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到你快乐的消息
绝对,绝对
冰块落入马克杯
豪雨从窗外轰然倒下
想知道你在一场聚会上跳起舞来
挥舞手指敲打节拍
脸醉得醺红
露出微笑
那样我也会快乐
在不知道怎么放松下来的时候
我最深的心里希望你过快乐的生活
这样“追求幸福”的话语
才不至于双双落空
又或者你此刻独坐在房间里
氛围冷清、孤寂
你也为此哀伤
但心里知道自我成功守卫了决绝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也会为之欣喜
因为我所许愿的是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不仅是欢乐
想听到你快乐的消息
绝对,绝对
冰块落入马克杯
豪雨从窗外轰然倒下
想知道你在一场聚会上跳起舞来
挥舞手指敲打节拍
脸醉得醺红
露出微笑
那样我也会快乐
在不知道怎么放松下来的时候
我最深的心里希望你过快乐的生活
这样“追求幸福”的话语
才不至于双双落空
又或者你此刻独坐在房间里
氛围冷清、孤寂
你也为此哀伤
但心里知道自我成功守卫了决绝而感到心满意足
我也会为之欣喜
因为我所许愿的是你得到真正的幸福
不仅是欢乐
办完事,正好是中午,我们在嘉兴的郊区,离家十公里远。母亲本来说她要去上班,让我自己先回家,反正我等会五六点钟就要坐高铁回上海去。但是我和她说要么一起找个地方吃中饭,她就说到湘家荡去。那里离我们当时在的地方不远,打车二三十块钱,去看看风景,在附近找个地方吃饭。之前她提过好几次要和我去那,但都没成行,我想那这次就去吧,刚好。她也就不用去上班了。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在亲戚公司里挂着一份职位,负责的事情说多也多,但都是些琐碎的活计,不赶时间。如果不去上班,不用请示谁,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在去湘家荡的路上,我感到这好像就如我所预期的一样,回家的午后,和母亲出门进行一趟小小的旅游。
虽然上海和嘉兴相隔那么近,但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距离上次回家早已过了一个多月,而且基本上都是睡一晚就走。这次也是拖到正好需要回家办事才在一个周三的日子回去的。上次回来还是春天,参加朋友孩子的百日宴,为此路过市中心刚修缮好的教堂旧址,夜晚景色很美,恍惚得仿佛不在国内,让我想起克莱尔·吉根那篇《走在蓝色的田野上》的心情。于是第二天带着妈妈又来了相同的地方,我们在那拍了好多张照片,然后一路走回家里去,穿过河流、铁轨、公园。那天我们过得很开心。在桥洞底下,母亲看着我的镜头,比着“耶”的姿势。
湘家荡,有一面巨大的湖面。打车过去时我们看着路上没有什么人,司机也说没有什么餐馆,把我们放在一个随意的地方。
刚下车没走几步路,就开始飘雨了。妈妈的包里带了两把伞出门。幸好,她这么细心。雨很快变大了。我们在木制保安亭那等了一会儿,亭子的檐边很短,这雨看起来不会停下来的样子,我们决定还是撑伞,沿着栈道走一走。
母亲早几年前来过湘家荡一次,和老同学一起参加禅修班,住在精严讲寺里,吃素念经三天,当时僧人还带着他们一行人沿着湘家荡走过一整圈。现在她看着湖面,念叨着不知道我们所在的地方离寺庙有多远,感到非常陌生,仿佛自己从没来过似的。
雨下得猛烈起来,毫无保留。我们,和一对骑电瓶车来到这里的女性一起躲进一个茅草样的雨亭。女孩儿看起来四五岁模样,刘海被淋湿了。旁边母亲似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我们礼貌地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就隔着距离坐着,面前是雨。
水柱从屋檐浇灌下来,雨势很凶。风穿过亭子。我们并在坐在长椅上,好像一直在说话,又好像什么也没有说。等雨变小,大概过去二十分钟。但也只能等着。母亲先开口说要么走吧,我们才起身继续沿着栈道朝前走去,打算去看看禅寺。
栈道上,风鼓鼓地吹来,雨量确实变小了,我们把伞收起来,继续走着。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炎热。湖面被风吹得很皱,柳条扬起又落下。对于南方夏日来说,现在的体感过于清凉了。头顶虽然还是布满乌云,但眼前的视野是清澈的,仿若无尘。
