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月经。我从未说得如此直白。直白是因为它如实,但也不完整。因此能够安全地坦白。

预报显示落雨的时间,就像你手机里的健康程序,提醒你身体里每月一次的降雨。你漏记了一个月,于是它从这个月中旬就开始提醒,可能是今日。

可能是今日。你在安全地带,因为边缘,因为侥幸,所以不担心横生的枝节。你忙碌着因而忘记了社会时间。直到你听到雨声,在新房屋的窗外落下。你醒来,雨来了。

雨是你。你对铁口直断的人失去耐心,爱慕更加聪明的头脑,一直如此。但你渴望的其实只是被理解,误以为聪明的人更有可能做到。是,可能,不,但不是这样的。

人们总以为眼泪是复杂的,喜悦与悲伤混杂,羞愧的泪,又或者虚伪的泪,在最不应该落下的场合落下。但眼泪远没有月经复杂。月经是周期,是你从来没有办法真正解释、因而索性交付给它的情绪。你心手握着那样的情绪。

有时候你就是会走在雨里,撑着伞,感到寒冷。

这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是我。我对你这么说,所以我对自己也这么说,我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上一次我没有引用,这一次,我问你,“要爱某个人你就得爱所有人。这是理论,还是只是神学?”

喜欢戏剧的人们认为欺骗是事情之所以变坏的原因。但欺骗,恰恰是人能做到的最简单的事。因而怀疑也很简单。你比任何人都感到艰难,不是因为苦楚的腐烂的表皮,而是因为爱。火山流出泉水。新造一门语言。真正的答案只和你有关,还是与你有关。就像窗外落下的雨。我是你。

我用被雨淋湿之后的身体厌恶人类。绝望,包容,和一种疲惫。厌恶人们为了自己而放弃自己。我也一样。

我在哪里。

如果人们来问我,是我吗。

我会说,不是。

如果你来问我,是我吗。

我会说,是。

但我不会开口。因为你也不会。雨在沉默中合作,以最庞大的声响谨守着世间漫溢的名为浪漫的恐怖主义。

我不说真话,但我也不说假话。

在雨中成为雨的一部分。所有人也包括我们自己。

自恋地旋舞着,雨滴,是自然的你,和我。就算我记忆很好,也无法真正记得每一场雨落下的时间。我只是记得你,用身体里的时钟去记忆。不会太晚,也不会太早。因为雨一直落下。

与雨同在。与雨消失。对发生过的事,我想不出别的结局。

爱。言之不尽,请多包涵。

瓜分他的梵克雅宝

工位上每个人都说周一
预搭建是他的死期
早就厌倦了他满身的大 Logo
和结巴的语气

这个项目三百万预算
五个展区,十七件珠宝
沉浸式体验
大师工作坊
拍照打卡
艺术装置
距离开展还有不到半月
问他灯光怎么布置
他大手一挥,在平面草图上标记草草
十二点红点
说这就是最终方案

他说周五在工厂
工作都让下手对接,实际上不知去向
客户群里一条消息也不回复
他的线上女友发信息说:
“别人告诉我,好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用工作了”
这条消息弹窗晚上被他和修改反馈一并截图
发进了供应商群里

想起第一次见面
他穿的裤子就足以抵得上我一整年的房租
而我为了房租在这里卖身两个月
一边加班
一边听人们咬牙切齿地说
等他死了
要瓜分他的梵克雅宝手链
扯碎它
踩踏他的尸骨

但我对世界绝望透顶
已经不相信这个结局
油水吃满的人
根本不害怕被打工者唾弃
哪怕辞退
他也是拍拍屁股
去下一个地方招摇撞骗
每年走进奢侈品店,买最丑陋的那个背包

好可惜
这场路演三百万
三百万可以买多少本书啊

一周看房汇报

我真是一个废话很多的人。这是本周的看房汇报,请查收。

1

某日,早晨看房,不知道为什么, 两位负责介绍的女中介跟在我后面,一位联系房东的男中介走在我前头,还有一位看起来上了岁数的房东在前头带路。上楼梯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被缉拿进这间屋子的。

