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三个人在路上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听啤酒,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了下来。K 忽然挡在我们前面,说她现在就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L 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L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秘密?我的脑袋飞快地转,期待自己能够又准又牢地接住来自 K 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起。也许我不知道呢?K 怎么能这么确定?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跃过同伴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栽种的花卉,紫红色花瓣,高高大大,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同样渴望探听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

L说:“说吧,是什么秘密呢?”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K 转过身去,“还是不说了”,对面绿灯亮了已经有一会了,她抬脚往前走。我和 L 有点迟疑,在最后几秒,跟着走过了人行道。

是这个吗,是那个吗,L 猜了两个自己的想法。

不是,不是。

K 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秘密消失在夜空里了。

没过几天,我因为工作的缘故,碰巧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尤其是午后下过阵雨,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彳亍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个人一起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K 要说的那个秘密,我知道是什么了。她当时一定是想说那件事。我心中如空谷响起回音,她竟然决心亲口对我们讲出来。我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如此闪烁,却绝不是因为犹疑,而是明亮。是吧,一定是的,她要讲的就是那件事。我希望她能讲出来的。

现在我和 K 很少联系了。她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啊,秘密。

梦或谎言

一年时间感觉很长,但实际上也就足够做六七十个能记下来的完整的梦。

1

我们坐在一个酒吧里,周围全都是酷儿,即将要做电影放映的工作。我挑了一杯酒喝,瓶身上面画着张牙舞爪的图标,后劲颇大。看戏的时候她就来牵我的手了,放在她的腿上,对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更深的地方。

进来一对母子,她拉着我的手要走。我问为什么。她说,那位母亲等会将因儿子出柜而失控。走到外面时,透过玻璃,我已经能看到母亲环顾四周时脸上的不安。

我不在意,反正就被她牵着走。外面正在下雨,纷纷扬扬。

她鱼儿似的游进去,回头对我大喊,“快乐,就是可以随意跑进一场雨里。”

我跟上她的步伐,告诉她说,“对!”小心翼翼避开泥坑。一开始我走得很慢,后来我跑得更快一些,在她前面。我知道她会跟上来的,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去你家吗?”

“今晚好像不大方便。”

“去我家?也可以的。”

“我们就随便走走吧。”

“好。”

雨停了,她的语气变得沉静下来。我们慢慢走着,散步,不知道在哪一条街道。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她翘起的睫毛。我忽然意识到是“雨停了”结束了一切。

2

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铃声一响,我们就一起奔跑。这是一场游戏。有一趟列车,我尽了全力但没有赶上,车门关上,站台上全是彼此互不认识的人们在一起跳舞。

3

她的头发染了彩色,还溅落着紫色、青色、黄色、红色的斑点,循环往上。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我像在看康定斯基的画一样,沉迷其中。

她的长款牛仔外衣,背后也有彩色斑点。那些随机的圆形如同一个咒语,又像在新年的夜晚朝天空绽放的烟花。我们乘坐自动扶梯,下降,那些斑点在我眼中运动起来、旋转,似乎在泄露秘密。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我跟在后面。沉默。

我们应该要一起乘车去某地。但她拖延了很久时间。我问为什么。她没说具体的原因。她带我走到街边新建起来的花园,一个面积不大的地方,立起几道墙壁,弄得颇有迷宫的感觉。我们步行入内,缓缓进入花园里,在最中心的空地上兜转着。她看起来不想走出去。

“我下半年要去哥大念博士。你要一起去住吗?”她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但控制着表情,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失望。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打算去那边生活,也换一个地方透透气。你到那边,也可以继续你自己的工作,反正你也不需要固定的工作地点。”她说。

我心里揣度着,惊奇的、窃喜的心情,她竟然邀请我一起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和她至少会是一段时间里彼此最熟悉的人。或许她是在依赖我。而紧接着出现的情绪,是不安。在她说这句话之前,这座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描述和勾勒出它的轮廓,我们的住所大概是红砖房,前面有一所院子。要推开一扇铁栅栏,迈几个台阶,再用钥匙打开木门。我们的房子在三楼,用老式暖气。不知道是否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或者我们分别在同一幢楼的不同楼层。我不知道和她的关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对理想生活的畅谈,甚至还谈到某些具体的安排,语气像卡门的乐曲,旋转着上升,后来变得跳跃、急促。而我一直没开口,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我想这时候是该我说话了。从前面走下扶梯直到听她讲到这里,我都没有开口。

“可是……”

她听到这个词,旋即打断我,“你不想和我去吗?不是你之前说要改变生活的吗,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现在我要去了,我们可以一起。这是一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我发现我还没有和她说,如果可以和她去,我会多么开心。这些年,我都像是围着她转的犬。可是,我仍然要说“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吗?毕竟是搬到另一个国家生活。”我还有半句,“几乎就像是要抛弃目前已经有的全部生活。”