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口问母亲:你生命中最快乐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很快,几乎没有思考,她说:就是现在。
雨滴砸中我的心窝,于是泪水要从眼窝里流出来。为什么会是这个答案?不能是这个的答案吧。我心想。我看了一眼她的神情,她的表情很放松,久违的。
我没有再开口问下去。在提问的刹那,我脑中仿佛运行了一个自动程序,在想也许她会默而不语,又或者我会得到一个看起来就很敷衍的答案。但我没有预想到她会说最快乐的时间就是现在,暴雨后与我散步的此刻。令我流泪的冲动包含着一种“不至于如此吧”的感受,希望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不是现在,希望她有过更多的快乐,在被提问的瞬间就可以想得起来,超过现在与我在一起的时刻。
当然,也许母亲说出这句话也只是一个回避的方式。我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风吹在我们的脸庞上。她的神情告诉我一种超过言语的真实,就是现在,充分地清新、舒服,天气很好,我们离开家在这个新鲜的地方走着,我们在一起。我心里决定,决定相信,相信她说的答案,“就是现在。”
即使在我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我还能听到脑海里的一个声音,是用我说话的语气发出的,她说,人们第一次总是在说假话。
是吧。总是会变化的。那我们的生活究竟要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呢。人们只是为了不伤害对方所以才说好话彼此欺骗着活下去吗。又或者要说出否认的、渺远的事情才是真相吗?我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例子,被人这么看待的吗?
母亲不太会说话,她也不爱多谈以前的日子。即使这么亲近,我也全然没有办法了解全部的她,甚至这不是能够通过任何努力达成的。在那个起风的天气,我想对自己说,就是试一试吧,相信表面。哪怕从表面出发,最后得到相差十万八千里远的答案,现在也试试吧。她最快乐的时间,即使未来在某一处的天平上被验证了,不是这时,即使这个问题她后来很快遗忘了,也顺带忘记了自己的答案。但我记得,我决定记住,她是这一刻是这么回答我的。
在和我散步的时候,在天气爽朗的雨后夏日,她说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间。
相信才会带来珍惜。我这么不懂珍惜的人。
就让我骗我自己吧。
好久没接到妈妈电话了。今天回家,快到附近车站时,她说给我送伞来。在耳机里,她一边在咀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和我说话。声音很粗。我觉得很陌生。
我看着车窗外面,下意识地和她说:“不用来接,我自己回来就好。”她的语气很坚决,其实并没有太多要和我商量的打算。我便改口说好。
到站了。这座城市新建的有轨电车公交站,明亮、人少,一瞬间陌生得令我恍惚,又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我坐电动扶梯到天桥,准备右转向下走去。两对被雨留在车站的母子站在栏杆边上。我想起来了,这车站像是剧集《偶然与想象》中出现的那样,许久不见的人会错位重逢。
我看到她了,在雨里,脚步很快,连带着小跑,朝车站过来。她没有看到我。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跑的。我不赶时间。她也是。可是她疾走着,在一个个反光的水潭之间找到不会惹湿脚的路面朝我走来。
童年时我和母亲并不亲近,她总是带着一股成年人常有的愠色,以及一种难以分辨的冷清气质在面对她的人生。我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小时候我常被她放在爷爷奶奶家里。很多个下午,我都在爷爷的书店里敲五角星的印章打发时间,而不知道她在哪里。说起来,和母亲这个女性产生挨近的感受是发生在一个暴雨的夜晚,她从奶奶那接我回家,牵着六岁的我走路,快到我们那时租住的房子时,一滩巨大的积水拦住了去路,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走过去,只能蹚过去。母亲想了一会,才说让我趴在她的背上。我竟然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觉得是很意外的亲密时刻,我没有表现得太过兴奋。她背着我,在雨中,走过那面水潭。
