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

最近丢失了很多文件。丢失,是从去年开始的。和几位重要的人的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去年六月九日。那一天,我的电话号码被提供了出去,所以出于必要的考虑,删掉了和几个朋友的全部对话信息。

再之前的聊天记录,本来在电脑里还有一份备份。2021年的对话,有些我还记得,甚至用搜索关键词的方式偶尔看一下。后来电脑内存不够了,不知道具体怎么导致的,反正现在有时输入关键词,可以看到有几条记录,但是信息显示是空白的。我查过怎么解决,但没有简单的办法,于是作罢。2021年在聊天窗里发过的图片或视频还在文件夹里。唯独就是文字看不见。

今年一月旅行时,丢了一张SD卡,里面备份了冬天上海的一个夜晚以及后面一日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丢在了海南。说来奇怪,我当时提前预感我会弄丢它,不在意地放在相册包里。后来这事竟然也就真的发生了。里面还有我和朋友在海边放烟花的照片。打车从万宁离开时,我还想过,如果有人捡到了那张记忆卡,打开看到那些照片和视频会想些什么呢?而我是不是又在无形中给某人增加了危险呢?但理智告诉我有关记忆卡的归宿更大的可能性是:归入垃圾堆,或者尘土之间。那些喊声,其实我在另一个优盘里还存了一份。不过现在我也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优盘被我放在了哪里。今年,我买了一个新的移动硬盘。

距离最近的一次大型丢失,是弄丢了一个账号。因为很愚蠢的会员制度,和复杂的企业从属关系,导致我自己再也打不开那个账号了。前两年在里面储存了写作的内容。我去沟通过两轮解禁的事,但没有发怒好像就没有什么推进。后来一个月里,被我想起的文章越来越多。出于羞涩或固步自封的原因,那些文字我没有在其他地方发布,也没有在日记里备份一份。有的给两三人看过,那两三人的聊天记录又被我清空了。午夜浪费时间的时候,所做的大抵就是这样的循环,想啊想,然后放弃,让自己忘掉。

又想,下次写了点什么,还是哪里都贴一贴吧,像狗皮膏药。即使设为“仅自己可见”啦。总有些这样的把戏。我把自己藏进蟹壳里才行。不过是不是最好告诉亲近的人一份账号密码,未来好有一个机会让亲友发现这人话多、神经症的证据。活着,变成了一种留存证据。

渴望被看见,又用力隐藏。心里的这种冲突到底来源于哪里,是不真诚吗,是不够有勇气吗。

在这个宇宙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后来都去了哪里?我今晚又在想这个问题。后来我自己回答:大抵和说出口的话,都去了同样的地方。这是一个如此整齐的回答。我又在作弄我自己。万物归一。遗失、散逸、死亡。这么想,总是让人轻易感到难题被解答了,没有任何人该为此负责,也不需要花费时间寻找。能拥有的,就在这里了。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我们特别开心。

我们在天台,干杯,三个人分着一瓶橙子汽酒。漆黑的夜,视野里家家户户的灯像一艘艘渔船,行驶在平静又及其辽阔的海面上。因为没有边际的辽阔,所以船只发出的光亮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变得更近更大。干杯。我们趴在天台的栏杆上,脚踩着黑色沿边,手扶着生锈的栏杆。我能认出视线里每一条马路,番禺路、幸福路、华山路、新华路、法华镇路。我知道许多小区的名字。我多么喜欢这一片。我和朋友们生活的地方。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家公司也在附近,即使我不常想起它。

我们去了市集。我认为自己欠缺购物的本事,不知道如何挑选一身好看的衣服,这次却在三楼的一间小铺看中一条白色纯棉长裤和一件白色衬衣,它的纽扣边缘都有红色的细线。商店的名字由两个英文单词组成,前一个我认不懂。星期天的下午,市集直到将近三点人才多了起来。好几位我们曾经在温州遇见的摊主,又在这里出现,卖香,卖茶包,还有卖原创服饰的……分布在不同位置。有人说这次在上海的销量也不怎么好,下次不来了。那条白裤子我很喜欢,店主给了许多折扣。不过当我回到家里的镜子前穿起它们的时候,又在忧愁在自己是不是买贵了。我可能还需要再多接一份工作,才能抵扣这次消费。衬衣的魅力失去了些,不过我仍有百分之八十喜欢那条裤子。他们品牌成立于2022年4月。当他们讲出这个时间的时候,表情露出苦色。没讲出来的话,大抵是些希望对方心知肚明的艰难。四月,就是即将快要到来的日子。

