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我经过华山绿地

夜晚,还不到十点。这里显得沉静。绿灯,但没有车经过。亮黄色的路灯下,一株悬铃木,叶子朝上分岔生长,膨胀,像骨架反折的雨伞。

五月底,就在这片光源下方,白蚁飞旋如雪。

我站在相同的位置望着夜色笼罩的绿地。当时路口热闹又喧嚣,四周被关禁闭两个月的人都走出来,一个孩子骑着小小的单车在树下仰头望,问身边的父亲,那些虫子是什么。

现在,安静太多。凉风吹过黑色的短裤管,我的右膝盖在今晚添了一个蚊子包。会是今年最后一个吗。发痒。

六月初,我与人约在绿地旁边的长椅上,谈工作。咖啡厅还不能堂食。我很快就喝空了杯里的液体,剩下一堆还没融化的冰块。聊得久了,我会分神晃一晃它们,清脆的碰撞声把我拉回到现实。路人,尤其是岁数大的,常常会看向旁边坐着的我们,眼里露出对不戴口罩的指责,我也继续晃晃手中的咖啡杯。我们只能在这里。

那时,绿地的出入口,一个个,都被围挡着,旁边贴着黑白打印的告示,说未来如果进入公园上厕所,也需要扫描厕所码。 此时,围挡依旧在那。我不知道是新安装的还是一直没有拆除,就像我昨天才发现小区隔壁楼栋因为出现“密接”再次被“全楼封闭管理”,警戒线挡住铁门,里面的所有人在 48 小时内不得自由进出。另外有一位穿蓝色防护服的人员在门口 24 小时看守。凌晨,他坐在黑暗中看手机里笑声不断的短视频,不知道几点会打盹,也不知道他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

我站在绿地外围,看着树丛中被灯点亮的木栈道。我知道无论穿什么鞋子,走在上面,都会发出声响。只是此刻一片阒静。一位遛狗的人,走在我的前面,戴着口罩,手里牵着一只金毛、一只拉布拉多,突然掉头,不再往前,横着穿过了马路。

还需要凭借出门证才能离开小区的日子,绿地旁边的长椅空位很难寻得。年轻人带着酒精、薯片和蓝牙音箱从家里迫不及待地出来,占领空位,占领台阶,和朋友拥抱,和陌生人打招呼。理发师、按摩师也直接在这里做起生意。最热闹的那天,我原本也应该去的,三个朋友不约而同地在那相遇,还聊到了我。而那天我已没有出门的额度,只能在家里收着信息:“她问你怎么不出来?”

我出来的那天,在这里翻越边界。绿地东边那条马路是长宁区和徐汇区的分界,当时不被允许跨越,道路被障碍拦得严实。我骑共享单车来,在绿地边锁车,学着几个人的样子,踩上一张椅子,跳下去的距离不算太高,然后再就近找一辆新的共享单车,骑去那些原本熟悉但已陌生如另一个疆界的街道。

也是那天,我看到铁皮屋被四个人推着,放置在绿地广场的一角,然后他们拆去和包裹易腐蔬菜的保鲜膜相似的透明包装,露出荒谬滑稽的两个圆形孔洞。现在它已经被使用了一个季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面竟然挂起彩灯,到了夜晚,颜色花哨的灯珠轮流闪烁,张灯结彩的苦难。

八月,我痛苦地认为在上海不再可能散步,人们失去了马路。可九月,我又回到这里。

我想起朋友在方舱看见的一张悔过书,黑色水笔,手写,放在护士台上。“你好,我知错了,我这次出去拿东西,我错了。……我在网上买的东西,出去拿,因为生活,我对我所做感到深深后悔。”

