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的盖子

周围已经是废墟了。我们坐着。两把椅子的中间是一张小巧的棕木圆桌。一个柱形的玻璃杯,装着三分之二的水。我看着水位线,不知是你喝的,还是我喝的。只有一个杯子。我们喝。你走了,把桌上的餐巾纸轻轻盖在杯口。早先的酒吧时光,人们用这个动作告诉服务员,请别收走它,坐在这里的人只是暂时离开。我等待,爵士乐般轻巧,在凋败的环境中坐拥不须行动的特权。你一直都没有回来。时间在制造更多口渴。整个世界就只有一杯水,在透明的杯子内慢慢蒸发。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摆放在我们中间的那杯水,你没有喝完就走了。日子,太久。我忍受着口渴,也品尝着慵懒的甘甜。如果回来的你问起我,水是如何消失的。我必定自信地说水从不像人们想象得那样,它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倏忽不见。你不能怪罪我的目光曾从它身上挪移。照看它并不是我的责任。你听这狡辩。那白色的纸巾仍然盖在杯口,没有挪动分毫。你亲手盖上去的。那杯子和水,你的礼貌、我的决心,都在原来的位置。这些时间,误会的片段、中途的抽身,你的行动,我的停滞,我们喝,共同的这一杯水。我再也没有说过更多的话,语言都在那玻璃杯中,被纸巾盖住,要等你回来才说得出来。因为你不再回来,只剩下一个空杯子和盖住它的纸巾。世界上没有另一张嘴会去啜饮杯子里的液体,那是我们的言语,它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张薄薄的纸片。你盖上的。又或许是我。我们总是一起喝一杯水。我盖上那片薄薄的纸巾,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在这个世界上假装等待一个人,并把模糊的影像命名为“你”,暧昧地虚构困在废墟中的“我们”。实际上我只是贪恋沉默的权力,妄图在心安理得中度过溃败的时间。

下楼

她锁上门,从楼梯走下去的时候,意识到那个时刻来临了。无事发生的流泪。朋友前一脚已经走下来楼了,背对着她。她全身的细胞涌现出一种愚蠢的冲动,就是现在,屈膝蹲下,抱住自己,大哭。可以的。她几乎就要去做这件事了。但她继续走着,保持惯性。

走到楼梯门口的时候,没有消散和退却的那部分情绪,继续在说,蹲下来哭一场,别前进了。

前进了。楼道门推开,她走进阳光里。阳光像纸片。

她当然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但是她在内心里这样看见:没有洗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刚从阳台衣架收下来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沾满猫毛的黑色短裤。出门前,她给自己的脸上及身体涂了一层防晒。但夏季的两个月里,她的手臂已经晒得黝黑。她自己倒是对此不介意。她介意的总是其他事情,她没办法那么轻松说出来的事情。

和朋友约好了出门喝咖啡。只是日常的聊天。她在心里当然也很珍惜这样的时刻。但只是,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内心经历着一段损坏的时光,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在过去的时间,也曾经向朋友倾诉过,在朋友面前流泪过。在难受或者想要发疯的时候,也试着发信息告诉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但是那些情绪、感受为什么还是存在?在生活中,她不断尝试着快乐的方法,当然也有放松的时刻,比如和朋友散步遇到好天气、独自出门骑车以及在傍晚时找一个天台看日落。但快乐会过去。然后在毫无征兆的时刻里,巨大的难过再次让她动弹不得。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生活”。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样的难过也会再过去的。这种两面的话语会在时间里反复油炸,带来一遍遍伤害。

在路途上,她骑着自己的单车。上海的夏天阳光足够明亮,头顶是台风即将来临前的巨大白色云朵。等红绿灯时,眼泪又要落下。朋友在一旁,尚未觉察。她在想是否等等尝试着说一句,“最近我的情绪问题还是很严重。”