我们在上海菜馆,和人拼桌。对方三个人,我们六个人。她们点了六个菜,我们点了八道菜,摆得满满当当,不过泾渭分明。生意太好了。我们面前是葱油面、酱爆猪肝、黄鱼春卷、特色红烧肉、响油鳝丝、香酥鸭腿、糯米红枣、葱油莴笋。在餐桌上,有人问起那对年轻情侣相识的故事。他们三年前在上海认识,现在已经搬到佛山生活,用两千多元的月租,租下一栋三层小楼。他们已经三年没有来过上海。刚好三年。

我们在圣帕特里克节的时候在酒吧门口遇见。Joe 在这里见到了所有的同事,他们都在同一间国际学校工作。Paul 是校长,Peter 是音乐老师,Sasha 是英文老师。总之,他们都来这里过节。人人都知道这家爱尔兰酒吧在这个日子会“搞点事情”,除了去年,因为害怕聚集所以干脆关店一天。今年迟来的人已经挤不进吧台,乐队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歌,店员在午夜之前就发现所有的健力氏生啤已经全部卖空。老板没想到生意这么好,应付完外场后走进吧台,眼里闪着泪花,不过那种晶莹的瞬间很快消失,她吐出一句:“他妈的,我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在分享会原先预先的开始时间过后的五分钟还在调试电视屏幕。她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从链家打印的海报。我们做了一本杂志,那天下午就要讲讲做这本杂志的故事。杂志啊,做了一年,第一期还是不痛不痒的美食主题。我说,人们会不会挑剔内容、挑剔设计,批评我们一年时间就做出这样一个东西来?她说,是啊,对啊,就这,就这,过去一年多难啊,做出来就好了。我们没有准备太多,但也就这么讲了两个小时。散场后,有人送了拍立得相片给我们,说一次成像的照片有一种无法复制的属性,被拍下来的时刻,“你们当时的时空就被剪切下来”。

我们在陌生的地方再次见面,距离上一次见面已隔了一年,或是三年。我记得她那次说要为即将退休的母亲报名兴趣课程,鼓励她去结交新的朋友。我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但这次见面询问起来,她说这几年并没有什么进展,母亲的生活还是那样,不过好歹没有变得更差。见面时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聊这半年里有关心理咨询的学习体验。她现在已经停了工作,准备转行。卖保险的丈夫支持这个决定,信誓旦旦和他说,自己的工作未来可能会被人工智能取代,但是她即将进入的心理咨询行业不会,因为那是一份与人的灵魂有关的工作。对于这点,我并不知道得那么确切。

我们看完了一部电视剧,新出的日剧,讨论如果下辈子投胎成为大型食蚁兽是否可以接受。我的答案是可以。我很难接受成为鲭鱼,或者宠物猫与狗。不想离人类太近,不管是被吃掉,还是陪伴。她对食蚁兽没有太多好恶,更加无法接受如果得知自己将投胎成为一条蛇。她会被蛇吓一跳。总是如此。因此不想每次看到自己的时候都被吓一跳。我们都对“投胎成为人类”这件事没有发表太多意见,或者展露执念。至少在我看来,错误太多,我很想逃避不断修正它们的疲累。

我们骑着自行车走在马路上,午后,继续前面没有说完的话题。她说这是她第二次去喝茶。碧螺春。又是这个时间,人们总会想到这个时间。她打算做点什么,但什么都还没有开始。一通电话在晚上九点响起。有人告诉她说,不要这么做。不该做。什么都不要做。茶山清冷幽寂。有人真的在背后做了很多事情,换来一个宁静的春天。我在天台想起这件事,我想要今年过愚人节。

我们特别开心。上海,特别安静。

剖

剖开我的生活

取出里面的苹果籽

种在以你为腐殖质的土壤

我的心一直在说

死掉,死掉

没有你,原来我就是在死掉了

回到现实,我用脑袋走路

用沙尘塞满每一条回路的沟壑

和陌生人进行无法吸引我的

对话

看玉兰花开,闻四季桂散发香气

在春日的夜晚

爱尔兰酒吧

(在网站开一个不定期更新的页面,记录夜晚在酒吧打工的日子。)

1 (20230221)

询问是否可以在酒吧做兼职,是很突然的。那天下午去合作方公司开了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然后在浦东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的晚餐之后,我和朋友再次约在了我们常去的酒吧。她那天得到一个很好的消息。我希望和她的见面可以拯救自己一整天的心情。

等她来,还要一会。这是一间已经在我们口中被称为“老地方”的酒吧。一杯鸡尾酒 55 元,一杯威士忌 40 元。这个价格和附近动辄就要上百的酒吧比起来,便宜得令人惊奇。我们来过好几次,有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喝酒,也有四五人围坐在高高的圆桌。我也曾经独自来过,点一杯 GUINNESS,写字。周边缺乏适合夜晚自习的地方。

