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明天去西伯利亚

准备流放到西伯利亚

每一个明天都可以出发

这是绝对真心与逃罪的连篇谎话

但我已做好准备去西伯利亚

·

只等你开口

没有强迫你开口的意思

这里已无人相信全赖言语的沟通会有不被误解的可能

我决心服从由你定制的内心条例

不解释,不抱歉

尽量不流眼泪

·

别以为服从就是奴隶

我是聪明的狡猾人和虚伪的诈骗犯

擅长犯罪与脱逃,早就如此

只为和你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国度,用我不理解的条例理解自己

理解你,不理解蓝天上的水波云

活在一起却并不是重要的事

我只能猜测你也这么想

·

把我流放去西伯利亚

我知道这决定很难

你从不是暴君

只是想推敲出更准确、不让弱者受伤的法律

我请你务必试试,将它们通通加诸于我

然后检验你的法律

看我是否真当如此

·

请你残忍

问罪我从不散步与游荡

用红笔于肌肤镌刻说错的话

在心脏捆扎铁锈昙花和钩子

我爱你这判决

辛苦你受累写下三千六百字

每个字我都读过一遍

不信你随意报出数字编码

看我是否能背出全部,连同标点都告诉你

我熟读你的法律

但我知罪、犯罪、认罚

如果我更坏一点,就该把王冠摔碎

妄言建立崭新的道德

让你震怒:这就是暴徒行径!

·

我曾陷入囹圄三百天

用一根猫咪胡须许愿

半年都没有实现

突然有一天你的眼睛看见

我在大街上行窃

我等待,可是判决呢,为什么迟迟不来

让我去西伯利亚

才能恨个痛痛快快

·

现在的我仍开脱在外

不信未来,改信现在

宇宙法令已经完美

你不必害怕书写没有完成

一个人总会在去往西伯利亚的前夜觉醒

狡猾人、诈骗犯早该发起挑衅

沉默就是监牢

不如下一秒听见国王传号

让最懦弱的持刀抢窃犯

问她敢不敢相信

行凶十年的人从无恶意

你大笑,这是什么荒唐话?

·

让我去西伯利亚

用同样的笑声回应你

是否这样我们才能彼此自由?

·

西伯利亚有我的河流

我在那学习

新的法律

嘲笑你把愚人既放在道德之内

又放在道德之外

·

你明明智慧异禀

知道既无之外、也无之内

·

我绝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逃窜

我要说就连西伯利亚也是一样

认罪状书已经准备好四个大字:“没关系的。”

让你审判这是宽恕何人:

残酷剥夺、冷漠无情、愚笨无知、颠倒黑白、穷困潦倒、混乱不堪、助纣为虐、无可救药、只表不达。

在西伯利亚这个人终于大喊大叫。

她早应该说更多关于爱的坏话。

2023.06.12

描述去年

1

明天是去年骑自行车的日子。

我等在门口,雨后,傍晚天空是粉红色,露出些许的蓝。花坛的边沿爬着一只肥硕的蜗牛。我被蚊子咬了好几口,换到大马路边等,那里植物少,周围的店铺名称都很无趣。手机里的消息迟迟不来。天黑下来,一切都过期了。

2

前一天。

我们在大台阶上坐着,“北京银行”招牌前,和遛狗的人分开,玩飞盘,喝罐装果酒。好久没有见面。穿黑制服的人过来,用羞涩的语气让我们离开这里。他还不适应自己穿的这身衣服。那走吧。走过几条街,去另一座公园,后来改成了去某家店。那里不在营业。显然。整座城市没有几家在营业的场所。门口的座位空着,我们聊天。有人说她十月就走,已经报好语言班了。因为不能接受第三次被封锁在家。还聊了什么?几乎全都忘记了。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支蜡烛,点燃它,放在桌上。我们用一个没有底的纸杯反扣着盖住它。挡风。光透出来。午夜了,散场了,有人带着长滑板,在路上滑了几脚。男人捧着蜡烛,走了一路。我看着他手里的火光,觉得他在马路上写诗。我不知道他是谁。分开,就再也不会见了。还好没有建群。大家不用见第二面。

