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或谎言

一年时间感觉很长,但实际上也就足够做六七十个能记下来的完整的梦。

1

我们坐在一个酒吧里,周围全都是酷儿,即将要做电影放映的工作。我挑了一杯酒喝,瓶身上面画着张牙舞爪的图标,后劲颇大。看戏的时候她就来牵我的手了,放在她的腿上,对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更深的地方。

进来一对母子,她拉着我的手要走。我问为什么。她说,那位母亲等会将因儿子出柜而失控。走到外面时,透过玻璃,我已经能看到母亲环顾四周时脸上的不安。

我不在意,反正就被她牵着走。外面正在下雨,纷纷扬扬。

她鱼儿似的游进去,回头对我大喊,“快乐,就是可以随意跑进一场雨里。”

我跟上她的步伐,告诉她说,“对!”小心翼翼避开泥坑。一开始我走得很慢,后来我跑得更快一些,在她前面。我知道她会跟上来的,我听到她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去你家吗?”

“今晚好像不大方便。”

“去我家?也可以的。”

“我们就随便走走吧。”

“好。”

雨停了,她的语气变得沉静下来。我们慢慢走着,散步,不知道在哪一条街道。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她翘起的睫毛。我忽然意识到是“雨停了”结束了一切。

2

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铃声一响,我们就一起奔跑。这是一场游戏。有一趟列车,我尽了全力但没有赶上,车门关上,站台上全是彼此互不认识的人们在一起跳舞。

3

她的头发染了彩色,还溅落着紫色、青色、黄色、红色的斑点,循环往上。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我像在看康定斯基的画一样,沉迷其中。

她的长款牛仔外衣,背后也有彩色斑点。那些随机的圆形如同一个咒语,又像在新年的夜晚朝天空绽放的烟花。我们乘坐自动扶梯,下降,那些斑点在我眼中运动起来、旋转,似乎在泄露秘密。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我跟在后面。沉默。

我们应该要一起乘车去某地。但她拖延了很久时间。我问为什么。她没说具体的原因。她带我走到街边新建起来的花园,一个面积不大的地方,立起几道墙壁,弄得颇有迷宫的感觉。我们步行入内,缓缓进入花园里,在最中心的空地上兜转着。她看起来不想走出去。

“我下半年要去哥大念博士。你要一起去住吗?”她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但控制着表情,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失望。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打算去那边生活,也换一个地方透透气。你到那边,也可以继续你自己的工作,反正你也不需要固定的工作地点。”她说。

我心里揣度着,惊奇的、窃喜的心情,她竟然邀请我一起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和她至少会是一段时间里彼此最熟悉的人。或许她是在依赖我。而紧接着出现的情绪,是不安。在她说这句话之前,这座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描述和勾勒出它的轮廓,我们的住所大概是红砖房,前面有一所院子。要推开一扇铁栅栏,迈几个台阶,再用钥匙打开木门。我们的房子在三楼,用老式暖气。不知道是否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或者我们分别在同一幢楼的不同楼层。我不知道和她的关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对理想生活的畅谈,甚至还谈到某些具体的安排,语气像卡门的乐曲,旋转着上升,后来变得跳跃、急促。而我一直没开口,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我想这时候是该我说话了。从前面走下扶梯直到听她讲到这里,我都没有开口。

“可是……”

她听到这个词,旋即打断我,“你不想和我去吗?不是你之前说要改变生活的吗,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现在我要去了,我们可以一起。这是一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我发现我还没有和她说,如果可以和她去,我会多么开心。这些年,我都像是围着她转的犬。可是,我仍然要说“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吗?毕竟是搬到另一个国家生活。”我还有半句,“几乎就像是要抛弃目前已经有的全部生活。”

我看着她。她也在回看着我,神情里露出委屈。我在想,她一定是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难,才避而不谈最难的部分,想要跳过它、忽略它,并且期待那个最难的选择不会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我也希望。但是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就是要改变不是吗?如果不改变,我们就出不去了。要一直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吗?”她说,语气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轻松。”

在花园中心的空地,我还是对她这样说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开心。在她沉默的时候,我心想,渴望了这么久,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但我就是这样弄砸了。我们俩就这样静静站在空旷的花园中心,四周的植物在朝着我们靠近,几乎把刚才走进来的路全都遮盖了。

4

世界下雨了。你带了一柄白伞,我没有。

5

梦到许久未见的初中朋友来上海,问我乌鲁木齐路有几条?我说四条,分别是乌鲁木齐东路、南路、西路、北路。我们走去文化馆,许多人站立在空地上,一动不动,我在手机上收到一条自动弹出的驱散告示,要求我们立即离开这一片区。

6

小孩。他没哭,只是留下两颗玻璃珠一样的眼泪。

7

妻子在厨房,准备晚餐,递给我一袋垃圾嘱咐我先去扔一趟,我接过来——这个动作太过自然——几乎每个工作日晚上我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打开门的时候,静就站在她家门边,门开着。看起来,她家孩子刚刚被阿姨接回来,她一个人穿着宽松的家居款白色长裙倚在门边。孩子进门了,阿姨也进去了,她看着我,然后轻轻走过来,站得离我无比近。

我先亲吻她的上嘴唇,然后是下嘴唇。她的嘴唇都很薄,很冰冷。她张开嘴,柔软湿润的舌头接住我,像不到一分钟的梦境。我身体没有涌起任何多余的欲望感受,只像是倒在了床垫上,随时可以进入白色的睡眠。

吻结束了。她走回去。自己房屋门口。

我转头看向屋里,房间面积不大,客厅,然后就是厨房,只是我现在站的位置正好被边柜遮挡住。抽油烟机的声音还开着,而且是从紧闭的玻璃移门内发出的。我知道妻子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砧板上的青椒、洋葱丝和肉片。

我提起门边的黑色垃圾袋,走出家门。这幢楼一梯六户,路过静的家门之后,走到拐角才是电梯。此时,每一扇家门都是关着的。而伴随着二十三层的电梯门缓缓关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那不真实的瞬间,并不是先想到那个怪异的吻,而是总想起静的眼睛。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看能看清她的模样,因为近视的缘故,但我总觉得自己在心里实实在在看见了她的眼神。