我看着她。她也在回看着我,神情里露出委屈。我在想,她一定是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难,才避而不谈最难的部分,想要跳过它、忽略它,并且期待那个最难的选择不会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我也希望。但是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就是要改变不是吗?如果不改变,我们就出不去了。要一直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吗?”她说,语气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在花园中心的空地,我还是对她这样说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开心。在她沉默的时候,我心想,渴望了这么久,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但我就是这样弄砸了。我们俩就这样静静站在空旷的花园中心,四周的植物在朝着我们靠近,几乎把刚才走进来的路全都遮盖了。

4

世界下雨了。你带了一柄白伞,我没有。

5

梦到许久未见的初中朋友来上海,问我乌鲁木齐路有几条?我说四条,分别是乌鲁木齐东路、南路、西路、北路。我们走去文化馆,许多人站立在空地上,一动不动,我在手机上收到一条自动弹出的驱散告示,要求我们立即离开这一片区。

6

小孩。他没哭,只是留下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泪。

7

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餐,递给我一袋垃圾嘱咐我先去扔一趟,我接过来——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几乎每个工作日晚上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打开门的时候,静就站在她家门边,门开着。看起来,她家孩子刚刚被阿姨接回来,她一个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款白色长裙倚在门边。孩子进门了,阿姨也进去了,她看着我,然后轻轻走过来,站得离我无比近。

我先亲吻她的上嘴唇,然后是下嘴唇。她的嘴唇都很薄,很冰冷。她张开嘴,柔软湿润的舌头接住我,像不到一分钟的梦境。我身体没有涌起任何多余的欲望感受,只像是倒在了床垫上,随时可以进入白色的睡眠。

吻结束了。她走回去。自己房屋门口。

我转头看向屋里,房间面积不大,客厅,然后就是厨房,只是我现在站的位置正好被边柜遮挡住。抽油烟机的声音还开着,而且是从紧闭的玻璃移门内发出的。我知道妻子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砧板上的青椒、洋葱丝和肉片。

我提起门边的黑色垃圾袋,走出家门。这幢楼一梯六户,路过静的家门之后,走到拐角才是电梯。此时,每一扇家门都是关着的。而伴随着二十三层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那不真实的瞬间,并不是先想到那个怪异的吻,而是总想起静的眼睛。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看能看清她的模样,因为近视的缘故,但我总觉得自己在心里实实在在看见了她的眼神。

只有她能带给我奇诡柔软的一分钟。

8

和家人吃了许多顿饭,大家说要去把外婆找来。于是我去商场问所有导购员有没有见过那位银发老太太。店员见过了,记得,她是这个年龄购买香奈儿最多的老太太。

9

我抱着小猫上楼,回我的房间。三楼。在走廊里,小猫从我怀里跳出去,她跃过栏杆,直接摔在楼下。我看到她受伤了,但没有停下,拖着身体爬去前面把它捡回来的地方。

我没有生气。在当时。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花摔下楼的代价离开我。

10

雨,很多很多很多场雨。

11

你说一年能做的梦有多少个?六七十个。那其他的梦都是关于什么的?你不愿说。你在夜晚劳苦地做着什么工作?将梦脱水,然后泄漏。

“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梦。

深夜访客

(翻到2014年时模仿威尔斯·陶尔的短篇《穿越山谷》写的小说,贴出来,作为归档)

“扬,你现在在哪?”

接到简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百无聊赖。但即使如此,我也选择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找我有什么事?”

“雇你当一晚上司机。立哥晚上有应酬要喝酒,你大概九点钟去海庭酒店把他接回家来。”

“两百。”

“你疯了?这也要算钱的话,你欠我的不要太多。而且让你开个车去,你就收两百,亏你讲得出口。”

“你等着,反正你欠我的,我会记着。”

“不说了,我先忙去了。你小心开车,别到时候出什么乱子。”我下一句回嘴还没来得及吐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到面前,透过镜面的屏幕看见自己这一张衰脸,直想骂脏话。抬起头看窗外,阴沉一片,这讨人厌的梅雨季节什么时候才能够过去。

我之所以会答应简,绝不是因为喜欢帮人忙。“乐于助人”这个词语从我小学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关于我的评语上面。同学对我的印象不外乎难以沟通、难以相处之类的,这也直接导致了我并没有多少朋友。但是我很少拒绝简的任何要求。因为,简是我的亲姐姐。从我出生到现在她在我身边有我二十三年,比我爸妈陪我的时间还长。我们共同的父母早在我俩八岁的时候就劳燕分飞,各玩各的了。我有的时候也常和简顶嘴,我说她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就像从我妈的脑子的全套复制来的,她就说我的臭脾气和我们的亲爹别无二致,然后在这种时候,她总会总结性地加上一句,我看我们早晚也是会散的。

这一句话,是制服我的杀手锏。我很害怕她不管我,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来管管我。从八岁到如今,每次她只要说出那句话,我都会缴械投降,放下所有恶魔的怒火,向她认错。

在我的心底里,我是很钦佩简的。她很厉害,令人难以置信。是的,她从小学业就很好,毕业之后早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工作,每个月负担我们现在住的这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的租金和基本的生活支出,还能剩下些存款。不像我,毕业两年了,工作到现在还没着落,脑子里也没什么想法,和她蹭着房子住。

