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

皮肤上长满眼睛。皮肤上长满眼睛。所以,侧着身的时候可以看见,背过身的时候也可以看见。所以,不淋浴的时候身上也可以流眼泪。

时间走到这一步,我们转换位置,转换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的我没有错,我错了,也不意味现在的你错了,不是你。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舞蹈。身上有一部分皮肤在某刻接触着,才能跳双人舞。

在夏日热辣的阳光下行走,然后进入开着冷气的室内,皮肤慢慢浮泛起一层紫红色的疼痛。我在反刍,我是否说得太快,是否把你推向了对面,我是否应该更崩溃,我是否应该乞求。入睡时,眼睛里的水滴进耳朵,皮肤在睁着眼睛继续看,梦里出现和现实一样的情节。

早餐

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

亲密会是一件这么重的

事情?我们不能犯错,

接着就把错误改正好吗?

为什么亲密在心口变得

如此沉重,太奇怪了这

太奇怪了,我和你都想

轻松地相爱,我们不是

还曾经一起在小客厅里

跳过舞吗?在吃早餐时

说

轻轻,慢慢,我说

–

如果不能在怀中说

那就去树的旁边说

–

如果必须要按着心脏说

没关系那我把手指捏紧

抵在胸口的位置和你说

一句句令皮肤剥落的话

–

如果我不能对你说

就写下来等来日说

–

轻轻,慢慢,我说

–

你的幸福召唤我的幸福

你的痛楚召唤我的痛楚

你的温柔召唤我的温柔

你的名字召唤我的名字

–

你说,你说,我听

你唱,你唱,你歌

发表在 诗

战场上的塔皮奥

——继续读《创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他是最可怜的,

从战场回来的小东西

经历了恶寒、枪弹、

爬过无数血肉模糊的身体

·

所有人提起他都会率先原谅,毕竟

战争是最恐怖的

他已表现出足够的勇敢,忠诚且爱国

——他也会对一个女人如此

他所有的缺点都是战争造成的

那非人的环境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

他活了下来,

处处呼吁和平,他流泪

在烟花升空的时刻,“砰”

人们用善意去理解

他心中的创伤,若非如此,

那不是太可怕了吗?我们还能说什么?

·

他一再说,幸福,是他所追求的

每个人都应当幸福

没有人应该经历他所经历的

但也是他,指责一个女人

因承受他的忽视而流下的泪水

“这和我的战争相比算什么?

你,生活的逃票者、偷渡人。”

·

女孩在信中写“是我不懂得爱吗?

我还能原谅得更多吗?”

塔皮奥,可怜的塔皮奥

他不知道自己把战争带了回来

在他只为自己心软的眼泪中

在他说着“不知道”的推卸中

在他渴望爱护却不愿付出的自私中

战争,或幸福,都像黑夜中上升的焰火

“砰”的一声,在房间里爆开

发表在 诗

火山

读《工作与爱:托芙·扬松传》

–

怎么可能我清白而你浑浊?

–

我在——一览无遗的道德高地

是否同样利用了你?

借你的痛苦去看

人世间活火山的黑坑

–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感受

我向你道歉

–

但,我并非一日游的观光客

在决心向你出发之时

我已带上那顶黄色的小帐篷

要在深夜里,所有人都远离时

睡在你的旁边

爱的教育

——读《潜入沉船》

–

我屡次震惊于

人们如何言之凿凿说着那些不爱彼此的话语

无知地把自己置于孤绝不堪的境地

又为爱的远离二次痛苦

–

教育者应该让每位孩童

学会简单的撒娇

作为一个人释放自己

对爱的渴望的必要步骤

–

在掌握严肃句子之前

必须知晓轻轻的单词

在生活中的恰当位置

如果小学没有学会

那么大学的工作者应该继续

帮助学生使用房间里的扫帚

清除讽刺、傲慢与侮辱

–

现在,理想失落的世界

我们手里没有词典

却不得不向彼此挥洒语言

受伤是难免的,难免的——

池塘在雨后布满黄泥

关于索取与侵害的暴烈感受

–

因为是你,我要再说一遍

那天走在路上时轻松的信心

——我一次次从书本学来

“共同语言的梦想”

即使我们始终走着两条不同的路

分身

有时候我会想象你的脸,我看见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相机正好可以拍到。你抿起嘴巴,无意识的,但你总是习惯做出这种笑容,某种程度上,这个表情相当尴尬,它既没有展示你的快乐,也没有那么从容平静。它只是反映出,你看见了相机,并决定向它展现你自己。向未来的自己展现。你走近,和我讨论什么是虚构创作。你说虚构创作是为了让现实中的人以自由的方式生活在人间。我说,你觉得自己表述得清楚吗?这句话总是可以吓到你,你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说,不要用她的话来吓我。