现在她那么愉悦地朝我走近的画面召唤回童年雨夜的记忆。而我的感受同样是意外的。我已经三十岁了,而母亲六十二了。她撑着一把绿色的伞,穿着一条深色丝绸质地的裙子,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碎碎的。母亲的小腿很白。
她看到我了,远远地朝我喊,“丫头”。声音从一楼传到了天桥上。我朝她挥手,示意我很快下来。不要再多想了。
我们,我认识的所有人,在度假山庄玩游戏。所有人。我和她先见面,收拾好第一张地图的垃圾,她带着男友先走了,和我说要好好的。每次告别她的时候,我都去玩一场枪击游戏。我很清楚这是自己第三次进入副本,一场大游戏下面有很多小游戏可以选择。我玩得极差,第一轮和第二轮吃了不少苦头。不过我会遇到新的玩家,邀请他们一起,告诉他们我已知的游戏信息,会让过关轻松点。
我来到这幢玻璃建筑门口,通知人们劫匪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用枪保护自己。不一样的是,这次房间里是我之前的同事。我对他们说马上就可以玩“街头射击5”了,我要穿过走廊、爬上阁楼去取我的游戏盒,里面有游戏枪支。那很激烈。我会打死几个人,也很有可能退出游戏,上次我的进度条就是在这里中止的。这里的其他人都在玩别的,比如纸牌,没有响应我。麦可本来安静地坐在一旁,什么也没有参与,但他见到我后很亲切,激动地说他没想到这里可以玩“街头射击5”,他有那个游戏但是忘记带来了,他准备想想办法,搞到一个游戏盒,待会加入我。他从来都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情况,讲话腔调慢慢,让人舒缓。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对话,要赶快去拿枪,不然窃匪就到门口了,我要和他们进行械斗。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他把我游戏盒里的枪支拆散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局别玩这个游戏了。“你知道吗,如果麦可拿到枪,他会先结束自己。”他拆掉了他在这个房子里所能看见的所有枪。
我的心开始哭泣。我在哭没有发生的事情。如果拿到枪,我会和麦克做一样的事情。
我寻找其他游戏,有很多词语的桌游,木木过来和我说话,说带我下去玩。我说好啊。这栋房子里所有人我都认识,唯独不认识那个拆掉枪的人。我在心里感激他。上一轮在来到枪战环节之前,我是和家人一起,母亲在房间里储藏起小山一般高的水蜜桃,每一颗看起来都很好吃,不一会儿它们又都消失了,原来是被她仔细地收纳进床下面的整理柜里。那间房间很阴暗,没有人想到开灯。然后我看到母亲出现在很高的地方,日光令人目眩,她走在建筑边缘,极窄的地方,走了非常远。我看着她,猜不出她的心情。
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个游戏里所有人都想死去。
麦可再次见到我时,问我还有多久时间开始枪击游戏?我和他说,这次我们不玩了。
我们多做游戏。
(一)
游戏一:用最便宜的价格去参加一节电爵士鼓体验课。
拇指和食指捏紧鼓槌下方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用另外三根手指将它收紧在掌心之内,直直拿在手里,用手腕发力,敲击。军鼓、通鼓,吊镲、叮叮镲和踩镲,右脚去踩地鼓。记住这些并不难。右手在上,左手在下。最简单的节奏,一二三四,左脚踩住踩镲的踏板,右脚跟随拍子起落,敲响地鼓。就这样,你很快就可以学会。
你先练习一首慢节奏的歌,再尝试一首快一点的,掌握它们并没有多难。
老师问,你对这节课的内容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问,就你观察,成年人来学架子鼓都是为了什么?
老师说,为了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节目。
我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经典、太无聊了。下次我可以这么介绍,我没有继续学习架子鼓的原因,是因为没有需要我在年会表演节目的公司。
(二)
游戏二:试着把你脑海里的所有声音写下来。
超出控制地,哭泣。
你怎么可以在沉默里这么久。这个人为什么从来不放下自己的伤口?为什么这么不轻松?