秋天,我经过华山路地,想起这些,在备忘录里记录着,微不足道。

在通令步行

行走,一步步重新来到,

观看,被注视,我重新学会。

——《布拉格64年一月》英格褒·巴赫曼

1

如果生活在这座四线城市,我大概每天都在骑电瓶车。

共享电瓶车的蓝色安全帽被一根长得如同电话线一样卷曲的、珠光白的线系在车上。我戴上,像一个移动着、打座机电话的人。

五公里。我把地图导航打开,打算骑去长江边。

2

车篮里放着一个矿泉水空瓶。

刚开始骑的时候,碰到路面磕绊的时候,空瓶会被震荡一下,弹起来,危险,又落回黑色车筐里。我驾驶得小心翼翼,又希望速度能更快一点,像藤原拓海对待驾驶座的豆腐一样。

不过在路边看到第一个垃圾桶时,我就把那个空瓶扔掉了。

3

新城里,新开的楼盘真的非常多。

它们的名字:兰桂花园、恒大绿洲、上峰上城、国际华城、宏宇嘉城、西湖春城、福景东方城。

住在里面,一个人很容易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哪里。从一个窗口可以飘到另一个窗口;窗户内的生活,装修各异,但又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4

去江边,我只需要一直往西边骑。面前只有一条马路。

初秋午间,通令这条四车道的马路十分空旷,不过看起来并不洁整,栾树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视野里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移动。耳机里切换到好听的歌曲时,我会跟着哼几句。太阳光把我大腿裸露的皮肤照得滚烫,我能想象身体颜色的变化,但不是这么在乎。等到冬天,一切就会复原。而冬天就在眼前。

5

我第一次留意栾树这个名字,是在一场催眠体验工作坊上。一位看起来中规中矩的男士被邀请上台测试,催眠师问他想要成为一株怎样的树,他说他喜欢栾树,盛大,颜色美丽。继而催眠师让他躺在两把椅子之间,想象自己是一株栾树,后来不知具体对他说了什么,反正他的身体似乎就变得坚硬无比。为了能够见证神奇,催眠师又邀请了几位参与者去踩在这人的背上。

“你有什么感觉,觉得沉重吗?”

“没有。我感觉不到。我是栾树。”

虽然是我亲眼见证的,一种真实,可我对突如其来的魔力总是心存怀疑。

6

巧合的是,朋友前一天也和我讲了一个和树有关的故事。说是本地有位通灵的师父,本事很高,料事如神,而且他有一个其他人无法比拟的特点:他能看出每个人是一株什么树。

朋友母亲去请教,对方说她的妈妈是一株桂花树。这个答案令她心里一凛,母亲老家的院子门口可不就有一株桂花树吗。而且母亲就是这么一位开枝散叶、芬芳明显的人。

师傅又接着描述另一个人,说这人是一株小松树。她母亲觉得特征都吻合起来了,“就是我的女儿。”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问。

朋友也说不上来。师父只说到一个人是一株怎么样的树,至于背后有什么含义一概笑而不答。

“我妈一开始的想象是那种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松树,可焦急了,觉得我将一直孤独。”

那时我们在午夜的城市走着,夜宵摊都收得差不多了。我指给她看,眼前路边一棵修剪齐整、朝上伸出五六个分支的小树,“这不就是一株城市里的小松树吗。”

“对哦。”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不过当我凑近看叶子,我知道自己识别错了,形状类似,不过大抵是另一种灌木。

她笑笑,露出尖尖的小牙齿,看起来她自己喜欢“小松树”这个答案。

7

这座城市如果依靠步行探索的话,可能没有太多惊喜。

小区名和商场名可以为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建立起生活的坐标系。

前一日,我自己散了两三个小时的步,中途在万达商场的星巴克买了一杯鸳鸯拿铁,穿黑围裙的店员用我卡上的一颗星星换了一份意式浓缩,添在饮品里。我拿着咖啡,在周边晃荡,没什么特别的去处,后来在一条小径旁的石板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过来问我时间。我和他说马上就要四点了。他一声不响就走了。

旁边有几株枫树的叶子看起来可爱,小巧的,黄绿交杂。远远看那些黄叶,以为是秋天的迹象,实际上只是在夏天被灼烧的叶子。

我怎么又在说季节的事。一直说的话,人就会被季节困住的。

8

独自去江边的前一日,走在路上,风吹在身体表面,凉凉淡淡的。今天骑着电瓶车,感觉时间倒退回上一个季节了。

看到江面的时候,共享电瓶车发出“滴”的一声,突然断电。我停止在临江的大马路上。在手机上看,原来这条线正好是禁行区的边缘,车辆不许超过城区的范围。

电瓶车身笨重极了,我推着,拖着,往地图显示的蓝色区域退了几步,把车锁了,跑去江边。

9

去江边,没有目的,只是去而已。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到无聊。看得出来这片滨江区域修建得太好,不过是多出一个绿化带、一个市民步道罢了。果然不远处就可以看到治安船只和一些熟悉的标语。