3

描述,总是畸变成为避重就轻的训练。我站在什么场所的门口,我为什么站在那里,人们为什么聚会,我在害怕什么……如果知道那些是无法通过安检机器的物品,出发时别带在身上。可能称不上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谁看了都笑,但也会触发警报,然后被收缴。比如,小瓶装的免洗洗手液。

想带在身上又惴惴不安,描述的旅程就会变得可疑。把记忆掐头去尾变成一段陈述,自动进行无害化处理。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一群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我看了下,去掉背景,总会有地方拼接不上。不过穿制服的人们大概会这么解释:无良青年。他们从不怀疑。

樱花、白蚁和点蜡烛的人

每个相同的日期,她都出门了,去一样的地方,仿佛一个连环杀手总要回到犯案现场去。

樱花还开吗?路灯下还有白蚁吗?亭子里坐着白色的鬼吗?有人在手掌里点着火光静静地走过午夜的华山路吗?

樱花开了,左边那株。只是死亡的树桩早已被砍去。白蚁按时出现了,虽然没有成群盘旋在街边的路灯下,但是在公园深处,那些吹萨克斯风的老人们身边,它们飞舞着。亭子,毫无用处,贴了新皮,但仍然可耻地留在那里,人们会在路上撞见鬼,穿着红蓝色的外套,招摇经过。他们已经不需要白色的床单蒙住自己,便可以形成恐吓。至于午夜的火光,她想,今年应该看不见了。

经过那些日子之后,生活需要精于算术,才能管理好每一份记忆。她记得,要将它们摆放在适当的位置上,才可以运算清楚从彼处到此时的距离。每经历一轮三百六十五天,便可以结一次绳。

在手掌点火的人,已经结了三十三个绳结,再多一个。相同的夜晚,他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圆形烛芯,问抽烟的人借来打火机,点燃它。让它被点燃着。在六月,把一个春天从尾端开始烧尽。

这是第一次,她怀疑自己不再期待夏季,确信所有人都在相同的路上,步入炙热的地狱,只是姿态各有差异。

她嘲笑自己无法摆脱自怜,在犯错之后便奢想过另一种人生,彻底不同的,就像那个在机场被捕的男人一样,放浪形骸。但或许现实从来不用逼退到那样的程度,每个人此刻做的已经是相同的事情:从所有幻想中选择一个事实,活着。只是为了应对可见的审判,在深夜,独自写下长长的忏悔书。

内容闭口不谈自己的罪行,只写她去看过樱花、白蚁和点蜡烛的人。

路边的事

1

午夜回家路上,我看到一位老年女士颤颤巍巍地独自在非机动车道拄着拐杖走路,她说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就在这附近,不敢回去。老人脖子前挂着钥匙,没带手机,也不记得家人电话。我报了警。在等待的时候,老人说她知道家在哪里,就在前面不远,家里没人,她怕,东西坏掉,很黑。说着她又往那个方向走,我推车跟着走了几步。两个遛狗的女孩,在等红绿灯时听到我和老人的对话,已经走过了马路又折回来,提醒我,不要跟着走到黑暗的小巷子里去,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这个提醒一下子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小说,情节的展开就是如果和老人回去后,会发生什么危险。

小说真好。它预见和提醒了世界上有可能的悲剧和更复杂或者无法推证的人性意图。

后来,那两个女孩和我一起等到了警察来。离开时,我向她们说了谢谢。

2

一个月前,我和朋友吃完饭在愚园路散步。一个穿着“饿了么”蓝衣服的高大男人拦住我们,问能不能把手机借给他打个电话。因为并不是独自一人,所以我们多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手机丢了,可能是在前面经过的某一路段,想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捡到。我还是很谨慎,没有直接把手机给他,问了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通声响了很久,但无人接听。

