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

她的痛苦已经喝不下了,还剩许多,于是只好把自己变成容器,足够安静地摆放在这间餐厅靠窗区域的长条木餐桌上。那女人还在讲述。两人一起面对着窗外景色。女人的故事已经从曼谷旅居讲到童年和家庭。她饶有兴趣,但依然从心里升起一股疲惫。什么时候结束?很快,轮到她是那个讲述者了,和采访对象一起坐在两张户外椅子上,咖啡已经空杯。对方把吸管咬得彻底变形,几乎没有一个角度是没有用牙齿磨砺过的。她本来对这场对话抱有期待,但十分钟后就落空了。迷茫的状态总是有同一种遣词造句的方式。她又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过去的人的五官局部,从鼻尖到上嘴唇的区域。

于是结束后,她点起一根不存在的烟,把话语扯到自己这边。来说说吧。她说起手,说起身体,说起脑海中抽象的距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在当下渴望从对话中飞起来,去一直想去的地方——那个有答案的地方。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答案只会在另外的对话里:一个不在她生命和想象中存在的对话里。这里甚至也没有理解,因为语言被她当作干冰,只释放出浓雾。对一个陌生人,她当然也在讲真话,只是怎么可能是清晰的话?女人先离开了,她继续坐了一会。雨天,有人从隔壁店铺走出来时,突然在台阶上滑倒了,屁股坐在第二阶台阶上,没有眼泪,身体也无法动弹,很痛,两位随后出来的同伴搀扶着她站起来。她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桌上留下的两只白色咖啡杯,她帮店主收进去了。桌上的液体痕迹,手边没有多的纸巾了,就留在那吧。前面不小心让痛苦从杯中晃出来了。

好多年前,那个女人说:“今天讲了这么多,我就是为了梳理清楚我的人生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错。”

她当然忘记了这么深重的问题自己当时怎么承接的。但不重要。无从谈起,莫名其妙。那个答案不存在,是因为问题不该存在。

不过今天,她给一个也许之后再无联系的人也讲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人们都会这样吗?回旋镖。她在洗澡时摇了摇身体,痛苦的生命的液体。

秋分

剥下一块悬铃木的树皮

做成匕首

在夜晚的空气里挥舞

秋分的日子

气温骤然降得很底

就像一个错字

现在还不是感春伤秋的时候

因为还有老虎在后头

紧接着才是

不再回头的严寒

打着手机电筒爬上六楼

握着树皮的手

在白墙上刻记

谋杀的阴影

下午撞见中介带人

来过隔壁那间

长久空置的房屋

终于我不用担心

那里发生着无人知晓的死亡

朋友发信息给我

“那可不一定

可能还没发生”

发表在

七日书

在Matters参加了七日书,每天都有一个主题。其实成长轨迹并不是我感兴趣写的内容,但很久没参加每天写字的公开活动,于是还是尝试了一下。在这里贴一个一周汇总。以下是提示题目:

第一天
寫下一個你覺得自己過往人生中,最閃閃發亮的時刻,不論有沒有觀眾。

第二天
有沒有某一個面向的自己,是以前你不願意讓他人知道,但現在覺得無所謂的?轉變是如何發生的?寫寫轉變發生的那個時刻或過程。

第三天
寫寫在你的成長歷程中,有一席之地的人。
比方說,這個人有參與塑造到你人生的一部分,會在人生不同階段都想起來的,講講你們之間的故事

第四天
寫寫有哪件事,是你很想做到,做到才能真正感到圓滿,對起得自己的?又或是,有哪些事是你以為人生中會做到,卻至今仍未能如願的?

第五天
分享一個非常平凡、但帶給你龐大幸福感的時刻。

第六天
你跨過了什麼?曾經覺得無法平安度過的瞬間,現在看看並不特別,如果可以對那時的你說一些話,你會說些什麼?

第七天
在成長中,與你終生相伴的課題是什麼?你與它的關係有著怎麼樣的變化?