只有她能带给我奇诡柔软的一分钟。

8

和家人吃了许多顿饭,大家说要去把外婆找来。于是我去商场问所有导购员有没有见过那位银发老太太。店员见过了,记得,她是这个年龄购买香奈儿最多的老太太。

9

我抱着小猫上楼,回我的房间。三楼。在走廊里,小猫从我怀里跳出去,她跃过栏杆,直接摔在楼下。我看到她受伤了,但没有停下,拖着身体爬去前面把它捡回来的地方。

我没有生气。在当时。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花摔下楼的代价离开我。

10

雨,很多很多很多场雨。

11

你说一年能做的梦有多少个?六七十个。那其他的梦都是关于什么的?你不愿说。你在夜晚劳苦地做着什么工作?将梦脱水,然后泄漏。

“对无法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梦。

隐喻

有天我们在咖啡店对坐,我向 K 主动说起隐喻。

就是那种危险的东西。我说。勺子伸向透明塑料矮杯装着的阿芙佳朵。

什么是隐喻。她继续追问。

我尝试举例,但绝不能用距离太近的例子。K是一位极聪明的谈话者,我不能泄漏。这令我感到言语的艰难,至少使用了五分钟时间思考,我才找到一个说辞。

你记得我们在 M 家一起看电影那天吗?片子播完之后,他为我们放了一张黑胶唱片,爵士乐,你和他一起跳舞。我没参与,坐在地毯上看着你们配合着,身体姿势很美,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那个场景特别美好,我差点要哭了。然后我注意到,当时整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光源,就是桌子上的那盏台灯。你还记得吗?那盏台灯,底座上有一个巨大旋钮,白色的。那个台灯是 M 偷来的。它发出暖黄色的光线,和煦,充满这间屋子。那一刻我在想,这盏台灯就是一个隐喻。我把这个句子写在我的手机备忘录里。在偷来的光线里,我们过得多么快乐。

K 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果然不好理解。但就是要这样才好,这就是隐喻。

但你知道那台灯里的灯泡是我买的吗。如果你确切要讲的话,我为此付了钱,按照你的逻辑,那快乐应该是我造就的。K说。

哦,我的确不知道灯泡是你买的,还以为是和台灯一起偷来的。你这么说,当然是没错。我讲这件事情,并没有想要否认那天真的很快乐。但隐喻就是一个容易攫住人的意象,我就是会被那散发着无限可解释性却又准确无疑地落向它的结局的事物吸引。而且这不就是像我们的生活吗,如果我们选择留在这里,就是在偷来的光线过日子,有可能生活全部的真相最后都不过在这些时间里偷欢而已。

而且如果你还需要继续追踪下去的话,M为他家付了电费,所以才有了那天房间里的光线。

你太理性了,K。

隐喻,总是单看起来很美,但是经不起深究。在三十岁之前,我也是一个被隐喻吸引的人,所以我知道那有多可怕。一个人如果沉迷隐喻,会把自己封闭在单一的想象里,还以为那就是——极限。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一种审美。甚至有时只能称作孤芳自赏。

我看着 K。我知道她站起来,在我们的话语中间把一面镜子打碎了。

我笑起来。她把我释放了。

这么说,那些只是隐喻了?

是的。如果此刻是一个更年轻的我坐在你面前,我会和你说那个写在备忘录里的句子很美。但那不是我们的生活。

生活是什么呢?

生活是,你前面说过的,你知道当时我们很快乐。

深夜访客

(翻到2014年时模仿威尔斯·陶尔的短篇《穿越山谷》写的小说,贴出来,作为归档)

“扬,你现在在哪?”

接到简的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家百无聊赖。但即使如此,我也选择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找我有什么事?”

“雇你当一晚上司机。立哥晚上有应酬要喝酒,你大概九点钟去海庭酒店把他接回家来。”

“两百。”

“你疯了?这也要算钱的话,你欠我的不要太多。而且让你开个车去,你就收两百,亏你讲得出口。”

“你等着,反正你欠我的,我会记着。”

“不说了,我先忙去了。你小心开车,别到时候出什么乱子。”我下一句回嘴还没来得及吐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我把电话从耳边移到面前,透过镜面的屏幕看见自己这一张衰脸,直想骂脏话。抬起头看窗外,阴沉一片,这讨人厌的梅雨季节什么时候才能够过去。

我之所以会答应简,绝不是因为喜欢帮人忙。“乐于助人”这个词语从我小学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出现在任何关于我的评语上面。同学对我的印象不外乎难以沟通、难以相处之类的,这也直接导致了我并没有多少朋友。但是我很少拒绝简的任何要求。因为,简是我的亲姐姐。从我出生到现在她在我身边有我二十三年,比我爸妈陪我的时间还长。我们共同的父母早在我俩八岁的时候就劳燕分飞,各玩各的了。我有的时候也常和简顶嘴,我说她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就像从我妈的脑子的全套复制来的,她就说我的臭脾气和我们的亲爹别无二致,然后在这种时候,她总会总结性地加上一句,我看我们早晚也是会散的。

这一句话,是制服我的杀手锏。我很害怕她不管我,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来管管我。从八岁到如今,每次她只要说出那句话,我都会缴械投降,放下所有恶魔的怒火,向她认错。

在我的心底里,我是很钦佩简的。她很厉害,令人难以置信。是的,她从小学业就很好,毕业之后早就找到一个靠谱的工作,每个月负担我们现在住的这间两室一厅的小房子的租金和基本的生活支出,还能剩下些存款。不像我,毕业两年了,工作到现在还没着落,脑子里也没什么想法,和她蹭着房子住。

最近我和她之间的口角又多了起来。因为她开始谈恋爱了。介绍到这里,我必须先声明一点,我不是你们所想的那种心理疾病或是有着什么变态的癖好。我谈恋爱的次数远远多过我姐,我高中时候的第五任女友就是被我姐赶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简关上门,怒气冲冲地对我说:“你现在根本负不起任何责任,不要伤害女孩子了。”头发乱蓬蓬,尴尬狼狈的我,怒不可遏地吼道:“我看你就是看不惯有人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玩,因为根本没有男人喜欢你。以后我也要阻拦你的恋爱。”

我一直忿忿不平地惦记着要找到机会羞辱她未来的男友。但是不知道是简故意不给我机会,还是她在大部分男人眼里看来缺乏魅力,她一直到半年前才开始她的第一段恋爱。对象是一个我认为他三十岁之前一定就已经开始谢顶的公司白领。我第一次见到她男友,立,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阵狂笑,终于我可以替我所有那些前女友报仇了。然而,我的心里又有一股很沉很重的悲哀,因为我看得出来,简是真的着了这个白领的道了,吃饭的时候她看着他的眼神,是我在这之前从未见过的。我那么熟悉她,所以我知道。

我很不喜欢立,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就是因为这个人浑身上下都给我一种梅雨天的感觉,阴沉,黏着,潮湿,死气沉沉。我每次都把抱怨直接挂在口头,有一天简终于忍不住了,在饭桌上严肃地搁下碗筷,看着我说:“你别以为按步就班,每天朝九晚五做工作的人就是死气沉沉,我反而觉得这是有上进心的表现。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作为,别说什么晴天雨天梅雨天了,我看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争不过她,无论比起她,还是她的那个男友,我的生活都像是一滩沼泽。

此时,我看看手表,八点四十五。我把车停在了海庭酒店的对面,给简拨了个电话过去告诉她我到了。我才不愿意和那个死秃头有任何沟通。

九点零八的时候,秃头被他的一个同事扶着塞进了我的车后座。“他今天多喝了点酒,麻烦把他送到美丽街 769 号。”

嘿,简难道还真的告诉他们我是来接客的司机吗?

