”,雨海、岛海、知海、浪海、丰富海、泡沫海、酒海、静海、冷海、澄海……或许还有什么?我收回了目光。天文馆里面到处都是人,三三俩俩,在我们周围。这个展馆里到处都是巨大的球体,我们身后是一颗月球模型,前面是一副动态的太阳图像。我本来想说是火星,可是希乐露出那种厌恶又并不让对方感到尖锐的表情,甚至有时候你以为她的表情是因为对你所说的内容感到困惑,但是相熟之后,会发现这样的神情只是一种惯性的保护神色,当她快速地判断对方是否能承受她的刻薄之后她才会决定要不要戳穿自己的这层伪装。比如,对我,她几乎不加任何掩饰地用冰冷的口吻说:“看见红色的就以为是火星,你是没上过上学吗?那明显是太阳。”

所以听她说到月亮上的海,我也没准备克制自己,“海又怎样,不过是一种命名罢了。”

“可是很好听,你不觉得会引起很多想象吗?不过没有热海。”

“又在说热海,你说的热海到底是什么?”

“热海是……算了,和你说也不懂。”希乐继续痴痴地盯着介绍上的文字看,我插着手,站在旁边,心想果然这一趟行程并不会太愉快。

那天我收到短信,希乐发给我的。“去吗?”

点进去才看到上面一条内容是说之前预约的门票提醒我们要去观看。当时我们还没分手,她在家里沙发上说抢到了票,还得意了一会。我现在还能记起她那时的表情。

市里新建了一座天文馆,每天开放 300 个名额参观。买不到票的落差召唤了人们心中对宇宙苍穹的渴望,网络上纷扬了一大堆文章写门票如何难买,而买到票的人又用尽各种方式分享自己的体验。希乐不是凑热闹的人,但有天她说起想去,躺在沙发上刷了会信息,忽然抬起来头说买到两张票了。我在旁边的书桌坐着,为工作上的一份文件加班,问她:“难道是买了黄牛票吗?”

她懒散地说:“就在官网上吧。这一个月都预约满了。不过刚刚我看的时候,刚好开放了30天后的门票预约,反正就是买到了。9月15日,到时候记得去看就好了。”

我点点头,也没再问,这倒是很像她能做到的事情。从不会为某事着急,然而又总会在生活中拾得一些小运气。对于自己有时候能获取其他人不太轻易能获取到的事物,她也从不以为意。这种态度常常会令身边人苦恼,有时候反而会觉得她的冷淡是另一种形式的炫耀。

不过那时候我还有一丝念想,以为我们不会真的分开。在看到她问“去吗?”的时候,好像我们的关系也不曾改变似的,我从屏幕上想要捕捉她的语气,但最后发现是徒劳。她一定是那么平静发出这个信息,同样也不认为这个邀请在一个月前和在一个月后说有什么区别。但我知道她心里的某个角落一定也藏着一种她惯常使用的狡黠的微笑,意思是“我就这样了,想要看看你怎么回应。”

过会,她补充了一句过来:“买票时填了身份证信息,也不好转给别人了。你要去就去,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我说,“去”,然后又紧跟着发了一条,“不是骂人。”

她传来“哈哈哈”的讯息。我合上手机。

和希乐本来如果一起过完今年的中秋,就有六年了。不过分手的决定其实做得一点也不突然。我和她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她是我的晚辈,小我六年。如果说她像什么动物的话,像兔子。虽然实际上,我会形容她狡猾、敏感又爱闪躲,看起来是狐狸属性的人类,可正因为如此,当我发现她原来更像一只兔子,柔软、羞涩,带着奶气的凶猛时才更觉得这个女性身上的可爱。

我记得当我们一起在海边的房间醒来时,她翻过身来,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现在你知道我了。”

我当时心想,也许她是我爱的最后一个女孩。

我也问过希乐,在她眼中,我像什么动物。她回答说老虎,但是一只常常扮作猫的老虎。

在希乐身上,我感受到久违的光焰,在生命里仿佛又燃烧了起来。那时候我和妻子已经决议要离婚,还没提交离婚申请,提交之后还要面对半年的冷静期。还有孩子,那时候两岁,她们家坚持要我拿着抚养权,母亲也说孩子要归我们家的。我也便答应了,并且没觉得这事情会改变什么,毕竟照顾都还是妻子在照顾,我只是把这么一个生物放在我买的房子里。