2

昨天看了一套非常糟糕的房子。我站在阳台边,房东男人走过来神采飞扬地和我说:“不是我自夸,我这个房子有一个优点(打开窗)——有风。”

3

看的房子太多了,某日中介带我到一幢楼底下说等同事拿钥匙来,去看五楼的房子。等待的时候我瞥见楼道上张贴的一张被雨淋湿因而字迹完全模糊的寻猫启事,想起了自己前几天已经来这个楼道看过二楼的房子,印象不佳。其中不佳的原因中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楼道环境。我和中介说了这个担忧,她说也许不是同一栋,可能猫咪主人在很多栋楼都贴了告示。于是我走上几级台阶看了眼上面张贴的另一张公告,那是一张印了附近民警联系方式及头像的常见蓝色反诈告示,但是上次来我就注意到人物的眼睛、嘴巴都被戳成了黑乎乎的洞口。这个细节令我恐惧,害怕这栋楼里住着戾气极重的人。

4

愚园路有一个不错的房间,价格合宜,在三楼。左边是起居室,右边是卫生间,过道中间有冰箱、洗衣机和摆放电磁炉的桌子。一楼、二楼和四楼也是一样的格局,都住着年轻人,白色的房间关着。

空间洁整、方正。站在起居室里,看着卫生间里散发出来的黄白色的灯光,我感到平静。

如果是早几年我在愚园路上班时要寻房,看到这里估计立马就租了。但现在不是那时了。

5

看房之前,我没有意识到的是房屋所在的楼道和小区环境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而这是小红书上看房视频不会涵盖的内容。我目前最中意的一套房的楼道是看过所有楼房中最干净的。

6

去看了长宁路上的一套房,小区位置不太便利,门口是一台巨大的道路施工机器,从去年就停在那里。房间格局和装修倒是不错,朝南的窗户外面有树。中介和我说房东是个年轻人,装修好之后恁是觉得自己家的房子至少值六千以上的租金,挂了一年都没人租,于是今年降价到 4800。

我没看中。一是因为交通,二是因为看房时周围有装修噪音。

隔了两天,我在小红书上收到一则私信,来自用户名“只用最好的一套来找你”,说有一套好房,“房东本人出租,现代装修价格只要四千多,感兴趣吗?”,我说看看呢,结果对方发来了这套长宁路房子的视频。

7

某日看房,前租客还没搬走,家里有非常多书。我到了之后,目光当然打量起书架来了。我认为通过了解一个人喜欢阅读的书籍,或多或少能够感受到对方性格或喜好的某个部分。我喜欢这种猜测的游戏。但是这个我素未谋面的租客家里拥有这么多书,越看却越让我感到困惑,很难直接想象她是做什么工作或者有什么特质。

《生死疲劳》《一九八四》《云边有个小卖部》《飘》……《资本论》《潜规则》《曾国藩传》《毛泽东选集》《臣服实验》……《或许你该找个人聊聊》《高敏感是种天赋》《伤精与养精》《能断金刚》……《华为工作法》《第一次当主管》《冯唐成事心法》《合伙人制度》《销售巨人》……《早起的奇迹》《学习设计之道》《走向新建筑》。

8

上午带我在绍兴路看房的男人,模样特别有气无力。坐在他的电瓶车后面去看下一套房子的时候,我几乎代入了电影里男友得了重病的女主角心情,一同阴郁了起来。

9

很多房子给我的感觉都像是以前用于民宿,后来改成长期出租。

10

有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大铁门上贴的横批是“新年进步”。

借你吉言。

11

和看房中介说我到了,想输入“我在小区门口”,一没留神,写成了,“我在地球门口”。

撤回。

吉屋出租

一居室

朝南,阳光务必不被遮挡

做饭方便,

自带冰箱、洗衣机

方正

更重要的是洁整

她在上间房里过着糟乱的生活

现在挑选屋子时

忽然

对干净有着出乎寻常的执念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在用找墓地的方式

挑选吉屋

发表在

看房的下午

下午出门寻找一室户,从巨鹿路上的一间房开始。阳光很好。中介是一个斜眼的男人,带我上楼后,先是推开一扇防盗门,然后再走到里间推开另一扇门。

原先视频里宽敞明亮的房间坍塌成现在极小一间,一张床靠在朝西的床边,外面还有两平方米的阳台,有一张未被带走的木板画架。极小的洗脸台在套外。屋内一个搭出来的圆筒形淋浴间。下楼的时候,灭火器上面放着一张瓦楞纸板写着“谁家小狗晚上一直叫,麻烦注意下,谢谢”。