我也没有和秃头的朋友解释,摇起车窗,看了看左边的后视镜,踩着油门就走了。

开出一段路之后,我看了看后视镜,被吓了一跳。丫秃头竟然坐得笔直,正在快速地按着手机键盘。我吼了声,“你他妈的原来没有喝醉。”

他只是礼貌性地抬头和我对视了一会,点了点头,又自顾自地在手机上处理着公事。

我下意识地咂巴了几下嘴,有一些想要骂出口的脏话脱口竟变成了低声的嘟囔,因为想到怎么说这道貌岸然的秃头有一天可能就真的成了我的姐夫了。

车厢里面特别地沉闷,呼吸的时候会感觉肺部都塞满了灰尘。为了缓解尴尬的话题,我决定要说些什么。可是我和他之间的共同话题好像只有简了。

“你知不知道简恐高?”

“据我所知,她并不恐高。”秃头说。

“怎么可能。从小到大,她从不敢站在高处往下望。我们老屋子的天平一个大大的水箱,很高,每次我去招惹她之后就爬上那个水箱,因为简怕高,她从不敢爬上来找我算帐。”

“你知道,简现在的办公室是在27楼吗?”秃头脸望着窗外说,“也许她小时候是怕高,但是她现在绝对不恐高。”

“那可能说明你不了解她。”

“我了解她的程度或许的确是比不上你这个弟弟。但是就恐高这个问题而言,我觉得你可能有所误解。那次是她主动提出来要我带她去坐摩天轮。在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很开心地趴在床边看夜景。恐高的人会这么做吗?”

我从来没有坐过摩天轮,曾经我的女友提出过这个的愿望但是被我嘲笑幼稚而否决了。我不知道简竟然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愿望。这让我哑口无言。

过了一会,我想到了另一个点。“你知道简晚上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吗?”

秃头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稍稍向我这移来了一点。

我语调有些上扬地和他说,“小的时候我和她挤在一张床上睡。她说她常常做一个双重梦境,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

秃头依旧没有说话。但我感觉仅凭知道简的这个大秘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比我更亲近简的了。这个秘密千真万确,绝对不是我杜撰的。一开始做这个梦的时候,她会害怕地把我叫醒,和我说她梦到一个人站在我们的床头。我也被她这个梦吓死了,两个人直愣愣躺在床上,不敢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很费力地听着夜晚的所有声音,生怕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响起了脚步声。

再后来,我开始相信这个梦其实是毫无意义的,或许只是简压力过大的表现,就再也不会理她,自顾自地继续睡,然而第二天嘲笑简的熊猫眼。直到现在,她仍然会做那样的梦,然而直愣愣地躺在床上不敢睡着,她和我说,即使直到那个双重梦境不过也只是个梦,但是就是不敢再闭上眼睛,宁可熬一夜到天亮。

但是我感觉这个话题仿佛终结我和秃头之间的所有话题,整个车厢里面漂浮着的都是只适合沉默的气氛。我脑子里开始想些别的事情。

“前面那个路口左拐吧。”秃头突然对我说。“我们去摊子上吃点宵夜吧。”

我们停在了一个烧烤摊前。看起来这家摊子并没什么人气。因为除了我们之外门口就只有一桌。看见那桌客人,秃头就皱了皱眉。一男一女,那男的头发好像鸡冠,油光毕现,穿着一身铆钉的皮夹克,虽然看上去很凶狠,但是个头不高的样子。女的穿着艳红色的外套,正在给自己嘴里叼着的香烟点火。但是我们也顾不及那些多。我们点了很多烤串,我叫了半打啤酒。秃头跟我摆摆手说,“酒你就一个人喝吧。我今天晚上是再不沾酒了。”

“随便你。”

“不是的,纯粹不喜欢喝酒。每次在外面吃饭,几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要吹瓶子,我喝上几口,就装醉。这几年下来,演戏装醉的本领还真是长进了不少。”

“简可是很能喝酒的。你恐怕酒量还比不上她。”

“简倒还真是挺能喝。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真是被这姑娘的酒量吓到了。那个时候和她还不太熟,她人很好,总帮我挡那些递过来的酒杯。我就在饭局散了之后请她吃宵夜当作回报。”

我早就看出简看上的这个男的是个特别不爽快的人,没想到这么不爽快,要女人挡酒的男人还算男人么。简总说他这样子做事是有原则,给自己定了规矩说不喝多就不喝多。我倒觉得大男人的,如果连爽快都做不到,谈什么原则不原则的问题,都是矫揉造作,扭扭捏捏,没半点趣味。

像是故意要给他看一样,我懒得把啤酒倒玻璃杯里,直接开了易拉环就往嘴里灌,我和简很小时候就接触酒精了,我爸小时候带我和简起去他朋友家吃饭,几个大人喝高了,就把酒杯举到小孩子面前。我爸从来就是拿酒当水喝的,也丝毫不顾及什么酒精对小孩的伤害。我和简都被培养成喝酒的好手,但是简直都不喜欢酒,她跟我说酒很臭很臭。我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的,可能也是怕自己闻出像简所说的酒的臭味来,我向来都是直接把递到我面前的液体囫囵吞下去。只管肚子能燥出一股热来,不管喝下来的是什么。

很能喝酒的简其实是不是真的一直都很讨厌酒精?这个问题我也不太了解答案。她比起我来,更有一种反抗的力量。她讨厌我们漫天黄土的家乡就一走走了一百多公里来到现在的城市;她讨厌我们童年时候居住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屋子,就拼命赚钱买了现在向阳性很好的公寓了;她讨厌暴力的粗鲁的像我们爸爸一样的男人,就找到现在这个中规中矩的男人。但是小时候,面对那些满面赤红的大人,她不敢不喝。但是酒越是喝得多,她也许越讨厌酒精。

