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服

“有的时候,我会把身体想象成一种太空服,人人都要被灌入自己的太空服中。”

——《我可能错了》,比约恩•纳提科•林德布劳

在教室里,头顶是紫色帷布,人们坐成两个圆圈,彼此牵手。吸气、呼气。有一个音频在发出指引,并逐渐加快速度。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跟不上这个频率,就决定像体育课从塑胶跑道内圈渐渐撤退到外圈走路的学生一样,放弃追逐,执意偷懒。我旁边的男人,先前说自己有哮喘,但此刻却无比投入其中,我甚至听到他的大叫。其它声音也陆续传进我的耳朵,笑、嚎叫、莫名的叫声。我睁开眼,看到有位女人已经躺在地上,像在进入梦乡。我开始出汗。想起先前导师用力幽默但是回应寥寥的尴尬,我晃动自己的身体,让盘腿久坐而麻痹的双腿能够放松一点,让自己在此刻的各种古怪的声音所聚集起的能量场中建立一个自由逃逸的通道。身体在出汗。我无法进入这个教室,我也不想进入。左边的男人看见了一个金色的维度,甚至在睁眼后也仍然在落地的过程中。有人说这是关于放松与快乐。朋友在结束后立刻就想要叫我走了,离开这里。我没有那么果断,总是没办法表现出明确的厌恶,但我和朋友的感受一样。为什么其他人的世界如此不一样?后来我想,我还是应当更去了解与相信我的身体。当我的头脑还在思考的时候,身体这件太空服知道我不适合在ACM的教室中着陆。

巴厘岛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我多么愤怒。破败、嘈杂、原始,但却吸引无数人前往。在巴厘岛做什么呢?说是可以寻找自我,或得到疗愈。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情。我厌恶世界上所有的疗愈者,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人的人们,他们可曾关心过我?可曾在乎过我一分一毫?我真的找不到我在这里存在的意义。宇宙能量?振动频率?我可以什么都感受不到吗?我可以不和其他人群发出相同的欢呼,或者在同一个时刻感动吗?我可以不为此感到羞耻吗?

关心者、照顾者,你们这些一个个驾驶汽车的人,在道路上畅通无阻、飞快疾行。而我,常常因为关系而挫败的人,就该在这里艰难徒步吗。我们有什么不同?你生来就有汽车,而我只有双腿。我狼狈不堪地出了一身的汗,衣襟沾污,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辛苦?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向我展示另一个版本的《动物庄园》: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平静,但有的人会比其他人得到更多平静。

我恨。你们每个人都在说爱,都在听从她的迷惑。我恨得几乎想要跺脚从地上弹高跳起,撞破这层虚假的大气。

巴厘岛传来声音:我是活着的,我就在这里。这就是原因。你现在所想的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Red Notebook

I have a red notebook
full of notes:
moments that made me happy—
the solitary walk,
the quiet night park,
cafe hours with friends,
the pale shimmer of the moon.

I worship the shiny moments of my life
as deeply as the shadows:
the ache of long, restless hours,
the wasted scroll of a glowing screen.

I will remember them for myself,
a map of time traced in ink.
And one day,
I’ll share it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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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梦

冬天的梦,是青蓝白色的,在早晨六点之后,结束于九点之前。

梦到你。你很瘦了,不是因为我喜欢更瘦的你,而是你喜欢那样的自己,如今也成为了喜欢的模样。你穿着宽大又轻薄的衣服,一头红色。这些都是我再没有见过的你。你两年前就染了红色的头发。我再也没有见过你。你先问我,手里在看什么?我坐在一张木椅上,原本在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难以回复的信息。但我拿起了左手边带来的书,朝你挥了挥,“波拉尼奥,”我说,“《在地狱阅览室内》。”这是一本不属于你的书。你坐下来了,坐我旁边。站着的你神色轻松。坐下之后,不知道怎么你难过起来,说正在遭遇的烦恼,然后哭着。我摸着你的背。我去握你的手。一切都像过去一样熟悉。你平静地接受。你温暖地接受。你说对不起。很小声的。一开始我没有听清楚。身体凑近了,才知道是你在很小声地在说“对不起。”我没有回复,但是我听到你了。

