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是欲望的触手。她摸触自己接近的一切。不去欲望的最好方式是不去看。于是来自另一双眼睛的回音也就不将发生。这段日子里,我的视力变弱,当我观看远景,街道上的店铺招牌、远远的咖啡馆的长炽灯,总是影影绰绰。这是我的疲累。当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刻意避免释放欲望,了解一个人的欲望,所以对望没有发生。不然,我会想要一直盯着对方的脸。我喜欢捕捉表情。这事很可悲。因为表情并不像昆虫,或鸟儿,有详细的辨认图鉴。微笑、愤怒、悲伤、疲倦,因为相差过大,很容易认出来,就好像乌鸫和白鹭的区别。但是还有一些表情的区别类似褐头山雀、白眉山雀和红腹山雀的区别,你需要看得更细微。收藏表情,是一个悲哀的爱好。如果你对一个人说“我从你脸上看出厌恶……”,对方的表情瞬间转变,变成了防御。你无法证明刚刚那一秒钟自己看见的是否真实。有时你换一种方式询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对方说“不知道”——她给出了具体的词语,你开始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密的理性路径。拼一幅一千块拼图的正确方法。但不知道哪一刻,某个人的手把分好类的拼图块从桌上拍打在地,逻辑霎时破碎,只剩下散落一地的碎片,和一张完整的目标图片。目标图片总是很简单,它过分完整,就像表情被人形容为:开心、忧伤、愤怒。头脑特工队。有时一个人会完全看不见熟悉的人的表情。熟悉是一个身披浓雾斗篷的魔鬼,他毫无愧怍之心地把手指放在颜料尚未干透的油画上,然后涂抹整张画面。这难道是一种现代艺术吗?我始终困惑不解。我想看清晰的画面,能让我辨认出蓝钟花、猫足草和毛茛。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使已经很熟悉了,有时候你总在同一张脸上看到神秘魔幻的表情。她的脸上有一整个天气图表。眉毛、睫毛、眼皮、鼻子、嘴唇。山坡。海洋。丘陵。天哪,你根本还顾不上表情这回事,你只是看着五官本来的样子。你看着,然后你会收回眼光,因为你被自己的欲望惊吓到了。你成了一只不能移动的白色章鱼,有八条触手,但动弹不得。你必然地,把对方当做一个客体来观看——因为我们只拥有自己一个主体——但让你惊吓的是,这个客体忽然让你照见了自己的欲望。欲望是一直看下去。住在这美丽的世界里,经历所有天气。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断讯成为一件无法承受的重担。但时间当中,充满了断讯。她没有在看我。她思考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右边某个更高的地方,飘。她放松时,眼睛注视着你身侧的某个位置。她无聊时,眼睛看着屏幕,屏幕里的世界。你想起曾经,你们用眼光将彼此握在一起。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说温柔。在过去,视频里,她身体端坐着,正对着镜头,害怕错过你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现在,我知道什么时候她没有在看。没有在看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像一条鳝鱼一样溜走,躺在一滩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