我是目的明确接近希乐的。那天帮隔壁组面试的时候,我就记住了她的样子,感受到当年遇到妻子时也曾在心间流动过的那种所谓“冥冥中”的感觉。所以后来也积极主动但显得不经意地在执行一个项目的过程中,把她换到了我这一组。她在回复工作讯息时,已经透露出一股生机与活力。我开始制造更多偶遇,包括与她一起下班回家。

她是一个很会提问的人,这个能力在工作中很好,都能比其他人都更清晰知道项目中牵扯到的各方的需求。但是在生活中却显得有点冷酷。在我逐渐想把我们的对话从工作转向私人的时候,她先抛出的几个问题,已经把我的底摸了一个透。和妻子怎么认识的、是否真的在办理离婚、如何证明在离婚过程中、对孩子抚养的事是怎么想的、是否明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性?我虽然讶异她像是从冰格抖落冰块一样,掉落下一个个方正又冰冷的问题,但因为早已经没有撒谎的兴趣了,便也一条条作答。那次聊到凌晨四点。最后收到她发来的一个字,“好。”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的双人床上,笑出声,不明白这个二十九岁的女生在想什么,明明主动权应当是在我这边。

后来当她主动向我提出要在一起时,她说她会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你要知道这个决定是很难做的。”她说。

“嗯,谢谢你。”

“讨厌在这个时候说谢谢的人。”

“那不说了。”

“更讨厌了。”

“真的讨厌?”

“不是”,她眼神里有一种明灭的光,“决定了要爱你。”

这就是希乐会说出的话。她把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是。

天文馆一共分为三个展览馆,在看完月亮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各自在展厅漫逛,彼此隔着五步十步的距离。展馆里的介绍详尽又精美,只是我看不进去,百无聊赖走到一块块崭新的屏幕前,随意滑动,看看有什么特效出来。希乐似乎对天文的兴趣很浓厚,见她在每一个展区前都停留很久,后来索性拿出耳机来,扫码,听重要展品的讲解,像个学生。我就坐在“黑洞的形成”那个互动模型旁边的沙发椅上自顾自发呆,黢黑的流动的砂石把光都吸收进它的体内。等看着她终于差不多看着走到了我这个区域,我再起身,继续一副对着墙面上的贴字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在外人眼中这两人的关系一定不太好,是陌生人,或普通朋友。我远远看她的身形,在我的体内召唤起热涌,我想起曾经在一起的画面。明明我这么了解她,竟然还是要分开。我环顾四周,天文馆里一起来参观的要么是情侣,两个人手拉手大有要一起环游银河系的甜蜜;要么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学习,因而每个动画视频都一定要让孩子全部看完,还会把字幕大声念出来,即使那个孩子看起来早已识字。

我们在排队进入太空舱内部参观的时候,身后有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在聊天。听起来她们像是同事,因为三个人都认识一个共同的“斯黛拉”,说几句就要取笑这个人曾做过的事,比如开会时把家庭录影投屏到所有人面前。然后女人问其中一个男人:“他现在是单身吗?”

男人说:“算是吧。不过他最近见了好几个软件上划到的女人,感觉很快有戏了。”

于是同行另外一个听声音感觉体型更为矮壮的男人接话了:“哪有哪有。”

女人发出“嘻嘻”的粲笑,说着:“我也想和女人试试在一起,不然感觉生命不完整。”

高个子男人说:“别了,两个人在一起都是折磨。”

女人说:“那你们也应该试试和男人在一起。”

矮壮男人说:“他试过了,也没见他发展出什么来。现在还不是一样觉得女人更好。”

高个子男人抢了一嘴,说:“自己一个人最好。”

“哗啦”,工作人员把帘子掀开,邀请人们进去,我偷听的对话一下子被打散了,挪动着步伐走进太空员生活的舱体内,看着他们带上去的生舱、操作仪和一包包写明营养成分的食物,以及睡眠区、健身区等内容。希乐还给每个区域拍了照片,快要走出参观区域的时候,问我:“如果让你在这里生活,会觉得孤独吗?”