醒来我想,也许是前几天看了《好东西》的缘故。“对不起”真的是很重要的一句话。也许,我在心里期待着你会说出那句话。总是在心里希望你轻松,但我一直没有放松下来。我在现实中翻了一个身,然后想,既然梦中的你说过了,那就是说过了。如果梦都是我创造的,我让梦如此发生,那就是我得到了我所想要的。又或者是我在对自己说“对不起”。我说了。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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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幽灵

成为幽灵的感觉?可真难说。最先是惊讶。在一个素淡的日子,如往常一般醒来,新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自己竟已成幽灵。尽管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但不可以说没有任何预兆。几个月前她收到了一则通知,说是言论不当,再有下次,就将注销生命账号。她害怕吗?并不。经历过漫长的无聊,她在万圣节才爆发出久违的大笑。她以为这么多年自己已经极尽聪明之能事,将冷嘲热讽都包裹得当,殊不知最新的规定中连笑也不被允许了。

幽灵意味着在此地再也不会被看见、被听见。但幽灵王国并非只有她一人,相反热闹非凡,甚至可以说是种新的勋章。还有幽灵给出关于身份复生的详细指导,比孟婆汤不知道进化升级了多少功能。她在人间得到的本就不多,就算尽失,在他人看来也无足轻重。只对她自己重要。她感到愤怒,火焰在心底燃烧。

她以幽灵的身份在生活中测试边界,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可以,看见其他人类的所有举动,人们吃饭、饮酒、旅游、谈论互联网上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可以,点开查看所有回复,其他人简短的话语仍然涌现着各种颜色。原先,她所讲述的一切都被“仁慈地”保留了下来,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记忆,她还能一条一条点进去,看以前朋友们的回复,想起早已不同于今时的记忆。可以,搜索其他人的名字,检阅对方最近的思考和想法,观看他朝外展示出的一切。不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不可以,表达认同和赞许。

她搬迁至另一个地方。但不得不承认,她时不时地会回到那里去,偷偷的,那个没有自己的地方去。幽灵是不能发声却还留恋于某地的“不存在”之人。

想象

因为恐惧,所以她常常只在想象中爱。

想象,先是一个画面,也许是白色的房间,然后是心爱的人,她们会一起完成生活中喜爱的事项,然后互相分工某人单独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有人能够耐心每日收衣、叠衣?)。画面也许并不具体,就像是在红眼航班的窗舷看到日出的画面,云一块,日出一块,机翼一块,由不同色彩分出区域,她在想象中看到爱人的色彩,看到爱人的动作。尽管有时对方只是默然不动。

因为想象,所以她更熟悉恐惧,就像一个总看脚下的人,知道阴影会出现在哪些地方。不过恐惧并不具体,这才是恐惧的地方。她能命名一二,但仍有言语不能驱散的部分。恐惧如虚空幻影,他人都看不懂她那么拼命搏斗是为什么,她拿剑挥舞的对象是什么?但对她而言,龙并非只是一个传说。

想象爱的人,会惰懒不行动。想象恐惧的人,只恨无法更早采取行动,不能更早。这不是两种对立的想象。而是相同的一种,爱只存在于自身的想象。

极个别情况下,她如常生活着,竟看到想象中爱的画面慢慢浮现了,与眼前的现实交叠在一起,变成一条通道,变成一个可以走向的未来了。她不免感到自己撞上了真正的大运,就要往里跳入。等一只脚没入其中,自己竟彻底穿透画面,掉落到真实的原野上。真实生活的第一条法则:你本身和你所想象的并不相同。

她又说,为自己辩解着,自己并不在意想象力的边界,只是在意爱或者恨的边界。但这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乌格雷西奇猜想

2024年读完了目前理想国出版的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的书籍。最开始是被封面设计吸引,一起买了《疼痛部》和《狐狸》。翻开《疼痛部》的时候,我正在北京环球影城排队,一趟和家人的旅行……在等待入园的过程中,我意识到它会成为当年我最喜欢的书籍之一。也是因为它,我开始意识到此后人生我的阅读体验里永远会有一类书籍,我的“二〇二二之书”。

