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

下雨了,你的伞都很漂亮

后来你最爱用的一把

布满彩色便利贴的图案

写着

“加油、自由、民主”之类的话

.

我笑你

让一把伞承载那么多做什么?

.

但我也是

从那年以后

只带黑色的雨伞出门

.

我们道路以目

发表在 诗

空气小猫

1

朋友坐在我家的沙发上,四处张望,问我,猫呢?

我说没有猫啊。之前不是有一只吗?我坐在工作椅上,冲她摆摆手,再次说明,一直都没有猫啊。

她弯下身子,朝沙发底下望,又吸了吸鼻子,和我说,我闻到猫味了。

也许是吧。

我觉得空气里好像有猫毛,她又说。

你对猫毛过敏?

没有。但我总觉得你住的地方在哪里躲着一只猫。

是有吧,一只空气小猫。

2

上周做了一篇习作,根据已有的设定把故事补充完成。背景是“我”自幼能听到特殊的声音,某日听见了动物说要攻击人类。后来,城市很快瘫痪,实行宵禁政策。广播里通知着前往安全区的最后一班列车八点出发。

我的练习故事是这么写的——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沉默的人。的确。我很少说话。那是因为我自小就能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如果一个人听到的太多,那么他必然说得很少。我深知在绝大部分时候语言、声音是没有用的。人们根本听不到,又或者和我一样,听到了,也不会作出什么反应,害怕被人发现异常。

一天,我听到动物们在讨论,它们将对人类进行杀戮。那是几只停在晾衣杆上的白头鹎在清晨六点开早会时谈论的内容。我被兴奋的声音打断了睡梦,听到它们在说动物世界里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员已经赞成决议,就等一个明确的指令。我翻身,身体倒向更靠近窗户那边,为了听得更清楚些。

一只白头鹎的语气很兴奋,说它早就盼望这一天了。等把人类都清空了,它要住进像我这样的房子里,在我的落地灯罩下织一个巢,这样它就能每晚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而不是苦立在寒风中、透过纱窗密密的小孔、斜视着看屏幕。

其他鸟儿纷纷响应,说出自己的心愿。也有鸟儿在惋惜,说人类都死了,也怪可怜的,希望少数温顺人类,可以同意成为奴隶,为动物清理窝巢、收集食物,这样的话给他们在绿化带里安排个栖息地也未尝不可。

只不过这个建议很快被反对了,它们中大多数认为人类可没那本事适应,经不起餐风露宿。

我的意识还没彻底清醒,一边听着,一边在分辨这是鸟儿们早起排练的一出戏剧,还是确有这样一条行动计划?不一会儿,它们似乎认为所有事项都已讨论完毕,纷纷拍着翅膀飞走了,留我独自思索,如果真的有杀戮日,会是哪一天。

我并没有为此烦忧太久。就在当天下午,人类遭受动物凶猛袭击的噩耗已经接踵而至,我在手机和电脑上不断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新闻。野豹、黑熊、鬣狗、秃鹰成群出没,从山林到农村再到城市,快速形成一种席卷而来的攻击阵势。鸟群在城市中咬啄路上的行人,猫狗也都不再温和。城市的交通已经瘫痪。医院里住满病人。新闻里说最卓越的医疗团队已经展开紧急研究,以狂犬病为首,分出狂鸟病、狂豹病、狂昆虫病等诸多分支科室,对应人们遭受的不同袭击。但应对方案远远赶不上动物攻击的速度。

今天,我看到官方已经发布敲有红色印章的通知书,宣布这座城市将在每天18点到次日早晨7点之间实行宵禁,期间停止供水供电,建议市民们在家中关闭门窗,保护自身安全。

我穿着居委派发的“防暴服”,带着从超市买回家的一大袋食物走上楼梯时,刚好遇到二楼邻居家里的金毛往外冲出来。他的表情凶横,在门口把自己的项圈扯下来,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下快速奔去,我听到它一直嘟囔着,“我必须要杀人,但我无法狠下心来攻击这家人啊,让我离开,我去攻击那些我所不认识的人。去杀,这是命中注定的杀戮日。”

女主人坐在屋内哀嚎着,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哭声嘹亮。男主人在屋内来回踱步,说“手机呢,我要打12345。我们家胖虎明明接种过狂犬疫苗,怎么突然就疯了?”