另一位女中介见我这么快离开,又给我另外一个选择,视频里套内厨房刚装修过,洁白的大理石岛台。阁楼空间,床是榻榻米,内嵌在一个小空间内,外面还有一个晒台。她问我是否建议木楼梯。我说不。于是我们骑车过去看看。到茂名南路往里拐,巷道极窄,比我曾经住过的石库门过道还狭。地面因为阴暗所以带来一种分布着黑色液体、湿漉漉的错觉,初中在郭敬明小说里读到过清晨家家户户陆续来到狭窄过道间里倾倒夜壶的上海巷弄场景的想象出现在我脑中,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悲伤逆流成河”的女高中生尖叫着从某一扇门中跑出来。我看见一个男人拎着桶。到这一刻,我断定自己是不会租在这里的,但抱着好奇的心情仍然走了上去。木楼梯,的确没错,但超过我想象的狭窄,几乎每一台阶都必须要采取“外八字”的走路方法,最后一层的每级台阶都巨高,比我手掌还长,我艰难缓慢地走,和中介说,这要是搬家可怎么办。

这房子我是不会租了。简单看过一圈后,我在对面的晒台站了一会,看着之前在这片附近吃牛肉火锅时从未见过的视角——整片老破小房子的屋顶,就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头顶似的,暴露在视线内。不知道谁家用来种葱的白色泡沫箱远远看起来就像是头皮屑,乱糟糟,排布着。

中介说要再带我看一套,回到巨鹿路上,蓝宝石公寓。我已不认为自己以现在的预算可以住在巨富长区域了,更多是出于午后的闲散和猎奇的心理准备再多看一套。

下午三点四十,朝着西边骑行,阳光在前方晃眼睛,地面布满悬铃木的阴影,在视线中像水草一般,我的心情愉悦,在空气里踩着我的自行车,就像鱼在湖底穿行。

我路过非常多次这条街道,但我从来不知道从那扇边门进去有一座名为“蓝宝石”的公寓。楼梯是水磨石的,宽敞。经过刚才的对比之后,我对这样的楼道状态已是非常欣喜。中介脚程很快,我还在后面走马观花,楼道里的柱子有雕花,虽然空间老旧,但是有几户人家的门明显新多了,使用着亮面漆黑的密码锁。一扇藻泥色的铁门旁边,兀得立着一块装饰巨石,还有的人门口摆放着长势很高的鸭掌木。说不定我曾经在小红书上也刷到过这些房子,但是上万的价格早就让我关掉了链接。到了五楼,一扇陈旧的小铁门后面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漆黑的过道,中介没开灯,直接又去打开了里面另一扇门,说就是这个房间。两扇钢窗,一个衣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张白色折叠桌还有两把椅子。洗浴间也在套内。厨房在外面,两个灶台,中介说没有放锅的那张是“我们的”。

钢窗的确有一种魅力,倾斜而尽的阳光让我在房间里多站了一会,试图在里面建立一种想象。想象,很快被两米开外的墙壁反弹了回来。

离开巨富长区域,我往现在住址的方向骑,去宣化路,一个后缀为“花园”的小区看房。小区楼层很高。进过安保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虽然我并没有认真在计量——毕竟此时已不是两年前了,有点理智的人都知道——但内心似乎隐隐也会在看房时掂量安全性的问题。安全性是指自己会在内心参考“如果一个人被封控在这样的空间里能坚持多久?会遇到什么?能逃出去吗?”这样的问题来看待空间。意识到这点之后,我内心笑起来,因为这个问题所对应的答案那么明确,对于几乎99%我能接触到的房子,答案都是:不会多久的。