第一天:站在闪闪发亮的书架前

我在童年时就拥有一间自己的书房,尽管现在那间房间已经离我非常遥远。那时候母亲为家里建了一座新屋,她没有给自己单独的房间,但给我在卧室之外还留了一间书房,在她看来,我在这么漫长的人生里肯定有许多时间能用到那间房间。的确。那时候我刚上小学一年级,未来还有那么多年要写作业。不过母亲没有预料到后几年她会离开那幢房子去外地工作,而我留在那里被爷爷奶奶照管。吃完饭我就钻进二楼的书房,做自己的事情,玩儿,翻书,想象。书架的组成很奇怪,有家长为我买的书,如小开本、简化版的《说岳全传》《荷马史诗》,有亲戚留下来的老旧大学英语专业课本和读物,如对雨果的介绍和其作品的概述,有一些硬壳精装的厚部头,如《民间故事三百篇》,还有现在估计没什么年轻读者听说过的文人写的散文随笔集,《燕山夜话》,以及我母亲从她单位的图书馆借走但从没有打算归还的书籍,许多。两本少儿不宜的书也堂而皇之放在同一个书架的高层上,《性爱知识百科》《厚黑学》,我到现在仍然只读过这两本的书脊,从没想过取下来翻阅。小时候我喜欢《格林童话》胜过《安徒生童话》,因为前者的故事里总有一种喜剧的氛围和一往直前的冒险。我还喜欢翻那些薄薄旧旧的外国文学介绍。有时候我依靠阅读想象自己是在和一个成熟、文雅的人对话,一个念过大学的人,他博学聪明所以能够听懂我小学三年级的人性烦恼。阅读如此平常,书离我那么近。很多当然是我那时读不懂的,但现在回想,童年画面已被浪漫成一个孩子在盯着闪闪发光的书架。

读书给我带来生命中最好的事。我觉得自己不需要为了佐证这句话多加什么介绍。后来如何如何,生命怎样怎样。因为那个小时候站在书架前的孩子后来的人生“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可以说出许多记忆,但是那些记忆要放在什么背景下去审看光亮的程度呢?我选择放弃。那个孩子,她没有爱书到如何程度,也没有为书做出什么付出,但不用太费力地,她在灰心和黑暗的时间里,哪怕只是每一天的小小低潮,书给她的安慰都是如此明亮,台灯的光照在书页上,书页的光照在她面前。她是我,我依赖书,我逃进书里,书让我相信美好的事和辽阔的事,相信爱,接受黑暗。我也喜欢那些爱书的人,喜欢读书的自己。因为想看的书太多,而觉得幸福。这已经足够明亮了。

第二天:粉胡子

在胡桃木色的酒吧,她和一个女人在高脚圆桌前坐着。已经聊过一轮了,家乡、职业,这些信息。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呢?她已经预感到一种终结,并不是和这个女人之间的,而是和自己之间。于是她开始讲起一个故事,“粉胡子”。

粉胡子是一个暴戾的人,人们听过许多关于这个人的残忍新闻,他独自住在一栋阴郁房子里,里面有许许多多房间,传说最深处那间上锁的门内,摆放着女人做的标本,还有一把染血的斧头。粉胡子是我秘密的朋友,我们常在荒弃的公园聊天。我很喜欢他幽默的语言,以及这一段不需要顾及其他人感受的关系,有次粉胡子说自己要外出旅行一个月,请我帮忙照料房间内的植物。我第一次走进他的住宅,里面大多数房门都是敞开着的,轻松就可以看见里面的布置,清洁,寂寥。走道最里面的木门如传说中一样,是合上的,透出幽深恐怖的氛围。离开前,粉胡子什么也没交代。我在为所有植物都浇过水之后,犹豫着打开了那扇门。里面是什么呢?啊,一颗心。整个房间都是盈盈的粉色毛绒,在正中间的小圆桌子上,有一颗微微颤动在跳跃着的紧张的心

女人很认真地听完了,中间一口酒都没有喝,眨着眼问她,为什么说这个故事?