我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于是去最里面的沙发位置。一幅挂画从墙上掉下来。爱尔兰风景画,蓝色的湖面,和米色石砖砌成的城堡。直直地落在沙发座位上。店主过来把画重新挂上,然后去旁边桌收拾东西。她走过去的时候,我们有短暂的目光交汇。我感到一种可能性,如果我问出那个问题,就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还在看着她,但尚未开口。她停住了,仿佛像被叫了名字一般,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问这里是否招兼职。

她很爽快地就和我介绍了情况,说之前的兼职恰好都离开了,等三月份店里生意忙起来之后,可能需要人手帮忙。她加了我的微信,说到时候联系我。

我和朋友说我之后要在这家酒吧做兼职了。

她说在她脑海出现的画面是,以后如果她和陌生男人来这里喝酒的话,就会被我听见谈话内容了。

我的确是被偷听的乐趣吸引,又或者带着这样的事情在生命中发生也可以成为一种“写作素材”的心情。可是我从去年“经历”过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更想要让自己不去这样想。因为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是不会真的能从别处偷来故事的。顶多只是啤酒的泡沫罢了。也或许,只是在消费而已。

但这的确是一个开始。

2 (20230302)

我在等待 Helen 到来。我们约了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酒吧打工兼职。她告诉我3月17日是爱尔兰国庆日,那天店里会变得非常忙,外摆也很多,让我这段时间先提前来店里熟悉环境。

我在吧台边站着,店内的音乐原本都是英语歌曲,突然出现了一首中文歌,如同一位音调不准的女人在 KTV 唱的,歌词是“我从草原来……”我内心有些愕然。但服务员丝毫不为所动。短暂的插播之后,音乐恢复正常。刚才那一段内容仿佛不存在。

长发爱尔兰人背着他的乐器进来了。我用身后的眼睛观看着——一位朋友说这是她想要的无用的超能力——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实际上意味着,耳朵。人们去听身后发生的动静,并想象它的画面。现在,它还有另外一层可能,就是镜子。在吧台的镜子中,我看着这个熟悉的面孔在和其他乐队成员打招呼,然后整理琴箱。而我,像一位不知所措的十八岁大学生,坐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我甚至没把椅子从底下的铁栏杆里取出来。这导致我的脚偏向一侧,屁股一边高一边低。用一种损害健康的方式,等待。常常如此。

Helen 来了,也没多问什么,说边做边学,看客人点了什么,到时候跟着做就好了。她似乎担心我的内敛,一再强调放松。

吧台内部的世界并没有太多神奇。店里卖得最好的是几款啤酒,Carlsbery、Guinness 和两款 IPA 。啤酒瓶的杯壁斜放,酒头的开关下压到底,这样打出来的啤酒泡沫更少。我刚开始打的几杯都不太好,黄啤的泡沫不是太多就是太少。Guinness是店里的招牌,对泡沫更有要求,要等到八分满的时候,放置一会,再继续添加。

H3 有三位法国客人,每位都请了彼此一轮 Carlsbery,然后还有一人单点了一杯。他们喝喝停停,时不时出去抽根烟再进来。一个人还搭讪了独自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 IPA 的女生加入他们的对话。女生独自坐了一段时间,至少一小时,中途还给自己加了一份 Nochos。但在加入外国人的对话之后,她的男性朋友就来了,点了一杯正在做活动的威士忌,泥煤风味。

有位之前也在店里做过兼职的女生,现在独立做设计工作,和酒吧老板哭诉自己最近没什么工作。但晚上她请两位朋友喝酒,两人都只喝了一杯,而她自己一直续杯,统共喝了五杯白葡萄酒。买单的时候一共 360 元。她醉醺醺的,站不稳,扫支付码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还向我抱歉。

这家店没有太多严格的标准。我看她们倒白葡萄酒大概是倒满半杯的量,于是也这么准备给客人端上去,在长吧台另一侧的 Helen 打量我的情况,说了几遍“够了,够了”,第一遍我没听见。 750 ml 一瓶的白葡萄酒,大概倒五杯左右就好。坐在吧台上的外国男人见到这个场景,立刻说他要多加一杯,由我来倒,“倒多点。”

除此之外,今晚还学习了如何操作收银系统,以及洗杯子。几件事情同时在做的时候,我有种在玩现实版《分手厨房》的感觉。尽管在我为数不多的玩那类游戏的经验里,我都是一位糟糕的厨师。这让现实中站在吧台后面的我感到紧张。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还不错,至少没有砸碎任何一只杯子,或者漏给谁买单,同时我也表现得足够积极,擦了每张桌子,把酒杯垫摆好。