我回到家里,屋内特别安静。我脱下黑色的厚重的防暴服外套,拧开水龙头,已经没有自来水了。我看了下时间,距离18 点还差 15 分钟。

“你回来了。”

我听到小白的声音。

小白是我养的猫咪,它从沙发跳下来,在地毯上伸了一个懒腰。她先去吃着猫粮,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缓缓踱步,走到我面前,一边舔着手臂上的毛发,一边说:

“在你不在的时候,我又去问了下那些鸟们,杀戮日的最终方案定下来了没有。它们告诉我,现在已经统一计划了。先大面积地杀人,之后行动组委会会再统计每个动物的工作情况。指标是至少杀死一个人。没有杀人的动物将在结束后七天被驱逐出动物界,未来和人类遭到一同对待。”

“所以你也要杀人是吗?”我问,“比如,我。”

小白的瞳孔急遽变成一条细缝,露出妖怪般的冷酷眼色。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它伸出爪子,尖利的弯刀形状,小小的面积上反射着窗外急救灯的惨白光。

我和它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再多行动一步。

和小白一起生活五年了。一开始我在小区花坛里看到幼小的它,喂了几次猫粮后,有天我回家看到它等在我家门口。我告诉它,我可能没有很多爱心,它说想借个屋子住。我点了点头。它知道我能听懂动物说话,也知道我不爱说话。它来到我家之后,找了几处自己喜爱的地方,都在我不特意看不会注意的地方。我也很少听到它发出的声音。小白偶尔会出门找找其他爱心,第一次时和我打过招呼,说自己出去一下,还会回来的。它在或者不在都很自然,家里静悄悄的。可以说,我们不很亲近,但如果换一种角度理解,沉默让我们亲近。

这时小区里的广播开始公告,今晚八点有最后一班去往安全区的车。安全区是人们将市内规模最大的监狱改成了现在安全级别最高的保护所,高高的防护网可以抵御动物攻击,同时方便部署警力,24小时执勤。

那班列车将停靠在光华医院门口,距离我所在的小区步行约二十分钟时间,居委会提醒居民合理安排时间,提早进行规划。列车届时只在医院门口停留五分钟。

“同时,特别提醒各位,去往列车停靠点的路上没有可以藏身的地点,请大家出发前做好保护措施,小心突击,建议开车或武装后前往。”

“你听得懂吗?”小白发出一声蔑笑,“为什么你们的行政部门发出的通知听起来都不像是真的要帮助自己人,而更像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活不下去是你的责任,因为你没能在五分钟内赶到,你是垃圾,你该绝望了。”

我把身体靠在沙发上,说:“是啊。去安全区,这么惊险,想想都很累。”

小白收起了爪子,开始舔自己的肉垫,嘟囔着说了一句,“懒人。”

现在世界发生现在这样倒转的意外,谁能想到呢,但我好像真的不介意。我很清楚自己没有求生的意愿,早早就懒得活了,很长时间都是如此,只不过之前也懒得去死。如果你是一个总是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的人,你会深刻理解什么是自己无法排斥、无法拒绝和无法阻挡的事物,声音也好,命运也好。你也会和我一样,深深地厌倦和疲惫,但与此同时又感到一个人的接受能力是无限的。现在,突然发生的一切虽然让我意外,但可以接受。如果妈妈还在世的话,我也许会多一份去往安全区的动力,但现在,只有我和小白。

小白走来我的怀里,我摸了摸它的背,说:“我们想的是一样的吧?”

它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说:“辛苦你了。到时候要杀了我。”

小白说:“我会先和他们说你是我的宠物,让你多活几天,看看颠覆后的新世界。等到真有人来统计情况的那天,我再执行行动。动物组委会那边说了,接受当场提交工作成果。”它把头转向另一边,作出打瞌睡的模样,轻轻又补了一句,“你啊,死到临头了,也就说这么一句话。”

楼下传来好几道开门关门的响动,我听到有人在做指挥,大喊着“快!快!快!”,那些离开家的人一边跑一边尖叫,声音里满是被死亡追赶的恐惧和兴奋。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啊,我和猫一起睡着了。

3

房间里出现了一只猫,很小,橘色的,我看不清,因为它跑得太快了,一溜烟钻到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里,发出嘤嘤呜呜的叫声。

我心想,它出现了,那只空气小猫。但是后来,房间里出现的动物还有一只长颈鹿,一头狮子。长颈鹿在阳台的方向,狮子在门口靠近厨房的位置。我在床上,观看着,判断着。小猫从黑暗里冲出来了,很野,很暴躁。而那些大型动物移动得倒是相当缓慢,如果盯着它们看,可以确定它们一直在移动身体,长颈鹿慢慢直立起来,露出人类的肚皮、人类的脚掌。我再三确认,它们在房间中真实存在。我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看过无数次。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朋友,用幽默的语气。喂,我房间里有动物,长颈鹿和狮子,太巨大了,你能来帮帮我吗。

朋友说视频吧。我开着后置镜头给她看房间。她说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没看到你说的东西。

我感到抱歉,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已经再三确认过它们的存在。我去做检查,在医院里,和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对话。开了药,用了医保。我回家,开门之前,我心想动物们应该已经不在了。但是长颈鹿还在阳台,狮子站在它的旁边。我确认。我疯了。

4

醒来,我把上面的梦记了下来。

哪怕做到糟糕的梦,也会觉得做梦真的太好了。

5

搬到现在住的地址后,第一次出门旅行,给朋友发了一条信息:

“明天我去恩施玩了,帮我照顾好空气小猫。”

颅内对话(1)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被困在了某地。

困在?为什么你发这条信息,不用问号结尾,而是句号?