她说,就是常常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一个恐怖的故事到最后以可爱收场。

女人笑起来说,为什么非得如此呢,为什么一定要有转折呢。

她说是啊,为什么呢。然后两人就进入了沉默,再往下说就说得太多了。

她从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觉得认识新朋友不过是把人生已经说过的谎言重说一遍,到了三十岁,又进入了同样的心绪里。怎么感觉被困住了?怎么回到了那个自己独自居住的、空有许多房间的屋子里。独自观看自己的内心,她总觉得透明无比,清晰无比,但怎么和人在一起时就总多了不知道何时出现的毛玻璃呢?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女人没有再好奇,但露出了宽容的笑,她说,不过你还是会写下来的对吧?这个古怪的故事。你现在已经可以分清故事和现实了对吧。

她笑一笑,认真看着对方,说是的。

第三天:姐姐

我现在其实已经无法准确描述十三岁的自己为什么叛逆。学习逃课,学习对生活感到厌倦,学不会数学和化学,攒钱买了整套《死亡笔记》然后被班主任以违禁读物的名义收缴和训话,“你知道自己在看的是什么书吗?”。逛公园时浓粉色氤氲的云朵让我想到恶心的画面,我在日记本里写下自己不明白也未曾驯服的字符。

周末补课的一天,像往常一样吵闹。这原本是公立学校强制安排的课程,但是却钻空子将上课地点改在学校附近的职业高中教室,以兴趣班的名义进行。那天下课,我忽然发现姐姐在校门口等我。

小学时,在我们那个县城,也有一次姐姐来接我回家的经历。我们本该一起回家的,她大我三岁,五年级的她要等二年级的我一起去外婆家。不过她忘记了。我在教室里等了许久,也去她的教室找她,确认没人之后,我自己往家的方向走。县城小,就一条主路,到半路时,她坐着一辆三轮车往回走,把我喊住,连连道歉。我和她说没关系,记忆中她坐在车上的模样很威风,但她还是保持着歉疚的语气,到家之后还继续和我道歉。

后来姐姐先去外地念书,每个学期都会给我写信,信纸折得特别漂亮。她热情惦念,也让我舒适地回复。即使我回得没有那么勤快,等下一个节日,她的贺卡又会如期而至,祝福也是。

等我也离开家乡外出读书后,我和她并不在一个城市,但彼此之间也渐渐很少写信了。新的校园生活有太多需要留意的事情。我在朋友关系的漩涡中木讷、激动又困惑,又在游戏的世界里假想自己的身份是一名剑士,或一位很有天赋但被埋没的街头舞者。那天,姐姐忽然出现在校门口,我的确非常开心,我喜欢这种意外、重逢和熟悉的感觉。

我们一起乘车回家。

后来这些年里,和姐姐并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但她总是那个重要的支持者,而且她从不索求或等待感谢。有时候我会觉得姐姐的生命里有一种少有的热能,就好像在妹妹们都没有出现前,她就天生会是一个姐姐似的。因此当我处于“姐姐”的身份时,我总是会想一想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尽管人们无法完全摹仿另一个人做事。

记忆,记忆。

这两年里,姐姐进入大厂工作,有几次假期她主动邀请家人一起旅行,在酒店房间里,我看她一边加班一边用职场的语言骂起客户来,当下感到一阵陌生。

在我刚刚到外地念书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孤高感,那就是再也无法向生命中后来认识的人去讲述自己所生活的之前的那个世界。那地方不值得重返,只有我们年年回去然后渴望离开。姐姐是和我一起从那个世界出来的人。

第四天:徒步的人

我来了,在她的身边坐下,手里的热茶尚不能入口,我问:“想好了吗?”

本来面色平静的她,像受到什么振动,露出叛逆的眼神,她开口,话语带有嗔意,但更和撒娇类似,“想好了又怎么样,为什么一定要有确定的答案呢?”

我早有预料她的抵抗,还是继续问了下去,“那不然呢?”

她闭上眼,不再看我,像是重新回到自己思维的迷宫里去。她曾经向我提出过抗辩,为什么人们都喜欢认为——无论是爱或者是生活中其他什么——如果在被问到的时候,还需要犹豫、怀疑,那么答案就“不是”。人们说真正的情感都是确凿无疑的,包括你所热爱的事情。“最可怕的事情是自己骗自己”,噢,真的可怕。那么说服和欺骗自己的时候,人能分得清楚吗?

本能的开心,在生命中发生过的,甚至时时能回想起来那些在路上拔足狂奔的心绪。没有地图的旅人,将那些感受作为可以参照的坐标,用去对比当下正在流经自己的种种。相信生命如果是海洋的话,那么潮水一起会再涌起的。

那么,此刻你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吗?你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什么路吗?

