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上跳起来

我在街上跳起来。

晚风,路灯,我。仿佛十岁出头,那般快乐。我交替着小跳,我挥起手臂,我把身体旋转一圈,然后等回到朝向前方的位置时,拔足奔跑。我不在乎街上其他人的目光。看见我没关系,看不见我最好。今晚我是这条街上最快乐的人。

因为听到远方传来快乐的消息。因为感受到我的心敞开着,欢迎自由。

就是这么开心。

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红色横幅,挂在石灰色的墙上,上面写着不知道在讲什么的宣传标语。写着什么,我都无所谓。我比着中指,跳着,横向划过那些白色的硕大的宋体字。不留痕迹。

很奇异的,我遇到原本只存在于过去的男人,出现在路上。他从对面走来,手里拎着没有用塑料袋装着的零食,两大包,脑袋上戴着降噪耳机。是他。不远处的确是去往他家的岔路口。怎么会在今晚遇到?我曾经错误的欲望。我在心里笑起来。那绝对是一个不该开始的关系。但我们也曾散步聊天。他和我说起母亲的事情,然后看向我,说我们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我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升起想要打招呼的念头,拍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我们其实一直都住在距离很近的位置。但是三年里我几乎没有遇到过他,也从不担心或期待这件事。所以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在今晚出来。当然。后来我和他说过,我喜欢女人。我笑起来,心里把它视作一个隐喻、一种微妙无比的象征。然后我让他背对着朝前、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走了。走吧。

我又在街上跳起来。

看完《坠落的审判》

1

吵架,我的亲密关系恐怖片。

2

审判次之。在看《博很恐惧》的时候,我就说最后那幕终极审判的场景拍出了我的恐惧。

3

可能出于一种极其主观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比如,对女作家长相的好感,我观影全程都没有怀疑这会是一个女人杀死丈夫的故事,而更愿意相信一定有更匪夷所思的可能,那种天花乱坠的意外坠楼理由。好在最后哪怕庭审公布了结果,但实际上电影的世界里也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所谓确凿的真相。最后几分钟主人公们都在家里的镜头,我还担心导演不会要拍一个故弄玄虚的微笑或者给出一个新的反转情节吧?那就是《看不见的客人》了。还好,没有。

这是我觉得这个片子做得非常出色而且贯彻了“审判”深层精神的地方。就像分享吵架录音的最后一段,画面从客厅切回到庭审现场,让观众只能听到身体碰撞、摔碎杯子的声音,而无法真正知道导演所设定的情景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种处理方法就很好。

隔天我听播客《疲惫娇娃》聊这部电影的时候,看到评论区里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电影是想讲一个犯了罪的女人如何利用小说家的身份为自己脱罪。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我也是完全坚信自己所相信的那一面。一点也没有想更改。播客里讲到一点,很打动我,说就算女作家没有真的杀死丈夫,但是在亲密关系里她的确忽略了丈夫那一刻的情感求助,没有去承担这份隐含的责任,而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对方的自杀,所以她也得承担这一年多时间里的审判,甚至这件事情所带来的压力将一直如影随形,并不会随着结案而消失。

播客里说了一句话:live with consequence.

4

关于影片里谈到的写作伦理,令我稍微想起了几年前对“肾、小说家和女作家之战”的讨论,我是赞同“无论如何,写”的那一方。

我有一种感觉,当人们不齿把把现实世界中大部分经验融入小说的这种创作方法时,他们都太小瞧写作这件事情了,以为一个作者只要经历过就能写出来,而没写出来的人只是主动选择没这么做罢了。当然不是了。这在电影里也有一个很好的回应,关于剽窃,女作家说不要以为拥有素材就完成写作了(大意)。而且这么说的人,往往没看到当一个人把自己生活的真实经验写入书中,她本人所要面对的难以想象的“审视”压力,哪怕这种压力只在假象中仍是巨大的,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的,就像电影中的丈夫。

另一方面,没有人能完成完全分开文本里的世界和经验上的世界。

看电影前刚好和朋友聊起来,她问我文本上的爱和经验上的爱,更想要哪一个。

我说我其实分不清,都想要。

她用约翰·列侬的儿子来举例,列侬留给儿子的也只有文本了。这么一对比,我明白了,文本上的爱也是爱,有多少父亲什么爱都没有给孩子。但她还是坚持说文本上的爱对她而言都是投射,是对方的自我感动。她更看重经验上的爱,比如理解、支持、鼓励,或者偶尔能和她一起换换灯泡、通家里的马桶。对话就到这里,没再继续了。

看完电影之后,我想如果她的问题改成问我:文本上的杀人和经验上的杀人,更想要哪一个?