不知道。也许是我心里已经下了一个答案。

你说说“困”的感受吧。

就是刚才,你知道,这是一个新的时间,2024年6月8日。过去很久了。你可以用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做锚点,不管提出中间的哪一件事去问有关的人,她们都会回复你,已经过去很久了。有时人们把一个月称为“久”,有时是一年。但我始终不觉得和你之间发生的事情过去很久了。我很小心地记着确切的时间,然后用现在的时间减去那个日期得出中间的距离。我需要不断丈量那个距离。刚刚,我在……那个……的时候又做了这件事情,丈量。丈量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看得到周围有一个黑色四边形的方框。

但我以为你已经过去了。

我也以为。不过其实我发现,我的确还是有新的感受。我曾经把你当作坐标的原点。但就在我说出前面那段对话的时候,我意识到,其实是更早,是封控的四月,那里有一个我感觉自己发疯了的时刻。一个人撞到了礁石,然后破碎了。我现在确切知道我疯了,在那时。因为疯狂,所以破碎了。对不起,想起后面的事,我总是想说对不起。

你知道吗。其实我想和你说没关系的,但我没办法就这样说出口,因为,那样好像就否定了一层事实。你是在遇到我之前更早的时间就破碎了,撞在礁石时,按照你的比方,但你破裂成浪花,奔流到我脚边,浸湿我的身体。如果我们都浪漫,我们会相信这样的画面。但浪漫太可怕了不是吗?它里面所包含的暴力和死亡的隐喻难道就全都不被看见吗。我不会原谅你,因为我要提醒你看到礁石。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个人随随便便破裂。而且事实是,我们每个人都在那个时间里破裂了。不只是你。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

现在没有破裂了。黑色的正方形把我聚合起来了。

你确定?你刚才还说是困在了黑色正方形里面。

确定。因为那时还没听到你的讲述。

我的讲述能改变什么呢。其实还有一句我从没和你说过的话,倒是在刚才我也更清晰地想明白了。

什么?

你不该说对不起。你不该那么早说,也不该一直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用。这是最没有用的话。你说出来就是为了要求原谅,要求谅解。但那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当你说对不起,是你在把“对与错”的概念引入我们的关系里。我不想责怪你的,可是当你先道歉的时候,我没有办法不去想你做错了。而且我也不想一直当那个要去原谅别人的……受害者。请你别说。

对……你说了我才知道。那时候我真的是感到自责、内疚、沮丧,但我不想否定你产生的任何受伤的感受。我太困惑了,怎么做都做不对。

你太想要做对事情了。

是的。

中间可以改变的机会有很多。就像你说的,那么久时间。

是的。

可是你都做了什么呢。

我想了很多。

然后你困在这些想象里。

是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悲哀,为自己竟然在和你进行这样的对话。

对……我也想和你说点别的,比如,云,夏天的花,还有我今天看到的一条笑话。

我知道了。你还在做同样的事。

啊?

真的。所以你喜欢这么说,“困在”。

……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你在做同样的事。我告诉你,我已经没有这样的感受了,我很想和你共鸣,但我没办法欺骗你。你,还,在,做,那些和过去,一模一样的事。那么你怎么能渴望自己有所不同呢?感受当然在细微的层面上是不同的,可是你还在踏进同一条河流啊。你没有做出任何选择。

我选择了。

是,选择了被困住。

你这么说,有点残忍了。

不是的,不是我残忍。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做事的。

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做事的。

你想重复做那些事情吗,你声称自己不喜欢的?你一直一直在做。你说你喜欢我,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一起?

我没有办法跳过去。我没有办法直接跳到你的身边去。不,不,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评断我。你好像又找到一个论点,而且你语气里充满自信,觉得我就是如你所想象的那样,自欺欺人。不,你不要下结论。我在和你对话。

不是吗?你要否认我吗?