她不言不语,两手搭在大腿上,松弛地放着。我继续观察,内心不住发笑。她想好了,看她这副样子,她早就想好了。只是她不说。不说的原因是觉得我不足够信任,是因为她还怀抱着许多恐惧。

“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只是害怕——承诺。”我说。

她睁开眼说,“但是问题里并没有涉及到承诺的部分啊。”

“是的。并没有啊。”我的笑容浮在嘴角。她看不到自己的焦虑,但很明显,她的嘴唇紧紧抿在了一起。

我问过更年轻时候的她,当时她的回答坦荡清澈。我足够有信心可以判断,这些年她心里的答案始终如一,从未变过,但是这徒步的道路如此漫长。

第五天:看云

有时候我会忘记看云。我坐在书桌前,对着白墙,和电脑,旁边是一幅树的图像。有时候我一整个白天都坐在这个位置上,忘记了时间很快就会过去。偶尔起身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现在是住在顶楼,尽管这座城市如此拥挤,平视的视角里能看见不同颜色、不同高度的楼房,但有云的时候总是特别舒缓、轻松。台风天的时候,天空的云格外磅礴。洁白、大朵、流动。

也有许多阴天,和云朵不够精彩的时刻,或者重复,但是见过了美丽的云,都会知道世界上有美丽的云。云会再度创造它自己。

想轻松,想拥有任意形状,也想活着,想好好体验生命。

文字的工作也像造云。向自然去学习自然。

爱啊,恨啊,都可以熄灭。下次再点燃好了。

第六条:相信

不说这么具体吧。高中,有一个时刻,感觉无法平安度过,于是走在路上和母亲说了,她很云淡风轻地讲了一句什么,我都记不清具体了,只记得她说“相信你”。

其实当时接不住她的话,于是我很快沉默了,没有想到这句话来得那么快。如果要追问细节,我有许多不值得被相信的漏洞。但母亲或许没有认真,不知道我所说的事情的严重性,还是有另一种可能,那件事情对于整个人生来说真的无足轻重呢?“相信”这两个字来得快速而坚实,像一个句号。

当天我就没有再多想那件事了。后来自己做什么决定,也都和那件事情无关,只是由此意识到是自己做错的事情也再没有做过了。母亲的一句简单的相信,阻止了一场火势。

第七天:故事

来说说故事吧。七月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是《芭芭鸭嘎下了个蛋》,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写的。简介里说这是一本关于女巫的书。整本书采用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故事结构,它分为三部分来写。第一部分是一个女儿书写母亲。谁能想到女巫的神话是从一个生病上急救车还不忘把家里垃圾带上的老年女人开始说起的?但联想到我们自己的生命经验,这的确就是我们身为一名女性去认识女巫的开始。第二部分是一则多主角的故事,但每一个章节作者都会反复重新提到“故事”,让读者不断将注意力投注在区分此刻阅读的文本、一个想象中虚构的故事和“究竟什么才是生活”的现实上。到第三部分,作者设了一个情景利落地直接用揭秘的方式把书籍结构中的秘密逐一交代了。

我想在这里引用书中第二部分谈论“故事”时的部分语句:

“生活给人设下圈套,故事的箭却射中了目标!”
“生活常常把我们当成无赖,故事却避开了麻烦的祸害。”
“而我们呢?我们继续前行。对声明的渴望折磨着人类,而故事只专注一件事:如何开头,又如何结尾。”
“生活常给人迎头一击,而故事却只在乎它自己。”
“虽然生活不知道哪里是船首,但故事航行在波涛间,追随着星斗。”
“现实中的一切进展都要缓慢得多。然而,故事中的现实很少与生活中的现实相符。换句话说,在生活中,一只猫挖空心思才能捉住老鼠,但故事就像一颗子弹,绝不浪费一秒工夫。”
“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可以延期,但故事必须抵达目的地!”