那当然是文本上的了。

5

面对伤痛,相对去找到一个可以让生命往前进的方法,的确应该庆幸,每个人都拥有创作的能力。一种广义上的,而非名利上的。

而创作更本质的行为是,释放。

6

虽然我调侃自己害怕吵架,但是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想再用“回避型人格”去解释自己的许多想法和行为了。因为运用这些词语,看似是一种学习,实际上也很容易变成一个借口,停在“反思”的表面。所以还是应该多学习吵架(实际上是学习沟通这件事)。

这部电影里的吵架的确很精彩,堪称范本。吵出本质,吵出风采。和我一起观影的小王说他们两人的这场对话相当于六次心理咨询了。的确如此。

7

最后,小镇上一定有个手艺很好的理发师,电影里每个人的短发都很好看。

我们不拥有十一月

我在午夜穿过整片华山绿地,去取自行车。

在去朋友家之前,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把车停在路边。今夜的公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小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青灰色地砖缝隙里夹着黄色的银杏树叶。鹅掌楸像敞开怀抱在等待的人,下面的叶子被底光照得发白。不远处的街道这几日热闹异常,月亮已经缺了一角,令我吃惊的是,夜空中裸眼可以看见的星星很多。很多。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此时明亮。

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去。这几天不是没有想过去不远处的街道看一眼。只是因为身在这座城市。但今年连靠近也不想,或者是自己没有精神能力。只在家里,躲在互联网上冲浪参与,然后失去了一个用了十多年的微博账号。没有太多情绪。上午我看到一个句子,说“又到了属于我们的十一月”。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不拥有十一月,去年没有,今年也没有。我想象写这个句子的人一定是安全地离开了去年的路口,感到欢欣鼓舞,才会这么说的。

去年我的自行车也停在路口。刚好在最后被围堵起来的边界上。当时朋友和我说一个人危险,早点走。我就把自行车留在原地那晚先离开了。第二天听说年轻男生独自过去拿车立刻就被带走了。那人可能是我。第二天已经无法再靠近我的自行车。不让人们过去。我们度过惊惧一夜。在马路对面,听年轻人嚎啕大哭。那人可能是我。在一个客厅里,二十多个年轻人在交换彼此的经历,提醒着要注意安全。刚出来的人疲惫又兴奋讲述个不停,不停回忆很多细节,怕自己忘记,也怕别人知道了也许有帮助,荒诞的、无法仔细思量的细节。那人可能是我。散场,凌晨三点,我回到那条长马路,人已散去,车也都开走了,只有水马正在准备。我去找我的自行车,小白车,地方杂乱,一个穿着施工背心的男人背对着街道撒尿,狐疑地看着我。我恐惧着、冷漠着解开自行车的锁链,骑着它快速逃开。

我们怎么可能拥有十一月呢。

在香港走了两万步

从尖沙咀到中环,到金钟,再到湾仔。不由得感叹,怎么这么小的地方可以容纳下这么多楼宇房屋、这么多人。每一条街道都仿佛走不完,走不到一个终点,到处都会出现新的目的地。香港,像是一座游戏中的城市,被建造得复杂、精密,层层叠叠。

我在这里再次遇到自我的困惑,把过去旅行的种种都串联起来。但就像这座城市一样,敞开,又折叠。在我眼中,北京是禁令的城市,上海是隐藏的城市。香港才是被折叠的那座城市。我一路捡拾城市的碎片,星星点点,写在展览中心台阶上的“下班”,被人遗弃在广场的游客照……但是总在迷路,一直在迷路。香港的道路绝不简单。坡。红绿灯。道路本身是专门的学问。我把心动的感觉拆分成两部电动扶梯,一种是对“简单的激情”的幻想,另一种则是对“长久的关系”的想象。过去的记忆储藏在哪了。新工地是否会建造。内心地景持续更新。