你怎么能够依靠自己不喜欢的这些活下去的?你到底在放弃什么。你为什么要躲避所有自己喜欢的。你为什么要停留在原地。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你的拳头敲打在棉花上,你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勇敢的吗。你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是在对每个认识的人说假话吗。他们都是真的,如此真实,只有你是假的。
为什么今天有这么多眼泪。为什么看到你明知道毫无影射的话也会觉得被刺痛?人们讨论暴力,各种成因,各种后果,你觉得世界上糟糕透了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是自己造成的。你到底为什么认为自己竟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和所有这些痛苦都一起存在着呢?你为什么要让这些痛苦使得自己变得更加固执。你在寻找更加容易操控的事物吗,你只是为了让自己感觉安全,感觉被需要,才做这些事情,你不是在为自己活着。
你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游荡。你在寻找什么。这根本不是你的世界。你此刻就不应该出现在这家面包店。
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严厉。你真的要用这种方式去伤害自己吗。为什么你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她不是也在向你展示应该怎么做吗。她们不是也会一直鼓励你吗。你是否真的在寻求其他人意见呢。你真的在承担责任吗,还是在逃避?你到底要逃避多久,到底要等到什么?你在想象什么样的画面。这些悬置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多的吗,你为什么从来不去解答。
你说你问了。你说你知道自己内心。
你是在三月份才在内心里听到声音,说自己不是一个坏透的人,你决定要珍惜能看见的快乐。你说自己依然相信内心的愿望,想要去爱。然后,你做了什么呢?
你记录在你面前的快乐,你去体验。但是在七月份的时候,你又感到快乐的喧嚣令你头晕。还有生活的混乱。你是无法平静下来吗?你是不得不要四处窜动吗。那你为什么又僵持在一种看起来静止一般的生活里面?
你怎么评价你的过去呢?你怎么不去和其他人建立联系?你知道自己的感受,你有能力去尝试,你有这么好的学习能力,不要用来学习无助的感觉。
有时候,你明明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在活着的时间,你却宁可与混乱为伍。你在这个世界上用沉默制造巨大的噪音。你的内心怎么有这么多评价?你为什么还敢指责是别人在评价你?你只是被自己的恐惧淹没了,无时无刻。现在流眼泪有用吗?你说,夜晚的眼泪可曾发挥过一丁点作用?眼泪会干,你会见到另一个人,然后你尝试最轻量的不伤害他人的表达方式去讲述自己的苦恼,实际上,你根本无法讲述。然后你带来了新的伤害。你逃避谈论那些。在骑车的时候哭泣。你没有与你最想对话的人谈论。你觉得一切只是因为没有实现,所以现在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反复演练?你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心,让一切都不靠得太近。你害怕得到最所爱的事物,因为那就意味着你将永远有机会再次弄糟这一切。
人们会告诉你,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能耐可以毁坏那珍贵的东西呢?那本来就不属于你。你砸碎的是你自己的心。而别人是为此哭泣。
你想要每一件事情都做对吗。你真的可以做对每一件事情吗。你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吗。
你当然知道每个人都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那么你要怎么做呢。你去坐快乐的跷跷板,然后呢,在每一个深夜都不饶过自己,你用这样的方式在表达什么呢,表达你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善良的吗。你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多久,你还要活多久。
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与自己对话,却什么也不说。你真的觉得一切都可以交给时间吗。
你到底在为什么活着。
(三)
游戏三:根据眼前画面,创作糟糕却押韵的一系列句子。
“有一个少女停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里走/像一只迷失的小狗/哟我的朋友/要不要来点啤酒”
“说走就走/别想太久/烦恼来了又会没有/学会放手/你会认识新的某某”
“我不/我不会跟你走/你的心里谁也没有/你也是只迷失的小狗/你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冲动是你的借口/可怜的小狗/你需要的不是啤酒”
“亲爱的小狗/我想逃避却给不出任何借口/或许你懂,哭泣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可以从此再不喝啤酒/如果你和我走/如果我和你走”
(四)
游戏四:猜我在想什么。
这个游戏常常让我感到着迷。你不用说一句话,在脑中想好一个词语,随便什么都可以。我来提问,你只能用“是”或者“否”回复。如果你严厉,你可以限制我提问的回合数。如果你娇宠我,那么就可以让我一直问下去。
是三个字吗?是两个字吗?是一种食物吗?是看得见的吗?在这个房间里可以看见吗?会动吗?需要电池吗?能发出声音吗?有生命吗?