岸与江之间种了许多瘦弱的柳树,叶子还没长到可以飘扬起来。草很茂盛。我没走多久,就找了片舒服的地方躺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走得更远了。

我和自己说,躺一会儿,就走。

当然,作为一个现代人,还拍了几张照片,和没拍一样。

10

这个凌晨,我买了下午五点离开这座城市的车票。

在这里的倒数几个小时,我躺在江边的草地上,一小会。

11

借住在朋友家,原先说好到下个周三,然后我再看计划出发去哪。她人极好心的,腾出了主卧给我住,自己住在小房间里,说是自己想要体验睡在自己家客房的感受。

周日晚,我说过晚安后,关上房门,打了一个电话,十几分钟,到末尾的时候已经在哭了。匆忙挂掉后,忍不住嚎啕起来。用纸巾擦眼泪,一边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清晰的,然后是关门声。我这么醒着哭着到凌晨三点,中间听到不止一次朋友起夜的声音,还有她轻轻的咳嗽声。我想,我真的是一个太糟糕的客人。但在夜里,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内脏那些,内心那些,甚至觉得额头都开始发热。如果今年在外地旅行时发烧,应该会进入寸步难行的境地吧。

我已经感到无法行走,无法流动。

第二天,我向朋友告别,回到上海。她有些意外,却依然温柔地和我说:“下次欢迎你再来。”

12

朋友说她的外公家在长江中心的一座岛上。

外公去世后,她搬去那里陪外婆一起生活了四个月。白天去田里做农活,黄昏的时候就爬到二楼的平台上,一个人发呆,抽烟,也常常大哭。家里人都陆续梦到过外公,她问母亲,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梦到过?那四个月的黄昏时光,她有时候看着变幻莫测的晚霞,感觉那就是外公在陪伴着她度过那个阶段。

她写下了这个故事,在我离开之后发给我看,告诉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回复“谢谢”,却不敢细读文章。

13

在通令的最后一天,我没有越过江岸,去岛上步行。我从草地上起身,去找那辆停在地图边缘的电瓶车,戴上安全帽,转动车把手。返程,五公里。

14

几天之后,一个独处的午后,我终于点开朋友发我的文档。我想起她抽电子烟的样子,走在公园里,我询问她电子烟需要多久充一次电,电量是根据抽几口来计算的吗,充满一次电可以吸几口烟呢。她笑笑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的烟弹是可乐味的。我一直闻到味道,后来借来抽了一口,只抽了一口,就还给她了。那时我们面前是荷叶连成一片的湖边,没有一朵仍在开放的花,太阳正在下山。

我一字一字读完她写的文章,再次哭泣起来。眼泪落在另一座城市。人应该学会如何爱着彼此,我们才能真正存在。

2022年9月10日

葬礼

巷末的人家在过道内支撑起一张蓝色棚子,落着方形的阴翳在路上。我们面前只有这一条道路。视野里,两个人沿着墙壁坐着,手搁在中间的圆桌上。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站着,在抽烟。

这个地方很小,没什么人经过这里,更别提游客了。我们想来江边看看,偶然经过这里,穿过了老街,越往里走,越是些不起眼的低矮的普通民房。棚子下的人装作仍在彼此交谈的样子,实际上目光都落在我们身上。我开始留意到,他们的对面,大开着的铁门边摆着两个白色花圈。我内心有幽灵般的恐惧浮现,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抬脚走着,并把目光集中在前方。身边的同伴还在继续说着先前的话题,激动着讨论一个近来惹恼了她的男人。

就这样,一人察觉,一人没有察觉地,我们从门口经过,从阴影的中间穿行。就要从这条道路上转弯的时候,哀乐响起,悲戚的音调像水流从巷弄中涌出,沾湿我们的裤脚,变得沉重。同伴才意识到气氛的变化,却又当作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中一段怪异的插曲,问起:“怎么在放这样的音乐?”