在香港的两夜,两夜都失眠。

7-11、牙膏和演出

凌晨一点,我在楼下的 7-11 买牙膏。不要牙刷,只要牙膏。小小的铺面,店员说牙膏只有这一款,并且近来在做活动,47元一支牙膏,附赠四碗泡面,必须打包购买。她引我到货架前,炒面王,四种口味,都不错,这样相当于你七元买下这支牙膏。我付了钱,把两盒泡面装进背袋,两盒端在手里,还抱着一瓶 1.5 L 的矿泉水准备离开。末了,店员还不忘递给我四双一次性木筷。但她和我都不知道我在尖沙咀住的房间,热水壶都没有一只。旅馆就在十米远。电梯要开两道门。保安站在外面抽烟。 我哼着歌,独自在电梯车厢里,心想着晚上的演出。喔,演出。

我不是 Big Fan。好几首歌我都听不出。但最爱的那首歌,在安可的返场中被点到。聂鲁达的诗被作为口白念出。然后“方圆十里植物突然生长,温柔包围着我俩”。Talking 时的粤语我也听不懂。但全都没关系。我在 880 区域的最后一排,看着前面一个个背影站在前面,这个画面或许比舞台上的歌唱动作对我而言更像动人的隐喻。在我和光之间的背影,不是另一个人,而是长得像我的人。香港在我心中,直到今天,依然是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前面的城市。这是它的伤痕和光荣。我配不上,却在今晚用消费的方式参与。“告诉你一个昆德拉的故事”,曲目好多都在谈恋爱,会爆炸的那班飞机没有在今年的演出里起飞。这里的安可也算是假装演出的环节。观众要花三分钟才找到集体的节奏。乐队成员再次登台。人们点歌,要听《忧伤的嫖客》,要听《hey hey baby》,要听《今天没有大麻在身》。最后一首没有唱到。真正的结束曲是《每次当你要走的时分》。我不能平静地听这首歌。我也不再跳起来。我站定了。那一刻。然后演出才是真的结束了。

演出。然后,我和陌生的听友在中环吃麦记。点麦乐鸡块和薯条,还有两杯饮料的套餐。好多人在麦记。我们说话不多。我害羞着。回去时地铁还开着,坐三站路。出来看到重庆大厦门口站着人。而我想着找 7-11 买牙膏。我哼着歌。

“Love is just the thing you fear to give. ”

10月7日,打电话的男人

在去往书店的通道

一个男人和他

不知从哪里搬出来的白色圆桌

几乎挡住了所有道路

我侧身经过,抬脚时不小心将鞋底

轻轻擦过他干净漂亮的赭红色球鞋表面

他在打电话

也许没有注意到

·

书店店主一人坐在店内,听难懂的文科课

哲学,或历史什么的

见我进来,他说把门打开吧,通风

“前面关上是因为有人在外面抽烟。”

今天好冷,我说

他一边推开窗户,一边看向我

神情似乎在犹豫该不该重新关上那扇窗

我继续说

门开着吧,一杯冰拿铁

他让窗开在那儿,笑了,“冷,还喝冰的?”

“对。”

·

那男人打电话的声音持续传来

没有任何阻挡

“现在年轻人最大的问题就是手机内存容量不够。”

“我们做内容的……”

“35……”

“华为……”

“直播……我也不和你嚼……坑位……相当于潮流矩阵……在Cosmo做的是一百万……”

·

我想关上门,但没有

读了几页诗

然后我在笔记本上随意地写下这些句子

·

十分钟后,店主起身关上了门

他在小小的店里逡巡一圈,又躲在吧台后面看了几页书

然后坐回到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

声音变弱

“我们现在是这样子……当然抖音也给了我们非常丰厚的报酬……”

发表在

9月30日的散步

《和你告别后》

和你告别后
雨飘飘洒洒,忽然之间浓密起来
就仿佛前面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
是你施展了不动声色的魔法
请雨晚点落下

《数桂花》

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公园
总能成为我们每天新的游乐园
今天我们计划数清楚里面每一株桂花树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这一片矮桂花树太多了,先不计数
这里一株金桂,那里一株丹桂,
算作第十一和第十二棵
小猫来脚边玩了一会,我们和它告别
走向前面的第十三、十四、十五株桂花树
在那后面,还有三棵更高大的,一并计入
弯曲的跑道旁边,
看见一株,
经过滑梯区域,那金黄色的香气又追上来了
迷藏一般,
到出口了,是第几株?我们把鼻子凑上去数数
我忘了,你也忘了正确的数字

秋宵苦短

已经是她今晚的第十一杯酒,绘里拍着我的肩膀,她很少做这种动作,对我说:“万老师,太好喝了。”