她讨厌喝酒,所以她和喜欢和立在一起时候再也没有不得不一饮而尽的酒杯。

我一直想要好好照顾简。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大男子主义作祟,就算她是我姐姐,而且摆明了比我更有再在城市里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我也是觉得我应该像保护一个女孩一样保护她。但她从来不需要我的保护。要是我为她挡酒,她会喝下更多的酒来证明她不需要我为她挡酒。

我看着立,这个男的连吃烧烤的时候,也显得很规矩。他的外套也没脱,领带只是放松了一点,没有解下来。虽然我总叫他秃头,秃头的,但是事实是他头发好好地长在他的头上,服贴,整齐,十分规矩。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简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讨厌我的不规矩,讨厌我乱糟糟的房间,讨厌我每天蓬头垢面的样子,讨厌我做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个定性,所以她才给自己找了个这么规规矩矩的男友。她是讨厌我的吧,不然为什么她会喜欢和我这么截然不同的人。

突然,隔壁的桌子翻了,铁盘子乒乒乓乓甩在了地上。我们转过身去看,发现烧烤店老板哆哆嗦嗦立在那两个客人面前,女的踩着个细根的高跟鞋,站起来过来比顶着鸡冠头的男的还高出七八厘米。鸡冠头傲慢地说:“我女人说你这账算错了就是算错了。老子看我们这吃的这么点烤串,也就给你个十来块钱凑合着了。”

老板哆哆嗦嗦说,:“这条街的烧烤摊都是这个价,这里点了这么多,我就是把零头都给去掉,也要一百四了。”

鸡冠男一脚连带着又踢翻了好几个凳子,坐在店里面吃宵夜的客人也因为动静太大,往外看着这场面。他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老板的鼻子说:“老子就挑明了说,老子今天一分钱都不准备给你。”

这时候,令我没想到的是,一直沉静地坐在那的立起身往那边走去。他站在老板边上说,“没钱就来吃霸王餐,难道你还有理吗?”

穿着艳红外套的女的不屑地看了眼立,说:“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秃头?”

鸡冠男顺手拿起个玻璃酒瓶,往旁边柱子上一敲,锋利的玻璃尖对准立的鼻子。矮个子的鸡冠男其实比立还矮一截,却十分嚣张地说:“你再说一句话试试。”

其实立还来得及撤退。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以为自己是万众爱戴的和平使者吗。其实我还挺像看看立这次要当出头鸟到什么时候。如果但是如果他被人揍了一顿,到时候简肯定要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走上前去,把立推到后边,气势汹汹地说:“你不付钱难道还有理了?”

鸡冠男把破裂的酒瓶往店老板面前一摔,整个人冲过来想要拽我的领子。而与他一起的女的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看好戏一般。我手肘顶着鸡冠男扑过来的脸,另一只手往下朝他的肚子上闷了一拳。鸡冠男的眼睛明显就红了。他低吼了一声,从下放朝我的下巴狠狠袭来。我们都倒在地上,我的下巴火辣辣地疼,我感觉我的后脑勺正在裂开。这时候鸡冠男猛地又往我的眼睛那揍了一拳,我转过头看见立,他神色特别惊恐地杵在那,一副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的感觉。旁边也多了一些人聚拢过来,但是周围一地的玻璃渣让他们又不知道该怎样上来帮忙。

鸡冠男那一头鸡冠还戳着我的脸,他压在我身上,似乎想要再补上一拳。我鼓足了劲头,使劲挥了一肘子,把鸡冠男从我身上打下去。鸡冠男极其痛苦地叫了一声,我站起身来,往他身上使命踢了一脚。忽然一大片红色的液体从他脑袋后面迅速地流了出来,流到我的脚边。我眼睛因为之前那一拳开始充血,我有些看不清周围是什么状况,最先叫出声来的是和鸡冠男一起的那个穿着艳红外套的女人,她的声线无比地尖锐,她叫到:“他死了!”。之后,更多的桌椅倒翻的声音,客人们纷纷想要离开这家店,更多的尖叫声在我四面八方响起,还有人高喊着“报警,快点报警。”

我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完全透支了,坐在地上,那些血液已经爬上了我的裤子。

我已经没有精力去想等警察来了能不能和他解释说是鸡冠男自己倒在一大块玻璃渣上,我也没有精力去想目睹了这一些发生的立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我甚至也想不好如果我被抓走了,简以后的生活该怎么办。这一切似乎都遥不可及。

在那一刻映入我脑海的是简做噩梦的那些夜晚。她梦到一个男人站在她的床头,然后她会梦见从这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真的看见有个人站在床头。她被吓得惊叫着醒来,我因为她的惊叫也被惊醒,仿佛我们都几乎就快要看见那个在我们房间里面的男人了。我们感觉就在紧密的沉闷的那个夜晚,有个男人正举着榔头或是斧子紧盯着我们的后脑勺。我们不敢大声地呼吸,我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虚无,我们紧张地听着房间里最为细微的声音。我很后悔在那些夜晚里,我为什么不马上跳起身来,开灯,检查衣柜,床底,检查每一个屋子里我们不曾想到要检查的地方。

为母亲按摩

她是在把厨房几乎所有的事情忙完了之后,才让我帮她按摩的。

在开始之前,我也感到紧张,在电脑上想找按摩学校的课程录屏,里面有舒柔的背景音乐,也许能缓和气氛,但是家里网络好像坏了,加载很慢。于是我只好在手机上播放泰式按摩的歌单,同时把上课教材拿出来,放在旁边。

母亲问你怎么还需要看书才会按摩?

我说对啊,这还特意从上海带回来的,为了给你按摩。

母亲在沙发的长边躺下,头上还戴着一顶卡其色的帽子,把帽檐拉得低低的,说是遮光。她看过我之前在网上发的文章,似乎知道些许道理,但又不知道得那么具体。她问我按摩之后第二天身体会不会酸痛。她曾经在本地去过几次美容院按摩,还充过会员卡,但是每次都被按得很疼,就再也没去。后来美容院倒闭,她卡里还有一千多块钱没花掉。我说接受按摩的人只需要放松就可以了。她又用警惕的语气说她的身体一直很紧张。

在按摩前,我念了三遍 Mantra 的内容,同时一边搓手,念诵的内容是希望疾病可以远离我即将触摸的身体,希望她可以感到快乐。母亲还在和我说着话,我感到自己的心神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于是又把唱诵内容念了三遍,不断搓热手的温度。

把手掌贴紧母亲的脚掌,她穿着一双黑袜子,的确,还没按上去,就感到她的紧张,一双绷直的腿。她说自己不好意思被人碰到脚,但我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之后,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感受和适应,我也只能这么猜测。我开始第一步,书上写的是“PP1 Feet and Leg”。母亲的小腿很细,夏天穿裙子的时候,露在外面,白皙,修长。右边大腿比左边大腿更紧张。隔着袜子,还是能感受她的脚掌很凉,前面几个动作,会按摩脚底的穴位、拉伸脚掌。她忍不住发言:好像是感觉暖和了点。我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取暖器的缘故?