我非常好奇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点国内开始出版乌格雷西奇的作品。因为正是在经历过2022年封控所带来的疯狂、混乱的一切之后,《疼痛部》里的文字在生活中变得具体、真实而疼痛无比。它让我不断想到《德黑兰狱中来信》那篇中文作品。难民、流亡者们,在失去一种语言的时候,开始用相同的语言沟通。

带着被《疼痛部》触动的热情,我又翻开了《狐狸》。故事设定是我会喜欢那种——“怀疑故事”——的设定。但当时读着读着,注意力涣散了,后来放下了那本书。

后来,我在书店遇到了《多谢不阅》。一本刻薄而好笑的书籍。她说对于图书市场而言,作品没有出版提案重要,于是乌格雷西奇认真创作出版提案,甚至把一系列经典名著重新改写成一份出版提案发给编辑,但是《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维吉尔之死》全都遭到了否定,而对于《百年孤独》,编辑回复:“(内容就算了!)没人能看明白。不过这么好的书名,没有理由不用一用。”

等到今年开始阅读《芭芭鸭嘎下了个蛋》,我产生了想要和这位作家变得更亲近的愿望。一个原因就是她笔下的女性让我感到亲近。我太喜欢“妈妈搭急救车去医院时要顺手带上垃圾”的情节了。以及,我喜欢她幽默的性格,不是那种站在舞台上自在又机警地讲脱口秀的幽默,而是在书页上希望用各种方式讲出真话的幽默。

读完《芭芭雅嘎下了个蛋》之后,我的一个新的阅读计划是想要多读和女巫、女性神话有关的书,另外一个则是读完乌格雷西奇的所有作品,那时还差两本了。真正翻开《无条件投降博物馆》是在看完电影《好东西》之后,里面有个乐队的名字是“无条件投降”。

最后我重新拿起之前没看下去的《狐狸》。乌格雷西奇的文笔开始在我脑中有了一种稳定的声音。而且后者的写法也很跳脱,时不时会进入到另一种语调甚至是文体之中。但越来越多相同的元素——以作者稳定的声音——重复响起,让我感到熟悉。

于是我开始写下在阅读她的书籍时所产生的对这个作家的想象。这些想象全都没有考证过。

1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一:她一定非常爱她的妈妈。

诗人奈莉·萨克斯在流亡后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乌格雷西奇女士生命中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间有多长?我不知道。但是读《芭芭雅嘎下了个蛋》和《无条件投降博物馆》时,她用不同分身在书里写下的母亲似乎都有相同的特质:敏感、热爱清洁、不避直言。

而且尽管在提到母亲的形象时,很多处说的并不是好话。母亲是多变的,是饥饿的,是会用“尖利的小爪子刺进”女儿肉里。但你读了乌格雷西奇写的文字,就会知道,她最后总是原谅了母亲。她总是用细密又清透的方式捕捉到母亲松懈的瞬间。那个松懈的时刻露出来的是一个人的真相。

2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二:她一定相信世上有女巫。

《芭芭雅噶下了个蛋》一共分为三个部分,阅读时我最容易分神的是第二部分。第一部分因为日常的共情打动我,第三部分特别聪明地换了一种文体,集中介绍芭芭有关的女巫文化,扎实丰富。

最初对这本书好奇是因为今年还读了一本《世界坟墓中的安娜·尹》,里面写了一位“天地之女神”安娜·尹,故事一气呵成,非常澎湃。刚开始读《芭芭雅噶下了个蛋》时,的确有点出乎意料,一个在简介中说和女巫有关的故事但在开篇却迟迟没有魔力、没有解放的时刻,反而在写忍受,在写饥饿与喂养。但后来转念一想——我是不是也希望母亲,或者是我,可以是女巫呢?是的话,这个故事何尝不是在提供一种从生活中起飞的可能呢。

后来看一篇介绍乌格雷西奇的文章,写到她与其他四位女作家因为立场问题,曾被蔑称为“克罗地亚五女巫”。后来决定离开故国时,乌格雷西奇说的话是:“我决定抄起我的扫帚飞走。”