我不是否认你。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失望,不想你得出自己的结论之后觉得抛弃我是正确的决定。

你怎么敢说抛弃这个词?是你离开的。

你好。我很想和你说很多其他的话。但是话语总会在这些内容之间打转。而且我没有勇气直接和你说话。在想象中完成,已经让我受伤,但怎么说呢,至少不会失望。其实还想和你说好多的话,想说我六岁时的经历。一个人的六岁竟然会经历那样的。我可以从六岁和你证明我带着多么不好的基因。你好。我本来希望我们的对话可以越来越深的……我希望。

喂喂。你为什么用一种间离的口吻说话。

因为的确中间暂停了一段时间。

你知道吗。还是我。虽然我又暂停了以后。我想说,我们都弄错了。每次我感到特别受伤的时候是被你攻击的时候,所以我会道歉。这就是我的模式。道歉,希望事情变好起来。我讨厌分离,分手,不仅是我们的,甚至是世界上任何人的。我认为人们应该生活在一起,我说的生活是永远有一个共同的空间成长。但实际上,我希望你能像我做的那样,向我道歉。我心里就是有许多委屈感到不被看到也不被理解。我是后来才想到,你一点也不希望我道歉,你甚至希望我能够攻击你,像你对我的方式那样,说出你的错误。我只有说得越准,你才会越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你才感到我能够理解你同时不离开。

你现在才明白。我很早前就说过了,我们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人。

是,你说过这句话,我很伤心,非常伤心。你这句话是我记忆里又一座礁石。但我一直想说,不是的,我们是一样的人。在我看来,我们是一样的人。我爱你,像爱我自己一样,像我渴望得到的爱一样。你也是如此,对待我。尽管我们都很受伤。

你知道吗,太迟了。真的太迟了。你不该这么说的。

为什么不该。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了。你现在只是在企图制造一些遗憾的氛围。

也许是吧。你说得没错。

我们不会再对话了。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说真心的,有时,我希望你就留在原地,我是说过去的位置。再也别让我听到你任何消息。

你害怕。我也害怕。我说了,我们一样。

不。你不要用这样的语言把我卷进你毫无进步的生活中。我不在你的记忆里了。我早就从你的想象里逃出来了。

我昨天梦到你了。

你能不要说这样的话吗。我会感到恶心。

我也是。可是真的。

我想换一个说法。

你换吧。

我不知道。可能和上面说的都没关系。你在前面的某个时间里,既做了对话的结尾,又做了开头。如果每段对话,都有奇偶数的标号的话,到现在这个位置,我们的奇偶数关系被你对调了。

是的。我意识得到。

我同意,你说的,我们是一样的。以前没有和你坦白,我始终知道我们有重叠的部分。没坦白是因为一方面我认为你应该明白,如果你不明白那么也就不需要明白了。另一方面是因为重叠的部分让我感到害怕,它看起来那么黑暗,那么……我简直找不到其他词语去形容它。恨。我想说的词语是恨。

我不敢和你讨论这个话题。因为你知道我想说另一个词。它不是为了否定你的提议,才出现的,它就是我会说但我不确定它是否就该被这样讲出口的词。

别说。

我不敢说,可能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们,我和你,都能说出那个字。

我还是认为和你这样说话太奇怪了。我们好像在扮演两个角色。你的戏剧腔太重了,我不信任。你总在把你的问题牵引到我的身上。

如果你觉得我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的对话可以吗。

其他人你是说?你随意发布在网上,然后任由你完全不认识也不了解的人看到我们的对话吗。还是你会期待认识我的人会看到。虚伪。

前者吧。我希望你会看到。

虚伪。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会看到,你应该真的进行这个对话,从第一句开始说,而不是在自己的记事本输入、输入、输入。你现在又成功击起我的愤怒了。

你把奇偶数顺序调转回来了。

我讨厌成为你的游戏。你是我认识的最虚伪的人。

你不和我共享文本,你只是想要一个人说、一个人写、一个人控制对话全部的走向。你就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吧。这就是困在,我说,在我看来,这就是你的困在,你自己选的。

我想说几句说几句,我不想说脏话,不想直接粗鲁地骂你,但我的语气已经有那么高的愤怒了。我可以想说几句说几句,我无所谓自己在你的对话顺序里是奇数发言位还是偶数发言位。没人会看你脑袋里的这些内容,我不会看,没有人会看。你就这样再继续下去吧。这就是你选择的自困。

对了,我又看了下前面的聊天记录,如果你要假想对话,我告诉你,我在一开始根本就不会那样回你。

现在你又回到沉默的状态,一言不发了,是吗。这就是你给我的。

(过去很久时间)

有时候我会想,你脑中也会有这样的颅内对话吗。

名字

她找不到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了。

一张被她叠成小方块的A4纸,上面写满了人的名字。这是一种会在心理咨询中使用的方法,咨询师说如果你为关系而困扰,那么把你周围的关系都列出来,想一想自己在什么样的关系中感觉舒适,以及想要建立什么样的关系。

