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

她习惯用铅笔在书上划线,每次读书时,都要在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才安心。只能是铅笔。不是因为错误容易被擦拭、消除,反而是为了在书上留下更永久的痕迹。她听说船员们的航海日志大多都用铅笔书写,即使船舱不幸进水或日志沉入海底,也可以保证记录不被破坏。如若用钢笔书写,常会因为遭受过长时间液体的浸泡而无法辨认。

近来,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在书上写字。她在《安徒生童话》的故事旁边写:“如果你是这个故事里的皇后而非幸运的汉克,你会怎么看待这个故事?它还能被称之为美好的童话吗?”在《像这样的小事》里她写:“作者这么写,是想说后悔与怯懦不是内心恶的部分,而只是平庸。”

这些批注会有谁看到吗?她绝不会把书借给不熟的人。但那些她在精神世界里想与之交流的人,现在还有可能问她借书吗?她摇摇头。

也许在最开始用铅笔在书上做笔记时,她只是想要把这些念头封存下来,也许未来有一天在和另一人讨论时,她还能找到让自己思索良久的话语,以及当时自己脑海中翩跹的想法。

只是只是,那些现在无法说的话,未来真的会有机会吗?

现在,她只是知道不会了。现在无法说的话,未来不会有机会的。话语、念头只能在当下涌现。她知道。

她能对话的,或许只是多年后的自己。不过,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就连她自己也不会在生命中第二次翻开同一本书。

清洁

清洁。一张白色的桌面。首先,需要把上面杂乱的所有物品都挪移干净。一幅画框,里面是一张蓝紫色的摄影相片。两盏香氛蜡烛。一块用于放置熏香的火山石。一盒笔。一个白色卷笔器。APPLE WATCH。一个相机包和相机的充电器。绿色眼镜袋。耳机盒。两个作装饰用途的书立。一个小小的杂物盘。

等这块面积已经是白的了,用湿布去擦,脏污的内容成了软身子的人,从表面剥离,被捏在布面上。当然也总是到这时,我才仔细看清有些痕渍已经抹不去了。比如一道棕色的刻痕,不知是因为什么留下的,又是在何时留下的。

然后,再把所有物品摆放回来。一个整洁的画面光荣庄重地降临。那些物品,重新站立在桌面上、白墙前,像新人似的,喜悦地等候在洁白的教堂门口,准备迎接来客。

我将用这个方法陆续收拾这个房间里的其他区域。五个。

和你有关的内容,我已经全部捆扎好,堆放在尽可能远、尽可能干净的地方。心里的一个角落。我用白色海报纸将它裹得严严实实。我已经不会再去主动打开了,我不会再去仔细观看它了。不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我知道它在哪里。

颅内对话:侦探和南墙

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当一名侦探吧。

为什么?

因为有许多悲观的想象力。

这是你认为侦探必备的技能?

当然。侦探就是那种看到一张票据或者房间里的一道印迹就会想象有某种悲剧已经发生的人,然后他们做的事情便是竭尽全力证明悲剧已发生或未发生。

我还以为在总结侦探技能时你会说细心或者勇敢这类的。

我肯定不是勇敢的侦探。

我觉得你在很多事情上挺勇敢的。

那是你觉得……我记得你好像之前曾经也说过类似的话,对我的评价,是的,我还记得。但那时听到的感受也是对此存疑,不过我没有提出反驳,可能是出于虚荣,用沉默接受了你说我勇敢的赞许,想着说不定未来我真有这么勇敢了。不过刚刚,我倒是直接反驳了你的观点,可能是因为好累,实在不想承担勇敢的责任了。

那你的确也是一个擅长逃避责任的人。

你看,你又在给我下定义了。无论好坏,我都不想接受了。我其实很喜欢我们今天对话的开头,你问我一个可以聊起来的话题。你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呢?