然后换我来想,你来猜。
有时候我很害怕你猜不出我所想的事物,提出放弃,有时候我又很沉迷于这种你一直向我提问而我很清晰知道答案的感觉。
(五)
游戏五:玩一种你不擅长的球类,比如台球。
台球撞击的声音,清脆,在人们刚吃过晚饭而百无聊赖的六点半钟显得尤为明显。台球桌被放在休息区的一角。穿红裙的女人已经显得倦了,手里拿着长杆,靠着旁边沙发站着。另一位穿黑衣黑裤的女人则显得仍有兴致。桌面除了白球之外,只剩下五个球了,在绿色的桌面上,游游荡荡,已经有好几轮,她们俩谁也没有真正进球了。
红裙女人实际上要更熟悉这个游戏一些。至少弄明白规则了。黑衣女人则对这个游戏富有热情。
“你说这球我能进吗?”黑衣女人说。
红裙女人踌躇了一下,说“可以,这个角度很直了。”但她心里是另一个声音。黑衣女人每次出杆,都会来回拉动球杆,仿佛多来这么几下,球运就会不一样。而正是这个动作,展示了她这球并不会进洞的事实——即她的球杆并非瞄准正中,而是偏下的位置。果然,杆子撞击到白球后,白球跳了起来,在桌上只滚动了一会,就停止了。而其他五个,分散在距离很远的位置,一动不动。
轮到红裙女人了。她开始有些后悔,本来只是打算陪着玩一会,没想到已经快要一个小时了。她原本以为两个人,都会很快放弃,单没想到对方决意要让所有球都进洞。
游戏过程中还会有许多琐碎的句子,响起来。“啊,就差一点了。”“这球好可惜。”“你这次一定可以的。”这些无意义的话汇聚在上空,就像阴雨,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屋子里,还有些其他人。两个男人,一个面前立着一台电脑。另一个人倒在沙发上看手机。其中一个人起身,在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台球桌前看了看。
还剩五个球,她们可能会继续打很久,也许还要半小时,或者更多。
在电影院内,我们盯了很久意义不明的画面,很久,仍未进入其中。无序的世界碎片强迫性地在眼前展开,我们渴望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但却发现无法找到门道,同时却又要被社会礼仪约束而无法离开。无法离开,仅此而已。已经一个小时。在中途,我睡了十五分钟,也许更短。影片里有一个重复的线索:不明所以的巨响。有一段,它被介绍成为“刀子刺进穿着卫衣的身体”诸如此类的事情。片子里对此有过一个清晰的表述,我忘记了,在后半程也一直没有想起。后来那个声音又被解释成为原始山林里起飞的一艘外星飞船在离开地球时发出的震动声。声音在空气中制造了一个需要很久时间才能消散的圆弧。总之,我虽然说不清楚,但是因为这个关键性的巨响一再重复响起,所以我的确没有能够睡着很久时间,就像电影里失眠的主角一样,莫名地被那个声音再次唤起,然后疲惫地跟上剧情。在黑暗中,我不知道同伴是否和我有一样的心情。只是在我醒着的时候,我能听见右边座椅时不时传来“咯——吱——吱——咯——吱——”这样缓慢的声音。这座电影院于今年重新装修过,一楼大堂洁白宽敞,取票处也是最新的机器,但是放映厅的座椅还是老样子,人们在这两个多小时里不舒服地变换坐姿的动作通过声音被放大了。显然,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因此挪动得非常小心了。但恰恰是这谨慎使得这过程变得滑稽而漫长。不过,所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坐在我另一边的陌生观众,拿起靠近我这侧的扶手杯托架里的星巴克。一杯冰饮,杯壁落下水珠。她顶着一头漂过的浅色长发,很难分辨她之前染过什么颜色,粉色?蓝色?也许都有可能。我们进场时,影院的灯光还是亮着的,她已经坐在座位上,我扫过一眼,没看到她的五官。