Helen 问起我工作的事情,几岁,我都如实说了。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生活中建立这样的关系。但我也不打算去想明白。

3(20230307)

收到信息,问我晚上是否有空,8点到12点。

我全身酸痛,伴有低烧,回复说今晚来不了。

梦 230211、230227

1

奔跑。

我在医院里奔逃,被暴力匪徒追赶。在这之前发生的事情,是我和朋友一起在打车回家的路上无故被挑衅,对方动手动脚,我报警,电话那头说事件不予受理。我们出于自保而开始奔跑,我与朋友分散了,不知道怎么跑进这间医院。医院每个房间都是互通的,有好多路可以走。

我躲在厕所里,也真的上了一个厕所。但那个厕所是可以看到人的。来了一个之前在一份垃圾工作中结识的人,咪咪。她看到我,大声问这扇门可不可以打开。我发出训斥。她转而去交头接耳。我才意识到她正和暴徒之一说话。她是另一边的人。但对方此时并不强硬,似乎在等待什么。我看准时间,打开门之后,继续狂奔。

医院里有许许多多房间,我不断打开门,穿过整个空间,进入下一个房间。我遇到更多认识的人,停下来说话,又离开。在医院里奔跑的有许多我的同伴。人们感到恐惧,也都在躲藏。但冥冥中我感觉得到,每个人也都知道,走出去以及帮助别人走出去是我们之所以奔跑的理由。我在一扇联通两个房间的门边,左右张望,看着眼前的脸,意识到在这里的百分之九十都是女性。

然后我醒来。

还没在备忘录里写完这个梦,又睡过去了。我进入了梦的后半段。自己正在去一个婚礼现场。这对即将结婚的新人已经办过一次宴席,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在正月里再举办一次。我身边的年轻人对这样的邀请感到幽怨,但大家也都选择了配合。在路上,家人和我一起排队进入举办婚礼的豪华家庭。一楼有四部电梯。轮到我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里面似乎发生了恐怖的事情。人人都感到惊疑,却默不作声地等待那扇电梯门关上,然后走进另一扇电梯门,挤挤挨挨。这里的失序是忽然发生的。意识到的时候,我又在奔跑了。和之前在医院一样,我跑了很久,尽管不再需要穿越无数个房间,后半段的奔跑更像是在旷野,不知道怎么就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坐下。

此时,她来了。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在备忘录里写下,但又在这里删掉一些句子。我们感到暂时的安全。梦就到这里。

2

又是奔跑。梦到我在地铁站里奔跑,也在火车站里奔跑。忽然有铃声响起,很多人与我一起。我们把奔跑当作游戏,把在车门关闭之前钻进车厢当作胜利。有一趟没有赶上的,我和陌生人一起在已经关闭的车门前跳舞。

然后梦到家人,与家人一起吃饭。原本说去祭祖,后来我问起怎么来到一个新地方,她们才说墓地早已从山头搬到了海边。在海边。我和表姊妹玩耍,踩海浪。玩累了。有一度时间,我找不到她们任何人,后来才在一间房间里的沙发上看到盖得森森严严、躲在里面午睡和玩手机的她们。我也加入进去,把毛毯盖在我的身上。

“啊”

你发出“啊”的一声

在空地

或人群里

你只能“啊”一声

用以表达那些时候你无法说出的感受

它不全是痛苦

反倒更像你忘掉所有内容的一个梦

你仅仅知道

它发生过

发表在 诗

梦 2131

她的头发染了彩色,还溅落着紫色、青色、黄色、红色的斑点,循环往上。还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我像在看康定斯基的画一样,沉迷其中。她穿了长款牛仔外衣,背后也有彩色斑点。那些随机的圆形如同一个咒语,又像在新年的夜晚朝天空绽放的烟花。我们乘坐自动扶梯,下降,那些斑点在我眼中运动起来、旋转,似乎在泄露秘密。但她一直不对我说话。我跟在后面。沉默。

我们应该要一起乘车去某地。但她拖延了很久时间。我问为什么。她没说具体的原因。她带我走到街边新建起来的花园,一个面积不大的地方,立起几道墙壁,弄得颇有迷宫的感觉。我们步行入内,缓缓进入花园里,在最中心的空地上兜转着。她看起来不想走出去。

“我下半年要去哥大念博士。你要一起去住吗?”她说。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心里吃了一惊,但控制着表情,更多时候低着头。

“我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失望。终于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打算去那边生活,也换一个地方透透气。你到那边,也可以继续你自己的工作,反正你是自由职业也不需要固定的地点。”她说。