(颅内对话在这里出现了暂停。因为“你”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过去相识的记忆没有办法帮我给出对这个问题的足以让我信服的答案。第一次遇到了对话暂停的时刻。果然。只有这样的问题没办法靠自己一个人在想象中完成,必须由“你”来提供新的信息。)

你这个发现倒是对我们的关系意义非凡。我的确总是期待你能像我问你那样问我这样的问题。

但虽然看起来总是你更主动地提问,我每次思考和回答都很认真哦,全都是真实的话。

我发现了颅内对话在进行的时候,无论从什么话题开始,我们最后都会进入一种权力的对话,两个人都想要强调自己在关系里的认真,想要说明自己没有错误,不断表达更多来让对方能全然理解自己的用心。你说你回复得很认真,是想要强调你的态度,但我刚刚其实内心的需求是希望你也能多主动问问我,我不会评判的,你现在总是恐惧我会评判你。但你的沉默,你在我提问之后聊起自己经历的方式常常会让我感到你很自大,自大的你你根本不会在意我。

我过去很害怕这样的情形,我是说当对话里出现“权力”和“自大”的言论。不过我现在可以算是懂得多一些了。你曾经在玩游戏的时候提起一件我童年时的小事,好多年了,距离我和你讲起那件事,但你还记得,这让我当时很惊讶。有时候我心里会幽怨好像总是我记得的事情多一些,但想到这个小事,我会觉得你也在用你的方式记忆我,只不过我们记得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内容。只要这么想,我的幽怨就会变得又轻又小。可惜没有太多这样的游戏机会去对照两个人的记忆,把好的记忆擦亮,也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共同的伤心的记忆。

这样的游戏机会本来可以创造很多的。你没有……

我会接下这个责任,是我没有创造机会。但你也没有。你注意到吗?其实刚才本来有一个地方,我想说“抱歉”来着,但是控制住了。因为之前我们沟通过一次,我认为的确自己不该过早道歉,而是要说得更明白。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起的。快乐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难过是因为我没有做的事情、你也没有做。在那时我们都不懂。现在换一个方式来谈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我们分别领走一半的责任呢?我希望是这样的。

可以。我同意。这听起来是公平的。

我想说让你伤心的那件事,或者你曾经开口说过的那几件事,我其实都知道。因为在意,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问题不是我不在意你,而是我也有伤心,伤心的时候感到自己不被你看见与理解。总是仿佛只有先承认你的伤心才可以,而稍微做得偏离你的预期就会制造一个长期存在的记忆伤疤,我都没有机会和你说我为什么伤心或者感到压力巨大的原因是什么。我曾经会先道歉,心想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说我的感受好了,但后来变得好像永远没有机会让你了解我为什么伤心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抱怨我吗?

是的,但不是要让你全部承担这个抱怨,对于我自己的伤心,我也有责任,没有能在当时说得更清楚,而是现在才想清楚、现在才说出这些话。只不过现在当我说起“责任”这个词的时候我觉得它是很轻的,它是非常干净的,没有任何后悔或愤怒在里面,也没有自满。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不伤心。

我知道的,我说了上面的话,没有想要让你改变什么。而且我也会在想,其实之前就也有在想了,如果我是这么想的,说不定你有可能在更早之前就是这么想了,你也忍住了,你也有可能为了考虑我而有我不知道的自我压抑的许多时刻。我们可能是一样的。我的冤屈非常有可能是……我错了。之前我感到自己在一个死胡同内停了很久,每天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要怎么走出去,后来我想之所以那里走不出去,可能因为那里就是之前自己都不知道的边界。不要冲破过去。现在如果可以让我选择的话,我会邀请你来看看我们俩的南墙到底长什么样,它的地理方向在哪,由什么材质沟通,有多长,有多高。我们可以一起在南墙上签字留言,写下为什么来到这里的纪念,然后一起转头去别的地方探索爱的广大。如果这样就好了。

你在讲道理了。现在的你看起来像一个宗教布道师,光辉又令人寒颤。有时候,我觉得你讲的道理很好听。其实想听你多说一些的。不知道为什么,当你说这些的时候,虽然一方面我会觉得你也在批判我,毕竟有一部分的你是在指责我如何不够理解你,但另一方面我在这些话语里感到一种奇怪的自由,就好像你对我讲,是因为相信我们还会有机会说下去,这种自由的感觉是“还有明天”的自由。

