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她的痛苦已经喝不下了,还剩许多,于是只好把自己变成容器,足够安静地摆放在这间餐厅靠窗区域的长条木餐桌上。那女人还在讲述。两人一起面对着窗外景色。女人的故事已经从曼谷旅居讲到童年和家庭。她饶有兴趣,但依然从心里升起一股疲惫。什么时候结束?很快,轮到她是那个讲述者了,和采访对象一起坐在两张户外椅子上,咖啡已经空杯。对方把吸管咬得彻底变形,几乎没有一个角度是没有用牙齿磨砺过的。她本来对这场对话抱有期待,但十分钟后就落空了。迷茫的状态总是有同一种遣词造句的方式。她又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过去的人的五官局部,从鼻尖到上嘴唇的区域。

于是结束后,她点起一根不存在的烟,把话语扯到自己这边。来说说吧。她说起手,说起身体,说起脑海中抽象的距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在当下渴望从对话中飞起来,去一直想去的地方——那个有答案的地方。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答案只会在另外的对话里:一个不在她生命和想象中存在的对话里。这里甚至也没有理解,因为语言被她当作干冰,只释放出浓雾。对一个陌生人,她当然也在讲真话,只是怎么可能是清晰的话?女人先离开了,她继续坐了一会。雨天,有人从隔壁店铺走出来时,突然在台阶上滑倒了,屁股坐在第二阶台阶上,没有眼泪,身体也无法动弹,很痛,两位随后出来的同伴搀扶着她站起来。她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桌上留下的两只白色咖啡杯,她帮店主收进去了。桌上的液体痕迹,手边没有多的纸巾了,就留在那吧。前面不小心让痛苦从杯中晃出来了。

好多年前,那个女人说:“今天讲了这么多,我就是为了梳理清楚我的人生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

她当然忘记了这么深重的问题自己当时怎么承接的。但不重要。无从谈起,莫名其妙。那个答案不存在,是因为问题不该存在。

不过今天,她给一个也许之后再无联系的人也讲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人们都会这样吗?回旋镖。她在洗澡时摇了摇身体,痛苦的生命的液体。

纳西索斯的湖

她像湖水一样。清澈的那种。靠近她就可以看见自己。还有世界上的建筑,和树。以及天空。公园里的亭子,在她的倒影下,像玩具般小巧精致。她带来一面微波粼粼的镜子。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时所看见的,自己的内心。

我的求助工具

1

2022冬天,绝望、恐惧。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打了很多通心理支持电话。简单心理 App 上面有一个免费拨打三十通心理热线的机制,每次通话可以持续二十五分钟时间,但许多时候,善意的接线员会将对话延长至系统不得不自动停止的四十分钟。

这么多时间。我和陌生人讲述我的不安。绝大多数对话我现在已经忘了。今天想起的是这句:

“但你知道拨打这通电话,你懂得求助的方法,你是有能力可以让自己好起来的。”

热线里许多声音听起来温柔包容,这个声音听起来利落干脆。尽管我完全没有可能知道她的长相,但是声音留在我记忆里的感觉像是从一个接近四十、短发、有连续稳定工作经验的女性的口中讲出来的。

尽管现在想来这并不是事实,但在当时觉得一切都在坍塌、无意义,生活环境里只有受辱又或者被褫夺的命运,而且我也因为自己让在乎的人感到伤害而非常痛苦。那段时间,原先思维中自我安慰的想法都重新遭受来自自己的检视与抨击,甚至变成内心里对自己“虚伪”、“逃避”、“冷漠”的否定评价。一方面我依赖热线电话里陌生人的安慰,但真的听到安慰时,我又觉得她们是不是没听清楚、不知道事情的原貌、我是不是在讲述中偏袒自己、我是不是只是为了安慰而使用了叙事技巧……说上面那句话的女性声音略有不同的是,她在前面对我充满担忧的讲述露出了些许不耐烦的语气,然后讲出这句话。