我心里揣度着,惊奇的、窃喜的心情,她竟然邀请我一起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我和她至少会是一段时间里彼此最熟悉的人。或许她是在依赖我。而紧接着出现的情绪,是不安。在她说这句话之前,这座大学所在的城市从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描述和勾勒出它的轮廓,我们的住所大概是红砖房,前面有一所院子。要推开一扇铁栅栏,迈几个台阶,再用钥匙打开木门。我们的房子在三楼,用老式暖气。不知道是否住在一个屋子里,又或者我们分别在同一幢楼的不同楼层。我不知道和她的关系,多远算远,多近算近。

她还在继续说着,一些对理想生活的畅谈,甚至还谈到某些具体的安排,语气像卡门的乐曲,旋转着上升,后来变得跳跃、急促。而我一直没开口,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吗?”

我想这时候是该我说话了。从前面走下扶梯直到听她讲到这里,我都没有开口。

“可是……”

她听到这个词,旋即打断我,“你不想和我去吗?不是你之前说要改变生活的吗,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现在我要去了,我们可以一起,这是一个机会,你不想要吗?”

我发现我还没有和她说,如果可以和她去,我会多么开心。这些年,我都像是围绕着她转的小犬。可是,我仍然要说“可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大的决定吗?毕竟是搬到另一个国家生活。”我还有半句,“几乎就像是要抛弃目前已经有的全部生活。”

我看着她。她也在回看着我,神情里露出委屈。我在想,她一定是知道这个决定有多么难,才避而不谈最难的部分,想要跳过它、忽略它,并且期待那个最难的选择不会在我的心里泛起涟漪。我也希望。但是明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就是要改变不是吗?如果不改变,我们就出不去了。要一直在这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吗?”她说,语气暗淡下来。

“你是因为根本不在乎我,才会在我面前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就像你知道我曾经挣扎再三、考虑再三,还是最后答应为你付出一样。你后面的解释只会让我觉得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人生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会带来哪些影响。”

在花园中心的空地,我还是对她这样说了出来。我甚至忘记了最初自己听到消息时的开心。在她沉默的时候,我心想,渴望了这么久,可以和她一起生活的机会终于来到了,但我就是这样弄砸了。我们俩就这样静静站在空旷的花园中心,四周的植物在朝着我们靠近,几乎把刚才走进来的路全都遮盖了。

我带小猫

小猫走进我用手臂围成的圆圈里,收起脚脚,脑袋枕在左边的胳膊上,尾巴在右边轻轻甩。

我的手指还摆在键盘上,低头看,她灰白海浪一样的猫毛,摊平在我眼前,随着呼噜起伏,在室内带来微风的天气。

绘梨新带回家一只缅因,出于适应的考虑,小猫先来我的房间过这个冬天。她含蓄又调皮,大部分时间困倦,很多的时间依恋,偶尔在房间里来回奔跑,追着一个笔盖儿,或者一包已经咬破包装的面巾纸。有时我喊她“猫崽”,在她睡得像猪崽一样的时候,或者表现得过分活跃,刨着门吵着要去卫生间和厨房看一看。我说,猫崽,你去厨房做什么?猫崽,你不要抓那本写蝴蝶的书了,书脊都被你抓得露出来了。猫崽,你说什么,盆里不是还有水吗?

猫崽胆小。有修空调的人来房间了,她躲得最快,这个空间里有三个她的安全地点:衣柜里、沙发底与角落木椅子下方。危险与陌生感没有解除前,她可以一声不吭在极小的角落里待好几个小时,睁着圆滚滚的警惕的眼睛,缩着脚。而只有她和我两人在房间里时,她会在我周围找地方睡,或者站着。我在沙发上,她在我工作的转椅上坐着。我在转椅上,她趴在沙发扶手上。有时候她在窗边的矮柜上,有时候在我乱七八糟、堆满了书的桌子上,有时睡在我的床尾,还有时候揣手坐在房间正中的地板上,旁边什么也没有,就她一只猫,身形小小,却威风凛凛。

我在食盆边,捡到一根她的胡须,一半灰、一半白,很硬。我曾经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看到嘉宾说可以对着猫咪的胡须许愿,于是我把胡须留在桌子上,用一本粉色封面的书籍衬着它。过了三天,等我再想到时,胡须不见了。

绘梨刚开始和我说,要把猫崽放来我的房间时,我说,这样要收寄养费的,一月一百。绘梨说她不问我收费就不错了,免费享受猫猫陪伴。

我知道我会答应的,帮猫崽倒水、喂食、铲屎,和猫崽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但我总要抗拒一下、拒绝一下,很小气,然后再拥抱。