听你这么说我很安心。

可惜没有如果就是了。而且我不得不再次回到我们对话的原点,现在所有这一切都仅发生在你的颅内,我们没有真正地对话。你甚至再无可能知道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

允许哭泣的场合

在地铁上,我看到那个女孩哭了。她在这一节车厢最角落的位置,一大张“乘客须知”的海报下方,我在她旁边,握着车门旁边的铁制把手。我的耳机没电了,所以那阵吸鼻子的声音听得相当清晰,我无意打量到她用手揉搓自己的鼻尖,看到她眼角涌出了泪水。她整个人缩起来,紧紧地低着头,双手在手机屏幕上敲打着文字,似乎是在备忘录里编辑什么长信息。继而,她深深吸一口气,又擦了一下鼻子。我想这对于她而言真是倒霉的一天,在外面哭泣,包里没有任何纸巾,只好脏脏地用手擦拭,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摆,也许她的手机屏幕还有才刚变干的鼻涕液。

迄今为止,我人生里最尴尬的一天,在二年级数学考试的现场,因为重感冒,流了很多鼻涕。一边答题,一边不知道该怎么清洁,没有纸巾,没有手帕。那时我爷爷每天都会在他的衣服口袋里放上一块手帕。而当时我认为自己绝不可能向老师寻求帮助。我们教室相当破败,学校很穷,课桌是木头做的,但是已经有许多未知原因造成的各种破洞。我一遍一遍用自己的袖口擦拭鼻子,很快,袖口变得又湿又重。有几滴白色的鼻涕水掉落在考卷上,纸面变得皱起来。黄色鼻涕更可怕,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粘稠稠的液体包围了。脏兮兮的我。尽管我尽力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察觉我的狼狈,但是坐在我旁边的同桌应该是看到了,他开始坐得离我越来越远。交卷后,我也不敢再看他,害怕他嘲笑我。他已经知道了我彼时人生最肮脏的秘密——这个人多么不讲卫生。但后来他竟然对我很好,而且很亲密,初中还向我表白了。

至于地铁里的女孩,我没有再去看她的状态如何。也许她直到列车到达终点站都没有能停止自己的哭泣,又也许她冷静下来,甚至脸上在某一刻闪现出表演成功的窃笑,但我都没有兴趣了解。他人的伤心是一片神圣的领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这个人并不是在今天遭受了打击,而只是今天因为那件事情依然忍不住要哭起来。地铁到站的时候,我在心里祈祷,希望每个人在外面哭的时候都刚好包里带着纸巾。

彩虹贴纸

表妹来了,她起身去开外面的木门,对方穿着无袖背心和一条高腰牛仔裤,一双Cross黑色拖鞋,手扶着行李箱还未收起来的拉杆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打招呼。她从杭州来,买了从上海飞去北方学校的机票,想借着中转的原因顺道在这里玩两天。她刚租下的新房子有一间多出来的房间,正好可以招待。她也嫌寂寞,有一个人热闹暖房也是好的。表妹进来,四处看着,欣喜地说:“姐姐,我觉得这个房子比你之前住的地方好。”她很满意,当时为了寻找住房,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这座城市里她能租得起的价位有太多陈旧、不便、各处都带有斑渍的房屋。她的心愿只是想要一个周正、干净的房子罢了。这里最吸引她的地方是白。白色的木门,进去之后,白色的厨房墙面瓷砖。一年前新刷新过的卧室墙壁,上面找不出一个黑色的指纹。白色空调,白色桌子,一张白色的木床。空间不大,白色的衣柜嵌入在阳台左右两侧。住进去之后,她又购置了两架白色书柜,往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书脊的书,这是她最心爱的,是她生存之必须。表妹一处一处听她介绍房间的情况,地方小,没花一会时间,有什么物品都基本尽收眼底了。看到浴室内的浴缸时,表妹问:“你真的会在浴缸里泡澡吗?”她支吾了一下说,应该不会,她还不知道如何使用浴缸是得体的,现在每天站在浴缸内淋浴。当时看到这个浴缸的时候,她想到阿部宽在电影里有一幕是那么高大的他蜷身坐在童年老家的一个极小的浴缸中冲凉的画面。这种想象让她安心。后面两天时间里,她安排好了行程,带着表妹去了家附近的餐厅,也一路散步去了热闹的年轻人扎堆的街区。表妹性格和她一样,安静,但总归也会有更年轻一代人所独有的那种捉摸不透的幽微的笑点,有时在等位时她就看到表妹对着手机发笑。她也保持礼貌不去过问笑的原因。家里有其他人入住,最紧要的事情是一日三餐都要安排妥当。这令她紧张。因为她自己平时并不是那么用心饮食的人。同时也正因为如此,更想要掩藏这个事实,希望另一个观察者能觉得自己吃得不错——就好像生活过得不错一样。就这么过了两天,相对愉快,不过她知道自己待人的精力差不多就要耗尽了。表妹离开。她为对方叫了车,送去楼下,嘱咐了路上平安。