最近我和她之间的口角又多了起来。因为她开始谈恋爱了。介绍到这里,我必须先声明一点,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心理疾病或是有着什么变态的癖好。我谈恋爱的次数远远多过我姐,我高中时候的第五任女友就是被我姐赶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简关上门,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现在根本负不起任何责任,不要伤害女孩子了。”头发乱蓬蓬,尴尬狼狈的我,怒不可遏地吼道:“我看你就是看不惯有人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玩,因为根本没有男人喜欢你。以后我也要阻拦你的恋爱。”

我一直忿忿不平地惦记着要找到机会羞辱她未来的男友。但是不知道是简故意不给我机会,还是她在大部分男人眼里看来缺乏魅力,她一直到半年前才开始她的第一段恋爱。对象是一个我认为他三十岁之前一定就已经开始谢顶的公司白领。我第一次见到她男友,立,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阵狂笑,终于我可以替我所有那些前女友报仇了。然而,我的心里又有一股很沉很重的悲哀,因为我看得出来,简是真的着了这个白领的道了,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的。我那么熟悉她,所以我知道。

我很不喜欢立,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就是因为这个人浑身上下都给我一种梅雨天的感觉,阴沉,黏着,潮湿,死气沉沉。我每次都把抱怨直接挂在口头,有一天简终于忍不住了,在饭桌上严肃地搁下碗筷,看着我说:“你别以为按步就班,每天朝九晚五做工作的人就是死气沉沉,我反而觉得这是有上进心的表现。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作为,别说什么晴天雨天梅雨天了,我看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争不过她,无论比起她,还是她的那个男友,我的生活都像是一滩沼泽。

此时,我看看手表,八点四十五。我把车停在了海庭酒店的对面,给简拨了个电话过去告诉她我到了。我才不愿意和那个死秃头有任何沟通。

九点零八的时候,秃头被他的一个同事扶着塞进了我的车后座。“他今天多喝了点酒,麻烦把他送到美丽街 769 号。”

嘿,简难道还真的告诉他们我是来接客的司机吗?

我也没有和秃头的朋友解释,摇起车窗,看了看左边的后视镜,踩着油门就走了。

开出一段路之后,我看了看后视镜,被吓了一跳。丫秃头竟然坐得笔直,正在快速地按着手机键盘。我吼了声,“你他妈的原来没有喝醉。”

他只是礼貌性地抬头和我对视了一会,点了点头,又自顾自地在手机上处理着公事。

我下意识地咂巴了几下嘴,有一些想要骂出口的脏话脱口竟变成了低声的嘟囔,因为想到怎么说这道貌岸然的秃头有一天可能就真的成了我的姐夫了。

车厢里面特别地沉闷,呼吸的时候会感觉肺部都塞满了灰尘。为了缓解尴尬的话题,我决定要说些什么。可是我和他之间的共同话题好像只有简了。

“你知不知道简恐高?”

“据我所知,她并不恐高。”秃头说。

“怎么可能。从小到大,她从不敢站在高处往下望。我们老屋子的天平一个大大的水箱,很高,每次我去招惹她之后就爬上那个水箱,因为简怕高,她从不敢爬上来找我算帐。”

“你知道,简现在的办公室是在27楼吗?”秃头脸望着窗外说,“也许她小时候是怕高,但是她现在绝对不恐高。”

“那可能说明你不了解她。”

“我了解她的程度或许的确是比不上你这个弟弟。但是就恐高这个问题而言,我觉得你可能有所误解。那次是她主动提出来要我带她去坐摩天轮。在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很开心地趴在床边看夜景。恐高的人会这么做吗?”

我从来没有坐过摩天轮,曾经我的女友提出过这个的愿望但是被我嘲笑幼稚而否决了。我不知道简竟然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愿望。这让我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我想到了另一个点。“你知道简晚上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吗?”

秃头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向我这移来了一点。

我语调有些上扬地和他说,“小的时候我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她说她常常做一个双重梦境,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

秃头依旧没有说话。但我感觉仅凭知道简的这个大秘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比我更亲近简的了。这个秘密千真万确,绝对不是我杜撰的。一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她会害怕地把我叫醒,和我说她梦到一个人站在我们的床头。我也被她这个梦吓死了,两个人直愣愣躺在床上,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很费力地听着夜晚的所有声音,生怕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响起了脚步声。

再后来,我开始相信这个梦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或许只是简压力过大的表现,就再也不会理她,自顾自地继续睡,然而第二天嘲笑简的熊猫眼。直到现在,她仍然会做那样的梦,然而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不敢睡着,她和我说,即使直到那个双重梦境不过也只是个梦,但是就是不敢再闭上眼睛,宁可熬一夜到天亮。

但是我感觉这个话题仿佛终结我和秃头之间的所有话题,整个车厢里面漂浮着的都是只适合沉默的气氛。我脑子里开始想些别的事情。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吧。”秃头突然对我说。“我们去摊子上吃点宵夜吧。”