有一个动作需要询问对方是否有心脏病、高血压、心血管疾病或是否在来月经。已经闭经几年,但是常年怀疑自己有前面三项疾病的母亲,接受了这个动作,我的手掌感受到她身体里动脉的跳动,和心脏一个频率。

问力度如何,她说可以。

因为是第一次,她之前也从没体验过泰式按摩,我一边按摩的时候,会一边对动作进行解释。好几个动作,当我施力的时候,感受到母亲的身体因为紧张会抵触这股力。

对母亲的身体,我最初的知识是她的肚子有一条因为剖腹产而留下的长条疤痕。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所有母亲的肚子上都会有一道疤痕,都藏在衣服下面。后来我熟悉的母亲身体部分是她的手掌,因为常年的风湿,到了五十六岁之后,母亲的手指开始畸变,几个指节都变得粗大。她有时候会展示给我看,说有时发作起来碰到水都痛。我说那就别碰水了,少做点家务。她听了后愤愤地说没办法,手能不碰水吗,你以为我是你吗?

按摩是从脚开始,分部位,几乎身体所有部分都会被触摸一遍。大腿、小腿的内外侧都有三条能量线,手臂也是。我和母亲介绍哪个动作是在和身体肌肉打招呼,哪个动作是告别,表示这里已经按摩好了,要去下一个部位了。

在按摩左手臂的时候,母亲和我说她感到有负罪感。我的拇指在她手臂外侧的能量线上走着。她说:“你给我按摩,我有负罪感的。”

我笑了一下,和她说,放松就好了。

按摩到腹部的时候,我发现母亲的肚子上很多赘肉,绵绵的,柔软的。平时她都用衣服遮着,但当按摩时真的感受到还是不一样。她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解释了下。那个动作需要配合呼吸。我给出提示,念着“吸气——呼气”的节奏,母亲一开始跟随我,但是常常提前呼气,我的动作只好等下一个呼吸循环再进行。

“不好意思,我的呼吸乱了”。

“没关系的。”

“我这个人,不会呼吸。”

“你不会呼吸?”我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故意做出惊讶的口吻。

母亲羞赧起来,说:“我只有在赶公交的时候才呼吸。”

“你现在没有呼吸吗?”

“我是说那种喘气的状态。”

母亲和我说着这样的话,我听来心里觉得很有趣、可爱。已经六十一岁的母亲竟然和我坦言自己不会呼吸。她还是跟着我念的“吸气——呼气”在进行着呼吸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变得更慢下来。

按摩到肩颈的时候,母亲说自己有点舍不得结束了。她问我如果在泰国,每天都可以按摩吗?我说可以。她又说,那一天可以按两次摩吗。我说你付钱的话当然就可以。

全部结束,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母亲意犹未尽。我的力道应该还是轻了,再加上家里沙发的位置有限制,而且质地太软,按摩效果肯定没有达到最好的。但母亲显然对去泰国的旅行安排显示出了兴趣,想去。我又开始抛出其他能够吸引她的内容——“清迈是邓丽君最喜欢的城市,当地有一家面馆别名就叫邓丽君最爱缅北咖喱面。”妈妈气定神闲地说:“是啊,她和小保罗罪喜欢去了。”班门弄斧提八卦的我也只好问“小保罗是谁?”

母亲问如果把后面的泰式按摩课程一并学了需要多少钱,她甚至想出钱让我去学。

她的状态让我感到这趟按摩似乎真的起了效果,至少她开始对远方感兴趣了。她目前还没有出过国,我也很想带她去一次。

不过副作用是她过了一会又说,你要么回家得勤快点,多给我按摩吧。还问我要不要搬回嘉兴,上海的房租那么贵。

我说不。

母亲感叹说,“这是你学过的最好的东西了。”

“是吧,这不比大学本科学的内容有用?”

“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和母亲在微信上说,周末回家。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别回来了。每次打电话,我都知道事情不会太过简单。中午十二点,她躺在床上给我打这通电话,通过无线电波都可以听到尚未清醒的混沌语气。她明确表示不希望我回家的理由,第一条是天气太冷,第二条是我回去也没用。

她的病痛,她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全都不是我回去这短短的周末时间可以做任何改变的。而她周末的时间宁可自己躺在开着电热毯的床上睡足够长的时间,只起来吃最简单的食物,是最省力和自在的。

后面的电话内容里,她讲起了和自己弟弟的关系,这段时间如何为公司里的事情争吵,然后陆陆续续说起她眼中的我外婆、大姨、二姨、堂姐、表哥、表哥的外公等等。

她一边抱怨“ 现在的人都很自私,没有人考虑你的死活”,一边说“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不能彻底脱离这些关系。

对母亲来说,年轻时从江西县城搬到浙江的城市,无疑是一个成功的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实现的人生逃离,至少真的撇清了许多小地方的人情世故。她知道自己内向,因而觉得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但现在她生活中的烦恼、痛苦,又会让她开始觉得在地球上无论跑到哪里,都是无法逃脱的。当我和她说起对国内体制的抱怨,她就会回复:“跑到国外去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是有这么多乌漆麻糟的事情。”

怎么才能过得好呢?母亲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除非生活到外星去。”

母亲总是尝试从自己的人生经验里理解与合理化我的选择,这让我在很多艰难时刻减少了沟通的成本。

比如母亲很少催促我结婚,甚至在我都没有明确自己对婚姻是否采取全然抛弃的态度时,她主动和家里亲戚宣传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

今天在电话里,我发现她对独身生活最后一道障碍——中国人传统观念中的“养儿防老”——也已经看破了。她曾经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很轻声地对我说:“你如果选择现在的生活方式,等老了谁陪你上医院?”她的观点转变来自于外婆上个月搬到养老院居住了,母亲说:“(外婆)生八个小孩有什么用,还不是去养老院?”