她知道朋友也经历过艰难。当时她对痛苦的察觉并没有那么切身。朋友和她说过谢谢她在那些时候问候过她。她知道自己只是做了极小的事。现在,她感到自己断了一只脚,或者一条胳膊。她要求自己不能反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很明显,今天这个日子,朋友的情绪很舒畅。朋友给过她建议,让她别多想了,就往前走,如果她多做点事情或者认识新的人,就能够忘记得更快点。她心想自己这一年、半年来不是也做了许多吗,她夜间去酒吧打工三个月、到遥远的地点去体验颂钵、学习爵士鼓。

在酒吧,她很快学会了如何打鲜啤,让液体沿着玻璃杯壁缓缓流下,这样才不会产生过多泡沫。老板娘笑着教她这是“杯壁下流”的诀窍。但是当对方希望教授她如何操作那台发票机器时,她退却了。那家衰败的老酒吧,不太有客人主动提出开发票,因此唯一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时,老板娘仔细和她说了每个步骤,然后那台停灰的机器发出不连贯的机械声音,吐出一张发票来。“记住了。下次有客人开发票的时候,你要自己会操作。”她在一旁默不作声,意识到自己正在尝试记住——就像她在任何时候一样,当一个好的员工、好的工具——但现在她知道这样的事情对自己毫无帮助。后面再有两次老板娘问她有没有时间去兼职,她都说当天有事,推脱过去了。没有明确告别的,这段打工关系就默认结束了。

去体验颂钵时,她脑中缓缓出现了一句话,“没有必要这么努力的。你不需要做这么多事情去寻求所谓的治愈,或者把事情想明白。”原本最简单的方法是和她说清楚。她想过,尝试去理解解决问题的直线。但现在她已经把所有事情、时间都缠成一团乱麻了,她不知道怎么做。那条直线,她看不见,它不存在。

然后是学鼓。进行中。爆裂的声音,她每周上两节课,再额外练习三天时间。在听着节拍器的时候,她也曾感到久违的专注。练习的小房间,玻璃窗外有一小片阳台,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树叶。她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但再过一周吧,再过一周。

朋友听了她学鼓的决定,说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做以前她工作的事情。她想,的确是很难理解吧。她也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动机,也许学鼓的决定终究会和在酒吧打工的经历一样,像一滩水落在木桌表面上,干燥后留下一团水渍。既不是在社会上认真的工作,也不是全然畅快轻松的消遣。她在迷茫和徘徊里待了太久时间。钱,时间,热情,爱,都被消费殆尽了。

是啊。就是这些简单的事情,令她难以承受。

皮划艇

爱人,

买一艘皮划艇吧

洪水在周围升起的时候

我们就从六楼的窗口离开

带上所有的动物,和两本书

这样互联网上不会多一条求助信息

我们很安静,走不了多远

在沉没前做最后一场表演

发表在

祝福

想听到你快乐的消息

绝对,绝对

冰块落入马克杯

豪雨从窗外轰然倒下

想知道你在一场聚会上跳起舞来

挥舞手指敲打节拍

脸醉得醺红

露出微笑

那样我也会快乐

在不知道怎么放松下来的时候

我最深的心里希望你过快乐的生活

这样“追求幸福”的话语

才不至于双双落空

又或者你此刻独坐在房间里

氛围冷清、孤寂

你也为此哀伤

但心里知道自我成功守卫了决绝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也会为之欣喜

因为我所许愿的是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不仅是欢乐

最快乐的时间

办完事,正好是中午,我们在嘉兴的郊区,离家十公里远。母亲本来说她要去上班,让我自己先回家,反正我等会五六点钟就要坐高铁回上海去。但是我和她说要么一起找个地方吃中饭,她就说到湘家荡去。那里离我们当时在的地方不远,打车二三十块钱,去看看风景,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之前她提过好几次要和我去那,但都没成行,我想那这次就去吧,刚好。她也就不用去上班了。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亲戚公司里挂着一份职位,负责的事情说多也多,但都是些琐碎的活计,不赶时间。如果不去上班,不用请示谁,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在去湘家荡的路上,我感到这好像就如我所预期的一样,回家的午后,和母亲出门进行一趟小小的旅游。