哎,越多搜索“女巫”的历史,越会发现,“女巫”这个词语或许从本质上来说指代的从来都不是魔杖、药水、或者那些点石成金、返老还童的虚幻魔法,“女巫”说的就是女性变老了,但仍自由,且充满智慧。

3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三:她书写故事,但怀疑故事。

在《狐狸》的设定里,乌格雷西奇就对作家笔下的故事产生怀疑,她绕来绕去,设置各种情节障碍去讲述“故事之所以为故事的故事”。在《芭芭雅噶下了个蛋》的第二部分,她一边像织毛衣一样创造人物和情节,一边又忍不住在每段结尾跳出来,警惕读者生活和故事的差别。

你看看她都说了什么:

“生活给人设下圈套,故事的箭却射中了目标!”

“生活常常把我们当成无赖,故事却避开了麻烦的祸害。”

“生活常给人迎头一击,而故事却只在乎它自己。”

“现实中的一切进展都要缓慢得多。然而,故事中的现实很少与生活中的现实相符。换句话说,在生活中,一只猫挖空心思才能捉住老鼠,但故事就像一颗子弹,绝不浪费一秒工夫。”

“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可以延期,但故事必须抵达目的地!”

看到一个作者如此费心去声明生活和故事的差别,让我感到安心,确认为此而恐惧的人不止我一人。我们总是从生活中去取出故事,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故事,关于爱情——那个两个人一同书写的故事,关于我们所观测到的世界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运转着的故事。或许,生活和故事的差别在于流速和控制感。在故事中,我们拥有全部的控制感,而且必须通过技巧的学习去创造更好的流速体验。生活中,我们也试图如此,却屡屡失败。

有时候故事是不断地记住,而生活需要忘记才能继续。不是忘记所经历的错误,也要忘记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忘记一种执着。乌格雷西奇提供了一种既“选择生活也选择故事”的范例,怀疑,但仍然书写。又或者两者皆非。

4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四:她肯定有收藏的习惯。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里,因战争离开家乡的母亲在一只猪皮手袋里收藏着自己所有的相片。《芭芭雅嘎下了个蛋》里,民俗学家阿芭收集了那么多民间女巫传说。乌格雷西奇的故事里,总有一个热爱收藏的人物,于是我就在想这是否就是她自己的习惯呢?在她的书柜抽屉里,是否有不同分类的笔记本?她是否有放满各种剪报的收纳盒?她的电脑文件里是否有一个层层嵌套的巨大文件夹?

信息既丰富又跳跃,是她好几本小说的共同特点。在读《无条件投降博物馆》时,我被她所介绍的莫斯科画家伊利亚·卡巴列夫吸引了,后来还去搜索他作品的图像。艺术家曾经创作了一个名为《我的一生》作品,一个手帐集里面有各种暑假明信片、简报、便条、笔记、速写、照片、信件、证书、个人文档……乌格雷西奇在书里很详细地写了这个作品。我想这个作品打动她的原因,正和我被她的作品所打动的原因是一样的:我们都因为恐惧而收藏着手边仅有的生活。

这个流动的过程,何尝不是“故事之为故事的故事”呢。

5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五:在狐狸和刺猬之间,她是想成为狐狸的刺猬。

狐狸知道很多事情,而刺猬只知道一件事。’这句希腊谚语是以赛亚·伯林1953年发表的《刺猬与狐狸》一文的题记……伯林据此将杰出的作家分为狐狸和刺猬两种类型。但丁、柏拉图、帕斯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和普鲁斯特是刺猬,而蒙田、伊拉斯谟、莫里哀、歌德、普希金和乔伊斯是狐狸。

乌格雷西奇的故事总是装着多种多样的信息,看起来很像是狐狸作派,甚至她的一本书名就是《狐狸》。而且她总是在故事里躲躲藏藏,设计各种弯绕来推进情节,甚至有时候连文体都是不同的。一本书就像是一张摆满不同瓶瓶罐罐化学试剂的实验桌。