电梯门在19层打开了,过道里的南北两扇窗户都贴着A4纸印刷出来的告示:“窗已限位,小心推窗”。窗户只开着一道很小的缝隙。

小红书视频里所展示的房间,实际上是一套合租房,四个房间都属于同一个房东。中介直接拧开第一间的铁门,里面摆着一张地垫,上面是一只猫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说着“活着回来就行,你真棒”。

那个房间里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猫咪贴纸,还有一小块没带走的白色猫咪地垫。另外一间待租的房间面积更小,我朝窗外看了看,问在哪里晾湿衣服呢。中介也犯难了一会,指着上一任租客还没有搬走的一字型衣架,说在那好了。衣架就立在窗和床之间不到十厘米的缝隙里。

不行啊。临走时,我去公共厨房看了一眼,打开了摆在里面的冰箱,令我惊讶的是,里面空空如也。目前租住在这里的人看来全然没有要使用它的意思。先前那个明确的答案,果然是啊。

后来我在手机里翻照片,发现广角照片里拍出来的合租房第一间看起来条件相当好,可以说是吻合了我在开始找房前想要的感觉。但是我记起站在空间里面的感受——“是被关着的”。拍那张照片的时候,缓缓下落的太阳正好来到西边窗口的位置,那里遗留着一盆长势不赖的薄荷。我摸一摸叶子,香味留在我的指尖。没被租客带走的植物如果有感受的话,会是怎么样的呢。

宣化路出来,去了延安西路的大西别墅,那阁楼上的房子,窗外可以看见细瘦的水杉树。复式,墙面雪白,房东新购置的家具的塑料封袋都未打开。当时我想,这已经是下午我看过的房子里最能带来想象画面的了。但,这个画面类似于在上海的三天,或者一周。所以未来的生活就要这样了吗?在上海的短期旅游。那我就不敢想象了。

后面两套更不用说了,在后缀为“大厦”的房子里的套间,虽然阳台和视频里展现得如出一辙,弧形,大面积玻璃窗。但房子有一股“班”味——住在这里面的人一定在上着不需要个人生活空间的班。在我老家,人们把“坐牢”称为坐“班房”。这个带着一股“班”味的房间于我而言的确和坐牢无疑了。

截止至此,我本来以为今天的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了。天已经全黑了,气温下降,我穿上厚外套,并且感觉很累。我还是发了自己找到的另一套房子的信息给带我的中介“小猴”,他向同行问来信息,带我去武夷路看。我们上楼梯时经过一排停满灰尘、被绑在栏杆上的老旧自行车,我出于习惯地拍照,心想今天也见到太多奇怪的住所了。走上几个台阶,里面房间方正、租金适宜,看了一圈,已经是今日最理想的选择了,如果我此刻一定要做出选择的话。卫生间里一块维尼的吸水地垫。“小猴”比我对这套房子满意多了,说这个性价比的确比之前看到的都高。

但我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那个时刻没有来临。

我在上海已经十三年了,从二零一六年开始和室友在市区租房住。在这些年里,每次和母亲聊起我所租住的寓所,母亲还是会脱口而出说那是我的“宿舍”。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无意识的攻击,攻击我的能力不足又或者提醒我“在这个社会中,人只有在实现一种特定的人生目标后才能拥有自己的家”这样的观点是如此坚硬。在法华镇路住的时候,我很确信那是我的“家”。只是现在,“家”的下一个模样是什么样子的?还在这座城市吗?