虽然上海和嘉兴相隔那么近,但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距离上次回家早已过了一个多月,而且基本上都是睡一晚就走。这次也是拖到正好需要回家办事才在一个周三的日子回去的。上次回来还是春天,参加朋友孩子的百日宴,为此路过市中心刚修缮好的教堂旧址,夜晚景色很美,恍惚得仿佛不在国内,让我想起克莱尔·吉根那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的心情。于是第二天带着妈妈又来了相同的地方,我们在那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一路走回家里去,穿过河流、铁轨、公园。那天我们过得很开心。在桥洞底下,母亲看着我的镜头,比着“耶”的姿势。

湘家荡,有一面巨大的湖面。打车过去时我们看着路上没有什么人,司机也说没有什么餐馆,把我们放在一个随意的地方。

刚下车没走几步路,就开始飘雨了。妈妈的包里带了两把伞出门。幸好,她这么细心。雨很快变大了。我们在木制保安亭那等了一会儿,亭子的檐边很短,这雨看起来不会停下来的样子,我们决定还是撑伞,沿着栈道走一走。

母亲早几年前来过湘家荡一次,和老同学一起参加禅修班,住在精严讲寺里,吃素念经三天,当时僧人还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湘家荡走过一整圈。现在她看着湖面,念叨着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离寺庙有多远,感到非常陌生,仿佛自己从没来过似的。

雨下得猛烈起来,毫无保留。我们,和一对骑电瓶车来到这里的女性一起躲进一个茅草样的雨亭。女孩儿看起来四五岁模样,刘海被淋湿了。旁边母亲似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我们礼貌地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就隔着距离坐着,面前是雨。

水柱从屋檐浇灌下来,雨势很凶。风穿过亭子。我们并在坐在长椅上,好像一直在说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等雨变小,大概过去二十分钟。但也只能等着。母亲先开口说要么走吧,我们才起身继续沿着栈道朝前走去,打算去看看禅寺。

栈道上,风鼓鼓地吹来,雨量确实变小了,我们把伞收起来,继续走着。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炎热。湖面被风吹得很皱,柳条扬起又落下。对于南方夏日来说,现在的体感过于清凉了。头顶虽然还是布满乌云,但眼前的视野是清澈的,仿若无尘。

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口问母亲:你生命中最快乐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她说:就是现在。

雨滴砸中我的心窝,于是泪水要从眼窝里流出来。为什么会是这个答案?不能是这个的答案吧。我心想。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她的表情很放松,久违的。

我没有再开口问下去。在提问的刹那,我脑中仿佛运行了一个自动程序,在想也许她会默而不语,又或者我会得到一个看起来就很敷衍的答案。但我没有预想到她会说最快乐的时间就是现在,暴雨后与我散步的此刻。令我流泪的冲动包含着一种“不至于如此吧”的感受,希望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不是现在,希望她有过更多的快乐,在被提问的瞬间就可以想得起来,超过现在与我在一起的时刻。

当然,也许母亲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一个回避的方式。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风吹在我们的脸庞上。她的神情告诉我一种超过言语的真实,就是现在,充分地清新、舒服,天气很好,我们离开家在这个新鲜的地方走着,我们在一起。我心里决定,决定相信,相信她说的答案,“就是现在。”

即使在我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我还能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是用我说话的语气发出的,她说,人们第一次总是在说假话。

是吧。总是会变化的。那我们的生活究竟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人们只是为了不伤害对方所以才说好话彼此欺骗着活下去吗。又或者要说出否认的、渺远的事情才是真相吗?我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例子,被人这么看待的吗?