绘里爱酒。从在酒行业的广告公司上班开始,她的小红书发的基本都是与酒有关内容:今天去上海哪家酒馆喝酒了、明天在家自己做了什么酒啦。在没买新的书架前,她房间地板上堆着一个三角形区域的酒瓶堆,威士忌、金酒、白朗姆,什么都有。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吧,有一天晚上我在家时,收到绘里信息:“有人在在”。我去给没带钥匙的她开门时,一个朋友扶着她进来,说人已经喝醉了。我一看时间,才八点半!绘里朝我一挥大手,豪迈地说,“走,我们九点去吃牛肉火锅。”我当即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一个八点半就喝醉的人不要和我提什么火锅。她脱下41码的大鞋子,倒在床上就睡了。朋友走之前还很客气地和我说:“辛苦你了。”后来绘里坚持说自己没醉,至少午夜前就醒了,把解酒的蜂蜜水喝了,还来我房房间羞赧地解释自己不是那么不胜酒力,但是下午酒会上好喝的太威士忌多了。

所以,当我们在计划日本行程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绘里的喝酒日。

那段时间,我在进行一个自我设定的戒酒期,非常严格。有次朋友让我调杯酒,我在过程中一滴都没有尝。绘里在做攻略时就看中几间京都的酒吧,问我,到时候真的不喝?我说,不。在东京的第一个夜晚,我连芭菲都点了无酒精的。在涩谷晚餐,她点了男梅嗨棒,还有酒盗,我用相同的玻璃酒杯大口喝里面的冰水,津津有味。

里在日本第一次喝茫是在表道参。我们选了一家餐厅吃晚饭,她再次和我确认真的一点都不喝?我说,是的。她说,好!然后她陆续点了酒单上的三款清酒,其中有一款的酒量是两倍,装在竹筒里端上来。每一款她喝下去之后,眼睛都会发亮,说味道真的很好。可能是因为我滴酒未沾吧,所以很清楚地能看到她在酒精下肚之后,状态逐渐变得放松起来,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人的身体可以由另一种材质组成。酒喝得越多,体型就会变得越庞大,但是也会越轻盈。很奇怪吧。最后还剩两口酒时,她已经去过两趟厕所了,我们是店里最后一桌客人。回来时,我还坐在席上,她站立着,手指捏起酒盏,手臂弯折,抬高,一饮而尽。我看着她,很大的一个身体,在我眼前。一个放松的人。她放下酒杯,手指一挥,和我说:走,买单!

实际上,单已经提前买好了。她看到的,只是忘记了。

到京都那晚,放下行李,已经快十点多了。她出门喝酒,我出去找自助洗衣房洗衣,顺道散步。等她回来时我已经睡了,不知道几点。那天晚上想很多事情。你知道吗。有些时候,即使都是自己的决定,还是会担心不快乐乐做了什么和不做什么都不会快乐的。然后你会在想,到底应该学会什么方法,才能掌握这一切,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知晓自己。冥想?是的。喝酒?是的。

我后来决定放松下来,是发现托尔斯泰在骗人。这话听起来很像酒后发言。但福是相似是的不幸是不同的这样的观点不正让正幸福变得模糊吗。事实会不会恰恰相反?幸福、快乐才是每一个瞬间都不一样,你记起来的、你正在经历的,光线、声音、温度都不相同,时时变幻。,所以才需要更用心地去把握住但人的痛苦才可能是相似的,所以一次一次刻得更深入,又或者不受控制地投射了出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到底。。这当然一直都是我的心愿。算了,我知道虽然调换顺序,想强调不同的重点,但到最后也有可能都是一样的。

不过放松也可能是因为后面一天去吃了一顿怀石料理,我感觉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葱!

后,在京都倒数第二夜,她绘里个人喝了十一杯酒的夜晚突如其来地开始了。

吃鸭肉料理时,她已经喝了一杯清酒一杯芋烧,绘里和我说,福猫饭店还没有去过呢。她很喜欢《四叠半神话大系》,里面有个神秘组织会在名为“福猫饭店”的地方碰头,这个灵感就自于四条河原町的一家同名店铺。绘里在京都第一晚去找了作者森见登美彦常去的朱硝子酒吧喝了“伪电气白兰”,少女在酒里品尝到了丰润滋味。绘里没和我说第一次喝下那杯动漫里出现的酒精是什么味道,只是后来发朋友圈,提到了孤独的字眼。