她觉得自己以后的生活肯定也是如此,现在的目标是以后要在养老院住单人房间。外婆现在住的县城私立养老院单间,每个月的费用是 4700 元。不低。比我在上海的房租高。

这么聊着,她不知不觉说了一个小时了,中间我给自己做了一顿午饭。她说的所有事情都没有结论,我要是提出建议,她会回复“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她直接询问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收入,听她讲的内容,我也想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所以到了最后挂电话的时候,语气都不太愉快。

挂电话之后,我在想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对我产生了哪些影响。肯定有影响的。肯定。但我很努力想让那个影响变得小些,至少不用以伤害的形式出现。也许会变成其他的伤害,比如只有距离远点,才能保持心平气和地对话。所以很多时候会在疏离时才感到更为平等、自然,没有过重的期待和奢望。

母亲知道这些,所以她照顾着自己,也不靠近我。但年龄增长,我们的权力关系改变,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彼此疏远,我把被社会命名为“责任”的事物悬空在与母亲的关系中间,这段距离 98.5 公里的关系。但是未来当她更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会有足够的能力承担吗?

向母亲出柜的时候,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是我和你爸的关系给你带来的影响吗?”

我当时心里觉得非常好笑。“家长”不要觉得自己那么有影响力。我很想说我是怎么样的人和他们没关系,别揽在自己身上了。

但有些时间,比如今天,我当然不由自主地不断凝视在与母亲关系中的我自己,凝视着我是如何从这个关系里学习制作面具,戴着去面对其他关系的。

晚上七点半,收到母亲的微信:刚回来还了买点菜,如果你明天愿意就回来吧。

雪人

我几乎没有自己堆过巨大的雪人,也许捏造过巴掌大的放在轿车引擎盖上的小玩意,但那种靠滚雪球堆起来的雪人?从没有过。童年里,每年冬天似乎都会下雪,当时我住在更偏南部的地方,记忆中的四季就像教科书里那样分明,春天是绿色,夏天是红色,秋天是金色,冬天是白色。而后成长让学来的所有认知都模糊以及变得不重要起来。初高中,下雪时朋友会约我出去玩,厌恶社交并将其用家乡方言称呼为“鬼邀伴”的母亲总是用她的情绪限制我的出行。我会撒谎,说出门是为了学校作业,但是回家后,母亲指着雪化后湿漉漉的外套斥责我的贪玩。我扔雪球,把雪粒抛在空中,但从没堆过雪人。后来,下雪的日子变得愈发稀缺而珍贵起来。第一次恋爱的关系确立日就和下雪有关,那天我们因为假期而短暂分别,上海落下当年第一场雪,我第一次向一个人倾诉满心的想念。独身时,比起观看落雪的美丽,我更抗拒严寒。有时一整个冬天只有阴黑的寒冷的记忆,而没有雪。我在任天堂的游戏世界里堆过雪人,完成每日任务,获得虚拟的纪念品。什么时候我会堆一个雪人呢?我想象快乐的时刻,并非独自一人,我戴着毛线手套,推动一个已经成型的雪球四处走动,它吸纳周围所有的雪,变得越来越大;我不会制作另一个雪球,所以她必须帮助我,制作一个相仿但巧妙地比我堆的小一点儿的雪球,而且她熟悉组成的步骤,知道怎么将那个雪球安置在我的雪球顶上。两个雪球衔接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这样存在的,一个支撑,一个依靠。然后我们从共同的房屋里找寻一顶红帽,一根胡萝卜和两个黑色的珠子。等春天来临,我们融化了,而雪人仍然站在冬天冻红鼻子。

呼唤

一段关系中我感到放松的状态,会从我的口中涌出来,一次一次的呼唤。我喜欢喊对方的名字,完全不在乎对方是否应答,然而对方往往慷慨给予回音。我用不同声调,不同节奏,只呼唤对方的一个名字,不是她的真名,也不是她的网名,是我们关系中她的名字。那个名字——甚至未必是彼此之间常常称呼的,但她知道,这只是存在于当下的一个轻快的语调,不庄重就是最合宜的。它是原本就在关系旋律中出现过的音符,被单独取出来轻柔吟唱。我们在椅子和沙发上分别坐着,却像是一起面对着空山谷喊话,我朝向我们两人的关系里呼唤她的存在——自然返回的回音说“我在”。我就这么随意地唤,一遍一遍,没有目的。她边玩手机、不用心地听,但在此,在彼。

爬树

终于爬树了。

先前尝试了两次都爬不上去,朋友过来光着脚一下子就爬上去了,特别灵动,特别自然。在她的指导之下,我又尝试了一次,真的站上去了!抱住树。

朋友给的关于爬树的最重要的一条指导建议知道是什么吗?

——光脚。

她说不要让鞋子那层便宜塑料阻挡你和树的交流。当你用身体与树接触,树也会更接纳你。

1

我们三个人是在午夜时找到这幢房子的。

回来得晚,房东特意说给我们在路上留了灯,但是黑夜浓郁森然,停车的时候,我们还不确定自己入住的会是什么地方。水泥地面到某处戛然而止,我们把车和头盔放在原地,踩在被叶片覆盖的泥土地上,大声说话消除恐惧。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在我们身上,我们惊恐地喊出声音后才恢复辨认的理智:一株巨大的古树。而后,闪烁的红灯在我们身后出现,同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不由自主地尖叫。金发、白皮肤的男人走近,介绍说自己是房东,提醒我们安静,已经很晚了,周围邻居都入睡了。我们道歉。

这就是和古树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2

那是一幢很美的房子,在清迈郊区。水泥地面,客厅外面有一间阳光房,推开移门,外面是整片的草地,草长得很高,头顶一轮清冷的圆月。

我们放下行李,一并放下了刚才的恐惧,检查每一间房,兴奋地推开客厅外的移门,在一片夜色里站着。视线很弱,夜晚拍的所有照片,人的身上似乎都有模糊不清的白影,像空中的云与我们融为一体。

第二天醒来,我们在晴朗的光线里打量着房屋,皱起涟漪的床单,木窗外的绿树,留有一个个圆形杯印的旧桌子,随风飘动的米色透光纱帘。等到午后出门时,才又见到那棵树,巨大,树桩上分出四枝粗壮的枝干,不由分说地朝上,叶子如此茂密。

我笑着说,想要爬树。这看起来似乎并不难,树桩那里有一个站立点。但试了试,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攀上去。那天就这么离开了,我们骑摩托车去市区过天灯节。

3

有几日我们甚至不想出远门,只想待在屋子里。旁立用“形色”查了周围植物的名字,你听听,星苹果树,香龙血树,紫婵花,含羞草。唯独那棵古树的名字我们不知道。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无法用手机识别。