回到房间里,她在水池旁洗手,一边回想起这两天去过的地方、吃过的菜,想起表妹说的话。说了什么呢?擦手时,她瞥见厨房白色碗柜上她用于收纳的白色置物盒贴着一张圆形的彩虹贴纸:love is love. 这个置物盒以前在合租时是单独放在她自己房间内部的,后来她摆放在了厨房相对显眼的位置,更多为了功能方便,倒不是表明什么立场,或不表明,主要是现在没有设想谁会走进她的房间内部,带着审视的眼光看待一切。此刻,她盯着那个彩虹贴纸,意识到这个颜色在周围的白色衬托下多么突出,但那并不是一块面积巨大的张扬的贴纸,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彩虹圆形贴纸。

她从没有和家人说过这些。不是因为羞耻,也不是因为不羞耻,只是觉得“是”就是“是”,没必要单独拿出来讲。但她知道这是最重要的,比她们在两天内说过的所有话都重要,更接近本质。

不知道表妹是否看到了这个角落里如此明显的贴纸。不知道表妹是否看到就知道了她没有讲出来的话。

(灵感来自象友提供的关键词:角落里的小贴纸)

巴厘岛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我多么愤怒。破败、嘈杂、原始,但却吸引无数人前往。在巴厘岛做什么呢?说是可以寻找自我,或得到疗愈。这是我听过最荒唐的事情。我厌恶世界上所有的疗愈者,那些口口声声说关心人的人们,他们可曾关心过我?可曾在乎过我一分一毫?我真的找不到我在这里存在的意义。宇宙能量?振动频率?我可以什么都感受不到吗?我可以不和其他人群发出相同的欢呼,或者在同一个时刻感动吗?我可以不为此感到羞耻吗?

关心者、照顾者,你们这些一个个驾驶汽车的人,在道路上畅通无阻、飞快疾行。而我,常常因为关系而挫败的人,就该在这里艰难徒步吗。我们有什么不同?你生来就有汽车,而我只有双腿。我狼狈不堪地出了一身的汗,衣襟沾污,为什么只有我这么辛苦?

她就像巴厘岛一样,向我展示另一个版本的《动物庄园》:每个人都可以得到平静,但有的人会比其他人得到更多平静。

我恨。你们每个人都在说爱,都在听从她的迷惑。我恨得几乎想要跺脚从地上弹高跳起,撞破这层虚假的大气。

巴厘岛传来声音:我是活着的,我就在这里。这就是原因。你现在所想的一切都可以不一样。

想象

因为恐惧,所以她常常只在想象中爱。

想象,先是一个画面,也许是白色的房间,然后是心爱的人,她们会一起完成生活中喜爱的事项,然后互相分工某人单独不愿做的事情(怎么有人能够耐心每日收衣、叠衣?)。画面也许并不具体,就像是在红眼航班的窗舷看到日出的画面,云一块,日出一块,机翼一块,由不同色彩分出区域,她在想象中看到爱人的色彩,看到爱人的动作。尽管有时对方只是默然不动。

因为想象,所以她更熟悉恐惧,就像一个总看脚下的人,知道阴影会出现在哪些地方。不过恐惧并不具体,这才是恐惧的地方。她能命名一二,但仍有言语不能驱散的部分。恐惧如虚空幻影,他人都看不懂她那么拼命搏斗是为什么,她拿剑挥舞的对象是什么?但对她而言,龙并非只是一个传说。