虽然今天一无所获,不能说没有焦虑,但其实我并不慌张。一种旁观着生活的心情以轻松平静的方式出现了。

“大不了就……”这样的句式在平衡着我被极差的房间状况所影响到的心情,虽然能接在这个短句后面的实际选择也并不多。再更乐天与不切实际地想了一想,搬家,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带上词语。词语让我能去定义那些空间和我的距离,同时知道我拥有的解释的自由并没有被外力剥夺走,这抽象的感受如果还存在,就会让我感到稳定。

但后来又想了想,这不是只要活着就应该存在的条件吗。解释的自由。所以在因为看房而感到绝对的疲惫之后的深夜,仍要写这么长的日记,让这一无所获且失望的下午具有观赏性。

外婆的厨房

今年春节的大事件是外婆要过九十岁生日。前几日看到朋友分享了一则“炸厨房”豆瓣小组的帖子,心想前年外婆炸过的厨房我怎么没来投过稿?必须得出现。“炸厨房”的事迹发生于2022年冬,厨房被火烧得一片漆黑。

小时候外婆烧饭可好吃了。年夜饭,她一个人能做整整一台面菜肴。一整条江西草鱼,红烧,上面撒芫荽、芹菜、鲜辣椒,因为份量过大,用那种底部有鲤鱼花纹的脸盆装了放在圆桌正中央,我们十几口人一起过年(毕竟外婆生了八个孩子),一人夹几口,鱼肚子肉就没有了。那时外婆还喜欢琢磨新菜式,有次不知道去县里哪家菜馆吃酒,吃了一道螺蛳塞肉,回来自己研究半天,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味道,端上餐桌,受到我们一群小的猛烈夸奖。得意洋洋的外婆后来连着做了半个月的螺蛳塞肉,做到家里所有人看到这道菜都再也夸不出来,委婉地告诉她“再好吃的东西,吃多了都是会腻的。”外婆遂作罢。现在这件事情还会被我们家人当作笑料拿出来讲,但今天写的时候,我想起后来好像再没有吃过外婆烧的这道菜了。

外婆手很勤快,以前每天早上五六点钟起来做卫生,从家里开始,一直做到清扫铁拉门外的公共地面。她见不得灰尘,不干净就心烦。后来得了中风,左手、左脚几乎不能再使用,她才离开厨房,有了饭桌上专属的座位、专属的碗,每次开饭前,大家会先帮她夹好菜,摆在面前。外婆本事真的很大,习惯了仅仅依靠右手生活之后,能恢复的生活习惯便立刻恢复了起来,麻将照打——还嫌我们出牌慢,卫生照做——有时候拄着拐杖,也要用一只脚踢灰尘。搬到乡下房子居住之后,二舅、二舅妈和她住在一起,他们之间最大的争吵就是外婆要自己做事,孩子让她省省吧,手脚不便就不要自己动了,有什么事情喊一声。中国家庭这个现象总是很频繁发生,明明是关心,后来变成吵架,两边都不愉悦。共识是难以达成的,沟通是没有成效的。如果还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许多事情就继续秉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则,骂一骂,放一放。“炸厨房”就是其中一个例子。她要下厨,自己就做了,锅里煮着东西,人又去其他地方忙活了。等到厨房起火,她才想起来,自己解决不了,火势越来越大,只能喊人帮忙。结果就是厨房被烧黑了一大片,本来贴在墙壁上的灶王爷的红符都熏黑了。连体灶台全部作废,必须整个换成新的。好在人没事。

当年我是在微信上看到家人发的图片才得知外婆“炸厨房”的事情,常看常新。外婆的活力到九十岁仍然让人不容小觑。过几天的麻将桌上,准备再向她讨教讨教。

爱是一门武艺绝学

《卧虎藏龙》观后感

很久没有看过武侠片,久到我几乎说不出上一部看的武侠片是什么。当我说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卧虎藏龙》的时候,朋友和我说,“你太幸运了”。幸运的意思是,竟然还有机会享受第一次看到这部片子的快乐。我也觉得,是啊,幸运。

关于人物的分析,爱恨情仇,回避与依恋,我就不多谈了。看完之后,在豆瓣上看到不少影片都在谈论这些内容。我想说对我自己而言感受最深的场景,玉娇龙和俞秀莲第二次在镖局内武斗。俞秀莲换了数种兵器,轮番和玉娇龙进行比试,两人在武斗时,刀架被砍碎,地板被震碎,周围一片狼籍,两人也都分别数次摔倒起立,继续将比试进行下去。