母亲不太会说话,她也不爱多谈以前的日子。即使这么亲近,我也全然没有办法了解全部的她,甚至这不是能够通过任何努力达成的。在那个起风的天气,我想对自己说,就是试一试吧,相信表面。哪怕从表面出发,最后得到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答案,现在也试试吧。她最快乐的时间,即使未来在某一处的天平上被验证了,不是这时,即使这个问题她后来很快遗忘了,也顺带忘记了自己的答案。但我记得,我决定记住,她是这一刻是这么回答我的。

在和我散步的时候,在天气爽朗的雨后夏日,她说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

相信才会带来珍惜。我这么不懂珍惜的人。

就让我骗我自己吧。

雨天,母亲

好久没接到妈妈电话了。今天回家,快到附近车站时,她说给我送伞来。在耳机里,她一边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和我说话。声音很粗。我觉得很陌生。

我看着车窗外面,下意识地和她说:“不用来接,我自己回来就好。”她的语气很坚决,其实并没有太多要和我商量的打算。我便改口说好。

到站了。这座城市新建的有轨电车公交站,明亮、人少,一瞬间陌生得令我恍惚,又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我坐电动扶梯到天桥,准备右转向下走去。两对被雨留在车站的母子站在栏杆边上。我想起来了,这车站像是剧集《偶然与想象》中出现的那样,许久不见的人会错位重逢。

我看到她了,在雨里,脚步很快,连带着小跑,朝车站过来。她没有看到我。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跑的。我不赶时间。她也是。可是她疾走着,在一个个反光的水潭之间找到不会惹湿脚的路面朝我走来。

童年时我和母亲并不亲近,她总是带着一股成年人常有的愠色,以及一种难以分辨的冷清气质在面对她的人生。我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常被她放在爷爷奶奶家里。很多个下午,我都在爷爷的书店里敲五角星的印章打发时间,而不知道她在哪里。说起来,和母亲这个女性产生挨近的感受是发生在一个暴雨的夜晚,她从奶奶那接我回家,牵着六岁的我走路,快到我们那时租住的房子时,一滩巨大的积水拦住了去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走过去,只能蹚过去。母亲想了一会,才说让我趴在她的背上。我竟然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觉得是很意外的亲密时刻,我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她背着我,在雨中,走过那面水潭。

现在她那么愉悦地朝我走近的画面召唤回童年雨夜的记忆。而我的感受同样是意外的。我已经三十岁了,而母亲六十二了。她撑着一把绿色的伞,穿着一条深色丝绸质地的裙子,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碎碎的。母亲的小腿很白。

她看到我了,远远地朝我喊,“丫头”。声音从一楼传到了天桥上。我朝她挥手,示意我很快下来。不要再多想了。

梦 0711

我们,我认识的所有人,在度假山庄玩游戏。所有人。我和她先见面,收拾好第一张地图的垃圾,她带着男友先走了,和我说要好好的。每次告别她的时候,我都去玩一场枪击游戏。我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三次进入副本,一场大游戏下面有很多小游戏可以选择。我玩得极差,第一轮和第二轮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会遇到新的玩家,邀请他们一起,告诉他们我已知的游戏信息,会让过关轻松点。

我来到这幢玻璃建筑门口,通知人们劫匪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用枪保护自己。不一样的是,这次房间里是我之前的同事。我对他们说马上就可以玩“街头射击5”了,我要穿过走廊、爬上阁楼去取我的游戏盒,里面有游戏枪支。那很激烈。我会打死几个人,也很有可能退出游戏,上次我的进度条就是在这里中止的。这里的其他人都在玩别的,比如纸牌,没有响应我。麦可本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有参与,但他见到我后很亲切,激动地说他没想到这里可以玩“街头射击5”,他有那个游戏但是忘记带来了,他准备想想办法,搞到一个游戏盒,待会加入我。他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情况,讲话腔调慢慢,让人舒缓。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对话,要赶快去拿枪,不然窃匪就到门口了,我要和他们进行械斗。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他把我游戏盒里的枪支拆散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局别玩这个游戏了。“你知道吗,如果麦可拿到枪,他会先结束自己。”他拆掉了他在这个房子里所能看见的所有枪。