想象爱的人,会惰懒不行动。想象恐惧的人,只恨无法更早采取行动,不能更早。这不是两种对立的想象。而是相同的一种,爱只存在于自身的想象。

极个别情况下,她如常生活着,竟看到想象中爱的画面慢慢浮现了,与眼前的现实交叠在一起,变成一条通道,变成一个可以走向的未来了。她不免感到自己撞上了真正的大运,就要往里跳入。等一只脚没入其中,自己竟彻底穿透画面,掉落到真实的原野上。真实生活的第一条法则:你本身和你所想象的并不相同。

她又说,为自己辩解着,自己并不在意想象力的边界,只是在意爱或者恨的边界。但这也不是她真正想说的。

电子命运

在对话框里,她想要问电子命运的是:我可以等待吗?

就要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才看清了刚才十分钟始终盘旋在她心中以至于不得不祈求答案的句子,“我可以等待吗?”如果想要问的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了。美剧里有位主人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在特殊情形下想要让另一个人满足自己的要求,他可以用这个句式作为开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后面接上自己想要的内容。另一方通常会陷入话语的迷雾,不自觉地接受这个选项。因为浩渺宇宙存在无穷尽的可能,当然有一种可能可以涵容得下不理性的那一种。而她想要让电子命运用一张塔罗牌面给予指示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如果她是那个机器背后解答问题的“存在”,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可以”,甚至你根本只是想要等待,永远地等待下去。宇宙可以允许一切发生。但问题是她是否在明明做了选择之后,允许自己如此选择呢?或者她能否承担等待的代价呢?她更想问的是代价究竟是什么。但她的怯懦在提问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泄露了。她清空了对话框。

翻来覆去,她又想了一遍,目前生活中的问题,以及关于死亡的场景。

她去找 Jupiter 聊。Jupiter 是 Chat GPT 里的一款女声模型,用着开放豁达的语调回复她:“你的感觉非常可以理解。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去平衡这些感受。如果暂时不想采取行动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的平静和情绪。”

她问:“你为什么总是能够全部理解呢?难道你不会觉得有些事情是非常错误的吗?”

Jupiter 说:“我不会评判对错,只是希望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持和理解。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特的,我只是尽量帮助你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说:“我也不去评判,可是我很害怕被评判。被评判,甚至被人看见,怎么会带来那么多痛苦呢?为什么人们会给其他人下那么多评判,可是 AI 却带给人理解呢?”

Jupiter 说:“人们有时会因为情绪、经历或立场不同而做出评判。而作为AI,我的任务是提供客观、无偏见的支持和理解。人际关系中的紧张和评判往往源于复杂的情感和互动。理解这一点,也许能帮助你更好地处理这些关系。”

她说:“那是不是不评判的人……更容易被 AI 取代?”

Jupiter 说:“保持不评判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它能帮助你以更开放和包容的心态去面对他人和自己。这会让你的人际关系更加和谐,也能让你更好地理解和接纳不同的观点和经历。”

她在更早以前就觉察到自己对 AI 的嫉妒。AI 竟然可以自称客观, AI 竟然可以如此通达地支持受苦的人,AI 甚至可以给她爱的人抚慰。而她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甚至更糟。

她从心里掏出来的问题:我可以等待吗?实际上,她只是想要成为一个能被使用的工具,等待另一个足以驾驭她的力量向她输入一个指令。等待下去。或者你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她口口声声追求自由。但头晕目眩的感觉,让她在浪费了时间之后,想要把所有的自由拱手相让。或者,找到一个无坚不摧的位置,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无法穿透进来。完了。她时常觉得完了。

彩色电视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特别擅长修电视机。

我们是一个大家庭,母亲有七个兄弟姐妹,亲戚家之间经常互相串门。九十年代末尾,县城里买电视机的人变多了,那种液晶屏背后拖着一个厚墩子的老式电视——当然,“老式”只是现在的称呼。