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武打片。人们手里拿着那么恐怖的兵器,无论是青冥宝剑,还是双刀、铁锤等等,再加上高超的武艺,打斗之中如果对方稍有承接不住的时候,便极有可能夺去一条性命,或带来难以挽回的身体伤害。而电影中视觉效果之所以如此精妙,就在于每一招都被接住,并被回复,一来一回,酣畅淋漓。因此要想拥有一场精彩绝伦的打斗,除了苦练自己的功夫之外,更重要的是棋逢对手,知道对方的功力,确保对方是能够接住自己的招式。不然行走江湖,随随便便把人杀死了,除了多背一条命债之外,增添道德负担,还有什么意思?自己浑身的武艺都没能释放出来。

玉娇龙发现自己的武功早已在师父碧眼狐狸之上的时候,她没有去戳穿这点,但在师父多次劝说她和自己一起行走江湖时,她都拒绝了。因为对于玉娇龙这样的人而言继续追随着碧眼狐狸已失去了乐趣,她不会在碧眼狐狸面前展现自己真实的武学功力就是证明,因为深知对方如果见识了真实的自己是招架不住的。这个感受无疑将一段关系引至尽头。因而结尾处,碧眼狐狸说玉娇龙是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也是唯一的恨,饱含遗憾。一个人声称爱另一个人,但她却没有机会见过真正的她,不是发心上的不想,而是能力不够。这当然是亲,也是恨。

我是按这个思路继续去想,后来无论是俞秀莲还是李慕白都对玉娇龙产生危险的吸引力,令她即使带着鄙夷、嘲弄、不解的心情,也要主动接近二人,去试探,去过招,因为她知道这是世间难得的能接住自己招式的人。能过招,所以她能展示从未在他人面前展示过的一面,那个武学天赋异禀的自己。虽然在酒楼里,玉娇龙大杀四方,留下不羁的四行诗句,但本质上她的内心从没有要争夺江湖第一的愿望,她始终追寻的是不隐藏也不压抑地活着,她从来都在释放自己的真。只是在充满道德礼义束缚的环境中,这种真诚的释放必定具有极大的破坏性,能接招的人极少,极少。

小虎,曾经是可以接招的人,但后来也不再是了,玉娇龙超越了与他并行的那个阶段。她当然感念,因此每次见到罗小虎的第一眼依然流露出真情。但一个人的“真”就像竹笋冒尖,一旦向上生长了,就不会再退缩。可能会有犹豫,比如俞秀莲让她把青冥剑换回贝勒府,玉娇龙照做了,但“真诚面对自己内心”这个标准是从来没有变更过的。

李安的镜头语言极好,《卧虎藏龙》最为人津津乐道的片段是玉娇龙和李慕白的竹林武斗戏,在看之前,我早已听闻这个片段可以被解读为用武打动作来表达男女之间的情欲。但真正看这个片段的时候,我反而对此没有那么直接的感受。有一幕,两人踩在同一根细竹枝上,竹枝摇晃。镜头里玉娇龙的脚步不稳,不停控制着自己的站位以保持身姿的稳定,而站在更靠近竹尖位置的李慕白则纹丝不动。这个对比表达出两人功力的悬殊,所以后面当玉娇龙言语挑衅李慕白,刺探他三招之内拿不拿得回宝剑,李只用一招就做到了,毫无悬念。这种实力上的差距,让我感到竹林的打斗戏反而缺乏一种情欲的张力。它的画面是绝美的,竹叶遮住玉娇龙的眼,李慕白潇洒淡定,但它不是欲念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是一方要来牵制住另一方的,李慕白要让玉娇龙进入到武当的体系中,希望她甘愿成为门徒。既然中间存在“欲望”,我也更多理解为它是一种权力的“欲”,一种“于理”的欲,而与“情”无干。

人们会混淆二者,只是因为情理总是并行于人们在江湖的处事原则之中,有时分得并不那么明确,连玉娇龙这样的角色也会在迷药发作时要让李慕白给出二选一的回复:要剑,还是要我。实际上,这个问题就是一个迷局。对李慕白而言,他所渴求的事物并不在选项里。李慕白的情,是留给俞秀莲的,因为两人多年里对彼此感情的“回避”是棋逢对手的。他们一生的时间都在用这种“留白”的方式与对方交手,在从未真正言说的氛围中不断堆叠着“似懂非懂”的承诺。