我继续沉默着。我知道,葬礼开始了。

在候车大厅

在候车大厅,和我坐在一排等车的女人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她扭过脸去。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而我听着,也不知不觉哭出来了。

五人座位,她在最左边,我在最右边,我们中间还有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坐我旁边。

女人看起来和我母亲岁数相仿,短发,穿一条深色真丝裙子,她不停摸着眼睛,手机放在座椅扶手上。我看见她耳朵上挂着的口罩的白绳。

也有人像我一样,在看她,但她止不住。她停不下来。

我的哭泣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往下掉。

我连一张纸巾也没有递给她。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她不再哭泣了。再过了十分钟,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了,她拖着行李箱溶进了排队的人群里。

我继续坐在候车大厅。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关于接朋友这件事,

我已经有了一些经验。

从她们拿到手机,

给我发来定位,

到真正可以出来,

总归要等上两三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甚至更长。

她们必须回答问题的地方,

总是比地图上显示的更为隐蔽。

尽管就在交通站旁边、

在小区附近,

可你要绕几个弯,

才看得到门口。

我去接她们的方式也很平常,

搭乘地铁,或者骑自行车。

我经过一条树木茂密的街道,

在雨天,

那条道路,沉静,温柔,

像我们过去不曾珍惜的生活,

令我心碎。

姓名、电话、地址,

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为什么。

尽管不是我来回答。

但我想“为什么”这个问题总是难以回答,

因为不知道对方想听真实的答案,还是

方便汇报工作的答案。

他们的提问,就是这道“为什么”的答案。

我的朋友,她们上班,

她们在家做饭,

遵纪守法,

敏感,正直,

所以要接受询问,

为何你如此敏感,如何你如此正直。

2022/06

发表在

走在山里的时候,脚步在台阶落下,像雨。

我没说,却很喜欢那样的时刻。即使烈日当头,每棵树都被阳光穿透。雨声伴随。

起源于内在。

生命总是在被种种事物填满,阳光,雨水,话语,行为。被时间填满。

每月来临。

当身体里的降雨停息了,更多原始的感觉才渐次浮现。落泪与心碎。在视线被雨雾遮蔽的时候,我依然难以命名,仿佛过去在书页里看到过的所有名词、句子都不复存在,只面对着空旷的山谷。

迷失在自身的环境里。

我是这样阅读,阅读月亮,阅读云,阅读雨。它们不因我的心情而做任何改变,仅是展现自身。

我是这样被阅读着。须给予名字的,除了感受,还有动作。真实,如地壳变动。须表达准确,像地图绘制员,日日坚持的工作。

雨比我懂得更多。我反叛、屈服、混乱,被雨遗弃,又走入雨里。雨暴烈又宽容。

我才去想,如果我喜欢树,喜欢每一株树的样子,那我应当理解雨。眼前所见的一切不是因果关系,不是前后顺序,不是为了推进未来的情节。

是,如其本来。

我内心的稀疏、干涸、龟裂也在此一览无遗。

我离开,去另一座阴天的城市,开始行走,在雨的气息里,走进公园,过去的事发生的地方。飘散的哀愁再次回来身边。我似乎恢复了视力。

住过的老屋,仍在原址,墙面无比清洁。楼下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曾经楼下的邻居,她打量着远远拍照的我,我本能性地调转方向离开,在停下回头看的时候,她追出来,继续盯着我,像狭长的一道阴影。我畏惧,躲开了,加快速度离开那个地方。

雨,不来自于过去。

我渴望雨,她是围绕着我最为特别的一个拥抱。

醉醺醺

我很想你。我走在法华镇路上,凌晨两点半,推着白色单车,那辆公路平把车。它陪伴了我在上海的这一个月,除去开头两天。每天,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最长。可我也要离开她。明天。

我还要离开我房间里的植物。她们从没责怪过我。她们只是生长,依凭阳光和水。她们在我离开的时候,掉光叶子,又在我回来的时候,慢慢长出一片片绿色。在很多时候,我浇水时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我知道她们尽管连最轻微的颤抖也不曾显现,可是她们在回应我,回应我飘渺的爱。