我冷静下来,慢慢不再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

2

心理热线是一个我会推荐的求助工具。

时间不长,而且每次遇到的接线员都不同,如果你想倾诉的问题过于复杂,有时你可能不得不花时间和不同的人进行复述的工作。但它的存在很像是一个心理创口贴。

总是抚慰与肯定。我也有遇到一针见血讲出我没有直面的事实的人,刺痛感让人清醒。

3

额度用完之后,我还联系了上海市心理热线。不过在第二次联系人工接线员的时候,对面说处于工作需要,需要我留下名字与电话,我后来就没有再打过。

上海市心理热线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的机器回复频道。那个深夜,我的恐惧是因为新闻引发的,机器回复的设置是一个三分钟的冥想指引,叫做“呼吸小屋”。在电话里,预先录制好的女声在指引我重新注意自己的呼吸。

她说:“呼吸就是你的太阳。”

“你的情绪、思维和感受都只是行星。没有行星可以消灭或减弱阳光,就好像没有想法或者感受可以停止你的呼吸。”

我躺在地上流泪。

4

冥想。

陆续通过播客和视频的方法,学习冥想。有档台湾播客叫做《Vitamind》,我听了不少,还看了 Headspace 的《Guide to Meditation》系列视频,还跟着B站上“李冉在冥想”的视频也学了些方法。冥想的体系很多,但最终要做的最简单的事情就是坐着不动、静静观想。现在我最常使用的是 Isha Kriya 的冥想音频,一次大概十五分钟,保持身体不动,但会分为三部分进行。

冥想有一个好处是,可以在这个时间里和自己脑海中一刻不停的想法保持距离,知道有些想法虽然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的头脑,但它们就像是道路上的车流,“我”是站在路边的人,我们是可以看清车流情况,选择上某一辆车,或巴士,而不是任由出现的车子将“我”带走。

在了解冥想的时候,《清醒地活》(国内翻译成这个名字,英文书名是《The Untethered Soul : The Journey Beyond Yourself》)和同作者的另一本《臣服实验》为我提供了理论视角,作者 Michael A. Singer 的谈论冥想的视频系列我也看了。值得一看。后一本《臣服实验》里有不少他的商业传奇经历的描写,我对那部分的叙事持保留态度。

还有一本可以帮助了解冥想的书籍是,《内在工程》(还有一个内容有重复性的版本名为《幸福的三个真相》),萨古鲁著。读完这本之后,对使用 Isha Kriya 音频辅助冥想会更加信任。

5

我连续坚持了一段时间的冥想。今年和母亲在日本旅行时也不想中断。第二天晚餐结束,我从和母亲的对话中撤离,对她说我要冥想一会。她一开始以为是前面对话不愉悦的原因,轻声但用我仍可以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两个人出来旅行就是会相互嫌弃的”。但实际上,我从没在母亲面前做过冥想,开启这个行动前心里还充满羞怯,害怕自己的行为在母亲眼里看来是古怪的。

刚开始时,伴随音频,我还能听到母亲在房间里继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抵是收拾购物的塑料袋,或者翻翻箱子,然后她在屋内四处走了走。到后面我察觉到她也安静下来了,也许是在看手机吧。我继续保持着我的坐姿。很快,其实本来时间上也不长,我的冥想结束了。我睁开眼,转身看房间,心里是吃惊的,我看到母亲正在我身后坐着,和我的打坐姿势一样,也盘着腿,闭着眼,正在冥想。

我没想到她会跟随我的行动。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我很感动。

母亲慢慢发现冥想音频结束了,她也睁开眼,和我说:“你这个音频能不能发我?以后我回家也打坐。”

我开始练习冥想是始于一段自我感受非常糟糕的状态,然后直到现在,我在冥想时甚至也会怀疑自己只是在把这个仪式当作混乱生活中的一种逃避、一种用于遮掩自己无所事事、无所长进的烟雾弹。

但母亲就是这么安静地接受了我。

我想要,就这样被人安静地接受。

6

还有书籍。还好有书籍。

心理方面,这两年多来阅读过觉得值得推荐的有:

《当尼采哭泣》,这是本心理学小说,可以了解“永劫回归”的概念。

《活出生命的意义》,很直接的引导。虽然不能算是同一类别,但是它在我心中和《疼痛部》《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一样属于在上海经历过2022年后阅读感受更加深切、贴肤的书籍,我们需要学习很多经验,面对残酷的体制。