我的心开始哭泣。我在哭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果拿到枪,我会和麦克做一样的事情。

我寻找其他游戏,有很多词语的桌游,木木过来和我说话,说带我下去玩。我说好啊。这栋房子里所有人我都认识,唯独不认识那个拆掉枪的人。我在心里感激他。上一轮在来到枪战环节之前,我是和家人一起,母亲在房间里储藏起小山一般高的水蜜桃,每一颗看起来都很好吃,不一会儿它们又都消失了,原来是被她仔细地收纳进床下面的整理柜里。那间房间很阴暗,没有人想到开灯。然后我看到母亲出现在很高的地方,日光令人目眩,她走在建筑边缘,极窄的地方,走了非常远。我看着她,猜不出她的心情。

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想死去。

麦可再次见到我时,问我还有多久时间开始枪击游戏?我和他说,这次我们不玩了。

游戏

我们多做游戏。

(一)

游戏一:用最便宜的价格去参加一节电爵士鼓体验课。

拇指和食指捏紧鼓槌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用另外三根手指将它收紧在掌心之内,直直拿在手里,用手腕发力,敲击。军鼓、通鼓,吊镲、叮叮镲和踩镲,右脚去踩地鼓。记住这些并不难。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最简单的节奏,一二三四,左脚踩住踩镲的踏板,右脚跟随拍子起落,敲响地鼓。就这样,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你先练习一首慢节奏的歌,再尝试一首快一点的,掌握它们并没有多难。

老师问,你对这节课的内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就你观察,成年人来学架子鼓都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为了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节目。

我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经典、太无聊了。下次我可以这么介绍,我没有继续学习架子鼓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需要我在年会表演节目的公司。

(二)

游戏二:试着把你脑海里的所有声音写下来。

超出控制地,哭泣。

你怎么可以在沉默里这么久。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放下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这么不轻松?

你怎么能够依靠自己不喜欢的这些活下去的?你到底在放弃什么。你为什么要躲避所有自己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停留在原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你的拳头敲打在棉花上,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吗。你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是在对每个认识的人说假话吗。他们都是真的,如此真实,只有你是假的。

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看到你明知道毫无影射的话也会觉得被刺痛?人们讨论暴力,各种成因,各种后果,你觉得世界上糟糕透了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是自己造成的。你到底为什么认为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和所有这些痛苦都一起存在着呢?你为什么要让这些痛苦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固执。你在寻找更加容易操控的事物吗,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安全,感觉被需要,才做这些事情,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你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游荡。你在寻找什么。这根本不是你的世界。你此刻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家面包店。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厉。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吗。为什么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她不是也在向你展示应该怎么做吗。她们不是也会一直鼓励你吗。你是否真的在寻求其他人意见呢。你真的在承担责任吗,还是在逃避?你到底要逃避多久,到底要等到什么?你在想象什么样的画面。这些悬置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多的吗,你为什么从来不去解答。

你说你问了。你说你知道自己内心。

你是在三月份才在内心里听到声音,说自己不是一个坏透的人,你决定要珍惜能看见的快乐。你说自己依然相信内心的愿望,想要去爱。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你记录在你面前的快乐,你去体验。但是在七月份的时候,你又感到快乐的喧嚣令你头晕。还有生活的混乱。你是无法平静下来吗?你是不得不要四处窜动吗。那你为什么又僵持在一种看起来静止一般的生活里面?