看到一个作者如此费心去声明生活和故事的差别,让我感到安心,确认为此而恐惧的人不止我一个。我们总是从生活中去取出故事,关于自己是谁、从哪里来的故事,关于爱情——那个两个人一同书写的故事,关于我们所观测到的世界究竟是以什么方式运转着的故事。生活和故事的差别在于流速和控制感。在故事中,我们拥有全部的控制感,而且必须通过技巧的学习去创造更好的流速体验。生活中,我们也试图如此,却屡屡失败。

关于第七日的题目,“与你终生相伴的课题是什么”,我有两个答案。那两个答案都是很简单的汉字。一个人会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怎么念、怎么写那两个字。我也在一生中无数次和那两个字遇见。只是我现在不再能那么轻巧地说出它了,似乎把它们放置在生活中就是一种受伤,需要不断在故事中迂回才能靠得更近。这七天我似乎一直在进行一种离题写作,我所失去的直白和我的课题有直接的关系吗。我选择不直接说,沉默就在那里显现。我站在了很远的地方。

有时候故事是不断地记住,而生活需要忘记才能继续。不是忘记所经历的错误,也是忘记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忘记一种执着。好不容易在时间中确立起来的自我,又要努力将其消散。难道在我所坚持的答案背后还有什么更庞大的存在吗。让我想一想。

目前我只走到这里。

写后感:七日

恰好在这个时间段想报名这样的活动,写完它,不过当时看了主题,就觉得自己可能不会写得太多。的确,这七日每次面对主题的时候,都在面对一个半吞半吐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在讲述的时候渴望逃离讲述,那么讲述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原本在问句里敲下的词语是“意义”,而后改成了“目的”。

目的,是自己在行动之前就能决定的。决定了,所以做。有时开始就是目的。显现当前是目的。完成眼前所见也是目的。但是意义,就不由得自己总结,因为一个人不由得把结果交给自己之外的世界。

玩具

那时候的我,左手肿得像木头方块,脖子吃力地连接着脑袋和身体,破洞的地方露出两截偶尔会冒火星的电线头。我的脑袋长时间歪斜着朝向左肩膀,腿脚倒没什么问题,能走。我的生活经验主要是吃苦,以及忍受,这两项品质给我带来嘉奖和金钱。所以当我缺钱时,我就说服自己去社会上找点别人不吃或吃腻了的苦,吃一段时间就有钱了。当我缺爱的时候,我就把那难忍的感受用门缝夹碎了,吞到肚子里去。如果此时有人要把爱给我,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连爱人一同夹碎的经历,最后自己跪在地板上哭了好久,哭到现在,这副残破的、丑陋的模样。

她长得洋娃娃模样,黑辫子,长睫毛,脸上还打着腮红。看到她,和她说话,那些情感流动的时刻,差点让我相信自己也是棉花做的娃娃。她笑,眼眸像海水一样清澈,在阳光下闪闪亮亮。她哭,落下的眼泪是蓝色的。哎呀。

哎呀,那个时候没说清楚,没有说清楚我身体里的木块和锈铁。她还问我是不是肯。我说是,我是。她喜欢肯,在现行的世界里,人们既可以嘲笑肯,又可以利用肯。我看着她,心想这应该是一个错置的玩笑,她也不是芭比啊,她那么柔软。但她不喜欢我提到“利用”的字眼,怎么可以利用?但我倒希望如果她愿意,可以想到办法利用我,让我感到自己是有价值的。我多么希望啊。

哎呀,现在回头去想那个时候,我是如何平静地走在她身边的呢?身体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真的没有人知道我坏掉了吗?

哎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责怪她没有看出来这个事实,怎么能怪这个世界呢?

我们这样的玩具,从商店里出来之后都茫茫然在道路上走,走到自然里去,寻找叫作“幸福”的事物。分开后,我已经好久没有再见到她。后来遇见的人们会叫我“机器人”,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称呼。可是我常常怀念她念我真名的语气:瓦力。

路途中,我透过玻璃窗看餐厅里正在播放的电视剧,黑头发的美国女人在彩色的房间里捂脸痛哭说“和你分开是我做过最难的事,我不敢想象要怎么经历第二次”。我真入迷。这么多台词。女人拒绝了牙医提出的复合请求。我想起她了。她再看这部剧的时候会想倒什么呢?我不理解她是怎么把那么多台词棉絮似的塞进自己的身体。但我也这样做了。我看着玻璃窗上印照出的自己的样子,肚子浮肿,脸色蜡黄。我走了多久。接下来还要去哪里?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连接起来。但现在至少不用担心脑袋掉了。这话将来要怎么和她说?她说,太抽象了。