外卖员说他的手机是 iPhone。于是我们用定位功能查找手机遗落的位置,发现在一所宾馆附近。他没有去过那条马路,一定是被人捡走了。我们把手机设为“丢失模式”,写了一句,“手机丢失,捡到请归还。”可是怎么归还呢?让对方打哪个电话?外卖员想了一会,接过我的手机,加了一句,“已报警。”然后我们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到他的手机上,过了一小会,一个男人接了起来。从他应答的语气里能听出他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支支吾吾的,只说了一个模糊地点让外卖员找去,不是那种热心要归还手机的状态。外卖员骑上自己的电瓶车,把挂在把手上的奶茶送给我们。我们本来不想收的,但想着可能对他来说这也是超时的订单。

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花园聊着这件事。捡到手机的人是不是在心里闪过要将其据为己有的想法?我问信基督的朋友,如果有这样的念头,但是最终归还了手机,是否依然有罪呢,如果有罪的话要怎么做呢。她说是的,要忏悔。我们还说到,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高大男人拦下来,很有可能不会理会,因为“危险”。这就是女性生活的环境。有一回我在空空旷旷的图书馆大厅,被一个陌生男人无来由喊了一声,我都因为感受古怪,没有作答就走了。之前我还会为自己的疑窦而反省,现在不会了。

好在,我们那天还是帮到了人。

3

第三个路边故事,很长,我难以完全复述。

我和朋友在马路上走着,看到对面一个男人冲出去拦住一个女人的电瓶车,发出怒音,而且把她车上的钥匙拔了。女人只好把车挪到路边,一副要哭的样子,发现我们在看她,对我们说:“没事的。那个人是我的家人。”

我们选择没有走,看着他们。男人过来了,开着自己的电瓶车挤压到女人身边,发现我们在看,男人说:“我们认识的,她是我同事。”

朋友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吗?”男人听了来劲,便下车开始要和我们这两个陌生路人以一种发表演说的姿态讲述这段“畸形关系”(他自己的形容),以及最近的利益冲突。女人一直不说话。我们一开始站得离男人近点,听他说话只是见他表现得太愤怒了,太亢奋了,这样也许能让他冷静下来。一段时间过去,他的讲述已经充满了对女人的指责,朋友问女人:那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又听到了另一些事实。

马路对面房产中介的男店员走出来看了我们四个人好几次,但一直都没有到我们身边来。中途,我也感到一阵疑惑,因为两人对着我们讲出了太多细节,工作职位、许多人的名字、关系里的龌蹉……我们本来只是要回家,怎么突然听到了这些内容?另一方面我时不时感到不安,担心男人会不会再次发怒,而且怒火是朝向我们的,那要怎么收场?

朋友比我勇敢。在马路上,她对女人喊了一声“姐妹”,然后用很大的音量讲了鼓励的话。在后面的时间里,我们俩都站得离女人更近。

她还对男人说:“你干嘛要威胁人家?你认为我刚刚的话侮辱了你,你怎么对别人这么做时,就不想到自己的问题呢?”

最后竟然在路边站了快两个小时,女人讲到触动自己感情的部分,仍然忍不住在哭,但面对男人抛出来的攻击和指责,她坚持说:“我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为什么你现在让我这么做,我就非得要答应你呢?”

我们走的时候,那两人还在路边,他们准备打电话给第三方来解决矛盾。女人朝我们摆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说她会注意自己的安全。

4

我很欣赏的人曾经和我分享过一句话,“人生主要是一门拯救的艺术”。看到老年女士被送回家,而我自己也从一个潜在的危险中被陌生人保护下来之后,我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反复想起这句话。拯救,多么宏大的词。但一定已经在我们的人生中发生过了。

丢失

最近丢失了很多文件。丢失,是从去年开始的。和几位重要的人的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去年六月九日。那一天,我的电话号码被提供了出去,所以出于必要的考虑,删掉了和几个朋友的全部对话信息。

再之前的聊天记录,本来在电脑里还有一份备份。2021年的对话,有些我还记得,甚至用搜索关键词的方式偶尔看一下。后来电脑内存不够了,不知道具体怎么导致的,反正现在有时输入关键词,可以看到有几条记录,但是信息显示是空白的。我查过怎么解决,但没有简单的办法,于是作罢。2021年在聊天窗里发过的图片或视频还在文件夹里。唯独就是文字看不见。