每天我都有很多时间在抱着小猫。每一件我冬天的黑色衣服都有粘不完的猫毛。我睡醒,把身子往墙边退一退,面前留出些空位,然后用手拍一拍,猫崽便跑了过来,趴在床边看一会,然后跳上来,我摸着她的背,她顺势也作睡姿状,头搁在我的手臂上。我的另一只手臂也放松下来,搭在她的背上。我们可以一起静静睡一会。没有想到冬天,我和一只猫咪可以这么安静地一起睡一会儿。

有时工作会分心,因为猫崽又来了。舔舔,踩踩。我盘腿坐在沙发,电脑放在面前,不知道先前在哪睡足了的猫崽,轻轻悄悄走来,两只前爪柔柔地放在我的左腿上,开始踩奶,一下一下,自己打起呼噜来,然后“轰隆隆”走到另一条腿上,再踩,一下一下。最后,在我怀里坐下来,脑袋朝着屏幕的方向。我的手臂此时是一个单书名号,她被括在其间。她看着我点开一个新的备忘录页面,敲下标题,要写她的故事。她眼神亮亮,来了精神。

最后四十八小时散步

从浦东打车回来的时候,我去 Fascino 买面包。绘梨说她在外面摸鱼,然后发了一张吃冰激淋、画画的照片。没过五分钟,我就坐在她对面了,Lunerus 营业到晚上十点。

这一天我的工作总结起来就是“英雄走白路”,这似乎不是一句通用的谚语,但我的家人们从小就很爱说这句话,既表达了一事无成的结果,又直接进行了自我安慰,就像我跑到大老远的地方去,没和采访对象本人说上话,只是和对方经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后面对话越来越尴尬,便提前告辞,跑走了。桌上还有对方今晚直播热卖的车厘子。而这个采访的工作后面几天还要继续。

回到法华镇路附近,稍微感觉松弛。坐在冰激凌店的时候,我看了会自己在十一月写的文档。当时写下它们几乎带着惊惧和一种不得不记录的必要,但是现在心情已然十分平静,添补了几个字的内容。

打烊后,我们往家的方向走。幸福里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保安。原先要扫场所码的牌子已经无影无踪,凸显得那穿制服的人模样空空落落的,揣着手,看着我们,一种身份无法安置的感觉。

我们回家就是一条路,从东到西,走到底。偏偏到一个路口,我多嘴说了句,要不要去看上次她提到过的店铺,落人工雪的那家。她说去啊,看了下手机,“能不能散步到 12 点?”

我觉得这个目标有点远大,毕竟还要走两个小时。而我们只是计划松散地走一走。

但暂且先走着,新华路的晚上十点,没有什么人。绘梨问:“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吗?”

“最近尤其吧。过年一样的气氛。”虽然我这么说,但实际上我还从没有留在上海过过年,一种想象中的比喻。

新华路在很多时候都被宽宽大大的梧桐树叶遮护,景色很美。到冬天,树叶落尽,就看到梧桐树的枝桠纵深朝向夜空,一条,一条,像铅笔素描,也好看。每次到这种时候,我总要想起《女性瘾者》里的一句台词,非常无关紧要,完全不够刺激,女主角的父亲在冬天告诉她:“树干就是树木的灵魂”。叶子落尽的季节里我想到这句话,心里喜欢,因为带着这样的眼光去看树,才意识到它们原来是毫无保留地在我面前,裸露着它们的灵魂,简单、直接,还需要在这个世界找寻什么另外的真相呢?还需要等待什么季节降临呢?最本质的事情此刻就在眼前了,只需要去相信。多么令人宽慰。

尽管拍了许多次,但我还是在新华路又拍了照片,无人的道路,和树。有一株树的背后是远远的高楼,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就像礼物盒上装饰用的圆形亮片,又或者是彩色的雪片,亮晶晶的。还有一棵红枫树,宽阔地生长着。我走近它的时候,感到有一股味道在某处升起、飘来,我感到熟悉、怀念。我和绘梨说这总会令我想到老家。她吸了几口空气,说,烧东西的味道。是的,我说。

我们又走。在这里住了四年。我几乎知道所有大小马路、岔路的分布,然而绘梨还是要问,“前面横着的那条马路是什么?”

“番禺路。”

“番禺路是哪里?”

“你怎么连番禺路都不知道,就是海豹家啊。”

“哦,知道了。”

我说再前面就是淮海中路了。她又惊讶,说怎么这里可以走到淮海中路。我说当然。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罗森的小票,记载着某日在店里买了豆浆和拿铁,起意说起现在也想去罗森。我在脑里想着附近的喜士多、7-11、全家的分布,然后是罗森——那可以从淮海中路再拐弯道法华镇路。

“这里还能走到法华镇路呢?”