我说走!去福猫。

福猫饭店内里极窄,只有吧台边的五个位置。绘里再次点了伪电气白兰和弁天,我点了一杯橙汁。老板调完酒之后,在吧台内用电磁炉给旁边的客人做麻婆豆腐。在墙上,还挂着一只动漫里出现的“饼熊”。绘里想问在哪里可以买到它,老板说他也不知道,是有位客人送给他的。

然后,我们去了《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里开头出现的酒吧,“月面步行”。菜单上有许多依据森见登美彦作品为灵感而调制的酒精,含酒精的也才约两百日元左右一杯。绘里点了四杯,一字排开,看起来阵仗很大,但我想,威力应该不大。

还有很多无酒精的选项,我点了一杯 Outsider 和一杯 Summer Christmas,含色素的小甜水,它们也是旅程中我喝到的唯二装在鸡尾酒杯里的液体。

在酒吧,我们没什么天可聊的时候,我就在看森见登美彦的散文集《太阳与少女》。他的作作品京都为背景,但又和现实的京都没什么关系。他写了多么多种酒,但实际上自己是不怎么喝酒的人——“我喝不了酒。并不是一滴都不能沾,但立刻就会脸红。如果强行喝酒,脸色还会从红变青。所以我称不上嗜好饮酒。我喜欢的是与酒一同上桌的美食,还有饮酒之后就变得开朗的人。所以我不会单独饮酒,也不会和酒品差的人一起饮酒。不愉快就没有意义。”

从“月面步行”出来,动漫喝酒巡礼就告一段落了。我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鸭川,坐了一会。回去时,没有特意挑选,我们在路上看到家凌晨店内依然热气腾腾的店,店员出来招呼我们说来吃铁板烧,我们就进去了。点单之后,绘里请店员推荐酒,我是翻译员,熟练地告诉对方,不要“Amay(甜)”,要“Stronger”。后来绘里又点了三杯,每杯都好喝,她不厌其烦地朝我露出夸张的神情,和我说:“万老师,真的好喝!”然后她开始算每杯酒的价钱,算出来之后,不厌其烦地用大吃一惊的口吻说:“在上海也就只能喝个一口吧。”

她说以回去就戒酒,再也在上海喝酒了,,说明天是在京都的最后一夜,我们凌晨两点一定要在这家店里再见面,太好吃了,太好喝了,“不见不散,好吧?”招牌玉子烧端上来的时候,她边喝边说,:睡什么觉?在一分钟,亏一百块。

喝大了呀。绘里的脸开始变红,第三杯喝完时,她已经问了我三遍价钱的事,每次我报出数字给她,她都朝后仰头,大呼一声——“太!便!宜!了!”

离前,上了一趟厕所,回来时,她指着酒杯对我说,这里面是什么?谁给我满上的?

我纳罕地看了一眼,好的,明明是空杯。

第二天我们原本的行程是去三千院和贵船神社。绘里说明天如果我叫她起床,一遍叫不应的话,我就自己出发,“好吧?”她用那种不带商量、也绝对不想给我添麻烦的语气说着,凶硬又无又力,你就自己出发,一点也不要等我,好吧?我要就让睡上午。”凌晨我想起以前有人和我说过,喝酒只是为了可以睡一个好觉。两点的京都街道很安静,也很安全,喝了十一杯的绘里勉强还能走直线,我慢慢走在后头,时不时得应付她回头问我一句,“刚才付了多少钱?什?么?便宜了!”

住了四天,每天来回走着四条周围的这些小路,对在哪里、会路过什么样的店铺的感觉渐渐熟悉起来。但。但就是总有意外眼前出现一株茉莉花树,摆放在一家店的门口。不知道它是仅那一夜新出现的,还只是前我未曾留意。种在盆里,枝干细细长长,舒展着,树上花朵尚未开放,只有花骨朵儿,香味极浅极浅,但是一定微弱地在周围,不。定着看了一小会,在我的眼,茉莉花树上微小白小点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落下的雪粒,静静停在这里,八月的夜晚。

明明我没有喝酒。

绘里见我不走,折转回来问这是我在看。然后她拍拍我,和我说,“:老师,太好喝了。”