然而在刚才那一刻,从影片中分神的余光里,浅色长发和她脸部的侧影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我与那人并不熟悉,虽然见过很多次面,但怎么说呢,似乎总是很少和她正面对视。她常常走在我的前面,或者走在我的旁边,我们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她的鼻子很高,鼻头尖尖小小的。隔壁那位女士也是如此。这种看不清楚的状态召回了我曾经的幻觉。难道我们又在这间电影院里重逢了吗?我升起对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的无限期待——哪怕幻灭也好,因为相似性即是伟大的,幻觉的诞生是伟大的。这也是我此时坐在这间影院的原因。
荧幕上的演员讨论古文明。很久之前的那个人说她在我面前无法放松,因此我永远没有见过她的另一面,就像月球背面。这部电影到最后我仍没有看明白。结束了,开始播放片尾,音乐是连续不断的雨声,足有七分钟。在黑暗里,有一两个人起身走了,但我和更多人选择保持不动。我已经打开手机,在网上搜索人们对这部电影的评价,我的耳朵里满是雨声。导演在接受采访时说他看自己的电影也会睡着。原来是这样。
时间,生命中的两小时就这么过去了。连同我的现在——用新的世界去记录观影的过去,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失去,却无法计量。实际上,我在拖延一项工作,为此已经睡了十几觉再醒来,来到月底。
所有发生过的都是某人虚幻出来的,站不住脚的。我们沉浸在一部影片中,尝试去理解它企图表达的虚无、未知、神秘,为此震撼或感动,也全都是不重要的。全都是不重要的,包括此刻我写下的每个字,而我在用这些字去推迟另一些字,用困乏去推迟清醒,用生存去推迟死亡。我在脑海中想到了另外一篇有可能存在的文章标题,“对不起,我在三十岁才想到死”。
你看到这里,会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准备流放到西伯利亚
每一个明天都可以出发
这是绝对真心与逃罪的连篇谎话
但我已做好准备去西伯利亚
·
只等你开口
没有强迫你开口的意思
这里已无人相信全赖言语的沟通会有不被误解的可能
我决心服从由你定制的内心条例
不解释,不抱歉
尽量不流眼泪
·
别以为服从就是奴隶
我是聪明的狡猾人和虚伪的诈骗犯
擅长犯罪与脱逃,早就如此
只为和你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国度,用我不理解的条例理解自己
理解你,不理解蓝天上的水波云
活在一起却并不是重要的事
我只能猜测你也这么想
·
把我流放去西伯利亚
我知道这决定很难
你从不是暴君
只是想推敲出更准确、不让弱者受伤的法律
我请你务必试试,将它们通通加诸于我
然后检验你的法律
看我是否真当如此
·
请你残忍
问罪我从不散步与游荡
用红笔于肌肤镌刻说错的话
在心脏捆扎铁锈昙花和钩子
我爱你这判决
辛苦你受累写下三千六百字
每个字我都读过一遍
不信你随意报出数字编码
看我是否能背出全部,连同标点都告诉你
我熟读你的法律
但我知罪、犯罪、认罚
如果我更坏一点,就该把王冠摔碎
妄言建立崭新的道德
让你震怒:这就是暴徒行径!
·
我曾陷入囹圄三百天
用一根猫咪胡须许愿
半年都没有实现
突然有一天你的眼睛看见
我在大街上行窃
我等待,可是判决呢,为什么迟迟不来
让我去西伯利亚
才能恨个痛痛快快
·
现在的我仍开脱在外
不信未来,改信现在
宇宙法令已经完美
你不必害怕书写没有完成
一个人总会在去往西伯利亚的前夜觉醒
狡猾人、诈骗犯早该发起挑衅
沉默就是监牢
不如下一秒听见国王传号
让最懦弱的持刀抢窃犯
问她敢不敢相信
行凶十年的人从无恶意
你大笑,这是什么荒唐话?
·
让我去西伯利亚
用同样的笑声回应你
是否这样我们才能彼此自由?