关系,她想。上周朋友在她家里聊天,对方讲到自己学生时期的好友以及两人这么多年里关系的变化。她看着朋友,说了一句,“即使我完全不认识你口中所提到的朋友,但是对于我而言,当我现在看着你,我知道她是在你身后的一颗星星,是你的一部分。你是我现在眼前所看见的一个宇宙,她是组成你这个巨大宇宙的成员。她是与你有关的一颗星星。”

事后,她重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得不说,有着某种表演性人格的特质,她很满意自己得出的这个论断。沾沾自喜。朋友是她们自己的宇宙,而她也是自己独立的宇宙。彼此相会。

但是关系,说真的,对于关系,她又知道什么呢。竟然当时还敢大言不惭。她此刻想。

那张纸上,她几乎可以回忆起自己画的线条和整张纸面上最终呈现的布局。她也是在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才意识到哪些人的名字是熟悉却距离自己遥远的,而哪些人竟然对自己而言的重要程度超过想象。那些早就过世了的女作家们的名字,对她而言也很重要,像是依然可以继续相识的朋友,和那些在她生活中出现过的名字一起,写在了一张纸上。

名字。遥远的名字。被多条关系线索连接在一起的名字。她记得但是没有写在纸上的名字,后来又被她改用铅笔轻轻写上的名字。

她原本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夹在自己的日程本里,后来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担心遗失?因为日程本偶尔会被放进随身包里——她可能是把纸条取出来了。但反而造成了遗失。现在她在自己的书桌上寻找,怎么也找不到。

会不会被上次来自己家的朋友意外带走了?会不会和其他废纸一起扔进垃圾桶了?那些名字会被另一人看见吗?看见了会怎么样?那些名字会责怪自己把它们错丢了吗?

关系。名字。自己。她喃喃念道。

凝结

见她之前,我在做梦时都想着要和她说的内容。不知为何。醒来,回味着自己的梦,感到体内的陌生人正在和自己四目相对。真的有那么多想要说的吗?

见到她了。轻轻巧巧地出现,像是一只自己会开门的猫咪,此刻坐在我家的沙发上,靠着那只青瓷纹案的抱枕,身体很斜地躺着。我喜欢看人的模样,当然有时可以在手机上看着照片。只是人在照片中刘海的位置始终是不变的,现实中却需要我自己调整坐姿的角度,才能看到头发挑染的不同部位。

我想着梦里的排练,现在事情正在发生中,要和她说什么呢。我还是没有掌握那种兀自发言的本领,等待对方先开口。话语是河流,有时我有足够的信心,甚至是过多的信心,去架设对话的河床。如果我想说,我们总会聊到的。

她有自己的语言的节奏。

聊到了。我们谈论的内容,如同海浪最接近沙滩的部位。最安全的位置。只会浸没光着的脚掌,带来清凉的感觉,不会弄湿裤管。想过。不过我在对话中依然出现了一段沉默。讲出内心的声音,为什么这个劳动如此艰涩。只有我一个人站在山谷里,担心稍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就制造出轰隆隆的巨响吗。

那篇文章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振动。我大概说了这样的话。她问为什么。我的沉默出现在这里。需要组织的表达,还是真心的吗。那我在梦中是否已经有所准备了?可为什么开口还是受到阻顿的?对我而言,那是非常重要的时间。这句说了。我没有想到会再在生活中听到有人去描述那段经历,那时我心里十分沉重的部分。这句没说。但在文章中读到她用一种轻松的语气写出来了,侧面的,这令我稍稍放松。这句没说。文章里面还写了,朋友,朋友总会理解的。我很感激。感激包含一种没有沟通过的诚惶诚恐。这句没说。这样说还会被误解吗。我到现在还这么在意误解这件事吗。过去很久了。

我在曾经没有说出来的话,当然绝不会在此刻能够一五一十地讲出来。那么多话。过去的我也不知道,竟有那么多话,但现在只会越来越多。距离过去的时间。她聪明地聊起现在进行时和未来进行时的事项。我期待,或者以为,时间会带来新的句子。但是有些语言结成冰了。无疑。

在那样凝结的时刻里,我是一个重之又重的人。

又想起,我都没来得及和她说我已经戒酒的事。

门罗是一种旅程

这周重新读了门罗的故事。我的书架上只有一本她的书,《逃离》。重新翻开,带着些许羞愧的心情,因为印象中我没有读完过这本书。大概是看了前面一两篇故事,因为书签夹在第三篇的标题页。我在第一篇还留下了几行铅笔划线。但我清楚知道自己没有读懂这里面的故事,因为它们的情节从没在我脑中出现。甚至我留有一个偏误的印象,门罗是写”婚姻中的女性“的高手,而我对婚姻全无了解的渴望,这些年也便一直没再有想要阅读门罗的欲望。