鲭鱼

我把青花鱼从冷柜取出,放在厨房铝合金水池里解冻。鱼是在朋友推荐的商铺买的,特意等到直播优惠时下单。吃之前解冻,用纸巾吸干水分,整条放进空气炸锅,两百度,十五分钟,取出后撒上盐与胡椒就可以吃。我个人喜欢再加上柠檬汁,四分之一颗就够。

异响是当我回到房间工作后传来的。先是窸窸窣窣塑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轻微的拍打金属的声音。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门好好地关着,能有什么意外?我继续在座位上,把最后几行内容写完后才到厨房查看。声音已经没有了。不过水池里躺着一条完整的青花鱼,连头带尾,我再仔细看了一眼,它还长着人类的四肢。

“会吓到你吗?”青花鱼清嗓后对我说出这句话。怎么说呢,我感到一阵晕眩,但回答先于意识从口中掉落了出来,“没。没关系。你从哪里来?”

“苏格兰。”

“哦,那里的威士忌不错。”

“你常喝酒吗?”鱼问。

“没有。你呢?”

“偶尔。”

他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和我差不多高度,身体是鱼,头也是鱼的,手脚是人类的,语言也是。他伸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嘴巴向上朝着天空,吐字,喃喃。不知怎么我竟然感到他情真意切的羞涩,心中确信这景象虽然古怪但没有任何危险。前日,我在手机上读到有人在骨科手术后一直感到阴邪缠身,后来发现本地殡葬公司长期有偷盗尸体骨骼卖给相关医疗机构的新闻。相比起来,一只会害羞的鱼站在我面前,说着威士忌的话题,能有什么恐怖?甚至可以形容为一个温和的奇迹。

“抱歉,打乱你的晚餐计划了。”鱼说。

*

鱼就这样在我的房间住下了。

有时躺在我的拼色地毯上,有时躺在黑沙发上。我害怕尴尬,好几次主动开启话题,想要说点什么,但他都辨识出了我的意图,说没关系,不用照管,他躺着就好。

“啊呀,先前冷冻库里还没躺够吗?”

“躺着的时间永远不嫌少。”

我本来就喜欢蓝色,看着他身上醒目的冰蓝绿色不规则条纹,越来越顺眼。那几日看淘宝也总想找类似颜色的衣服。买了一件,上身效果不错,像日式浴衣,喜欢,但在家里穿着好像过于隆重了,我又不需要出门,于是这件衣服一直挂在衣橱里,像一个旅行的心愿。

作为暂住的谢礼,鱼提出每周帮我打扫一次卫生。我拒绝了。因为卫生是我喜爱做的事情,我不喜欢做饭和挑选日用品,请他代劳后两者。他欢喜地答应了。

*

有天和鱼聊天,发现他知道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多,甚至还知道我的记忆。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一篇文章吗,大学新闻系老师讲课时说到的,你后来特意买了书来读。那个故事里也有一条鱼,你还记得吗?”

是有那么回事。这个故事我现在还记得。说的是在滂沱大雨的日子,一位职员从涨满水的街道潜游回家时,发现身上长出了鳞片,他来到昔日的女性好友家请求帮忙,女人让他躺在浴缸中,用干净的水清洁身体,没想到越洗越不对,男人彻底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话也不再会说。女人不忍心杀后扔弃,最后决定先在职员的身上撒一层盐,然后晾晒,再放进木箱里。她计划等自己将死之时,煮一锅米饭,买一瓶清酒,把腌制多年的他取出来佐饭。这样等她真正去世,便可以同时处理两个人的尸体。

“那是一个聪明的故事。”我说。

“只有你会这么说,其他人都无法理解。”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来找我的?”

“或多或少吧。理解相当重要。”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理解的是什么呢?”