我还是绿码,虽然我已经七天没做核酸。在这座城市,健康二维码仍然像一个神秘学,绿色,或者黄色是一个概率事件,健康或者非健康,是一种彻底的偶然。

这和喝醉也许同理。

醉醺醺只是因为身体过差的体现。没睡饱,太累了,精神疲乏。所以只喝了一瓶易拉罐装的福佳白,和倒了三四次孟买蓝宝石金酒的气泡水就变得在午夜只能推着自行车回家。怎么可能?但这却也真实地发生了。在这里居住了三年,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华镇路喝醉。我几乎就要在街边找一棵树呕吐。我想这样我就会记住它,更深一点。但我始终没有。在无人的路口,闯了一个红灯,大摇大摆的,我不想再在午夜服从规矩,去他妈的信号灯。我路过菜店,继续走着,把自行车停进车库——路过熟睡的看管者居住的小房间,然后走上六楼的台阶。

我在无关紧要的时刻想到你。比如小区的马路上。我想象你去年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你是否还会记得我家楼下的小猫?我已经记不得去年绿化带里那株夹竹桃是否也像今年这样开了许久白色旋转的燃烧花朵,每一朵都是舞池里那些闭着眼就度过了午夜的女孩,它们噙着泪,不在意回家,它们脚趾不会流血,也不需要穿水晶鞋,只是旋转,美丽地,旋转。

我想发信息给你,输入、发送又撤回的那种。我不敢想象你看到时的样子。于是那四个字只好成为草稿,出现在我们已经两天没有说话的对话框里 ,出现在置顶的列表。

如果如果,我还有什么想说的,我很想你。我很。

红灯

我已经骑车了七天,或者八天自行车,也许是十天。我总记不得具体的日子。

去程,沤热。四十分钟路程。一开始我并不认路。听任导航给我指导了一条笔直的、尘埃漫天的道路。那条路几乎有一半以上的路程都在整修。令人目盲的日光之下,尘烟四起。第二天,我改走另一条道路,从那些更小的道路靠近目的地。右转,左转,右转,左转,右转,很长地直行,左转,右转,左转,到达。导航的女声从耳机里传来,她常常在我自己更改方向时提醒我:“你已偏离路线,正在为你重新规划。”我既听着,又没有完全遵循。但最后还是依赖着她让我回到熟悉的道路。第五天,我不再需要导航。

一程一程。一种没有意义的自我放逐。成为一个不进入任何场所,只在街上游荡的人。对着排着长队,或者没有排长队的白色方型亭子竖起隐蔽的中指。我路过拴在两棵悬铃木之间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不麻痹、不侥幸、不松劲”。而我就是如此麻痹、侥幸与松劲地跌入现在的生活中。一程一程,在城市里踩着单车。

我经过一座桥,昌平路桥,底下是苏州河的流水,阳光照着玉色河面,风吹出涟漪。

那个女人总是会在过完这个桥之后的路口出现,和我从两条不同的道路汇合到这条大马路上。她穿着全副防晒服饰,左右张望了一下,遂即开过亮着红灯的路口。我用力踩了一眼踏板,无意识地跟上。再前一个路口,一个并非小到可以无视信号灯的路口,但也不是车辆川流不行、危险异常的路口。它是一个处于“中间”的路口,而她再次安全而飞快地经过。

我跟上。

在过了一个周末后,我并没有刻意保持一样的出门时间,却又在过桥时碰到了闯红灯的女人。我根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也不确定能否从背影判别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她在红灯面前,没有犹豫地,确认安全之后,轻巧地经过。而我,跟上她。两个路口之后,我就会跟不上她的速度,不知道她在下一个路口是右转,还是继续直行。

跟着前面开电瓶车的女人,在路口连闯了两个红灯。这在我看来,即是一种甜蜜的关系。 ​​​

原路

1

我习惯走重复的道路。

重复地感受。反反复复。茶馆、书店、朋友租住的民宿、傣族菜馆、米酒铺。我开始对这条街和它的周围感到熟悉。知道在哪一个路段会遇到被扔在路边的皮质沙发,哪里会张贴租房告示。