我们停在了一个烧烤摊前。看起来这家摊子并没什么人气。因为除了我们之外门口就只有一桌。看见那桌客人,秃头就皱了皱眉。一男一女,那男的头发好像鸡冠,油光毕现,穿着一身铆钉的皮夹克,虽然看上去很凶狠,但是个头不高的样子。女的穿着艳红色的外套,正在给自己嘴里叼着的香烟点火。但是我们也顾不及那些多。我们点了很多烤串,我叫了半打啤酒。秃头跟我摆摆手说,“酒你就一个人喝吧。我今天晚上是再不沾酒了。”

“随便你。”

“不是的,纯粹不喜欢喝酒。每次在外面吃饭,几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要吹瓶子,我喝上几口,就装醉。这几年下来,演戏装醉的本领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简可是很能喝酒的。你恐怕酒量还比不上她。”

“简倒还真是挺能喝。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真是被这姑娘的酒量吓到了。那个时候和她还不太熟,她人很好,总帮我挡那些递过来的酒杯。我就在饭局散了之后请她吃宵夜当作回报。”

我早就看出简看上的这个男的是个特别不爽快的人,没想到这么不爽快,要女人挡酒的男人还算男人么。简总说他这样子做事是有原则,给自己定了规矩说不喝多就不喝多。我倒觉得大男人的,如果连爽快都做不到,谈什么原则不原则的问题,都是矫揉造作,扭扭捏捏,没半点趣味。

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一样,我懒得把啤酒倒玻璃杯里,直接开了易拉环就往嘴里灌,我和简很小时候就接触酒精了,我爸小时候带我和简起去他朋友家吃饭,几个大人喝高了,就把酒杯举到小孩子面前。我爸从来就是拿酒当水喝的,也丝毫不顾及什么酒精对小孩的伤害。我和简都被培养成喝酒的好手,但是简直都不喜欢酒,她跟我说酒很臭很臭。我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的,可能也是怕自己闻出像简所说的酒的臭味来,我向来都是直接把递到我面前的液体囫囵吞下去。只管肚子能燥出一股热来,不管喝下来的是什么。

很能喝酒的简其实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讨厌酒精?这个问题我也不太了解答案。她比起我来,更有一种反抗的力量。她讨厌我们漫天黄土的家乡就一走走了一百多公里来到现在的城市;她讨厌我们童年时候居住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屋子,就拼命赚钱买了现在向阳性很好的公寓了;她讨厌暴力的粗鲁的像我们爸爸一样的男人,就找到现在这个中规中矩的男人。但是小时候,面对那些满面赤红的大人,她不敢不喝。但是酒越是喝得多,她也许越讨厌酒精。

她讨厌喝酒,所以她和喜欢和立在一起时候再也没有不得不一饮而尽的酒杯。

我一直想要好好照顾简。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大男子主义作祟,就算她是我姐姐,而且摆明了比我更有再在城市里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我也是觉得我应该像保护一个女孩一样保护她。但她从来不需要我的保护。要是我为她挡酒,她会喝下更多的酒来证明她不需要我为她挡酒。

我看着立,这个男的连吃烧烤的时候,也显得很规矩。他的外套也没脱,领带只是放松了一点,没有解下来。虽然我总叫他秃头,秃头的,但是事实是他头发好好地长在他的头上,服贴,整齐,十分规矩。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简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讨厌我的不规矩,讨厌我乱糟糟的房间,讨厌我每天蓬头垢面的样子,讨厌我做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个定性,所以她才给自己找了个这么规规矩矩的男友。她是讨厌我的吧,不然为什么她会喜欢和我这么截然不同的人。

突然,隔壁的桌子翻了,铁盘子乒乒乓乓甩在了地上。我们转过身去看,发现烧烤店老板哆哆嗦嗦立在那两个客人面前,女的踩着个细根的高跟鞋,站起来过来比顶着鸡冠头的男的还高出七八厘米。鸡冠头傲慢地说:“我女人说你这账算错了就是算错了。老子看我们这吃的这么点烤串,也就给你个十来块钱凑合着了。”

老板哆哆嗦嗦说,:“这条街的烧烤摊都是这个价,这里点了这么多,我就是把零头都给去掉,也要一百四了。”

鸡冠男一脚连带着又踢翻了好几个凳子,坐在店里面吃宵夜的客人也因为动静太大,往外看着这场面。他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老板的鼻子说:“老子就挑明了说,老子今天一分钱都不准备给你。”

这时候,令我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静地坐在那的立起身往那边走去。他站在老板边上说,“没钱就来吃霸王餐,难道你还有理吗?”

穿着艳红外套的女的不屑地看了眼立,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秃头?”