·
西伯利亚有我的河流
我在那学习
新的法律
嘲笑你把愚人既放在道德之内
又放在道德之外
·
你明明智慧异禀
知道既无之外、也无之内
·
我绝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逃窜
我要说就连西伯利亚也是一样
认罪状书已经准备好四个大字:“没关系的。”
让你审判这是宽恕何人:
残酷剥夺、冷漠无情、愚笨无知、颠倒黑白、穷困潦倒、混乱不堪、助纣为虐、无可救药、只表不达。
在西伯利亚这个人终于大喊大叫。
她早应该说更多关于爱的坏话。
2023.06.12
1
明天是去年骑自行车的日子。
我等在门口,雨后,傍晚天空是粉红色,露出些许的蓝。花坛的边沿爬着一只肥硕的蜗牛。我被蚊子咬了好几口,换到大马路边等,那里植物少,周围的店铺名称都很无趣。手机里的消息迟迟不来。天黑下来,一切都过期了。
2
前一天。
我们在大台阶上坐着,“北京银行”招牌前,和遛狗的人分开,玩飞盘,喝罐装果酒。好久没有见面。穿黑制服的人过来,用羞涩的语气让我们离开这里。他还不适应自己穿的这身衣服。那走吧。走过几条街,去另一座公园,后来改成了去某家店。那里不在营业。显然。整座城市没有几家在营业的场所。门口的座位空着,我们聊天。有人说她十月就走,已经报好语言班了。因为不能接受第三次被封锁在家。还聊了什么?几乎全都忘记了。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支蜡烛,点燃它,放在桌上。我们用一个没有底的纸杯反扣着盖住它。挡风。光透出来。午夜了,散场了,有人带着长滑板,在路上滑了几脚。男人捧着蜡烛,走了一路。我看着他手里的火光,觉得他在马路上写诗。我不知道他是谁。分开,就再也不会见了。还好没有建群。大家不用见第二面。
3
描述,总是畸变成为避重就轻的训练。我站在什么场所的门口,我为什么站在那里,人们为什么聚会,我在害怕什么……如果知道那些是无法通过安检机器的物品,出发时别带在身上。可能称不上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谁看了都笑,但也会触发警报,然后被收缴。比如,小瓶装的免洗洗手液。
想带在身上又惴惴不安,描述的旅程就会变得可疑。把记忆掐头去尾变成一段陈述,自动进行无害化处理。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一群人,突然出现在了某地。我看了下,去掉背景,总会有地方拼接不上。不过穿制服的人们大概会这么解释:无良青年。他们从不怀疑。
每个相同的日期,她都出门了,去一样的地方,仿佛一个连环杀手总要回到犯案现场去。
樱花还开吗?路灯下还有白蚁吗?亭子里坐着白色的鬼吗?有人在手掌里点着火光静静地走过午夜的华山路吗?
樱花开了,左边那株。只是死亡的树桩早已被砍去。白蚁按时出现了,虽然没有成群盘旋在街边的路灯下,但是在公园深处,那些吹萨克斯风的老人们身边,它们飞舞着。亭子,毫无用处,贴了新皮,但仍然可耻地留在那里,人们会在路上撞见鬼,穿着红蓝色的外套,招摇经过。他们已经不需要白色的床单蒙住自己,便可以形成恐吓。至于午夜的火光,她想,今年应该看不见了。
经过那些日子之后,生活需要精于算术,才能管理好每一份记忆。她记得,要将它们摆放在适当的位置上,才可以运算清楚从彼处到此时的距离。每经历一轮三百六十五天,便可以结一次绳。
在手掌点火的人,已经结了三十三个绳结,再多一个。相同的夜晚,他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小的圆形烛芯,问抽烟的人借来打火机,点燃它。让它被点燃着。在六月,把一个春天从尾端开始烧尽。
这是第一次,她怀疑自己不再期待夏季,确信所有人都在相同的路上,步入炙热的地狱,只是姿态各有差异。
她嘲笑自己无法摆脱自怜,在犯错之后便奢想过另一种人生,彻底不同的,就像那个在机场被捕的男人一样,放浪形骸。但或许现实从来不用逼退到那样的程度,每个人此刻做的已经是相同的事情:从所有幻想中选择一个事实,活着。只是为了应对可见的审判,在深夜,独自写下长长的忏悔书。
内容闭口不谈自己的罪行,只写她去看过樱花、白蚁和点蜡烛的人。
1
午夜回家路上,我看到一位老年女士颤颤巍巍地独自在非机动车道拄着拐杖走路,她说自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家就在这附近,不敢回去。老人脖子前挂着钥匙,没带手机,也不记得家人电话。我报了警。在等待的时候,老人说她知道家在哪里,就在前面不远,家里没人,她怕,东西坏掉,很黑。说着她又往那个方向走,我推车跟着走了几步。两个遛狗的女孩,在等红绿灯时听到我和老人的对话,已经走过了马路又折回来,提醒我,不要跟着走到黑暗的小巷子里去,保护好自己的安全。
这个提醒一下子让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篇小说,情节的展开就是如果和老人回去后,会发生什么危险。
小说真好。它预见和提醒了世界上有可能的悲剧和更复杂或者无法推证的人性意图。
后来,那两个女孩和我一起等到了警察来。离开时,我向她们说了谢谢。
2