“前面那个视频里演示的不是好几个宇航员会一起生活吗?还一起健身。有什么孤独的,和在地球没什么区别吧。”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希乐丢下这句话,加快了步伐,在我前面一低头钻出了这个太空舱模型。

其实我犹豫过今天是否要赴约。一早开车送了孩子去小学后,把车停回家,再慢吞吞往地铁站走。天文馆地址很偏僻,从家里过去要约莫两个小时。希乐说她也乘地铁去,但她比我早半个小时,没在地铁站等我,直接先去了天文馆。后来等我到了,问她在哪个位置,她回得简短、模糊,我只好在人群里找她。见到她也没什么想象中的惊喜感,她点点头,当作一个礼貌性的招呼,站在有点远的前面。

“怎样,这里好玩吗?”

“好玩。下次你应该带孩子来。”

“算了,我这种人买不到这种枪手的票。”

“也是。”然后她就走去下个展览牌了,我们分开参观。

分手一个月,实际上这个日期是从分居开始算起的。那天目送她搬离我的房子。她比前妻更果决,没有任何激烈的言语,还在电视柜前笑着对我说,客厅里的地毯是她付钱买的,被压在重得要命的大理石桌台下面,“全宇宙最适合这个空间的地毯就是这块了,留给你吧,不用谢谢。”我从来不知道她是如何有这个自信说出这样的话。不过鉴于我的懒惰,肯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去更快那块地毯,也便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没想到,陪伴生活的住客倒是比地毯更容易更换。

她在手机上叫了一辆皮卡、两个工人,用了两小时就弄完物品的打包、装车,然后对站在门内的我挥了挥手,就钻进电梯厢里了。她要搬到自己的新家去,一年前,她给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买的一座小屋子,我去看过一眼,两室一厅,但是格局不算很好,好在不是商住两用房,产权还可以,今年拿到房之后,装修了三个月,现在刚好搬进去。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觉得记忆会有些错乱、交叠,和我们很多生活对话纠缠在一起。比如说大抵大半年前我们激烈地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在家里分房睡了,也预感了之后会分离。比如说四个月前我母亲生病住院,她也来医院陪了几天,那次我在医院哭出声来,她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肩膀,搂住我,有那么十几分钟的时间。比如说她装修时碰到时间和工作冲突,让我去帮她打理下事情,我便也去了。可是那天晚上我们又从小事开始争吵。她再次要求我回答我不愿回答的问题,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她摔门出去,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搬家那天,在她转身离开房门时,我还是注意到她眼睛红了,像只兔子。果然还是兔子。

我关上门,得到这段关系降落在自己头顶的判决,就像当年那本绿本子一样。

她问过很多次,“为什么你爱我,却不想和我结婚?”

我说:“我只是不知道人类依赖婚姻模式有什么必要?你在这点上应该比我观念更先进,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的契约。你以前也是知道我的,那时你毫不介意。”

她说:“现在我想要。”

我把身子往沙发后背靠,“对不起,我给不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给不了。”

“我也不知道。”

“那好。”

希乐的生命里似乎永远含有一种激情。丰沛的、滚烫的。即使她总是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

我们刚开始恋爱时,我就感到她身体里有股侵略性的力量,强烈地占用我。

“在办公室里被人知道了,可是会有闲言碎语的。”我问她。

“那就辞职。”她投来冷淡又热情的眼神。她有这种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能力,但又不会让自己一败涂地。

有天,我收到她闺蜜打来的电话。刚接起时,对方语气显得中气不足,说让我离她远点,说我是个骗子。我听了几句,挂掉了,也从没和她提起,就想作自己接到一个打错的电话,并且我也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从决定要和妻子离婚时,我就已经有一种走回山林的感觉,再也不想要被这样折磨。两个人都为了某个虚空的外壳在做着经营的游戏,即使曾经是爱着的,但甘愿就这样被点滴耗尽。

因为决定和她在一起,那一年因为离婚,还有很多社会关系在处理,大半年时间都是手忙脚乱,好像用遥控器切换电视节目的时候,相邻的两个台在播同一个演员不同时期的作品。一样的脸庞,却有着明显的断裂感,很难说是不是演技成熟造成的,还是布景变了而已。

很悲观时,我和希乐说过感觉自己一生已经走过山顶了。创意公司总监,带的项目拿过几个业内的奖项,在这个城市拿着月入三万的生活,很多人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不错了,这反而让抱怨成为不正当的。而我只感觉自己身在山顶,人生的烦恼依然如云海一样,看不到尽头。

希乐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这样的人永远有人爱你的。肯定有更年轻的女孩愿意和你在一起。”

我说:“不,这是你的幻觉吧,哪有人爱我。”