鸡冠男顺手拿起个玻璃酒瓶,往旁边柱子上一敲,锋利的玻璃尖对准立的鼻子。矮个子的鸡冠男其实比立还矮一截,却十分嚣张地说:“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其实立还来得及撤退。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以为自己是万众爱戴的和平使者吗。其实我还挺像看看立这次要当出头鸟到什么时候。如果但是如果他被人揍了一顿,到时候简肯定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走上前去,把立推到后边,气势汹汹地说:“你不付钱难道还有理了?”

鸡冠男把破裂的酒瓶往店老板面前一摔,整个人冲过来想要拽我的领子。而与他一起的女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看好戏一般。我手肘顶着鸡冠男扑过来的脸,另一只手往下朝他的肚子上闷了一拳。鸡冠男的眼睛明显就红了。他低吼了一声,从下放朝我的下巴狠狠袭来。我们都倒在地上,我的下巴火辣辣地疼,我感觉我的后脑勺正在裂开。这时候鸡冠男猛地又往我的眼睛那揍了一拳,我转过头看见立,他神色特别惊恐地杵在那,一副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的感觉。旁边也多了一些人聚拢过来,但是周围一地的玻璃渣让他们又不知道该怎样上来帮忙。

鸡冠男那一头鸡冠还戳着我的脸,他压在我身上,似乎想要再补上一拳。我鼓足了劲头,使劲挥了一肘子,把鸡冠男从我身上打下去。鸡冠男极其痛苦地叫了一声,我站起身来,往他身上使命踢了一脚。忽然一大片红色的液体从他脑袋后面迅速地流了出来,流到我的脚边。我眼睛因为之前那一拳开始充血,我有些看不清周围是什么状况,最先叫出声来的是和鸡冠男一起的那个穿着艳红外套的女人,她的声线无比地尖锐,她叫到:“他死了!”。之后,更多的桌椅倒翻的声音,客人们纷纷想要离开这家店,更多的尖叫声在我四面八方响起,还有人高喊着“报警,快点报警。”

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了,坐在地上,那些血液已经爬上了我的裤子。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想等警察来了能不能和他解释说是鸡冠男自己倒在一大块玻璃渣上,我也没有精力去想目睹了这一些发生的立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甚至也想不好如果我被抓走了,简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这一切似乎都遥不可及。

在那一刻映入我脑海的是简做噩梦的那些夜晚。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她被吓得惊叫着醒来,我因为她的惊叫也被惊醒,仿佛我们都几乎就快要看见那个在我们房间里面的男人了。我们感觉就在紧密的沉闷的那个夜晚,有个男人正举着榔头或是斧子紧盯着我们的后脑勺。我们不敢大声地呼吸,我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无,我们紧张地听着房间里最为细微的声音。我很后悔在那些夜晚里,我为什么不马上跳起身来,开灯,检查衣柜,床底,检查每一个屋子里我们不曾想到要检查的地方。

雪人

我几乎没有自己堆过巨大的雪人,也许捏造过巴掌大的放在轿车引擎盖上的小玩意,但那种靠滚雪球堆起来的雪人?从没有过。童年里,每年冬天似乎都会下雪,当时我住在更偏南部的地方,记忆中的四季就像教科书里那样分明,春天是绿色,夏天是红色,秋天是金色,冬天是白色。而后成长让学来的所有认知都模糊以及变得不重要起来。初高中,下雪时朋友会约我出去玩,厌恶社交并将其用家乡方言称呼为“鬼邀伴”的母亲总是用她的情绪限制我的出行。我会撒谎,说出门是为了学校作业,但是回家后,母亲指着雪化后湿漉漉的外套斥责我的贪玩。我扔雪球,把雪粒抛在空中,但从没堆过雪人。后来,下雪的日子变得愈发稀缺而珍贵起来。第一次恋爱的关系确立日就和下雪有关,那天我们因为假期而短暂分别,上海落下当年第一场雪,我第一次向一个人倾诉满心的想念。独身时,比起观看落雪的美丽,我更抗拒严寒。有时一整个冬天只有阴黑的寒冷的记忆,而没有雪。我在任天堂的游戏世界里堆过雪人,完成每日任务,获得虚拟的纪念品。什么时候我会堆一个雪人呢?我想象快乐的时刻,并非独自一人,我戴着毛线手套,推动一个已经成型的雪球四处走动,它吸纳周围所有的雪,变得越来越大;我不会制作另一个雪球,所以她必须帮助我,制作一个相仿但巧妙地比我堆的小一点儿的雪球,而且她熟悉组成的步骤,知道怎么将那个雪球安置在我的雪球顶上。两个雪球衔接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这样存在的,一个支撑,一个依靠。然后我们从共同的房屋里找寻一顶红帽,一根胡萝卜和两个黑色的珠子。等春天来临,我们融化了,而雪人仍然站在冬天冻红鼻子。