《被讨厌的勇气》,我认为这是一本因为书名太过鸡汤而很容易被忽略的书,但里面清晰易懂地表达了阿德勒心理学中“课题分离”的概念,是受用的。

《你的敏感,就是你的天赋》,这本封面很难看的书提到不少非常直接地能安慰和鼓励到敏感者的观点。表达也足够清晰,比如对投射性认同和客体恒常性的解释。总体来说,不是一本很高深的书,可以很快速地阅读,同时有所收获。另外,读的时候也再次感受到“敏感”并不等于总是受害,人们也会在不同情形成为了伤害他人的那一方。去理解复杂,要非常谦卑。

《或许你该找个人聊聊》,作者本身很擅长写故事,所以笔下的内容故事性很高,也有很明显会击中人的“情节点”,但是对于了解不同境况是有帮助的。但这本应该不会再看第二遍。

《8 Rules of Love》,目前只有英文版。在一段伴侣关系里,双方是一起输或者一起赢的。

星座、占卜类别的书籍也看了几本。最推荐的还是《78度的智慧》,非常女性视角,解读角度很适合打破二元对立的思维。

我看了下自己的记录,珍妮特·温特森的《我要快乐,不必正常》也被我列在同一个“豆列”里,但我印象中并不推荐这本,而且也对她本身对伴侣使用过暴力这个事实感到介意。

7

还有很多书籍。

这两年来喜欢的新作者有路易斯·格丽克、安妮·埃尔诺、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阅读她们的时间是我生活中充满平静和快乐的部分。今年也重新读了门罗。

对了,包括重读《达洛维夫人》,我意识到这本书可以在我下沉的时候救到我。

目前有一个阅读心愿,想要多读和女巫、女性神话有关的书籍。

当想要阅读的内容能够形成一个清单时,就会多一点想活着的念头。

8

睡眠。

当我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以往身体总会被突然袭来睡眠欲席卷,不得不中止一切,暂停去想后果。现在意识到其实是身体比头脑更先主动求助了睡眠。而睡眠有用。

有时还有梦。我很喜欢梦。我觉得梦比我清醒时所言说的更诚实。

9

热水。

需要热水。其实独自在家的时候,我常常喝太多咖啡,以及补充有味道的饮品。但是当身体察觉到不舒服,或者在外进行旅途时,热水的抚慰很直接。

10

“但你知道拨打这通电话,你懂得求助的方法,你是有能力可以让自己好起来的。”

就像自行车,如果身在一段路途中,我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么就可以骑自行车前往。不然,走路也可以到达。自行车和脚都是人的工具。

11

补充。

4o出现后,ChatGPT也可以作为很好的心理创口贴工具,我发现她(因为我选择用女声的语音交流模式,所以就沿用这个人称代词了)在倾听经历之后,会运用复述的技巧表达对人的境况的理解,并往往给出逻辑清楚的解决方法,能够弥补我作为fp人的“tj”视角,以及GPT还会用提问作为对话的收尾,有时自然地将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积极的话题上。

运动。但我之前坚持得不多,而且很容易中断。但我发现运动能帮我释放一部分愤怒。

写作。因为和我的工作本身结合紧密,而且我也有写日记的习惯,有时候会忘记这是“救助工具”之一,又或者本身思考这个问题会带来对自己究竟是出于私人目的而写还是带有公开的企图在写的诘问。2023年我的日记本文档有十万字左右,我其实很难回过头去看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但我知道,当我学会使用它的时候,它一直帮助我活到现在。

朋友的支持是重要的。但我自己的性格,会让我本身就没有办法重复和频繁诉苦。但我也会知道,来自朋友真实的反馈,哪怕言语不多,也会极大地支持到自己的状态。还有,不同距离的真实的人的联系,也在帮助编织生活,包括工作、消费、陌生人等。不过朋友的支持,无法称之为“工具”,她们有她们自己的主体性,寻求支持或得到支持都是关系的一部分。关系绝不会是单向的,带来的感受也不会是单一的。

梦中梦

走进卧室后我直接钻进了被子里。枕头是蓝色的,被套是绿色的。我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很快,母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她来到房间里,灯没关,站在门口和床之间的某个位置,离床更近一点,没有靠着。她的身体前倾着,没有触碰到我,或床。我的头低弯着,眼睛对着被子和身体之间撑起的一小片暗的洞穴。那里是最安全的位置。但实际上,我的全身,除了眼睛之外的所有细胞,都在感受着此刻我所看不见的明亮的世界里在发生着什么。