这次我是在读到弗洛拉从夜晚的雾中如同神秘启示出现时,才意识到同名短篇《逃离》是一个多么精妙的故事。它不关于逃脱是否能够成功,而是揭露关系中每个人错位想象的本质。到了今天,我才可以说我喜欢这个故事。

门罗对男性的讽刺自不必说。但她处理得精妙。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克拉克在对西尔维亚耀武扬威地展示自己对妻子的所有权时,小羊弗洛拉的突然出现使他受到了惊吓。门罗用两个字写出了对男性将自己的弱点下意识地加塞给所有人的嘲讽——

“那羊在离他们一码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变得羞怯起来,垂下了头。

‘弗洛拉,’克拉克说,‘你到底是从哪个鬼地方跑出来的?都要吓得我们尿裤子了。’

我们?”

这里的“我们?”很巧妙的以单段的形式出现在故事中,并没有直接说是西尔维亚的想法,在读到这个问句的时候,我脑中浮现出在媒体上看到过的门罗的照片——带着聪慧的女性的笑容。

同时,也是在这个故事里,门罗会宽厚地为克拉克这个角色“辩护”,“克拉克人很聪明,可是连中学都没念完就急着出来混事了。他跟家庭完全没有了联系。在他看来,家庭根本就是一个人血液中的毒素。”是啊。这世上,凶残愚蠢的人也想逃离家庭。

不过故事里我觉得更微妙,以至于我可能很难直接解释、很想找人聊一聊的是,西尔维亚和卡拉之间的关系。一位失去丈夫的年长女性和一位贫寒、为家庭所困但却在前者眼中看来充满活力的年轻女性之间的关系。前者想和后者建立一种亲密的友谊,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对这种关系的渴望。

一个特别吸引我的细节是,西尔维亚从希腊度假回来时给卡拉带了两份礼物,一个是昂贵的摆件,另一个是她在路边捡的小石子,因为她想要卡拉也能够拥有外面世界的一小片土地。但是最后她只送出了第一个礼物。在感受到卡拉对礼物(也对她)不为所动的表情时,西尔维亚退缩了,再没有提起那块小石子的事。

这是一个人内心中所装载的幽微。对于一段关系而言,那一两秒钟里一个人所做的决定,尽管无比微小——要不要流露出对另一人的更亲密的感情——但在我看来,描述这个细节,显示了作家对“命运”真正准确的理解。对,人们很难真的知道“命运”是什么。在《逃离》这样的故事里,卡拉最后走下大巴车回到自己的家庭里会被更多人理解为“命运”,更庞大的难以抵抗的东西。但我认为,命运是用一个现实终结了本来有可能的更多的选择,那个没有送出礼物的时刻就是“命运”刚起来抬头的瞬间。

西尔维亚和卡拉或许能建立起一种全然不同的、对两个人都有无尽益处的、长久支撑彼此的爱的关系。但在那个时刻,尽管没有一方主动制造了能够被指摘的过错,但那种可能性轰然塌缩了。卡拉没有和遥远的土地建立联系,西尔维亚对这段给予过她极重要的抚慰和陪伴的关系的热望也冷却了。

我还有一个发现,在这本书的第二个故事《机缘》里,我看到门罗有一段对月经的描写——

“她脸上潮红,肚子里有点胀痛,而且稍稍有点头晕和不舒服,她重重地往便桶上坐下去,取下湿透了的卫生巾,用手纸包上,扔到专设的秽物桶里去。她欠起身取出包里干净的卫生巾,此时见到便桶里的水和尿因为有她的血而变得通红。她把手伸到冲水的按钮上,却注意到眼睛前面贴有告示,说火车停下时切勿冲洗便桶。”

搜寻我个人的阅读经验,我记不得上一次在文学作品中读到对月经的描写以及它所带来的具体的、现代的尴尬境地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就像之前我曾经读过这个故事但没有印象一样,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我不会知道这样的描写对于不同。但现在我有所明白了,门罗是如何深切地感同着女性的命运,以她自己的生命,以创作的生命。

这两篇所带来的阅读感受,让我有一种想要这周内快快把整本书看完的念头。这是我的弱点,缺乏计划的能力,需要依靠短暂的热情推动进程。但,我看到李翊云在卫报发表的纪念艾丽斯·门罗的文章中,她说:“Her work is not for sampling (which sometimes happens to short story writers) or devouring in one sitting (a wrong-headed phrase, which equates reading to consuming). Rather, Munro’s work is for rereading over time – years, decades – until one’s relationship with her work becomes part of one’s relationship with life itself.”这段话让我缓和下来,不再抱着急切的心。门罗是一种旅程。