今年一月旅行时,丢了一张SD卡,里面备份了冬天上海的一个夜晚以及后面一日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丢在了海南。说来奇怪,我当时提前预感我会弄丢它,不在意地放在相册包里。后来这事竟然也就真的发生了。里面还有我和朋友在海边放烟花的照片。打车从万宁离开时,我还想过,如果有人捡到了那张记忆卡,打开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会想些什么呢?而我是不是又在无形中给某人增加了危险呢?但理智告诉我有关记忆卡的归宿更大的可能性是:归入垃圾堆,或者尘土之间。那些喊声,其实我在另一个优盘里还存了一份。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优盘被我放在了哪里。今年,我买了一个新的移动硬盘。

距离最近的一次大型丢失,是弄丢了一个账号。因为很愚蠢的会员制度,和复杂的企业从属关系,导致我自己再也打不开那个账号了。前两年在里面储存了写作的内容。我去沟通过两轮解禁的事,但没有发怒好像就没有什么推进。后来一个月里,被我想起的文章越来越多。出于羞涩或固步自封的原因,那些文字我没有在其他地方发布,也没有在日记里备份一份。有的给两三人看过,那两三人的聊天记录又被我清空了。午夜浪费时间的时候,所做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循环,想啊想,然后放弃,让自己忘掉。

又想,下次写了点什么,还是哪里都贴一贴吧,像狗皮膏药。即使设为“仅自己可见”啦。总有些这样的把戏。我把自己藏进蟹壳里才行。不过是不是最好告诉亲近的人一份账号密码,未来好有一个机会让亲友发现这人话多、神经症的证据。活着,变成了一种留存证据。

渴望被看见,又用力隐藏。心里的这种冲突到底来源于哪里,是不真诚吗,是不够有勇气吗。

在这个宇宙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我今晚又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自己回答:大抵和说出口的话,都去了同样的地方。这是一个如此整齐的回答。我又在作弄我自己。万物归一。遗失、散逸、死亡。这么想,总是让人轻易感到难题被解答了,没有任何人该为此负责,也不需要花费时间寻找。能拥有的,就在这里了。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我们特别开心。

我们在天台,干杯,三个人分着一瓶橙子汽酒。漆黑的夜,视野里家家户户的灯像一艘艘渔船,行驶在平静又及其辽阔的海面上。因为没有边际的辽阔,所以船只发出的光亮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变得更近更大。干杯。我们趴在天台的栏杆上,脚踩着黑色沿边,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我能认出视线里每一条马路,番禺路、幸福路、华山路、新华路、法华镇路。我知道许多小区的名字。我多么喜欢这一片。我和朋友们生活的地方。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也在附近,即使我不常想起它。

我们去了市集。我认为自己欠缺购物的本事,不知道如何挑选一身好看的衣服,这次却在三楼的一间小铺看中一条白色纯棉长裤和一件白色衬衣,它的纽扣边缘都有红色的细线。商店的名字由两个英文单词组成,前一个我认不懂。星期天的下午,市集直到将近三点人才多了起来。好几位我们曾经在温州遇见的摊主,又在这里出现,卖香,卖茶包,还有卖原创服饰的……分布在不同位置。有人说这次在上海的销量也不怎么好,下次不来了。那条白裤子我很喜欢,店主给了许多折扣。不过当我回到家里的镜子前穿起它们的时候,又在忧愁在自己是不是买贵了。我可能还需要再多接一份工作,才能抵扣这次消费。衬衣的魅力失去了些,不过我仍有百分之八十喜欢那条裤子。他们品牌成立于2022年4月。当他们讲出这个时间的时候,表情露出苦色。没讲出来的话,大抵是些希望对方心知肚明的艰难。四月,就是即将快要到来的日子。