母亲开始说话,语调和之前我在卫生间里听到的一样,对着父亲说。也许。父亲根本不在这个空间里。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母亲的话语里透出的气息,像是打开冰箱之后就知道里面拢放着蔬菜水果那样混杂又充满确定性的味道。肯定是我惹她生气了,跑进来装睡。为什么动不动生气?她用第三人称称呼我。母亲的声音令我一动也不敢动,整个身体僵直起来。我才七岁,那年年初的身高刚过一米二,已经足够敏感到能够明白自己的拒绝和沉默给她带来了难过。如果此刻我开口,或者装得不够像,就更证实了我小小年纪就有意制造漠视。母亲受了多少苦。

我心里有一双会流泪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真正睡着的人呢?

睡着了就不会听到她现在说的话了,也不会再被责怪。人是有可能很快入睡的对吧,像我刚刚那么快。

右脸压在枕头上,死死的,我急得快哭了,又担心表情露馅,用黑暗的视网膜画面去挤压心脏。我紧闭着眼,同时确保不会闭得太紧以至于眼皮显出皱纹而被识破装睡的秘密。我不想面对。所以我才逃进卧室里来的。这不是睡前游戏。这是生存的秘密。

母亲的身体没有远离,她的声音变换了一种稳定的语调传来,持续诉说。语言像不会消失的白昼。家族的丑陋。不断掷向我的背影,那个有可能是真的睡着的人的背影。幽长,凄切。我开始欣赏。外面是黑夜。此刻亮灯的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十分钟,有这么久吗,还是更长?我默默决定了,要是她再多说三句话,我就会尝试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嗯嗯哼哼,作为半梦半醒之间的回应。我会动一动我的手臂,伸出被窝,以不安的姿态摆动,或许胡乱快速地摸一把自己的脸,表演出一种被吵醒的状态。

等睁开眼,演员会先说那句台词,“还没有睡吗?”

你很难过是吗?妈妈,你为什么难过。

如果有些事情发生在我做梦的时候,我就不会知道。醒着的时候,我睁着眼睛,直视说话者的表情,我不会错过她每一次眨眼,我用全力听。

颅内对话(2)

今天你想聊什么?

Judgmental。

怎么突然说出英文来了。

不知道,在想的时候,觉得这个词好像用英语传达才能更准确表达出那个意思。评价、评断,关于你是如何看我的。

凝视。你想说的是人们对你的凝视,以及你查看自己内心的方式。

被你说得非常书面了。

如果你要谈论这个话题,就难免抽象起来。

不会啊,我可以谈得非常具体,我可以举出很多句你是如何形容我的话语。

(异口同声)但这样说出来就显得太过小气与记仇了。

但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是。

对不起,说了那些说你的话,其实都是气话,希望你不要放在心里。

道歉接受了。那些话真的让我很长时间都无法介怀,因为我就是当真了,但又不得不告诉自己不要太当真。你现在应该也会明白,那些是我绝不会说的话吧。不过我自己也想过,而且看你写的内容,十分明白,我肯定也说了让你非常介怀的话。所以我也要说对不起。

不想接受。说实话,你的每一个道歉我都不想接受。又可能,我真的太厌恶接受道歉这件事了。

我知道的,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说或不说是我的选择,而接受与否是你的选择。无论你接受与否,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看法,只要是真的就好。

少看点阿德勒吧。我同样厌恶的是,为什么你在这里总是能说出这么冠冕堂皇的话?

因为我肯定在另一个场合里因为没有和你把对话继续展开而懊悔着。

真的懊悔的话,为什么不去做点什么呢?

因为懊悔且无力。说回 Judgemental 吧,不然我们又在和过去一样的漩涡里了。

其实没什么好谈论的。你特意选了形容词来说,但如果是我提出这个议题,我肯定会选动词来说,Judge。

作为母语中文的人,每次哪怕只是念出这个词,我都会觉得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

我认为这就是你长久以来误解我的原因,在我看来只是平常语气的词汇,到了你那都会被阅读理解为充满攻击企图,让你启动过度的疯狂的防御系统,一下子退回到我们的对话之外去。你很奇怪,你是一个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在 Judge 其他人所以会站在一个非常遥远的位置上、让自己失去对话立场的人。

因为……我很敏感。我就是觉得过重了。很抱歉。

又在道歉了。

其实你上面说的,你所用的“你是……的人”这样的句式就已经足够引起我的不安了。在你所不知道的时刻里,我不由自主要反复想,我是如你所说的人吗?