“你记住的,就是你的理解。”

我在心里叹息,这条笨鱼。我们在房间里一起跟着音乐跳舞,影子重叠在一起。

*

换季时,我铺了一张新床单,海水蓝。

鱼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一起躺在上面吗。我同意了。

拥抱鱼的感觉本该相当奇怪,但兴许是因为我今年新买了一款凉被的缘故,那布料和鱼一样,盖在身上冰冰冷冷滑滑的。夜晚,我把腿挂在他的身上,鱼的睡相倒是很好,整晚都正面朝上躺着。

失眠的时候,我请他和我讲那些在海里发生的事。他说的都和梦一样。

*

这样的生活过了多久呢?城市接连下了三天暴雨。我们好像永远也不必走出这房间。这很正常。我和鱼一同趴在窗台看。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可能就在最近,或许就是今夜。

这几日他身上的花纹已经变淡许多,但眼睛却愈发得有神。我瘦了许多,常常感到乏力,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耳朵里常常出现潮水声。

入睡前,他轻轻吻了我的额头,说海水是很温暖的。我说“晚安”,然后又说“再见”。

我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我很清醒。我躺在冰箱冷冻柜里,保持着侧睡蜷腿的姿态,周围是未除的冰霜。这里安稳而静默,有许多时间。此刻,我的感受如此强烈,一个简单的词语反复在我心里回响。

温暖。是的,我竟然感受到温暖。

纳西索斯的湖

她像湖水一样。清澈的那种。靠近她就可以看见自己。还有世界上的建筑,和树。以及天空。公园里的亭子,在她的倒影下,像玩具般小巧精致。她带来一面微波粼粼的镜子。我喜欢和她在一起时所看见的,自己的内心。

雨的速写

三点,零七。先是雷声传来。然后乌云从北面往南面推。蜻蜓在六楼的窗口飞。雷声不断。成排的水杉树,接连着摇动,绿色的波浪,“莎莎”的声响。停在矮楼天台的鸟儿被惊动,吓得振起翅膀,因为风吹起不牢靠的某处铁皮或金属垃圾,在地面发出威吓的声音。

雨,一点点落。然后停。然后落。等雷声远了之后,才渐渐变大,忽然就排成密密麻麻的雨行,行进。今天,我是从第一阵雷声响起的时候就在听这首曲子,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新的音符陆续加入,终于,来到此刻,普通的乐谱已经无法承载如此密集的记号。耳朵迷失在雨声里,找不到聆听的重点。风推着雨,从东边往西边走。许多叶片被卷起,翻滚在十多米高的空中。我窗外的旧雨篷一定有某处的折损更为严重,时不时传来被击中后的不和谐音,像爆竹声。当降雨陡然变得猛烈,风吹不动雨帘后,那“爆竹”成了固定出场的乐器,持续而稳定响起。窗外的雨,让天地全都没入灰色之中。我仍没有走去,关上窗户。刚搬进这个房间时,春天,也经历过一阵猛雨,我从外面匆匆赶来,发现房间没有一点落水。但今天,只十分钟的功夫,阳台的白色桌面上就铺了一层水珠,地板也是。雨。中间的变量是什么呢?我现在去关上了窗,和雨隔着安全距离。这几年我尤其喜欢降雨的时刻。不过,惭愧的是,绝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室内,也只有在室内,才能这么无忧无虞地看雨。朋友发来信息,说此刻外面在落冰雹。喔,我写到这才意识到刚才雨篷传来的爆竹声其实是冰雹的声音。我是在童年的某个夏天学习到“冰雹”这个词汇,那时的记忆总给我一种土黄色的感觉,大姨家窗外的樟树还没被推倒,高温让县城都包裹在明亮的尘土飞扬的黄颜色里。我和表姐从内屋走出,想要在门口捡一两颗冰雹,瞧一瞧。大人们一动不动,继续牌局。我很奇怪,他们怎么对稀罕的气象如此不在意呢。但关于童年记忆中的冰雹天,我也没有再多可以想起的内容了。眼下的冰雹意味着什么呢。日后回忆此刻,我也许绝不会想起比那段童年记忆更多的内容。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周四下午,我独自在家,工作,阳台还挂着已经晒干但是没有收下的衣物,还有空衣架。我在窗户关上后,又继续打开了室内的空调。房间亮着两盏灯。我把椅子推到窗边的桌子前,就这么坐在雨的前面,写下这些流动的念头。

半小时前,当一个字符都还没有出现在这个页面上的时候,我看着蜻蜓,在六楼的窗户外面飞,先是一只,然后看见了更多,它们互相追随,彼此之间仿佛隔着一个空气圆圈舞蹈。我想起自己在山里见过交尾的蜻蜓。过去的夏天里,所有关系都曾经更加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