我们在上海菜馆,和人拼桌。对方三个人,我们六个人。她们点了六个菜,我们点了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不过泾渭分明。生意太好了。我们面前是葱油面、酱爆猪肝、黄鱼春卷、特色红烧肉、响油鳝丝、香酥鸭腿、糯米红枣、葱油莴笋。在餐桌上,有人问起那对年轻情侣相识的故事。他们三年前在上海认识,现在已经搬到佛山生活,用两千多元的月租,租下一栋三层小楼。他们已经三年没有来过上海。刚好三年。

我们在圣帕特里克节的时候在酒吧门口遇见。Joe 在这里见到了所有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间国际学校工作。Paul 是校长,Peter 是音乐老师,Sasha 是英文老师。总之,他们都来这里过节。人人都知道这家爱尔兰酒吧在这个日子会“搞点事情”,除了去年,因为害怕聚集所以干脆关店一天。今年迟来的人已经挤不进吧台,乐队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店员在午夜之前就发现所有的健力氏生啤已经全部卖空。老板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应付完外场后走进吧台,眼里闪着泪花,不过那种晶莹的瞬间很快消失,她吐出一句:“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分享会原先预先的开始时间过后的五分钟还在调试电视屏幕。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链家打印的海报。我们做了一本杂志,那天下午就要讲讲做这本杂志的故事。杂志啊,做了一年,第一期还是不痛不痒的美食主题。我说,人们会不会挑剔内容、挑剔设计,批评我们一年时间就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她说,是啊,对啊,就这,就这,过去一年多难啊,做出来就好了。我们没有准备太多,但也就这么讲了两个小时。散场后,有人送了拍立得相片给我们,说一次成像的照片有一种无法复制的属性,被拍下来的时刻,“你们当时的时空就被剪切下来”。

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再次见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隔了一年,或是三年。我记得她那次说要为即将退休的母亲报名兴趣课程,鼓励她去结交新的朋友。我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但这次见面询问起来,她说这几年并没有什么进展,母亲的生活还是那样,不过好歹没有变得更差。见面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聊这半年里有关心理咨询的学习体验。她现在已经停了工作,准备转行。卖保险的丈夫支持这个决定,信誓旦旦和他说,自己的工作未来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是她即将进入的心理咨询行业不会,因为那是一份与人的灵魂有关的工作。对于这点,我并不知道得那么确切。

我们看完了一部电视剧,新出的日剧,讨论如果下辈子投胎成为大型食蚁兽是否可以接受。我的答案是可以。我很难接受成为鲭鱼,或者宠物猫与狗。不想离人类太近,不管是被吃掉,还是陪伴。她对食蚁兽没有太多好恶,更加无法接受如果得知自己将投胎成为一条蛇。她会被蛇吓一跳。总是如此。因此不想每次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被吓一跳。我们都对“投胎成为人类”这件事没有发表太多意见,或者展露执念。至少在我看来,错误太多,我很想逃避不断修正它们的疲累。

我们骑着自行车走在马路上,午后,继续前面没有说完的话题。她说这是她第二次去喝茶。碧螺春。又是这个时间,人们总会想到这个时间。她打算做点什么,但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一通电话在晚上九点响起。有人告诉她说,不要这么做。不该做。什么都不要做。茶山清冷幽寂。有人真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换来一个宁静的春天。我在天台想起这件事,我想要今年过愚人节。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剖开我的生活

取出里面的苹果籽

种在以你为腐殖质的土壤

我的心一直在说

死掉,死掉

没有你,原来我就是在死掉了

回到现实,我用脑袋走路

用沙尘塞满每一条回路的沟壑

和陌生人进行无法吸引我的

对话

看玉兰花开,闻四季桂散发香气

在春日的夜晚

爱尔兰酒吧

(在网站开一个不定期更新的页面,记录夜晚在酒吧打工的日子。)

1 (20230221)

询问是否可以在酒吧做兼职,是很突然的。那天下午去合作方公司开了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然后在浦东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的晚餐之后,我和朋友再次约在了我们常去的酒吧。她那天得到一个很好的消息。我希望和她的见面可以拯救自己一整天的心情。