你怎么评价你的过去呢?你怎么不去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你知道自己的感受,你有能力去尝试,你有这么好的学习能力,不要用来学习无助的感觉。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活着的时间,你却宁可与混乱为伍。你在这个世界上用沉默制造巨大的噪音。你的内心怎么有这么多评价?你为什么还敢指责是别人在评价你?你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淹没了,无时无刻。现在流眼泪有用吗?你说,夜晚的眼泪可曾发挥过一丁点作用?眼泪会干,你会见到另一个人,然后你尝试最轻量的不伤害他人的表达方式去讲述自己的苦恼,实际上,你根本无法讲述。然后你带来了新的伤害。你逃避谈论那些。在骑车的时候哭泣。你没有与你最想对话的人谈论。你觉得一切只是因为没有实现,所以现在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反复演练?你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心,让一切都不靠得太近。你害怕得到最所爱的事物,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将永远有机会再次弄糟这一切。

人们会告诉你,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可以毁坏那珍贵的东西呢?那本来就不属于你。你砸碎的是你自己的心。而别人是为此哭泣。

你想要每一件事情都做对吗。你真的可以做对每一件事情吗。你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吗。

你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那么你要怎么做呢。你去坐快乐的跷跷板,然后呢,在每一个深夜都不饶过自己,你用这样的方式在表达什么呢,表达你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善良的吗。你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多久,你还要活多久。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与自己对话,却什么也不说。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时间吗。

你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三)

游戏三:根据眼前画面,创作糟糕却押韵的一系列句子。

“有一个少女停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像一只迷失的小狗/哟我的朋友/要不要来点啤酒”

“说走就走/别想太久/烦恼来了又会没有/学会放手/你会认识新的某某”

“我不/我不会跟你走/你的心里谁也没有/你也是只迷失的小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冲动是你的借口/可怜的小狗/你需要的不是啤酒”

“亲爱的小狗/我想逃避却给不出任何借口/或许你懂,哭泣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可以从此再不喝啤酒/如果你和我走/如果我和你走”

(四)

游戏四:猜我在想什么。

这个游戏常常让我感到着迷。你不用说一句话,在脑中想好一个词语,随便什么都可以。我来提问,你只能用“是”或者“否”回复。如果你严厉,你可以限制我提问的回合数。如果你娇宠我,那么就可以让我一直问下去。

是三个字吗?是两个字吗?是一种食物吗?是看得见的吗?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吗?会动吗?需要电池吗?能发出声音吗?有生命吗?

然后换我来想,你来猜。

有时候我很害怕你猜不出我所想的事物,提出放弃,有时候我又很沉迷于这种你一直向我提问而我很清晰知道答案的感觉。

(五)

游戏五:玩一种你不擅长的球类,比如台球。

台球撞击的声音,清脆,在人们刚吃过晚饭而百无聊赖的六点半钟显得尤为明显。台球桌被放在休息区的一角。穿红裙的女人已经显得倦了,手里拿着长杆,靠着旁边沙发站着。另一位穿黑衣黑裤的女人则显得仍有兴致。桌面除了白球之外,只剩下五个球了,在绿色的桌面上,游游荡荡,已经有好几轮,她们俩谁也没有真正进球了。

红裙女人实际上要更熟悉这个游戏一些。至少弄明白规则了。黑衣女人则对这个游戏富有热情。

“你说这球我能进吗?”黑衣女人说。

红裙女人踌躇了一下,说“可以,这个角度很直了。”但她心里是另一个声音。黑衣女人每次出杆,都会来回拉动球杆,仿佛多来这么几下,球运就会不一样。而正是这个动作,展示了她这球并不会进洞的事实——即她的球杆并非瞄准正中,而是偏下的位置。果然,杆子撞击到白球后,白球跳了起来,在桌上只滚动了一会,就停止了。而其他五个,分散在距离很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轮到红裙女人了。她开始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打算陪着玩一会,没想到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她原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快放弃,单没想到对方决意要让所有球都进洞。