说回玉娇龙与俞秀莲的第二场打斗戏,这场戏也发生在两人“姐妹感情”破裂时,玉娇龙主动投奔,但不满于俞秀莲对自己的说教,而俞秀莲也愠怒于玉娇龙对自己的否定,玉娇龙的任性否定了俞总是希望顾全大局的做事风格。两人开始武斗的时候,即使天才如玉娇龙,仍然很难说就能占得了全然的上风,但同时这场打斗又是安全的,即使两人互相对彼此不悦,但显然都不会将对方置于死地。有这两层前提,双方都尽情地施放招式,俞秀莲不再照顾对方的感受,只为自己争气,玉娇龙面对自己认定的“姐姐”也不用像面对师父一样需要隐藏自己的武学。双方都以真诚相待,不惜代价地要得到一个最真的结果。

听着电影配乐,看着画面上冷兵器交接时碰撞出的寒光,我知道这种武侠世界距离现实相当遥远的,但我的内心也许也在渴望这种交手的快感,不是说拔剑比武,而是一种尽情展现自我的痛快。如果以言语来作比方,那就是不用担心自己说的话,会给对方带来伤害;自己说的话,对面都能接住;谈话里有机锋、有质询,甚至对内心的直指,但感情并不会消散。

电影里一句台词说得精准,“江湖里卧虎藏龙,人心里何尝不是?刀剑里藏凶,人情里何尝不是?”但对玉娇龙而言,能和俞秀莲、李慕白交手,在刀光剑影中互望,让她更接近于自我的“真”。无论多少次,她一定还是会在那个夜晚潜入贝勒府,偷走那柄青冥宝剑。

还想到一个题外话,前几周,许多人在转发一篇热门文章时很爱摘用其中一个句子,大意是“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我们都是学生。”现代人的确非常爱强调学习爱的过程,因而心理咨询、各种关系理论始终俘获人心。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又是又不免感叹,在许多时刻,人们怀着爱人的心饱尝孤独,就像是怀揣一身武艺但是身居家府的玉娇龙。可是,命运青睐玉娇龙,给了她一个看见江湖的机会,那些现代社会里孤独的爱人们呢?会不会学习了一辈子如何去爱,最后却像一个怀揣屠龙之技的人,一辈子没有见过龙。你修炼了这么多年爱的绝学,如果遇到了那个能接住自己招式,让自己施展全部武艺的人,你难道不会为之战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与她过招吗?至于结局,在交手时我们怎么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卧虎藏龙》里玉娇龙的角色设定是她从不忤逆自己的本真,但她也曾坐上那抬通往婚姻的大红花轿。一个人是没有办法在只有自我和孤独的世界里实现性格里全部的本真。人的本真永远要在由可以过招的关系所组成的网络里才能尽情地展现出来。武侠里,把那个环境称为“江湖”;而我们的生活中,那个环境也许就是亲密关系的网络。

李安的另一部电影《推手》将太极招式之一“推手”作为整个故事的象征。推手是一种在保持自己平衡的状态下,让对方失去平衡的招式,在那个现代故事里,父亲和儿子,父亲和儿媳,父亲和自己晚年遇到的对象都在进行这种推手一般的互动。在结尾,儿子一句话点明了这一武功的本质:推手是用于回避其他人的。再看《卧虎藏龙》,无论是玉娇龙和李慕白还是玉娇龙和俞秀莲之间的武斗,刀光剑影,看似凌厉,但和推手不同,他们之间的每一招都在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身处无人可以接招的江湖,一个人感受到的绝不是逍遥畅快,而是封闭与寂寞。ta 的自我再无法真正展现。李慕白已死,带着愧疚,她也无法再见秀莲。所以最后玉娇龙跳崖,在我看来,是因为于她而言,世上再无机会可以见到真正能和自己过招之人。这个世界无法承受她全部的真诚,包括她自己。