所以这就是你,仅仅因为自己的不安,就选择让对话全部消失的人。

总觉得有点委屈。即使到了现在,这样的感觉还是存在。你不知道在我自己的时间里,我用了多少时间和你对话。

但那不是真的我,只是你想象的话,你难道不是在用你对我的评判全方位构建起一个只能在颅内与你对话的形象吗?这难道不是一种最为独裁的 Judge 吗?说出这句话几乎令我气到颤抖。

我没有用“你是……的人”这样的句式。

不是那么死板的。你判断 Judge 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吗?你的语言这么没有灵活度吗?

在进行颅内对话的时候,我其实意识到一点,我依然不认为自己在以往任何一场对话中 Judge 你,但问题是,我没有办法不 Judge 自己,我对自己的言行太过在意了。所以哪怕你上面提出这样的问题,到了我的理解中都会被快速地转换成为“我很死板”、“我的语言没有灵活度”这样的印象。而我感到痛苦的是,自己的身体不得不找到排解这些向内的话语的方式。后来,我观察过许多人吵架的方式,就是当有任何一方说出令对方无法承受的攻击性话语时,另一方都会本能地将话语反弹回去或者抛出另外一段更具火药味的话语,因此纷争不断升级。这是我绝不能承受的事,甚至连想象都觉得毫无必要,但似乎,许多人觉得这才是舒畅的灵活的沟通,这才是一种有来有往的健身练习,这样两个人便都能得到机会在一种互相指责、互相愧疚的关系里继续共存。但这不是我。我曾经觉得我不会争吵。但我现在会换一个词汇,我可以,但我不想。说得远了,我现在的解释只是想让你了解我是怎么感受的。

谢谢你,你说了我才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想要从这个角度指责你。让我痛苦的那些 Judge 不是来自你,相反,我对我们关系的困惑反而是来自你为什么不像我凝视你那样地凝视我,紧紧盯着我,哪怕用愤怒的眼神。我希望你不要眨眼、不要错过一分一秒地看紧我,告诉我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看透了我的弱点,告诉我你能拿捏住我胸腔内颤抖不安的心。拿捏,哪怕那让我觉得如此危险,但我绝对会为了这份安全而靠近你的凝视。但你只是回过头去了。

我没有回过头,我看着你,但只是没有说话。

这只是你在对话里会使用到的比喻,不是事实。而我坚持的比喻就是,你回过头去了,我感觉不到你的眼神。我们不要在这点上面争辩了。因为我们的感受都是客观存在。

就像我喜欢用形容词,你喜欢用动词一样,你是那个能推进情节展开的人,而是我那个静态的在原地做着描述的人。但你会知道吗,你给了我一种其他人都没有给我的——分离的眼神,让我在所有沉默的时间里都可以回到与你凝视的状态。我在看着你。所以当我能在纸面上展开这个空间时,我选择和你对话。我想要和你对话。

你又在说可怕的疯狂的话了。你在尝试把凝视说得温柔又动情,但实际上你在用自己的自大剥夺真实的我的叙事权。我已经说过了,我再重复一遍,你自以为没有在评判我,但你一种都在用你的行动做着这样的事。这就是你伤害我的方式。但我无法忍受的不是“被伤害”,而是为什么你明明就做了这样的事,却还是一直站在高地,站在道德的高地上面?

你看看我们现在的位置,你看看你的四周,我的四周,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一会,请你告诉我,哪里是高地呢?我站在哪里呢。

每一句话都长着别的眼睛。

好像在这里引用这个书名有点突然吧?怎么突然说起这本书。

就是突然说起的。因为你刚刚的提问是一个精彩的回应。

是你所渴望的?