等她来,还要一会。这是一间已经在我们口中被称为“老地方”的酒吧。一杯鸡尾酒 55 元,一杯威士忌 40 元。这个价格和附近动辄就要上百的酒吧比起来,便宜得令人惊奇。我们来过好几次,有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喝酒,也有四五人围坐在高高的圆桌。我也曾经独自来过,点一杯 GUINNESS,写字。周边缺乏适合夜晚自习的地方。

我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于是去最里面的沙发位置。一幅挂画从墙上掉下来。爱尔兰风景画,蓝色的湖面,和米色石砖砌成的城堡。直直地落在沙发座位上。店主过来把画重新挂上,然后去旁边桌收拾东西。她走过去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目光交汇。我感到一种可能性,如果我问出那个问题,就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还在看着她,但尚未开口。她停住了,仿佛像被叫了名字一般,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问这里是否招兼职。

她很爽快地就和我介绍了情况,说之前的兼职恰好都离开了,等三月份店里生意忙起来之后,可能需要人手帮忙。她加了我的微信,说到时候联系我。

我和朋友说我之后要在这家酒吧做兼职了。

她说在她脑海出现的画面是,以后如果她和陌生男人来这里喝酒的话,就会被我听见谈话内容了。

我的确是被偷听的乐趣吸引,又或者带着这样的事情在生命中发生也可以成为一种“写作素材”的心情。可是我从去年“经历”过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更想要让自己不去这样想。因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是不会真的能从别处偷来故事的。顶多只是啤酒的泡沫罢了。也或许,只是在消费而已。

但这的确是一个开始。

2 (20230302)

我在等待 Helen 到来。我们约了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酒吧打工兼职。她告诉我3月17日是爱尔兰国庆日,那天店里会变得非常忙,外摆也很多,让我这段时间先提前来店里熟悉环境。

我在吧台边站着,店内的音乐原本都是英语歌曲,突然出现了一首中文歌,如同一位音调不准的女人在 KTV 唱的,歌词是“我从草原来……”我内心有些愕然。但服务员丝毫不为所动。短暂的插播之后,音乐恢复正常。刚才那一段内容仿佛不存在。

长发爱尔兰人背着他的乐器进来了。我用身后的眼睛观看着——一位朋友说这是她想要的无用的超能力——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实际上意味着,耳朵。人们去听身后发生的动静,并想象它的画面。现在,它还有另外一层可能,就是镜子。在吧台的镜子中,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在和其他乐队成员打招呼,然后整理琴箱。而我,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大学生,坐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我甚至没把椅子从底下的铁栏杆里取出来。这导致我的脚偏向一侧,屁股一边高一边低。用一种损害健康的方式,等待。常常如此。

Helen 来了,也没多问什么,说边做边学,看客人点了什么,到时候跟着做就好了。她似乎担心我的内敛,一再强调放松。

吧台内部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神奇。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几款啤酒,Carlsbery、Guinness 和两款 IPA 。啤酒瓶的杯壁斜放,酒头的开关下压到底,这样打出来的啤酒泡沫更少。我刚开始打的几杯都不太好,黄啤的泡沫不是太多就是太少。Guinness是店里的招牌,对泡沫更有要求,要等到八分满的时候,放置一会,再继续添加。

H3 有三位法国客人,每位都请了彼此一轮 Carlsbery,然后还有一人单点了一杯。他们喝喝停停,时不时出去抽根烟再进来。一个人还搭讪了独自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 IPA 的女生加入他们的对话。女生独自坐了一段时间,至少一小时,中途还给自己加了一份 Nochos。但在加入外国人的对话之后,她的男性朋友就来了,点了一杯正在做活动的威士忌,泥煤风味。

有位之前也在店里做过兼职的女生,现在独立做设计工作,和酒吧老板哭诉自己最近没什么工作。但晚上她请两位朋友喝酒,两人都只喝了一杯,而她自己一直续杯,统共喝了五杯白葡萄酒。买单的时候一共 360 元。她醉醺醺的,站不稳,扫支付码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还向我抱歉。