夕阳,光线会越过整片草地和那些矮小的树,落在它的身上。枝干互相遮挡形成的阴影和光线共同拼成金色和黑色、深深浅浅的图像。

4

某日回家,我独自开着一辆摩托车,在一个红灯路口落在了后面,接下来的路程都独自驾驶,想追赶上朋友。很长一段路途,只有我一个人,连路灯都没有,但心情竟然很平静。快到住宅了,附近太过昏暗,周围所有人都睡了,邻居饲养的公鸡们也看不见。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拐弯进去,当我发现朋友的摩托车不在屋外时,心里慌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比她们更早抵达,脑中迅速补充了有可能的剧情。

房间钥匙在朋友那。我犹豫了一会是否要在原地等待,但想到阳光房的移门从来都没有锁。这几日我们住的原来一直都是一间——不上锁的房子。

我往前走去,留着摩托车的远光灯照着前面的路,那棵巨树的黑暗阴影又在那里,我想起第一晚树下的惊叫,心里在和它说,你看我已适应这里的生活了。深夜里,树的眼睛注视着我——头盔也没摘地往前走去。周围只有踩落叶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朋友回来了,说被我的车灯吓了一跳,怎么灯亮着,却没看到人?幸好回来看到我在厨房。

5

最后要离开这间房子了。三人,两个巨大的背包,一只在机场被摔坏了轮子的行李箱。

再次走到树下的时候,我们又说起爬树的事。最后到的早见蹦跳着跑来,一听爬树,飞快地在树下脱掉了人字拖,直接带着巨大的行李背包,三步并作两步,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了上去,不停做着各种活泼的动作。我们一边拍照,一边向她请教爬树的要诀。不得不说,看到朋友爬树成功就会有很多信心,原来人是可以和树更亲密的。

上去的时候需要借力,早见说用手臂把身体撑起来。最简单的,来自野外攀岩的智慧。一开始脚底感到树皮刺刺的,但很快就会适应。树桩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蚂蚁窝,早见也提醒我们小心。下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另一只脚放下来,卡顿了几分钟,实际上没什么诀窍,调用一点点勇气,跳下去就是了,难的是说服大脑做出一个“这么做,自己并不会受伤”的判断。我的小腿上留了几处擦伤,但完全没事。得到爬树的快乐,不能更值得了。

后来,我常常翻看我在树上的照片。很喜欢。我抱着树,靠着树,还有在树上张开手臂。

谢谢树。

给予和接受

1

在清迈,我第一次体验了泰式按摩。店主和两位店员都是女性,店里整理得干干净净,人也非常有礼仪。

我一向对按摩“无感”。一是因为身体重了怕痛,轻了怕痒,二来我在之前的体验里从来都没有感到特别享受和放松。但我发现泰式按摩很奇妙的地方在于一种更直接的施予和承接的关系。它的动作设计里灵巧地使用一个人的身体重量,加诸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上。

我的肩颈非常紧张,在被揉按的时候,好几个位置都传来明显的疼痛感。不过对方温柔地控制着力道,让这种疼痛不至于难以承受。最后一个动作更像是我在对方带领下进行身体的拉伸。全部结束后,身体有一种被打开的感觉。

闭着眼的时候,我在想“关系”:如何传递自己的身体信息,如何感受和承接疼痛,如何放松下来,如何打开自己去迎接每一个动作……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可以组成一段段关系之舞。

我没有答案,只是想着。

这个想法后来变成了想要学一学泰式按摩。

2

后面一周,我在一家叫做 ITM 的国际按摩学校正式学习按摩。

Level 1 课程一共五天,每天从上午九点上到下午四点。每人会领到一本 50 页 A4 纸的教材,总共要学 63 个动作,最后一天安排了结业考试。班上一共有25个学生,来自新加坡、美国、西班牙、日本等。一位来自伊斯兰的女性说她是对疗愈(Healing)感兴趣所以来学习按摩。

3

泰式按摩里为双方关系提供的称呼是:给予者(Giver)和接受者(Receiver)。

课程中有一个作业是要用不同的颜色将动作图示里的给予者和接受者区别开来。我很喜欢这两个名称,觉得它用单纯的字赋予了动作一个更好的定义。

后来,象友告诉我,BDSM 里也用的是这个称呼。

4

每天四点结课前,所有学生都会聚在大教室里吟诵。一共三段。最后一段,最为简短。老师说每次按摩前,Giver 都需要默念。那段内容的英文翻译是:“We pray for the one whom we touch, that he will be happy and that any illness will be released from him.”

仔细去想这个意思,以及想象带着这样心愿的人在担任一位 Giver,我会波动。(当然,翻译如果不用 him 作为人称代词更好)。

后来我又在市里体验了一次泰式按摩,觉得没有第一次的感受那么明显。我把它理解为当时的女性 Giver 在按摩前也许给了我很好的祝福。我接受到了。所以我才开始学习。

5

朋友在和我一起报名的时候问老师:如果按摩时力道过大,把人按痛了怎么办?

老师笑了笑,说:如果对方感到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我想,如果在经历关系里那些无形的感受,那种害怕带给对方伤害的恐惧(或自大)时,自己能知道这个简单的原则该多好:人痛了,身体是会说的。

察觉到,改变或停止动作,也就不会受伤了。毕竟,在开始时,按摩是为了疗愈,而不是斗殴。

6

每天下午的课程,我们会两两组合,分别当 Giver 和 Receiver。课堂上一边跟随老师演示,我一边为一位身材高大的美国男人做按摩,动作还全都是那种大开大合的拉伸动作,我当 Giver ,到后面满头大汗。

学习改变一个人。我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且满足于  Giver 的角色,但在学习按摩的过程中,竟然第一次产生了想当躺零的念头。

7

有天老师的演示已经结束了,搭档问我,还想练习一下吗?

我第一反应是 No,只想休息,不想再工作了。但我忽然意识到这是按摩,于是回复他说,I am tried, but I am glad to be the receiver.

这个句子在日常中是不是也可以坦然地使用?