呼唤

一段关系中我感到放松的状态,会从我的口中涌出来,一次一次的呼唤。我喜欢喊对方的名字,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应答,然而对方往往慷慨给予回音。我用不同声调,不同节奏,只呼唤对方的一个名字,不是她的真名,也不是她的网名,是我们关系中她的名字。那个名字——甚至未必是彼此之间常常称呼的,但她知道,这只是存在于当下的一个轻快的语调,不庄重就是最合宜的。它是原本就在关系旋律中出现过的音符,被单独取出来轻柔吟唱。我们在椅子和沙发上分别坐着,却像是一起面对着空山谷喊话,我朝向我们两人的关系里呼唤她的存在——自然返回的回音说“我在”。我就这么随意地唤,一遍一遍,没有目的。她边玩手机、不用心地听,但在此,在彼。

给予和接受

1

在清迈,我第一次体验了泰式按摩。店主和两位店员都是女性,店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人也非常有礼仪。

我一向对按摩“无感”。一是因为身体重了怕痛,轻了怕痒,二来我在之前的体验里从来都没有感到特别享受和放松。但我发现泰式按摩很奇妙的地方在于一种更直接的施予和承接的关系。它的动作设计里灵巧地使用一个人的身体重量,加诸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上。

我的肩颈非常紧张,在被揉按的时候,好几个位置都传来明显的疼痛感。不过对方温柔地控制着力道,让这种疼痛不至于难以承受。最后一个动作更像是我在对方带领下进行身体的拉伸。全部结束后,身体有一种被打开的感觉。

闭着眼的时候,我在想“关系”:如何传递自己的身体信息,如何感受和承接疼痛,如何放松下来,如何打开自己去迎接每一个动作……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可以组成一段段关系之舞。

我没有答案,只是想着。

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想要学一学泰式按摩。

2

后面一周,我在一家叫做 ITM 的国际按摩学校正式学习按摩。

Level 1 课程一共五天,每天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四点。每人会领到一本 50 页 A4 纸的教材,总共要学 63 个动作,最后一天安排了结业考试。班上一共有25个学生,来自新加坡、美国、西班牙、日本等。一位来自伊斯兰的女性说她是对疗愈(Healing)感兴趣所以来学习按摩。

3

泰式按摩里为双方关系提供的称呼是:给予者(Giver)和接受者(Receiver)。

课程中有一个作业是要用不同的颜色将动作图示里的给予者和接受者区别开来。我很喜欢这两个名称,觉得它用单纯的字赋予了动作一个更好的定义。

后来,象友告诉我,BDSM 里也用的是这个称呼。

4

每天四点结课前,所有学生都会聚在大教室里吟诵。一共三段。最后一段,最为简短。老师说每次按摩前,Giver 都需要默念。那段内容的英文翻译是:“We pray for the one whom we touch, that he will be happy and that any illness will be released from him.”

仔细去想这个意思,以及想象带着这样心愿的人在担任一位 Giver,我会波动。(当然,翻译如果不用 him 作为人称代词更好)。

后来我又在市里体验了一次泰式按摩,觉得没有第一次的感受那么明显。我把它理解为当时的女性 Giver 在按摩前也许给了我很好的祝福。我接受到了。所以我才开始学习。

5

朋友在和我一起报名的时候问老师:如果按摩时力道过大,把人按痛了怎么办?

老师笑了笑,说:如果对方感到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我想,如果在经历关系里那些无形的感受,那种害怕带给对方伤害的恐惧(或自大)时,自己能知道这个简单的原则该多好:人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察觉到,改变或停止动作,也就不会受伤了。毕竟,在开始时,按摩是为了疗愈,而不是斗殴。

6

每天下午的课程,我们会两两组合,分别当 Giver 和 Receiver。课堂上一边跟随老师演示,我一边为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国男人做按摩,动作还全都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拉伸动作,我当 Giver ,到后面满头大汗。

学习改变一个人。我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且满足于  Giver 的角色,但在学习按摩的过程中,竟然第一次产生了想当躺零的念头。

7

有天老师的演示已经结束了,搭档问我,还想练习一下吗?

我第一反应是 No,只想休息,不想再工作了。但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按摩,于是回复他说,I am tried, but I am glad to be the receiver.

这个句子在日常中是不是也可以坦然地使用?

8

上课时,老师说 Giver 的首要原则是:保护好自己。

因为有很多动作,实际上 Giver 也是在锻炼自己的身体,屈膝,送力。如果自己不舒服,是没有办法让对方感觉到舒适的。

9

我的身体柔韧性很差,第二天晨练里的瑜伽动作 Shoulder Stand,我无法依靠自己的身体独立完成,只好像个肉球一样在地上打滚。

在后来学习的按摩动作里,有一节内容是  Giver 帮助 Receiver 完成 Shoulder Stand,借力之后,我感觉自己真的得到了一次不错的拉伸。

果然,泰式按摩是……懒人的瑜伽。

10

到第三天,对学校和按摩这件事祛魅了。一个原因是那天的晨练课程是气功,泰式按摩的介绍里说这个技术从印度瑜伽和中国气功及推拿里汲取灵感。所有学生被要求按照一行三人的顺序站好,类似广播体操,跟随音乐和前排老师做各种动作。这苏醒了我对“学校”的理解和对僵硬制度化的恐惧。另外,那天对唱诵的部分,我也有新的反思,觉得这会不会是在故意制造神秘的氛围,变成另一种类似宗教式的洗脑。