一个月前,我和朋友吃完饭在愚园路散步。一个穿着“饿了么”蓝衣服的高大男人拦住我们,问能不能把手机借给他打个电话。因为并不是独自一人,所以我们多问了几句。他说自己手机丢了,可能是在前面经过的某一路段,想打电话看看有没有人捡到。我还是很谨慎,没有直接把手机给他,问了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接通声响了很久,但无人接听。
外卖员说他的手机是 iPhone。于是我们用定位功能查找手机遗落的位置,发现在一所宾馆附近。他没有去过那条马路,一定是被人捡走了。我们把手机设为“丢失模式”,写了一句,“手机丢失,捡到请归还。”可是怎么归还呢?让对方打哪个电话?外卖员想了一会,接过我的手机,加了一句,“已报警。”然后我们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到他的手机上,过了一小会,一个男人接了起来。从他应答的语气里能听出他显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支支吾吾的,只说了一个模糊地点让外卖员找去,不是那种热心要归还手机的状态。外卖员骑上自己的电瓶车,把挂在把手上的奶茶送给我们。我们本来不想收的,但想着可能对他来说这也是超时的订单。
我们三个人坐在路边花园聊着这件事。捡到手机的人是不是在心里闪过要将其据为己有的想法?我问信基督的朋友,如果有这样的念头,但是最终归还了手机,是否依然有罪呢,如果有罪的话要怎么做呢。她说是的,要忏悔。我们还说到,如果是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高大男人拦下来,很有可能不会理会,因为“危险”。这就是女性生活的环境。有一回我在空空旷旷的图书馆大厅,被一个陌生男人无来由喊了一声,我都因为感受古怪,没有作答就走了。之前我还会为自己的疑窦而反省,现在不会了。
好在,我们那天还是帮到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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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路边故事,很长,我难以完全复述。
我和朋友在马路上走着,看到对面一个男人冲出去拦住一个女人的电瓶车,发出怒音,而且把她车上的钥匙拔了。女人只好把车挪到路边,一副要哭的样子,发现我们在看她,对我们说:“没事的。那个人是我的家人。”
我们选择没有走,看着他们。男人过来了,开着自己的电瓶车挤压到女人身边,发现我们在看,男人说:“我们认识的,她是我同事。”
朋友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之间是有什么矛盾吗?”男人听了来劲,便下车开始要和我们这两个陌生路人以一种发表演说的姿态讲述这段“畸形关系”(他自己的形容),以及最近的利益冲突。女人一直不说话。我们一开始站得离男人近点,听他说话只是见他表现得太愤怒了,太亢奋了,这样也许能让他冷静下来。一段时间过去,他的讲述已经充满了对女人的指责,朋友问女人:那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又听到了另一些事实。
马路对面房产中介的男店员走出来看了我们四个人好几次,但一直都没有到我们身边来。中途,我也感到一阵疑惑,因为两人对着我们讲出了太多细节,工作职位、许多人的名字、关系里的龌蹉……我们本来只是要回家,怎么突然听到了这些内容?另一方面我时不时感到不安,担心男人会不会再次发怒,而且怒火是朝向我们的,那要怎么收场?
朋友比我勇敢。在马路上,她对女人喊了一声“姐妹”,然后用很大的音量讲了鼓励的话。在后面的时间里,我们俩都站得离女人更近。
她还对男人说:“你干嘛要威胁人家?你认为我刚刚的话侮辱了你,你怎么对别人这么做时,就不想到自己的问题呢?”
最后竟然在路边站了快两个小时,女人讲到触动自己感情的部分,仍然忍不住在哭,但面对男人抛出来的攻击和指责,她坚持说:“我可以有自己的思想和感受。为什么你现在让我这么做,我就非得要答应你呢?”
我们走的时候,那两人还在路边,他们准备打电话给第三方来解决矛盾。女人朝我们摆了一个双手合十的动作,说她会注意自己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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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欣赏的人曾经和我分享过一句话,“人生主要是一门拯救的艺术”。看到老年女士被送回家,而我自己也从一个潜在的危险中被陌生人保护下来之后,我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反复想起这句话。拯救,多么宏大的词。但一定已经在我们的人生中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