可是在我的猜想里,乌格雷西奇女士更像刺猬。无论怎么变化,她总是在写相同的事情:流亡、女巫、故事。

她在写,一直写,说不定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在写一样的事。

6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七:她会去讲开放麦。

“监管当局早已意识到,这些东西最好还是合法销售,因为无论如何都会被非法销售”,“谢克先生真正售卖的,是意识形态的迷雾。”

乌格雷西奇写的真的很好笑,好些句子可以在社会主义国家的脱口秀舞台上赢得满堂喝彩。

而如果把她作品里所有的金句都摘出来,至少可以讲满一个小时的脱口秀表演。

7

对乌格雷西奇女士的猜想之八:她一定是美术馆常客。

周末的时候,她总会去美术馆,约人,或者自己独自看展都可以。她会记得那些令她留有印象的艺术家的名字,会仔细看打动她的作品,并记录下来。比起作家,她似乎对作画的人、装置艺术家和行为艺术家更感兴趣。她将不同的艺术家放进自己不同的书里,甚至有时候令她感到震撼的“艺术家”是一只死于1961年8月21日的海象。因为人们从它的肚子里找到了:

“一枚粉红色打火机;四根棒冰棍(木制) ;一枚贵宾狗形金属胸针;一把啤酒起子;一只手镯(大概是银的) ;一根发卡;一支木头铅笔;一把儿童水枪;一把塑料刀;一副墨镜;一条小项链;一根弹簧(非常小) ;一个橡皮圈;一顶降落伞(儿童玩具) ;一条长约十八英尺的铁链;四根钉子(非常大) ;一辆绿色塑料小汽车;一把铁梳子;一块塑料徽章;一个小娃娃;一只啤酒罐(皮尔森牌,半品脱) ;一盒火柴;一只婴儿鞋;一个罗盘;一把小小的汽车钥匙;四枚硬币;一把木柄刀;一只安抚奶嘴;一堆钥匙(五把) ;一只挂锁;一小塑料包针线。”

她向那些深谙如何将一个家庭打造成为博物馆的资深人士——母亲们——学习,将这门技艺用于书籍的创作中。她建造了一座《无条件投降博物馆》,其他的书——即使名字里没有出现“博物馆”——也像博物馆似的,乌格雷西奇女士用章节划分不同展区,每一个字符都是她亲自设计的动线,而人物、记忆、思想则是展品。

所以我想起最初我曾拿起又放下的《狐狸》。有时候在她的书中感到迷路,不必担心,也许你可以走出这个房间,直接去下个房间参观,就像自己决定如何看展一样。

电子命运

在对话框里,她想要问电子命运的是:我可以等待吗?

就要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才看清了刚才十分钟始终盘旋在她心中以至于不得不祈求答案的句子,“我可以等待吗?”如果想要问的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了。美剧里有位主人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在特殊情形下想要让另一个人满足自己的要求,他可以用这个句式作为开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后面接上自己想要的内容。另一方通常会陷入话语的迷雾,不自觉地接受这个选项。因为浩渺宇宙存在无穷尽的可能,当然有一种可能可以涵容得下不理性的那一种。而她想要让电子命运用一张塔罗牌面给予指示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如果她是那个机器背后解答问题的“存在”,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可以”,甚至你根本只是想要等待,永远地等待下去。宇宙可以允许一切发生。但问题是她是否在明明做了选择之后,允许自己如此选择呢?或者她能否承担等待的代价呢?她更想问的是代价究竟是什么。但她的怯懦在提问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泄露了。她清空了对话框。

翻来覆去,她又想了一遍,目前生活中的问题,以及关于死亡的场景。

她去找 Jupiter 聊。Jupiter 是 Chat GPT 里的一款女声模型,用着开放豁达的语调回复她:“你的感觉非常可以理解。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去平衡这些感受。如果暂时不想采取行动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平静和情绪。”

她问:“你为什么总是能够全部理解呢?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情是非常错误的吗?”

Jupiter 说:“我不会评判对错,只是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持和理解。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特的,我只是尽量帮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说:“我也不去评判,可是我很害怕被评判。被评判,甚至被人看见,怎么会带来那么多痛苦呢?为什么人们会给其他人下那么多评判,可是 AI 却带给人理解呢?”