祛魅之后,我不觉得在传统文化或神秘流程笼罩中的泰式按摩有太多玄秘。体验,只要行动、接受,有所感受,就可以了。

11

到了第五天,考试日。我抽中小教室,上去之后有个女人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希望我是她的搭档,因为她祈祷着千万不抽到男性。后来我们这个教室里只有女性,我的搭档是一位西班牙女歌手,也是一位瑜伽教练。她想先考,上午当 Giver,我当 Receiver。

过程中,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感受:当 Receiver 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不是坐享其成,ta 负有一个重要的责任,那就是 Be Relax。

因为放松的状态并不是自然就能完成的,甚至有时候越是想要做好,就会越紧张。但 Receiver 的放松可以为关系带来真正的舒适。

我是容易紧张的人。考试的时候,Giver 对我说了几次,Be Relax。

12

刚开始听说朋友想学泰式按摩的时候,我揶揄她的性格更适合泰拳,要是学按摩的话,说不定会把人脊柱按歪。她真的开始上课之后,动作的确也是风风火火的,老师演示的动作是 Walk,她做起来就像是 Run。

上了四天课,我发现我也不适合学习泰式按摩。因为我很没有力量。动作可以记对,但是施加在对方身上,太过柔软,没有感觉。

上课时老师会教怎么利用自己身体姿势来加强力量,按摩师可以为体型远超过自己的人提供很好的按摩服务。但我掌握得不好,所以常常练习当 Giver 的时候出一身汗,还腰酸背痛。

这个问题我问了在外面遇到的一位女性按摩师,如果自己的力量太轻怎么办。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这里的 power 指最原初的身体力量,当然,也让我产生了许多联想。我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但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种安慰。也许我不适合按摩,朋友也是,我们都不适合,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都适合做这件事——不仅是学习按摩,而是生活。

“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13

最后的结课考试,我考了96分。被自己笑到,在泰国旅行时顺道把按摩学了。

颅内对话(0)

开始吗。

我们真的要对话了吗。你准备好了吗。

并没有。

那么为什么突然开始?

因为已经太久了。我是说,你在脑中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我实在无法分清这些时间里一直对我生活中各种行为进行评价的你是之前离开那人的影子还是我自己。

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没有分不清楚吗。可笑。

没有。

弄清楚我是谁,对你而言重要吗。

如果不重要,我就不会提起。你要知道就连我自己的想法,都已经从两个分支上想过好几遍,确认无疑后,我才决定要应对你。

应对我。你看看这句话说的。如果你把我视作你的敌人,那么我就是你脑海中的“异质物”,那么显然,我不等于你。我们是彻底不一样的——两个人。即使在同一个头颅里。

我知道你在用攻击的方式进行防御。你愿意和我对话吗。

当然。只是我不觉得你的目的单纯。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目的。

你说了,为了分清楚我是他者,还是你自己。

不可以吗。我知道了,你害怕,害怕如果我最后知道你在扮演她的角色或者你根本就是她说话的声音,你害怕我会将你驱逐出这个脑海。是吗。

这其实不是我害怕的事情,而是你在害怕。因为如果不是因为你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么久。

有道理。所以你现在就打算承认你是我了。

不。不是的。

其实我害怕开启这个对话,会让我自己愈发分裂。

很有可能。但你开启了。

是的。

你不知道,其实在我看来,你很有勇气。虽然你很懦弱。

你总是说这种话,把两头的话都讲了。我有勇气,我懦弱,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你不要作弄我。

至少用现有的语言体系来说,我说的是事实。我说你懦弱是因为你默默观察着我、时刻聆听着我的声音、带着我一起生活,却在外人面前假装没有我的存在,已经三年了。我说你勇气是因为即使我和你持有那么多相反的观点,但是你依然用尽力气想让我展示更多,以便认清我,甚至你今天竟然真的开口,要和我聊天了。

是。谢谢你知道这有多不容易。

那我们开始吧。

梦 231109

昨晚的梦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到底围绕着什么发生。我和熟悉的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许是雪山,一个荒芜的地方,外面一片雪白。我们在一幢标准的建筑内,说是标准,因为有许多相似的房间,像是教学楼,又或者像是温泉的换衣间。我们,主要是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遭到了袭击,或者追杀,我全然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但是白色的雪地、白色的瓷砖总是出现红色的血迹。战争的痕迹。我们,或者只是我一个,被逼退到角落,瑟缩着,精疲力尽。但似乎又不构成真正致命的危险。因为我恐惧并不是那追杀者将我置于死地,我恐惧的是如此奔忙逃窜的过程,甚至直到在角落、无路可退的那一刻,都没有办法真的停止下来。我开始大叫,不知道对着谁,也不知道吼叫是否真的有意义,但我大叫着。我说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要杀来杀去,为什么不能直接爱,为什么要花什么时间在躲逃上面。