游戏过程中还会有许多琐碎的句子,响起来。“啊,就差一点了。”“这球好可惜。”“你这次一定可以的。”这些无意义的话汇聚在上空,就像阴雨,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屋子里,还有些其他人。两个男人,一个面前立着一台电脑。另一个人倒在沙发上看手机。其中一个人起身,在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台球桌前看了看。

还剩五个球,她们可能会继续打很久,也许还要半小时,或者更多。

电影记忆

在电影院内,我们盯了很久意义不明的画面,很久,仍未进入其中。无序的世界碎片强迫性地在眼前展开,我们渴望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但却发现无法找到门道,同时却又要被社会礼仪约束而无法离开。无法离开,仅此而已。已经一个小时。在中途,我睡了十五分钟,也许更短。影片里有一个重复的线索:不明所以的巨响。有一段,它被介绍成为“刀子刺进穿着卫衣的身体”诸如此类的事情。片子里对此有过一个清晰的表述,我忘记了,在后半程也一直没有想起。后来那个声音又被解释成为原始山林里起飞的一艘外星飞船在离开地球时发出的震动声。声音在空气中制造了一个需要很久时间才能消散的圆弧。总之,我虽然说不清楚,但是因为这个关键性的巨响一再重复响起,所以我的确没有能够睡着很久时间,就像电影里失眠的主角一样,莫名地被那个声音再次唤起,然后疲惫地跟上剧情。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同伴是否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只是在我醒着的时候,我能听见右边座椅时不时传来“咯——吱——吱——咯——吱——”这样缓慢的声音。这座电影院于今年重新装修过,一楼大堂洁白宽敞,取票处也是最新的机器,但是放映厅的座椅还是老样子,人们在这两个多小时里不舒服地变换坐姿的动作通过声音被放大了。显然,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因此挪动得非常小心了。但恰恰是这谨慎使得这过程变得滑稽而漫长。不过,所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坐在我另一边的陌生观众,拿起靠近我这侧的扶手杯托架里的星巴克。一杯冰饮,杯壁落下水珠。她顶着一头漂过的浅色长发,很难分辨她之前染过什么颜色,粉色?蓝色?也许都有可能。我们进场时,影院的灯光还是亮着的,她已经坐在座位上,我扫过一眼,没看到她的五官。然而在刚才那一刻,从影片中分神的余光里,浅色长发和她脸部的侧影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与那人并不熟悉,虽然见过很多次面,但怎么说呢,似乎总是很少和她正面对视。她常常走在我的前面,或者走在我的旁边,我们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她的鼻子很高,鼻头尖尖小小的。隔壁那位女士也是如此。这种看不清楚的状态召回了我曾经的幻觉。难道我们又在这间电影院里重逢了吗?我升起对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的无限期待——哪怕幻灭也好,因为相似性即是伟大的,幻觉的诞生是伟大的。这也是我此时坐在这间影院的原因。

荧幕上的演员讨论古文明。很久之前的那个人说她在我面前无法放松,因此我永远没有见过她的另一面,就像月球背面。这部电影到最后我仍没有看明白。结束了,开始播放片尾,音乐是连续不断的雨声,足有七分钟。在黑暗里,有一两个人起身走了,但我和更多人选择保持不动。我已经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人们对这部电影的评价,我的耳朵里满是雨声。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看自己的电影也会睡着。原来是这样。

时间,生命中的两小时就这么过去了。连同我的现在——用新的世界去记录观影的过去,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失去,却无法计量。实际上,我在拖延一项工作,为此已经睡了十几觉再醒来,来到月底。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某人虚幻出来的,站不住脚的。我们沉浸在一部影片中,尝试去理解它企图表达的虚无、未知、神秘,为此震撼或感动,也全都是不重要的。全都是不重要的,包括此刻我写下的每个字,而我在用这些字去推迟另一些字,用困乏去推迟清醒,用生存去推迟死亡。我在脑海中想到了另外一篇有可能存在的文章标题,“对不起,我在三十岁才想到死”。

你看到这里,会知道,这些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