“没错。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但走到稍微熟悉的地方,她也就知道了。比如,地铁站。只是可惜到了罗森,忽然发现原本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铺改成了九点关门。里面灯光通明,货架摆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物品,还有一位店员在里面,但她疲惫地冲我们摆摆手。也是在今年吧,绘梨没带伞,我们约了去朋友家,她说在幸福路的罗森碰头,结果我来到这里等她,饮料和酒都买好了,她还说没看到我,再仔细一问,才发现她在幸福路的另一头,我在这一头。

这家罗森门口的台阶我也坐过,在这里,喝完了一罐麒麟。九点关门,对于一家便利店而言,可真的是有点早。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坐进了喜士多里。绘梨点了份关东煮,我没什么胃口,手机到这时也刚好没电,从包里拿出书来读。

她问我在看什么,不会还是那本《激情耗尽》吧。上次我们一起出门,我坐在她对面读那本书,她当时一句不吭的,但拍了张照片,圈出书名并打了一个问号。我很后来才看到,笑到不行,和她说那本书是谁谁写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她说,我知道,我在豆瓣新书榜单上看到过。

不过今晚我随身带的是李斯佩克朵的《家庭纽带》。我意识到上一次读这本书是今年二月,当时带着回去过春节,没想到我自己这么快就在重读。说来,今年不少书的确是在读第二轮。第一遍我的确懂得不多。

深夜的便利店,有人牵着一只边牧进来。

我们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绘梨看了下手机,即将到 12 点了。她说没想到真的散步到午夜了,2022年还剩下最后 48 小时。

这个具体的时间描述令我紧张。十二月重新召回了心底里的不真实感,令我想要躲避。节日、总结、年终、跨年等等,我不排斥,可似乎想要拼命剥离掉任何“变化”或“过分仪式感”的状态去度过这些节点。度过这些时间。尽管我也做了少许这样的事,譬如算了下今年自己因为工作写了三十篇稿子;或者是看微信读书的盘点,“除夕,窗外锣鼓喧天,《罪与罚》陪你过了年;情人节那天《卡拉马佐夫兄弟》陪伴着你……”可是,有些事情就是不如表面所呈现的,不是吗。让我困惑不解的那些内里的质地,要怎么才能看得清楚透彻呢。

再上一次和绘梨散步,准确地说是骑车,是一个格外晴朗的午后。她很愉快,那天下午是 Aesop、蛋糕、咖啡、阳光、蓝天、红叶、腔调面的拼盘。她还自己去理了发,晚上独自在酒馆吃饭,可以说是“魔术师”的一天了。我出发的时候没有预期,但后来没和她说的是,那天的心情到后来几乎有点崩盘。回家路上大哭。而路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

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但是不知道这些感受如何演变成崩溃。有一次,心理热线的接线员在听完我的描述后对我说,“你就是太自大了。你总说’我觉得’、’我认为’、’我感到’,你能把自己放小一点吗?”

我说,如果我都不看重我的话,那我是什么呢,还有谁关心我吗?几乎是哀求着说出来的。

但事实也不是这样的。

我,我,我。这一年里,人们被打压、磨灭、膨胀、冷缩的就是内里那个被命名为“我”的存在。

今年的备忘录里关于散步还有一则 5 月 31 日的记录。那天也是我和绘梨在外面走到午夜。我没戴眼镜出门,因为封控时期眼镜腿断了,没法去修,那是我难得任由自己瞎了一般上街的经历,我看到车顶上红的蓝的光,交替闪烁,圆圆的、巨大,所有路灯都像蒲公英一样,发出毛茸茸的光。什么都看不真切,什么都变了一副模样。我当时还想着说,我要写一篇《近视散步》,后来,这个题目我记着的,但没有比备忘录里的七个字更多的内容了。

那个晚上似乎一直没有过去。临到午夜,从一个个小区开出去的汽车、直接在路边铺着桌布吃小龙虾的年轻人,还有总是撞进眼帘里走在路上却感到恍惚、犹疑的身影,所有人都像近视却没有眼镜的人,与我一样。

而世界从来不是突然变化的,没有开始和结束,只有感受是不是真切的这一区别。

倒数 48 小时散步,绘梨在途中淡淡说起一句,她这一年的变化还是很多的。

我没接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变化算不算多。

我和绘梨说晚上朋友圈很多人在转网易新闻的视频,标题写的是“致敬每一个扛住了生活的平凡人”。

绘梨说为什么要扛,我不想扛,肯定有人不用扛的。

你知道在散步的时候无论说怎么样轻飘飘的话都是没有关系的。四月的某天我和绘梨讲《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故事,说到全书快结束时的那句:“我们首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在其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绘梨问我:“为什么不要相互遗忘?”