那时候我整个人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感受到侧躺着的身体很紧张,好像梦里我的吼叫声马上就要通过我自己的口喊出来。但我太累了,可能睁过眼,留有一个看到过房间窗户的印象,知道自己的身体处于安全的地方,很快就又睡着了。很快。快到睡眠开始重新把我清洗,我忘记更多梦的细节,忘记为什么发生这些事情。但我知道自己在宣泄着。

现在如果让我分析的话,我会解释为这个梦想要告诉我,人可以处于一种回避到极其疲惫的状态,消耗到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但最终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出口。彻底的。即使来自梦里。

阶段性小猫日记

1

室友说买了新的零食,你们三个一起吃一吃。那时候我和小猫、小狗一起坐在地上。我撕开密封包装,里面是小鱼干,给了一条给小狗,小狗直接咬过去,转头在地上吃起来。我拿着另一条喂小猫,小猫嗅嗅,舔舔,然后拿脑袋蹭蹭我的手背,继续观望。后来小狗已经吃完了,过来抢食,小猫才刚做完餐前祈祷。

我发微信给绘里:小狗吃了1.7根小鱼干,小猫吃了0.3根小鱼干,我没吃。

她回复我:你别客气。

2

有天,怀疑小猫做了噩梦。她本来在我电脑旁边睡得好好的,毫无征兆,突然整个身体大跳起来,飞跃我的键盘,跳到地上,爪子刮伤我的手。我嗷嗷大叫,但是看到蹲坐在地上的她,表情也很茫然,就不怪她了。

3

早上绘梨来问我借东西,看到我在床上抱着猫,还在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啧啧,要收费了。

4

听到“扑通”一声,我转头去看,阳光下细细碎碎的猫毛飞舞,而小猫,早已移动到别的地方,悠然舔爪。

5

房间不算大,总共就三个区域。床、沙发和书桌。每次我坐在哪,小猫就跟来哪里。我在书桌前,她就横亘在键盘和我之间。我在沙发上,她也趴在扶手那里。我躺床上,她会先在床尾睡着,我睡了一觉,翻过身去,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我的旁边了,我伸出手,她也伸出爪子搭上来,继续睡去。

6

我把房间的顶灯关了,准备入睡。小猫走到我的枕头边,也打算找个地方睡觉,突然她吓得一激灵,身体抖了一下;而后,重振旗鼓,慢慢往前迈了一步,又被吓得一激灵。我挪开手机,去看她到底是被什么吓着了。只见她正伸出爪子想碰我放在枕头边的眼镜。不知道眼镜有什么妖术,吓得她不敢往前走。我被逗笑起来,伸手去摸小猫,告诉她,那只是眼镜,别害怕。她趴下来,在离眼镜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朝前伸着猫爪,气鼓鼓坐着。

7

秋末,房间里,有一只蚊子在飞。也许是今年最后一只。我躺在地板上。小猫从旁边走过。我转头去看她,吩咐,“小猫,有只蚊子,你去抓一下。”她好像听懂了。在我闭着眼睛的时候,听到一阵扑腾声。那晚后来没再听见蚊子叫。

我们不拥有十一月

我在午夜穿过整片华山绿地,去取自行车。

在去朋友家之前,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把车停在路边。今夜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小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青灰色地砖缝隙里夹着黄色的银杏树叶。鹅掌楸像敞开怀抱在等待的人,下面的叶子被底光照得发白。不远处的街道这几日热闹异常,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令我吃惊的是,夜空中裸眼可以看见的星星很多。很多。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此时明亮。

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这几天不是没有想过去不远处的街道看一眼。只是因为身在这座城市。但今年连靠近也不想,或者是自己没有精神能力。只在家里,躲在互联网上冲浪参与,然后失去了一个用了十多年的微博账号。没有太多情绪。上午我看到一个句子,说“又到了属于我们的十一月”。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不拥有十一月,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我想象写这个句子的人一定是安全地离开了去年的路口,感到欢欣鼓舞,才会这么说的。

去年我的自行车也停在路口。刚好在最后被围堵起来的边界上。当时朋友和我说一个人危险,早点走。我就把自行车留在原地那晚先离开了。第二天听说年轻男生独自过去拿车立刻就被带走了。那人可能是我。第二天已经无法再靠近我的自行车。不让人们过去。我们度过惊惧一夜。在马路对面,听年轻人嚎啕大哭。那人可能是我。在一个客厅里,二十多个年轻人在交换彼此的经历,提醒着要注意安全。刚出来的人疲惫又兴奋讲述个不停,不停回忆很多细节,怕自己忘记,也怕别人知道了也许有帮助,荒诞的、无法仔细思量的细节。那人可能是我。散场,凌晨三点,我回到那条长马路,人已散去,车也都开走了,只有水马正在准备。我去找我的自行车,小白车,地方杂乱,一个穿着施工背心的男人背对着街道撒尿,狐疑地看着我。我恐惧着、冷漠着解开自行车的锁链,骑着它快速逃开。

我们怎么可能拥有十一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