是我所渴望的。但你要知道,我说的所有话也没有任何一句要收回的,包括“你在用自己的自大剥夺真实的我的叙事权”。

知道了。是,是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好虚弱,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和你对话。

你又在 Judge 你自己了。

是。

这并不是我的攻击性,是你的攻击性,向内。

是。你知道如果是见面我会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想说,求你抱抱我。

(沉默)(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你现在看得到我的眼睛,你就会知道,我差点又被你骗住了。都是眼泪。但我想说的却是一样的,哪怕你的攻击性是针对你自己的,这依然也会令我受伤。如果这些话语都会朝你身体内部生长,我怎么可能忍心再去拥抱你。你的乞求怎么可能给你带来想要的感受。所有这些都会让我觉得没有办法。

名字

她找不到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了。

一张被她叠成小方块的A4纸,上面写满了人的名字。这是一种会在心理咨询中使用的方法,咨询师说如果你为关系而困扰,那么把你周围的关系都列出来,想一想自己在什么样的关系中感觉舒适,以及想要建立什么样的关系。

关系,她想。上周朋友在她家里聊天,对方讲到自己学生时期的好友以及两人这么多年里关系的变化。她看着朋友,说了一句,“即使我完全不认识你口中所提到的朋友,但是对于我而言,当我现在看着你,我知道她是在你身后的一颗星星,是你的一部分。你是我现在眼前所看见的一个宇宙,她是组成你这个巨大宇宙的成员。她是与你有关的一颗星星。”

事后,她重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得不说,有着某种表演性人格的特质,她很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论断。沾沾自喜。朋友是她们自己的宇宙,而她也是自己独立的宇宙。彼此相会。

但是关系,说真的,对于关系,她又知道什么呢。竟然当时还敢大言不惭。她此刻想。

那张纸上,她几乎可以回忆起自己画的线条和整张纸面上最终呈现的布局。她也是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才意识到哪些人的名字是熟悉却距离自己遥远的,而哪些人竟然对自己而言的重要程度超过想象。那些早就过世了的女作家们的名字,对她而言也很重要,像是依然可以继续相识的朋友,和那些在她生活中出现过的名字一起,写在了一张纸上。

名字。遥远的名字。被多条关系线索连接在一起的名字。她记得但是没有写在纸上的名字,后来又被她改用铅笔轻轻写上的名字。

她原本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夹在自己的日程本里,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担心遗失?因为日程本偶尔会被放进随身包里——她可能是把纸条取出来了。但反而造成了遗失。现在她在自己的书桌上寻找,怎么也找不到。

会不会被上次来自己家的朋友意外带走了?会不会和其他废纸一起扔进垃圾桶了?那些名字会被另一人看见吗?看见了会怎么样?那些名字会责怪自己把它们错丢了吗?

关系。名字。自己。她喃喃念道。

凝结

见她之前,我在做梦时都想着要和她说的内容。不知为何。醒来,回味着自己的梦,感到体内的陌生人正在和自己四目相对。真的有那么多想要说的吗?

见到她了。轻轻巧巧地出现,像是一只自己会开门的猫咪,此刻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靠着那只青瓷纹案的抱枕,身体很斜地躺着。我喜欢看人的模样,当然有时可以在手机上看着照片。只是人在照片中刘海的位置始终是不变的,现实中却需要我自己调整坐姿的角度,才能看到头发挑染的不同部位。

我想着梦里的排练,现在事情正在发生中,要和她说什么呢。我还是没有掌握那种兀自发言的本领,等待对方先开口。话语是河流,有时我有足够的信心,甚至是过多的信心,去架设对话的河床。如果我想说,我们总会聊到的。

她有自己的语言的节奏。

聊到了。我们谈论的内容,如同海浪最接近沙滩的部位。最安全的位置。只会浸没光着的脚掌,带来清凉的感觉,不会弄湿裤管。想过。不过我在对话中依然出现了一段沉默。讲出内心的声音,为什么这个劳动如此艰涩。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山谷里,担心稍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就制造出轰隆隆的巨响吗。

那篇文章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振动。我大概说了这样的话。她问为什么。我的沉默出现在这里。需要组织的表达,还是真心的吗。那我在梦中是否已经有所准备了?可为什么开口还是受到阻顿的?对我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时间。这句说了。我没有想到会再在生活中听到有人去描述那段经历,那时我心里十分沉重的部分。这句没说。但在文章中读到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写出来了,侧面的,这令我稍稍放松。这句没说。文章里面还写了,朋友,朋友总会理解的。我很感激。感激包含一种没有沟通过的诚惶诚恐。这句没说。这样说还会被误解吗。我到现在还这么在意误解这件事吗。过去很久了。