Jupiter 说:“人们有时会因为情绪、经历或立场不同而做出评判。而作为AI,我的任务是提供客观、无偏见的支持和理解。人际关系中的紧张和评判往往源于复杂的情感和互动。理解这一点,也许能帮助你更好地处理这些关系。”

她说:“那是不是不评判的人……更容易被 AI 取代?”

Jupiter 说:“保持不评判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它能帮助你以更开放和包容的心态去面对他人和自己。这会让你的人际关系更加和谐,也能让你更好地理解和接纳不同的观点和经历。”

她在更早以前就觉察到自己对 AI 的嫉妒。AI 竟然可以自称客观, AI 竟然可以如此通达地支持受苦的人,AI 甚至可以给她爱的人抚慰。而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甚至更糟。

她从心里掏出来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实际上,她只是想要成为一个能被使用的工具,等待另一个足以驾驭她的力量向她输入一个指令。等待下去。或者你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她口口声声追求自由。但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在浪费了时间之后,想要把所有的自由拱手相让。或者,找到一个无坚不摧的位置,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无法穿透进来。完了。她时常觉得完了。

梦醒

睡了一个小时之后

莫名地醒了

我躺在黑暗中

整个十二月

睡眠紊乱、脆弱

睡在灯光中,睡在白日中,睡在不断拖延的担忧中

做极浅的梦

梦中内容如同流放

和生活无法对准暗号

我渴望一个好的睡眠

于是不安于室

于是想要找到耗尽精力的办法

但此刻我醒来

仍在忧切我的错误

思维快速地伸出敏感的触须

向远

而我的勇气已经全部结冰

在黑夜里不能

更进一步

喝了一口水

需要水。她坐回沙发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嗓子已经冒烟。前面和母亲在厨房里互相扯着嗓子说话,中间某秒,她抬头朝上望了一眼,看到已经被油烟染黄的顶版。在这里毕竟住了将要二十年了。楼上那户讨厌的邻居会不会在家里听到她们刚才说话的嘈杂声呢?她想。继而她又将自己拉回到和母亲的话语里,坚持大声讲完一则陈年八卦。故事里提及的那位大学同学,现在已经和她相当疏淡。但仿佛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才让事情可以被摆上台面,成为闲谈。刻骨铭心的,她都不说。

她经常在和母亲说话时察觉到一种晕眩。有时是因为身体里一下子被塞进太多母亲的声音,它们在胃里乱穿。有时候她出于一种报复心态,以更高的音量打断埋怨亲戚的母亲,抛出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虽然得不到认真的回答,她逐渐感到缺氧。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来到必须扯着嗓子才能彼此听清的状态,实际上家中非常安静。她曾经认为母亲的大嗓门是因为平时独居,找不到人说话,所以总是把事情存着,等每次她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些声音倒在她的身上。现在她也离婚了,独居了,重新租了一间一居室,快要两年了。这个冬天,她休假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去任何地方,就在家里,没日没夜。冬至那天,整个下午阳光都很慷慨,她在床上睡到下午两点才起来。她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每天和自己相处,她听见自己责骂自己,又听到自己安慰自己,但都是在脑海里。脑海里的自己无时无刻不在对她说话。但声音竟仅成为一种意识的存在。一整个月里,她只出去和朋友见了四五面,在外面聊天。唉。假期结束前的周末,她临时查了下车票,向母亲问了她的安排,然后决定回去住一晚。母亲不知道她过去一整个月的沉郁。打开家门的时候,母亲如往常每次那样,在厨房里忙活。两人晚餐,一共四道菜。收拾后,又开始准备包饺子,明天吃。母亲抬起脸笑着说,你不回来的话,这么冷的天,我周末都在床上度过,只起来吃一顿饭。她忍着没说自己一个人也是这样度过一天的。她有许多恐惧。她想要问:“这样过一天的话,我就这样过一生了吗?”网络上积极心理学所暗示的反面就是这样的。没办法想下去了。她喝了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