攀岩

我太胖了。后背太宽。我很少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我几乎看不到自己的后背。但是在视频里,我在攀岩墙上横移,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还有一条深绿色的运动裤——那还是问朋友借来的。对于攀岩这项运动,我太不熟悉了。我想象中的自己,总是更轻盈灵动的,形象大概是一个站在床上披着白色薄质毛巾毯当作武侠披风的七八岁孩童。我最羡慕的古代武功是轻功。比起那些杀伐果断的招数,轻功是最有趣的,可以去最多地方,姿势最优雅,斜穿竹林而过。那些攀岩能力很强的人,会感到这种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轻盈吗?三十年,我习惯了在地面上笨重的自己,且笨重会持续下去。朋友 B 和我分享过一个心得,当她在攀岩墙上,时而会有动弹不得的感受,上不去,下不去,人就僵硬在那里。僵硬的感受,不太行。她这么总结。不太行,我想也是。这怎么行呢?而当我看着攀岩墙的时候,我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感受。我参考着那些活跃的身影,心想,就是这样,抬脚、伸手、拉上去,到最高点,双手合在一起拍一拍,代表胜利。我的四肢,可以做到的吧。但当我从最简单的路线起步,我明白了,有时候人处于某些位置上,自己熟悉的身体就是无法完成指令,比如想要抬起左腿,肌肉却如同锁住一般,纹丝不动。朋友教我移动,还教会我从墙面上跳下来的动作——你必须双臂合起双臂,身体朝后倒去。后来我完成了,这条初级的路线,之后再也没有挑战成功其他同等难度的路线。我收获了朋友给我拍的这则攀岩视频,我成功了,按照这个视频的结尾来看,但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自己的后背,仿佛第一次发现所有人都可以从后背看透我满是赘肉的身躯,我整个人扒在墙上,和优雅、健美没有任何关系。我和这项运动没有任何关系,更像是一个受难的人,踩着这几个粉色的岩点充满尴尬地离开自己选择进入的场景。有时在中段动弹不得,有时刚起步就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秘密


六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三个人在路上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听啤酒,直到被一盏红灯拦了下来。K 忽然挡在我们前面,说她现在就要说一个秘密。

“秘密,我最喜欢听秘密了”,我忍不住大叫。L 也跟着喊了起来:“秘密!”

“其实这个秘密,万千已经知道了,L还不知道。”

我知道吗?我知道什么秘密?我的脑袋飞快地转,期待自己能够又准又牢地接住来自 K 的暗示,但我什么都没想起。也许我不知道呢?K 怎么能这么确定?我们站定的路口旁边有一座街角花园,跃过同伴的肩膀,我看到后面花坛里栽种的花卉,紫红色花瓣,高高大大,每枝花茎都朝我们站立的方向微微弯曲,像是同样渴望探听这场突如其来的对话。

L说:“说吧,是什么秘密呢?”我也喊着:“说吧,说吧。我一点都不知道。”

是我们的眼神太过殷切了吗?K 转过身去,“还是不说了”,对面绿灯亮了已经有一会了,她抬脚往前走。我和 L 有点迟疑,在最后几秒,跟着走过了人行道。

是这个吗,是那个吗,L 猜了两个自己的想法。

不是,不是。

K 就这么收口,不再继续和我们多说,负手朝前走。秘密消失在夜空里了。

没过几天,我因为工作的缘故,碰巧经过那个路口。白天的街道和晚上的街道是两幅面貌,尤其是午后下过阵雨,还没完全干透的路面熏着一股四月特有的暖意。我一个人彳亍来到那座花园,想起三个人一起散步的夜晚和我们停下脚步的瞬间。啊,秘密。K 要说的那个秘密,我知道是什么了。她当时一定是想说那件事。我心中如空谷响起回音,她竟然决心亲口对我们讲出来。我还记得她当时的眼神,如此闪烁,却绝不是因为犹疑,而是明亮。是吧,一定是的,她要讲的就是那件事。我希望她能讲出来的。

现在我和 K 很少联系了。她还把那件事当作秘密吗?有时我会在脑海中回到那座花园,与秘密失之交臂的花园。啊,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