我在曾经没有说出来的话,当然绝不会在此刻能够一五一十地讲出来。那么多话。过去的我也不知道,竟有那么多话,但现在只会越来越多。距离过去的时间。她聪明地聊起现在进行时和未来进行时的事项。我期待,或者以为,时间会带来新的句子。但是有些语言结成冰了。无疑。

在那样凝结的时刻里,我是一个重之又重的人。

又想起,我都没来得及和她说我已经戒酒的事。

寄错的快递

隔壁一直没人。但是门口多了一箱快递。

她住的楼栋一梯两户,门挨门,靠得很近。从搬进来的那天,小孟就警惕地探知邻居的存在。701 的防盗门森然严实,和自己家的白色木门截然不同,底部缝隙能轻易透出里面亮着的灯光。小孟收集着邻居制造噪音、出门时间、晾晒习惯等信息,一个月后,她已十分了然,隔壁是间空房,七楼只有她一人。忽然出现的快递是意味着有人将在长假回来了吗?

小孟俯身检查了一眼箱子上的寄件信息,猜想会不会是给她的快递被放错了位置。但收件人是 701 的蒋女士。物品名,芍药。

是五月了。

晚上回来,快递仍在原处,原封不动。她脸色沉下来,小心翼翼打开自家门,钻了进去。第二天出门,邻居家门口又多了一个快递,她依旧低头查看,这次的确是寄错楼栋了。回来时新的快递已经消失。地上仍躺着第一只快递箱,长长的,纸面软塌塌的,那箱芍药。小孟将它踢向更靠墙的位置,打开自己家的门。有一双手,捂在了她心脏的耳朵上。

第三天,出门,回家。小孟总是脚步很轻地绕过那个快递,往楼下走到第二层的时候才会两步连在一起,赶时间地跑下台阶。第四天。她的屋子里没有鲜切花。朋友拜访时带来的春季的洋甘菊、鸢尾、刺球枯萎后,便扔了。为此特意买的花瓶也空着,被收纳进了橱柜里。绿色的叶子植物还有两盆,一周浇一次水,这段时间叶片枯萎的速度变快了。她用剪刀修过一次,祈祷它们有活力。第五天。出门,回家。立夏,上海整日阴沉。楼下的海桐花开败了,花坛里的绣球一朵朵冒出来。有只尚未足月的小橘猫睡在花丛里边,有人在旁边为它准备了食盆和水盆。第六天。

日子将延续下去。她对此确信无疑。只是这样的日子究竟多长多久?她充满疑惑。她的听力过人,在第一夜就留意到了纸箱里尖利的叫声,之后每次经过都感到声音逐渐变得虚弱。这正是最可怖的过程,它让残忍震耳欲聋。柔软的女人的身体,躺在纸箱里,等末端包裹着切口的湿纸逐渐干透,就再也没有气息了。阳光和风,空气与水,都是属于过去的记忆。现在是坚硬的道德。第七天,她出门,实实在在地——无可避免地——经过那裹藏在快递纸箱里的死亡。第八天,楼道重新恢复安静。看着未被领取的尸体,她确信,隔壁无人居住。寄错的生命在时间里烂透。

下次,偷快递吧。芍药开放在陌生的房间里。

瓜分他的梵克雅宝

工位上每个人都说周一
预搭建是他的死期
早就厌倦了他满身的大 Logo
和结巴的语气

这个项目三百万预算
五个展区,十七件珠宝
沉浸式体验
大师工作坊
拍照打卡
艺术装置
距离开展还有不到半月
问他灯光怎么布置
他大手一挥,在平面草图上标记草草
十二点红点
说这就是最终方案

他说周五在工厂
工作都让下手对接,实际上不知去向
客户群里一条消息也不回复
他的线上女友发信息说:
“别人告诉我,好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用工作了”
这条消息弹窗晚上被他和修改反馈一并截图
发进了供应商群里

想起第一次见面
他穿的裤子就足以抵得上我一整年的房租
而我为了房租在这里卖身两个月
一边加班
一边听人们咬牙切齿地说
等他死了
要瓜分他的梵克雅宝手链
扯碎它
踩踏他的尸骨

但我对世界绝望透顶
已经不相信这个结局
油水吃满的人
根本不害怕被打工者唾弃
哪怕辞退
他也是拍拍屁股
去下一个地方招摇撞骗
每年走进奢侈品店,买最丑陋的那个背包

好可惜
这场路演三百万
三百万可以买多少本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