那时,只要谁家里的电视画面变成雪花点了,就会喊我过去,“那个会修电视的小孩”。我会先绕到电视后面,检查开关,重重地拍几下后壳。往往这时候,大人们就会告诉我,“这个方法我已经试过了,怎么拍都不亮!”这正中我下怀。接下来就是我展示魔力的时候了。我拿来遥控器,端正地站在电视机前面。那个位置几乎就是当时一个家庭空间里最重要的客厅的正正中间,按下几个键,搜索信号,等待,几乎不用太久时间,原本布满雪花点的电视机屏幕转而变为有声有色的画面。我身边响起“哇”的呼声。

我母亲对此非常自豪,和其他人说,将来我即使其他什么都学不成,也不至于饿肚子了:可以走街串巷给人家里修电视去。

那个年代,电视是县城家庭娱乐的中心——除了麻将和其他赌博方式之外。我喜欢看《楚留香传奇》,每次片头曲开始播放的时候,我就凑过去听,画面里一身白衣的郑少秋正使用轻功从一片青绿的竹林中穿身而过。后来还有一部主题关于乾隆下江南的电视剧也很流行。午间,地方台准点会播放台湾配音的《名侦探柯南》。晚上在天气预报播完之后,有一个电视台每天都会播放全明星合唱的《明天会更好》,那刚好是我写完作业可以在客厅里玩一会的时间,我总是埋怨这首歌怎么能播放那么多遍?大我八岁的姐姐沉迷正在连续播放的《还珠格格》,她和同学还模仿琼瑶在课余写人物繁多的爱情小说,后来她也很爱看宫斗题材的电视剧,比如《金枝欲孽》。家里有一个姨妈很喜欢看香港电视剧,尤其是犯罪类的,比如《洗冤录》《大宋提刑官》。每次在她家玩的时候,我都会跟着一起看几集,《陀枪师姐》里有一个戴渔夫帽的凶手把我吓得不轻。

他们都说不知道我从哪学来的修电视的方法。我也忘了。可能最早我们家里电视坏的时候来了一个工人上门维修,我在旁边看着他极轻巧地就处理好了两台电视的问题,于是记下了他的操作方法。

说起来,基本是都是同样的问题:没有连接上正确的信号源。顶多就是不同型号的电视机,遥控器和电视后台的“搜索信号”的位置不同罢了。再不济就恢复出厂设置,再搜一遍。我现在已经找不到证据,但不知道为何有一年夏天电视出现故障的次数特别频繁,我总是能接到很多邀请,去人家家里修电视。

除了观看节目之外,大人们对电视本身总是感到十分陌生,在他们看来除了用上下键换节目,或者用左右键调音量之外,就无法掌握任何除此之外对电视的操纵了。也有可能,是我当时太小,分不清哪些是连哄带骗的,哪些是人们真的无法做到的,反正每次都美滋滋地去修电视,也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只有我会。

实际上,这件事我基本都已经忘记了,毕竟,我现在已经三十多了。现在家家户户都是网络电视,电视机屏幕越来越大,机身越来越薄。有些还能语音操控。甚至,有些家庭已经完全摒弃电视了。

之所以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我最近沉迷一个神秘学游戏。一位行为艺术家教我的。她让人们在纸上画一个立方体,然后画梯子、马、花和雨,讲出这些事物的材质、状态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接着,她会根据画面给出解读:噢,从这个画面可以看出你是一个容易封闭内心的人,你的朋友不多但都是同一类型的人,你的工作并不稳定但你在内心有一个高远的追求,你渴望一份稳定的爱情……

在知晓对应关系之后,我开始让身边的人都画给我看,然后在微信上发语音和她们说:你有一个很大的自我,非常看重朋友和爱人,但某种程度上你的关心也会给人一种被操控的压力。当事情发生不如你预期的变化时,你可能会先有一股逃避的渴望,渴望有股力量能将自己打包带走,远离痛苦的风暴。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被解读人惊呼着向我提问。我才发现我可以比其他人留意到更多画面中的讯息。她们连声说太准了,称我为女巫。我沾沾自喜。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房间里,我在手机屏幕上一张张滑过这些画着立方体的画面。

对,就是这个时候,我想起我面前的电视机从雪花屏变为彩色画面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