在我所经历的事情里,无论我在做什么工作,又或者认识谁,有一点肯定无疑——书是我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

回过头看,虽然中间经历了这么多时间,但我比十年前的自己更能与门罗的故事共鸣了。阅读会一直继续下去。谢谢门罗。

房客

袜子,一双

竖着放在书柜边

脱下来的形状长短不一

·

两件衬衫,团着

落在沙发上

它们似乎别无去处

·

有玩偶,散落在书架上,书柜上

注视着家的动静

用温柔的眼神

它们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

厨房的碗筷倒是都洗净了

即使深夜两点

也收拾完了

不留着过夜

不然不舒心

·

床边最近的书

封面上已经有一层浅浅的灰

好久没看了

·

我观察着这间屋里的房客

细密地、无孔不入地

房客就是我自己

我是我自己的丈夫

和妻子

是我每日迁怒的对象

也是我唯一能依赖的人

·

我在房间里转圈

捡起地上的袜子,带着嫌恶

与笑意

扔进脏衣筐

发表在 诗

每晚我……

每晚我在入睡前检查门的反锁

关掉从浴室到卧室沿途的灯

除了床边用于阅读的那盏

·

每晚我等天色转黑就拉上房间与阳台之间的白色窗帘

挡住对面房屋那一扇扇

整夜不灭的浅蓝色幽光

·

每晚我将没做的事情遗留在原处

摊开的书

未叠的衣服

电脑窗口里的文档

直到它们因重复忘却僵硬成为固定的风景

·

每晚我带着心事入睡

渴望在无意识的世界里能做一个好梦

期待醒来时能直接醒来

过新的一天

发表在 诗

寄错的快递

隔壁一直没人。但是门口多了一箱快递。

她住的楼栋一梯两户,门挨门,靠得很近。从搬进来的那天,小孟就警惕地探知邻居的存在。701 的防盗门森然严实,和自己家的白色木门截然不同,底部缝隙能轻易透出里面亮着的灯光。小孟收集着邻居制造噪音、出门时间、晾晒习惯等信息,一个月后,她已十分了然,隔壁是间空房,七楼只有她一人。忽然出现的快递是意味着有人将在长假回来了吗?

小孟俯身检查了一眼箱子上的寄件信息,猜想会不会是给她的快递被放错了位置。但收件人是 701 的蒋女士。物品名,芍药。

是五月了。

晚上回来,快递仍在原处,原封不动。她脸色沉下来,小心翼翼打开自家门,钻了进去。第二天出门,邻居家门口又多了一个快递,她依旧低头查看,这次的确是寄错楼栋了。回来时新的快递已经消失。地上仍躺着第一只快递箱,长长的,纸面软塌塌的,那箱芍药。小孟将它踢向更靠墙的位置,打开自己家的门。有一双手,捂在了她心脏的耳朵上。

第三天,出门,回家。小孟总是脚步很轻地绕过那个快递,往楼下走到第二层的时候才会两步连在一起,赶时间地跑下台阶。第四天。她的屋子里没有鲜切花。朋友拜访时带来的春季的洋甘菊、鸢尾、刺球枯萎后,便扔了。为此特意买的花瓶也空着,被收纳进了橱柜里。绿色的叶子植物还有两盆,一周浇一次水,这段时间叶片枯萎的速度变快了。她用剪刀修过一次,祈祷它们有活力。第五天。出门,回家。立夏,上海整日阴沉。楼下的海桐花开败了,花坛里的绣球一朵朵冒出来。有只尚未足月的小橘猫睡在花丛里边,有人在旁边为它准备了食盆和水盆。第六天。

日子将延续下去。她对此确信无疑。只是这样的日子究竟多长多久?她充满疑惑。她的听力过人,在第一夜就留意到了纸箱里尖利的叫声,之后每次经过都感到声音逐渐变得虚弱。这正是最可怖的过程,它让残忍震耳欲聋。柔软的女人的身体,躺在纸箱里,等末端包裹着切口的湿纸逐渐干透,就再也没有气息了。阳光和风,空气与水,都是属于过去的记忆。现在是坚硬的道德。第七天,她出门,实实在在地——无可避免地——经过那裹藏在快递纸箱里的死亡。第八天,楼道重新恢复安静。看着未被领取的尸体,她确信,隔壁无人居住。寄错的生命在时间里烂透。

下次,偷快递吧。芍药开放在陌生的房间里。

周日的散步

大概是为了躲避一个截稿日的压力,当得知原本为调休工作日的周日有项工作安排取消之后,安排了周末回家。

母亲问我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她最喜欢在我回家时准备的菜肴是炒虾或芋头牛肉,这次我想吃点不一样的,于是说了想吃鱼,自己在家很久没有烧过了。

周六到家时,母亲把门已给我留着,微微开着。她在合上移门的厨房里忙活着,把香干下锅。我去房间放了书包,洗完手,出来,站在客厅,她转身忽然看到我,被惊吓了一跳,笑着打开移门说,“我刚刚看了一眼,你人还没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到了?”