沿途会有广玉兰花的气味。

2

离开隔离酒店,一开始通知我 19:00 ,而后说 20:00。最后非常守时的,19:41 敲响了我的门,就是我高铁票上所显示的抵达成都的时间。

他问,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用成都话。

我听不太明白,询问对方的意思。年轻人改用普通话说了一遍。

好了。那时我早已准备好随时离开那个标准的房间,跟着他走。入住时是从房间右边的通道进来,一楼的电梯门口还有一张桔红色的告示,写着“隔离人员和垃圾专用通道”。并列关系。离开的时候直接朝着左边的路默不作声地往前。这里的电梯门口贴着蓝底白字的宋体告示:解除隔离通道。我庆幸这里没有用缩略语,“解离”。

我来到酒店的入口,原先入住时办理手续的前台。对方站在玻璃门那,对我说,可以走了,待会有人会从外面开门。他递给我一张盖过红章的纸张,“通知书”。我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这张纸有什么作用。我带着所有行装,面朝着蓝色隔离铁门站着。那种蓝色,坚硬,肃静,森严。

在此之前,我的心情都可以说是轻松。直到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强烈的局促不安。在没有动静的那一分钟时间里,我伏法认罪般,面朝铁皮围挡等待一双来自外面的手为我打开铁门。

之后,站在路边,我应该要打车,却木然地停顿在某处,假装在等待什么,却并没有什么“将要”到来。我看着马路,马路对面的超市招牌,从对面走来的人,有目的地,地址就在我的手机里,聊天对话框的历史。但在经历了酒店内部完整的“闭环”之后,我更像一个突然跳闸的人,在缓缓等待电力恢复的过程。

3

绕原路打转。捡来的白色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人们在炎热的季节里再次回忆起以前的事,尽管很多都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与淡薄,但仍然一再被想起。

新路已经成为老路。我再次经过,发现石头砖墙上摆放着的银器。人们出于何种原因将它放置在那,无从得知。

每个房间都住着一头猪

我憎恨他们。

7点03分,派发早饭。10点23分,有人入住,我给走廊喷洒消毒水。11点19分,我敲开这一层所有的门,给每一个人测体温。12点01分,派发午饭,把门口的外卖、快递送到各个房间门口。17点53分,测第二次体温。18点06分,派发晚饭,今天是四菜一汤一碗饭外加一瓶雪碧,然后再送一次外卖和快递。20点05分,又有人入住,关上门之后,我走到电梯口背起喷雾器,里面装满16升消毒水。

我看到 2703 的房间门口多了一袋黄色垃圾袋。这就是一只猪在今天的排泄物。里面是吃剩的食物、不知道擦过什么的纸巾、矿泉水瓶诸如此类的生活垃圾。每个人房间都住着一头猪。尽管他们在办理入住的时候我都见过他们的样子,穿着正常人类的衣服,拖着行李箱。他们的信息被一条条记录在我们的纸上,姓名、身份证、电话、原先居住地,然后被我带着去到为他们安排好的房间。我提醒他们在接下来的七天里面他们不能走出房间门。这个规则已经在我们城市运行了十年,大多数人早已习惯,冷漠地点头,有的人甚至在我还没有说完就急着关上门。我知道在门背后,他们会脱下衣服,露出猪的形态。

喷雾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加上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几百只蛇钻过铁丝线圈,威力极大。站在白色的雾气里,它们落在我白色的防护衣服上,我相信是我的劳动让酒店变得无比清洁。走回来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袋垃圾,工作合同上要求我应当每天收取两次垃圾,集中清理,今天我还一次都没有做。但我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了。我决定先无视它。毕竟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下午 2707 拒绝测体温,我敲了三遍门它才出来,挥舞着粉色的拳头对我说到底有什么必要天天测两遍体温,这是他第二十八次入住酒店,他声称自己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问题,每次都可以在七天后顺利地从猪变成人类。我告诉他这个事实:现在你是一头猪。他嘟嘟嚷嚷地继续和我说:“可是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在午睡你知道吗,就不能不来敲门打扰我吗。”我没有回答,把测温枪伸向它露在门外的手腕。它对自己的体温数字并不感兴趣,“砰”的一声关上门。我在纸上记录体温——37度——这个体温的猪,还是有在七天后变会人类的希望。