在三千院,树很多。我向僧侣低头问,哪里可以盖御朱印。他说着一两个中文词汇,指着地图上两个地方。我道谢。

窗口,框住一幅层次不同的绿色,院落安静。两个女人坐在靠里的位置。身后是带有三角支架的支撑杆,架起一台手机,摆在地上,拍摄着两人的背影。我在她们身后拍树。白色衣服的女人回头,眼神带着直接的怒意。那也许并不是她想要传达的意思,因为真正的怒意是需要准备的,而她只是一回头,作为陌生人的我立刻就感受到眼神流出的情绪。我走开了。但也在思索这种情绪的投射。她为什么坐在这么安静的景色里,还带着强烈的敌意,也许是疲惫。而我为什么在那个当下立刻就接住了眼神,作为从遥远地方跋涉而来的路人。也许我和她来自相同的地方。

室内要求赤足。直到去往庭院散步,才可换上自己的鞋。瘦弱的一株枫树,头顶已经转红的叶子是一抹羞赧的神色。

许多青苔。石灯带有月牙形状的镂空。我静静参拜。

古树树根清晰可见,看见线条和形状仿佛能听见内里的脉动似的,如拇指按在手腕上。

已经是这趟旅程的末尾了。那半天我独自在大原区域。往里走,还有别的院子,还有别的树。

实光院的面积很小,一株美丽的鸢尾,一小盆在阴凉处的蝴蝶兰,娇柔。目之所及,一切生物都被照料得很好。我逛着逛着,有一种米兰达母亲在电视剧里游园的感觉,看什么都惊喜与欣赏。

乐泉院在最里面,更少有人进来了。一位女士请我为她拍照。她化了妆,眼睛涂着粉色的亮眼影,说话客气,跪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树。

参拜金额里包含了一碗抹茶和一粒和果子。打开包装,和果子是灰黑色的,带着晶莹的粉末。我起先担心是蜜饯,自己不爱吃,但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人啊,真的很奇怪,在这样的事情上,我竟然用上“鼓起勇气”这样的词语而并没有感到羞愧,因为的确是如实叙述。内里是红豆泥的和果子,味道很好,甜,分了几次吃完,再喝抹茶,清香。女士开口问我,从哪里来。我说完后,她用中文回复我,说她到过两次上海。吐字标准。而当我们再想要说点什么,她的语言重新变成日语夹杂着英文。而后,我问她是否学过中文,她说她学习的是唐诗。

我想起前面在三千院遇见的僧人,也许也是一样,因为唐诗而学会中文。

她是名古屋人。Nagoya。之前我从东京过来时在那换乘,所以记得站名的发音。她来过京都很多趟,但是到大原的三千院确实是第一次。和我一样。

我们面前的树,很神圣。不知道她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每次都想要只往一个方向笔直往上生长,但是没有办法,生命总是分流,但最终磅礴。尽管被钢架、竹架支撑着,姿态仍然写意。

坐着,什么也没做。恰好这里是我离开旅伴自己一个人来。我好像在寻找什么。我时常渴望从眼前的景象里找到一种如隐喻般的解答。

“所有那些说不出来、没有说出来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呢。也许的确会流向别的地方。但全都在生命里。”

“讲句可悲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活着。”

在三千院我经过两棵树木。她们彼此相隔着三米距,树冠在高处还没有学会避开彼此的叶片,亲密地遮盖住一小片天空。有一个说法,古老的树们在数不清的时间里不断地用顶部的叶片摩擦、碰撞、折损,最终会在高处形成一种默契,树冠避羞,保持一道沟状开口的距离。

尽管在天空树与树疏离,但那天我看到树根,她们温柔交握着,像一只手指轻轻盖在另一人的手指上,沉默不语。

反对

我还是上那个网站填写了反对意见。看到需要填写手机号和信箱时,我感到想要退却的心理,停了几秒,后来尝试不写具体信息仍然可以提交,于是我进入下一步,写下“我反对”。虽然知道其实无论如何,只要他们想知道,总归会知道是谁在反对。而且这种文明礼貌的反对在这个地方向来也都是不起作用的。但还是做了。脑袋里浮现的一个场景是当我在被盘问为什么要反对时,我就说我想红,很多人反对我就一起反对。那些穿制服的人绝不认为这是值得反对的错误,但在之前我听到的经历描述里,他们似乎很能理解一个人想要变红的心理,倒会觉得你做了一件他们也会做的事情。我要一直反对下去,来装成一个从没有真正反对的人。我也可以一会儿反对一会儿不反对,来变成一个疯狂的诡计多端的人。没有人可以取走我们脑袋里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