这家店没有太多严格的标准。我看她们倒白葡萄酒大概是倒满半杯的量,于是也这么准备给客人端上去,在长吧台另一侧的 Helen 打量我的情况,说了几遍“够了,够了”,第一遍我没听见。 750 ml 一瓶的白葡萄酒,大概倒五杯左右就好。坐在吧台上的外国男人见到这个场景,立刻说他要多加一杯,由我来倒,“倒多点。”

除此之外,今晚还学习了如何操作收银系统,以及洗杯子。几件事情同时在做的时候,我有种在玩现实版《分手厨房》的感觉。尽管在我为数不多的玩那类游戏的经验里,我都是一位糟糕的厨师。这让现实中站在吧台后面的我感到紧张。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还不错,至少没有砸碎任何一只杯子,或者漏给谁买单,同时我也表现得足够积极,擦了每张桌子,把酒杯垫摆好。

Helen 问起我工作的事情,几岁,我都如实说了。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生活中建立这样的关系。但我也不打算去想明白。

3(20230307)

收到信息,问我晚上是否有空,8点到12点。

我全身酸痛,伴有低烧,回复说今晚来不了。

梦 230211、230227

1

奔跑。

我在医院里奔逃,被暴力匪徒追赶。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是我和朋友一起在打车回家的路上无故被挑衅,对方动手动脚,我报警,电话那头说事件不予受理。我们出于自保而开始奔跑,我与朋友分散了,不知道怎么跑进这间医院。医院每个房间都是互通的,有好多路可以走。

我躲在厕所里,也真的上了一个厕所。但那个厕所是可以看到人的。来了一个之前在一份垃圾工作中结识的人,咪咪。她看到我,大声问这扇门可不可以打开。我发出训斥。她转而去交头接耳。我才意识到她正和暴徒之一说话。她是另一边的人。但对方此时并不强硬,似乎在等待什么。我看准时间,打开门之后,继续狂奔。

医院里有许许多多房间,我不断打开门,穿过整个空间,进入下一个房间。我遇到更多认识的人,停下来说话,又离开。在医院里奔跑的有许多我的同伴。人们感到恐惧,也都在躲藏。但冥冥中我感觉得到,每个人也都知道,走出去以及帮助别人走出去是我们之所以奔跑的理由。我在一扇联通两个房间的门边,左右张望,看着眼前的脸,意识到在这里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

然后我醒来。

还没在备忘录里写完这个梦,又睡过去了。我进入了梦的后半段。自己正在去一个婚礼现场。这对即将结婚的新人已经办过一次宴席,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在正月里再举办一次。我身边的年轻人对这样的邀请感到幽怨,但大家也都选择了配合。在路上,家人和我一起排队进入举办婚礼的豪华家庭。一楼有四部电梯。轮到我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似乎发生了恐怖的事情。人人都感到惊疑,却默不作声地等待那扇电梯门关上,然后走进另一扇电梯门,挤挤挨挨。这里的失序是忽然发生的。意识到的时候,我又在奔跑了。和之前在医院一样,我跑了很久,尽管不再需要穿越无数个房间,后半段的奔跑更像是在旷野,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坐下。

此时,她来了。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但又在这里删掉一些句子。我们感到暂时的安全。梦就到这里。

2

又是奔跑。梦到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忽然有铃声响起,很多人与我一起。我们把奔跑当作游戏,把在车门关闭之前钻进车厢当作胜利。有一趟没有赶上的,我和陌生人一起在已经关闭的车门前跳舞。

然后梦到家人,与家人一起吃饭。原本说去祭祖,后来我问起怎么来到一个新地方,她们才说墓地早已从山头搬到了海边。在海边。我和表姊妹玩耍,踩海浪。玩累了。有一度时间,我找不到她们任何人,后来才在一间房间里的沙发上看到盖得森森严严、躲在里面午睡和玩手机的她们。我也加入进去,把毛毯盖在我的身上。

“啊”

你发出“啊”的一声

在空地

或人群里

你只能“啊”一声

用以表达那些时候你无法说出的感受

它不全是痛苦

反倒更像你忘掉所有内容的一个梦

你仅仅知道

它发生过

发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