8

上课时,老师说 Giver 的首要原则是:保护好自己。

因为有很多动作,实际上 Giver 也是在锻炼自己的身体,屈膝,送力。如果自己不舒服,是没有办法让对方感觉到舒适的。

9

我的身体柔韧性很差,第二天晨练里的瑜伽动作 Shoulder Stand,我无法依靠自己的身体独立完成,只好像个肉球一样在地上打滚。

在后来学习的按摩动作里,有一节内容是  Giver 帮助 Receiver 完成 Shoulder Stand,借力之后,我感觉自己真的得到了一次不错的拉伸。

果然,泰式按摩是……懒人的瑜伽。

10

到第三天,对学校和按摩这件事祛魅了。一个原因是那天的晨练课程是气功,泰式按摩的介绍里说这个技术从印度瑜伽和中国气功及推拿里汲取灵感。所有学生被要求按照一行三人的顺序站好,类似广播体操,跟随音乐和前排老师做各种动作。这苏醒了我对“学校”的理解和对僵硬制度化的恐惧。另外,那天对唱诵的部分,我也有新的反思,觉得这会不会是在故意制造神秘的氛围,变成另一种类似宗教式的洗脑。

祛魅之后,我不觉得在传统文化或神秘流程笼罩中的泰式按摩有太多玄秘。体验,只要行动、接受,有所感受,就可以了。

11

到了第五天,考试日。我抽中小教室,上去之后有个女人已经在里面等待了,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希望我是她的搭档,因为她祈祷着千万不抽到男性。后来我们这个教室里只有女性,我的搭档是一位西班牙女歌手,也是一位瑜伽教练。她想先考,上午当 Giver,我当 Receiver。

过程中,我产生了一个新的感受:当 Receiver 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不是坐享其成,ta 负有一个重要的责任,那就是 Be Relax。

因为放松的状态并不是自然就能完成的,甚至有时候越是想要做好,就会越紧张。但 Receiver 的放松可以为关系带来真正的舒适。

我是容易紧张的人。考试的时候,Giver 对我说了几次,Be Relax。

12

刚开始听说朋友想学泰式按摩的时候,我揶揄她的性格更适合泰拳,要是学按摩的话,说不定会把人脊柱按歪。她真的开始上课之后,动作的确也是风风火火的,老师演示的动作是 Walk,她做起来就像是 Run。

上了四天课,我发现我也不适合学习泰式按摩。因为我很没有力量。动作可以记对,但是施加在对方身上,太过柔软,没有感觉。

上课时老师会教怎么利用自己身体姿势来加强力量,按摩师可以为体型远超过自己的人提供很好的按摩服务。但我掌握得不好,所以常常练习当 Giver 的时候出一身汗,还腰酸背痛。

这个问题我问了在外面遇到的一位女性按摩师,如果自己的力量太轻怎么办。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这里的 power 指最原初的身体力量,当然,也让我产生了许多联想。我不想解释得太复杂,但听到这句话,我感到一种安慰。也许我不适合按摩,朋友也是,我们都不适合,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都适合做这件事——不仅是学习按摩,而是生活。

“Everyone starts with no power.”

13

最后的结课考试,我考了96分。被自己笑到,在泰国旅行时顺道把按摩学了。

骑摩托车的坏习惯

到清迈的第一晚我就学会了骑摩托车。

租车给我们的女人,在教我如何驾驶的时候,使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早见接过钥匙,先往前开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和我讲了一遍:钥匙朝右拧,按下启动键的同时捏住左边的刹车,然后右手拧右把手的油门,就出发了。

那晚是天灯节开幕的日子。我们闲逛完已经很晚,古城里的租车行全都关门了。早见逮着路边在聊天的当地人询问,有人直接电话联系了这家车行的女店主过来,才让我们在晚上十点租到了摩托车。

我们订的民宿在距离古城 20 公里远的郊区,是一幢欧式风格的独栋小屋。在朋友的一遍教学下,我就这么开车上路了。因为会骑自行车和电瓶车,所以学起来并不难,几乎三分钟就上手了。午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也刚好适合练车。风吹得很冷。往郊区的路上,每经过一大片树林,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都会感到一阵明显的降温。

Worldatlas Seasia 出过一份统计报道,说在2023年泰国已经成为全球摩托车使用率最多的国家,摩托车家庭持有率为泰国:87%。在古城里骑摩托车的感受会如同置身在台北西北町,在每一个红灯前,摩托车都在最前排和汽车并列,等信号灯转绿,发动引擎的声音一同响起。

拥有摩托车在清迈生活感觉太方便了。我们白天开车去城里玩,吃八块钱一碗的打抛饭(Pad Krapow)、六块钱一碗的炒河粉(Pad Thai)、四块钱一份的香蕉味薄饼(Roti),再喝一杯泰式奶茶(Thai Tea);晚上回到小屋里和朋友聊天,光脚在房间的水泥地上行走,醒来在透光的门厅里一起早餐,打开着的门窗外面是邻居家的三匹牛,它们随意地吃着野草,有时离我们很近。

朋友 H 已经在清迈足一个月了,摩托车开得飞起。有几次我跟着她开,都被甩在后面。

独自一人在公路上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骑摩托车的坏习惯:一定会捏住刹车。甚至在加速的时候,捏刹车的左手也是不放松的,时刻准备着。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的话,我会自我解释为——随时可以“停下来”必须要有绝对的把控感。

这甚至让我想到了自己在关系中的状态。这些指向自我的念头真是无缝不入。

在清迈的第四晚,我在公路上已经可以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七十多迈了。因为我开的那辆摩托车很旧了。它的仪表盘上,只有最右边的油量显示是正常的。总公里数、速度,都不再工作,静态地摆在那儿。所以我只能预估个数字。风不断灌进我的衣服里。但我行驶得相当平稳,开始沾沾自喜。

尽管朋友早在一起出发不久前,就比我提前过一个红绿灯,早早消失在视野范围内,连尾灯的红点都看不见。我尝试不再那么紧张于刹车的事,在没人的公路上,越开越快。转弯到小路上的时候,自己还开过了一段漆黑的道路。路边时不时有一种开黄色花朵的植物香气传来,即使道路旁连路灯也没有,倒也不觉得阴深恐怖。后来不知道怎么竟然还比她们早到家十分钟。

后一天带着这样的驾驶员自信,我载朋友回酒店,Google 地图显示只需要十分钟,但是转弯的时候我看错了公路指引,不小心上了高速,然后一直找不到调头的地方,只能急急地在错误的道路上越开越远,后来下了高速之后,又几次看错道路,最后整整多绕了四十分钟。

我尴尬地对着本来着急回酒店工作的朋友笑笑:要是我在清迈开 Bolt 摩的,估计差评要写爆了。

又及,

后来又遇到相同的情况,看着 google map 不知道前行是要上桥还是不上桥,于是又开错路了。早见让我及时调头。我们很快重新找到了路,上了桥。前面有一个看来和我犯了一个错误的驾驶员引路。

在转弯上桥、即将加速之前,早见在我身后对我说:你需要的不是技术,而是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