她眼光一闪,我差点以为她就要接话下去了,但她没说。她对我的表白是在那之后的某天。

我也没说。这句话我撒谎了,我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天文馆里排队最长的是一个球幕影像厅,我们等了大概有半小时时间。等待时,我看希乐一直在回复工作信息,时而打字,时而发语音。而我则真的像一个退休的老男人,看看朋友圈,点几个赞,看看微博,读几个字,再打开写视频看。

终于进到厅内时,才发现给大家准备的是懒人沙发,这个架势应该是要让人躺着看星空。我挑了一个大的,希乐在我身边坐下。我闻到她的香水时,重新感觉到一种熟悉飘了回来。她耳朵上戴着一个我之前没见过的耳环。

果然,正式开始之后,一切暗下来了。穹顶忽然出现星空、银河,有孩子在后排发出“哇”的惊叹。或许前一刻还在我脑中盘旋的许多事情,这时也都隐匿到黑暗中了,我满眼只看见那些来自亿万年外的光点。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在一个人造影院,那不是星星。但我希望相信。因为这好像是我这一年来最接近浪漫的时刻。

希乐碰了碰我的手臂,我抬起左手垫在她的脖子下面,她也伸手过来环抱着我。

这竟然是第一次,我和她在看一片星空。假的。

一个温柔的女声还在解说着有关银河的知识。在希乐带有温度的香味里,我轻轻闭上了眼睛,想象这或许是真的。解说词慢慢来到结尾,我猜,还有一段话,还有三句话,还有几个字。先是,希乐放开了拥着我的手臂,然后她的身子往右边缩回了一下,再是影像厅的灯光亮起来了,所有的轮廓又从黑暗里释放出发。我和希乐是分开躺在两个懒人沙发上的人。

人们陆续离场, 有人念叨着,排了半小时队,结果就看了几分钟。

是啊,这样的时间太短了。

从影像厅出来,我们开始多说了一些话,有一搭没一搭的,就这样直到“闭馆”的广播传来,我们才一起走到出口处,然后往地铁口走去。

“你太冷漠了,我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这么冷漠的人。”我接受了她果断的决定,心里早有预期,只是仍要这么说一句。

“我也是会是你遇到的最浪漫的。”

分开前最后的吵架我这么和她说。在收到她的回复时,我仿佛看到她冷静的挑衅的眼神。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办法,生气地删掉了我们之间的对话框,让以前的聊天记录都消失在手机里。不对任何人造成伤害的惩罚。不过最可怕的时候,我会记得,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是最浪漫的。

地铁线很长,我们并排坐着。我等她先开口。她是那个擅长提问的人。果然,她说了。

“所以那个女人她是几几年的?”

“比你小五岁。”

“不错。男人总是能找到更年轻的。”

“别这样说。”

“事实。”她转过头,看手机。我也点亮手机屏幕,告诉另一个人待会在哪家餐厅见面。

我想起了,她和我说过“热海”是什么。她说热海在她看来就是“爱”的意思,无息无止的、滚烫的爱。但记得这个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只是她脑中文艺的天马行空罢了。

列车继续行进,快一小时时间,我到站先下车,换乘 11 号线,她继续往前坐 2 站,换2号线。我起身的时候,她的视线抬起,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如果我和她对视,只会在其中看到礼貌,所以也仅仅是余光扫了一眼。“走了。”我边起身边说。“好。再见。”“再见。”

还有几秒,在等待开门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重新在看着她的手机。她看起来有点倦了,我们今天的确走了很多步,我也是,有些累了。

门开了,走吧,再见吧。我不想知道月亮和海有什么关系。

找到一个天台

你应该在家的附近找到一个天台。所有的晴天都可以躺在上面看云。

天台应该是秘密的。

只有你,和少数朋友知道。这样它才可以包藏更多的秘密,让你们可以像云一样摊开肚皮聊所有事情。

天台应该像莉迪亚·戴维斯的文字一样,短,突然。

带几分幽默感。

你不会知道今天上去会看到什么样的云,一定和昨天全然不同。正如,你不会知道翻到下一页将读到什么,可能一页纸上她只写了一句话。

但她用心,连续,让一切刚刚好。

天台应该是充满思念的。

你无法躲避脑海里的人影,它像是你自己的影子。你会想念到最深处,又让这些想念如云雾散去。

夕阳也沉落了。你会永远看向那个人点给你看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