午饭有三道菜。清蒸鲈鱼,分成两段,装在一个铁碗里。木耳豆芽炒肉。清炒茼蒿。

吃完很快她又在收拾,说要煎猪油,然后下午做包子,晚上吃,多余的让我第二天带回上海。我不会发面粉,只在包馅的阶段参和着。不像是饺子,我能捏出形状好看的褶子,我做的包子每一个模样都很丑,刚开始能推出褶痕,收口的时候捏不住,含糊地把面团拢在一起。有几个肉馅包得过多,局部面皮肉眼可见地薄透。这是母亲第一次做肉馅为主的包子,往里加了香干(因为我喜欢),和许多许多香葱。她自己不爱吃肉,晚上只勉强吃了一个。

夜晚时间过得很快。她新买了一支手机,我帮着把上面的邮箱和银行的账号重新设置好了。我们一起看了两集美食综艺,她因为节目的内容,说想去西安,五月底。我看了机票,往返一千多,她说由我做功课,定了时间和她说。后来要睡时,已经快一点了。母亲前一晚看电视到四点才睡,第二天九点起床。

周日我起得很晚。母亲说她快到清晨时起来上厕所,来我房间看了一眼,给我多加了一床盖被。我毫无察觉。醒来,她又在厨房里忙着。我说不必再出去买菜,中午她在家用葛粉炒蛋,炒了荷兰豆,把昨天没吃完的鱼热了。我睡得昏沉,起来感觉全身都没舒展开来,忍不住又想倒在沙发上,不做任何事。母亲之前担忧地问我,你平时自己在家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自由职业。

下午没事,母亲主动说出去走走,去中央公园,或者图书馆,或者某个芍药园。这是从去年开始的变化。以往很长时间里我回到家之后和母亲的相处都局限在这个两室一厅的房间里面。

我们下楼后,穿越小区,从北门出发。小区里树木长高了太多,母亲说池塘里有鸟,我没看到,换了个位置才发现有一只夜鹭,站在莲叶上,见到我们依旧一动不动。母亲问一旁黄色的花名是什么。我记得上一次我们走到这里,这个问题也发生过一次。但我忘记了答案,只好再拿出手机来,用“形色”查了一遍,唐菖蒲。我告诉母亲,她应声,我想也许下次我们还会忘记,再来到这里,重复一遍一模一样的对话。

空气中香樟的气味明显,还有藏在绿树堆中不具名的花香。这种既包围又轻淡的香气氛围会让我因为忍不住想深深呼吸而变得心胸开阔起来。

路上关于植物的对话多了起来。络石花被我认错成风车茉莉。我们还看到了柿子花、络石花、柠檬花、枇杷树、八角金盘,也许能一直写下去。母亲喜欢考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有些她知道答案,有些她不知道。两个不同的情况语气很好区分。上海图书馆门口请来园艺师造了一片景,错落有致,淡紫色月季。

我们走去博物馆。在过安检时,母亲为了解释没带身份证无法直接进入闸机,朝保安人员说了一句自己在嘉兴二十年了从来没有来过博物馆。保安小声答了句,“二十年,就是一眨眼间。”

博物馆常设展是关于嘉兴的历史,展览大多黑暗、肃穆,有两处展厅都设计成考古现场。母亲和我说感觉房间里面有“古代”的味道,让她很想打哈欠。我们蜻蜓点水地逛完了。出来后,又往南湖的方向走,这是我们最经常去的地方。母亲一路上说自己走不动,这么点路就已经感觉累了,西安要么不去了?她不知道。最后乘上有轨电车回去时,我们在手机上查看步数,9400余步。

回家之后,我看了会电脑,她躺在沙发上小睡了半小时。吃完晚饭,母亲给我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家里能带去的食物。总是这样,竟然在上海没有什么买不到的,但是母亲觉得把家里吃的带去,能省一点是一点。她自己做的包子、馒头还有饺子,装进我的行李箱里,连同前天熬的一小碗猪肉,也让我一并带走。离开家的时候,我和母亲说假期最后一天可以来上海找我。她说,好的,谢谢。

那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意外掉落的珠子。我人站在电梯厢内,捡起了那枚滑至脚边的珠子。朝母亲挥挥手说再见。在记忆中,我找不出上一次听见母亲对我说“谢谢”是什么时候。

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我忍不住细细掂量这两个字的语气。

和母亲的关系进入到近来年最为舒畅的阶段。我知道其实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我们只是一起走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