常常,我认为从事我这份工作应当具备仁慈心。幸运的是,我已有充分的仁慈心。我也认为人应当是灵活的。从开始人猪管理法之后的十年里,我听过不下上千次“规章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个句子。我思考过这个问题,并且觉得自己在这长达十年的工作中保持了自我的灵活性,我并不是遵循每一条上头给到我们的规定,比如垃圾袋这个规定,我今天就决定先无视它。

我决定做一份有关猪的研究。如果你走进我的房间,可以看到我的桌子上有一本厚厚的黑色册子,里面记录着我观察的每一只猪的习性。和猪打交道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如果有所疏忽,被携带病毒的猪传染了,就再也变不回人类了。因此我的观察方法就是通过门口垃圾袋,来获取每一个住客的生活信息。因此我可不是简单把垃圾集中回收就了事的,我要先拿到我的房间一一用消毒水清洁之后,才从里面找寻重要物品。等全部结束之后再遗弃这些垃圾。

正如我在本月已经记载的几条新纪录,2704 不吃水果。每餐的水果,无论是西瓜、哈密瓜还是削好的桃子,最后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垃圾袋中。但今天出现了一个意外,本来送进去的香蕉却没有再出现。我听说人类里也有一些异类,不愿接触经由其他人切好的水果,不过我要对这个结论打一个问号,打算等明天我尝试继续送一个完整的水果进去,比如一颗梨,再看 2704 的反应。我在纸上还写了,如果里面居住的人只吃香蕉,说不定我成为了这个国家最先发现人也可能变为猩猩的人。我的名字将出现在所有的头版上面。

2709 住下的第一天就叫了一箱乌龙茶外卖,每天喝两瓶,扔出两个空瓶。2715 胃口很好,几乎每份餐食都没有浪费的,只有一天,一次性饭盒里的茄子一块都没有动,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他对茄子过敏。

2710 总是声音,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古典乐,有流行歌,还有摇滚歌曲。不知道里面住着的猪为什么一天要听这么多音乐。有一天我结束中午的工作准备回房间午休一会,经过这扇门,我停住了,偷偷趴在门上听了一会。虽然细微,但是我还听到了脚步挪动的声音,以及间或传来的打响指的声音,仿佛伴随着音乐,里面还有一场独自的舞会。住在她隔壁的 2708 曾经发信息向我投诉,说深夜十一点还听到音乐声。

你肯定看出来了,酒店的隔音条件并不好。但这大大方便了我的调查。2713 每个白天都会接数十通电话,时不时就可以听到他音量爆发地斥责电话另一头又做错了什么事情。2718 在入住第三天,打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喷嚏。2706 的闹钟每天都在早晨八点准时响起,然后安静五分钟,再次响起,重复五次,才彻底安静。

你如果问我这份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我会说,是的。而且我要在此之外让自己坚持观察每一个房间的猪的情况,完成我的研究记录,这当然不能只靠我业余的科研热情支撑了。因此我有充分的自信认为我的工作值得一份高薪水。因为严格的管理,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走出过这里了,毕竟酒店本身就提供包吃包住的环境,国家也会为提供每日我应当穿着的防护衣服,我还有什么必要花钱呢?每月我会给家里转三千元,父母虽然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了,但他们每次收到转账信息之后都会给我发来三支玫瑰花的表情。我想他们是为我骄傲的。

每夜我都在清洁区脱下自己的防护服,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我就住在 27 楼的最里间,这里的窗台朝外望去可以看到酒店门口的平地,外面用绿色铁围栏封闭起来,只有当转运车来的时候,围栏的小门才会被打开。

我始终知道我和入住在这里的都是不同的人,他们在入住的期间都是彻底的猪,吃我每天送去给他们吃的饭,每天活动的范围就是床、马桶、书桌。它们能做什么呢,能像我一样为这个城市、为这个国家创造价值吗。

即使七天之后,他们又以人的模样走了出来,我不相信他们不是猪。我也是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