我常觉得她总是能在不经意之间问出不寻常的话来。

这个世界一定有人知道答案的。有人描述,有人提问,有人回答,我们都是其中一环。

我大概会一直散步,在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地方,一直走,珍重地记着有意义、没意义的这些时间,并且等待着世界也以散步的方式来到我的面前。

无花果树

死去的无花果树托了一个梦给我。她移盆了,已经安顿下来。她决定回到我上一个住址的阳台,朝南,自己站在右边的角落,比以前更挺硕。我凑近去看,她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根须像章鱼腿一样鼓动起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听见海浪的声音。发达的根系很快撑破老旧的深绿色塑料花盆,伸向我,却没触及我。绛紫色。花盆的碎片落在我的脚边。她还在生长。

我醒了,想找人说这个梦,在对话框里打下过一段文字,后来想了想,还是删掉了。

就在前几天,一个女人来问过我,如何分辨植物是落叶还是快死了。

我说,气息。

那女人又问,待在濒死植物边上的植物是什么感觉。

我说,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悄无声息的,旁边还站着另外一株,叶子还没落,也没有再长过新叶子,保持安静。

秋天过后,她的叶子一片片掉落,我的确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她已死亡。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确认这个事实,我有的只是感受。比如蹲在她面前的时候,感受不到生的气息——就像我对那女人说的一样。但我彼时充满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照料,而且最炎热的阶段已经过去,她曾经还是所有果树之中更为活曜的那一株。我选择不面对,将她的位置移到晒不到阳光的角落。在为其他植物浇水的时候,我还能看见她沉默的枝杆。一天推过一天,我意识到所谓感受就是事实,不动声色的树杆,一天枯过一天。

入冬后,我在房间里连续度过三个晴朗的白天,几乎没有出门,很多时间躺在客厅灰色的沙发上。白天光线充裕明亮,让我感到过分富足,但是抬眼望向窗外,天空尘灰霭霭,什么都看不真切。如果有人和我说现在外部世界正从边境线开始塌缩,我丝毫不会奇怪。倒水喝的时候,我盯着木桌上的阳光,空气里似乎有物质在流动,在明晃晃的白光下,我能辨认出它们的踪迹,但说不出漂浮着的究竟是什么,空气中的水母?时间旅途中的蜉蝣生物?只有活着的植物晒到了下午的阳光。

我终于决定面对无花果树的死亡,伸手抓住她的身体,困萎干燥的她的身体。她没有反应。这也是必然的。我想了一会,是要连盆一起扔到楼下,还是如何处置。但她在这时碰了我一下,依凭她给的力气,我将她的全部躯干抬出了板结的土壤。错愕。她的底部没有任何根系,是,附着了泥土在上面,但其他的根须呢,竟然完全不存在似的,是个“空无”。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她毕竟是生过的,一年、两年,我见过她长出叶子,有一片五指张开,像极了钢琴家的左手。她不是来到这个家里就死去的,那些在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根须,怎么可能消失得那么彻底?

我想起自己没有开口对人说过的梦,于是打开电脑里的备忘录去找,以为自己将那个梦也和很多其他话语一样,尽管没有发布出去但至少复制存储在自己的地方。无果。我又去聊天记录里看,在我和她的对话框里,我说到我有一株无花果树死了,夹杂在晚餐与行程码的对话里,而后无头无尾地中断了。

于是我只好重新写。我写到她的根部如何丰满,写到她在我面前尽情展示自我。梦里面应当还有话语,有另一个场景,像虚影一般在我的意识之海里摇摆。我停在这里。无论现在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即使我在此刻想起梦的结尾,也是一种假装,无非是一个人运用了后来的想象力去填充已经彻底消失的空白。

如果要论说空白,我只需去看看此时此刻厨房的垃圾桶,无花果树枝就在那,黑色的塑料袋里,一条、一丝、一丁点根须也没有。这是事实,又不是事实。我用尖头园艺铁铲,捣碎花盆里的泥土,一下,一下,一下,像手握尖刀刺进女人的身体里。为什么离开我。

松土过后,我把一朵玫瑰枝条扦插进盆里,用刚才喝水的杯子给它浇水。

她还问过我一个问题,植物待在死过植物的花盆和土壤里是什么感觉。

我说,有时候新的根系会碰到上一位住客还残存下来的气息,有些拘谨,但也会轻轻地打一个招呼,然后和它说,我们把自己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