你正色,然后说,我常常把她作为写作对象,因为想到她、受到她的影响,不得不写。但我其实并不想要告诉她,因为我写作并不是为了沟通。如果是沟通的话,那么直接发在对话框里就好了。沟通是期待回复的。对于我所虚构的部分,我并不期待。它们会有重叠的部分,但虚构和现实必然分叉。我希望激烈痛苦的部分更多倒映在虚构中,而非现实。某种程度上,无论多么贴近她,我写的不是她,而只是一种可能性。你玩过那个游戏吗?一个人用手指在你的背上画画,你依凭自己所感受到的,在面前的纸上画出那幅画。现在我就是这么看待写作的。她有创作的自由以及对其的全部解释,我也如此。她用手指在我背上画的画,就如同她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样,是她的创作。每一次写下来之后,我好像反而确认了这种自由的距离。

“噢,你只是在讲你害怕面对与她沟通。”

“我在说我相信她大于她所做的事情以及她所说的话。我也是这么对待你的。甚至,有可能我对所有人都是这个态度,但其他人发生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把心系在你那里,‘关注’,所以因你的圆缺而起落,细心地感受你在我背上留下的痕迹。故事是确定的,文字是确定的,但人不是。人总是可以不必成为什么。因为人是一个有未来的存在。”

“你拥有让人崩溃的、无坚不摧的虚无论。”

“前几天我刚重新读了一本禅宗的书,里面说‘向东一公里,就是向西一公里’。我还有一个特别喜欢的意象,‘指向月亮的手指’。文章、语言、行为,都只是指向月亮的手指而已,不是月亮本身。我们所有的努力是为了看见,以及指得更加准确。”

“文学当然可以是月亮本身了。”

“哎呀,怎么和你说不清楚。”

“有时候我会觉得讨论目的是一种虚伪。你怎么总是从目的的角度来讨论虚构。我如果是她的话,我可能会希望你可以写得更精巧点。你在生活中不够精准,你在写作中也不够精准。”

“可我前面想说的观点是:恐惧是魔鬼,把地狱夹进书页里。”

“不要再讲道理了!”

我看着你的脸,一遍遍在想,当失去发生的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你抿起嘴,笑起来。尴尬,失去一切,却以把握住自己为荣。

指

最开始的一系列动作是无意识的。手指只是在绕着一个物体打转。当意识进来的时刻,一切就像被照亮似的清晰无比。围绕着它旋转。停一会儿,换为轻柔的抚摸,从左往右。然后手指继续旋转。再是,从上到下的抚摸。轻,轻,轻,重。捏与揉,柔与刚,一切——让接触继续。指尖在雪山上,融化了一粒冰,清澈的水顺着我的血管往上流。一阵微微的颤动、一个轻轻的声音。意识的光就像房间的顶灯,恒定地照亮着我所处的空间、我的怀中之物,一个柔软的玩偶。它有一根小小的绿色的尾巴。我抚摸着它。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抚摸它。我的手指背部和腹部交替着用最少的接触面去靠近它的绒毛,慢慢的,行进,它将轻抚过这一根手指上所有的皮肤。一个习以为常的误解:这件事只有接受者才有乐趣,它是人们认为得到服务或刺激的一方。这让我一度无法解释自己的渴望。此刻,我有了一个全新的答案。我必须承认,我身体的某些通道也许是关闭的。而手指或许是我身上最敏感的器官,比某些被衣物遮住的部位更敏感。尽管它每天都在与这个世界无数物体接触,但仍可以用极高的精度进行感受。它在被允许的领域里主导着自己的探险。高原、雪山、一粒冰、会发出声音的河流。

在缓慢、重复、充满耐心的行动中,一只手指触摸——

掌

你必须接过去。一块红色的软糖。一个薄壁玻璃杯。用你的手。别拒绝了,把你的手掌朝上摊开。这个过程将是轻柔缓慢的。没有伤害。怎么,你说我在欺骗你?我看到你拉开长长的说明书,在密密麻麻的小字里寻找答案。伤害的确有可能发生。如果不正当地食用软糖,它可能会堵住你的喉咙。如果玻璃杯摔碎了,锋利的碎片可以划破人的皮肤。是的,的确如此,但这并不代表我说谎。说谎包含着两层意思,一层是对语言的否定,另一层是对用意的否定。你直接就说我在欺骗你,你跃过了一个轻微的可以被修正的错误,引入了一个难以自证的问题。而我在刚刚努力向你解释的过程中明白,我的确说错了。我想说的是“不用害怕”。重点在于你,而不是要被接住之物。我之所以强调“没有伤害”是因为我可以安稳地将这些物品在我的左右手之间交替拿放,我相信你也可以,这个过程很安全,哪怕失手将玻璃杯弄碎了,我们也有可能不被碎片划伤。对吗?学会你的逻辑之后,下一次,也许我会说“别怕”。但用这个词的话,我又担心它变成一种对你的恐惧的揣测,而揣测是否会带来冒犯?一切无穷无尽。我又想不好了。请接过它们,一块红色的软糖。一个薄壁玻璃杯。我本来想说的只是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事。你握得稳,你握得住。如果你觉得太难了,还可以将它们退回给我,或者摆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萨莉,你不能一直生活在一个只有说明书的世界里,用尽所有心力思考副作用和免责条例。我想请你来到物品的世界。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轻松地传递物品。你接过它们,玻璃杯对你来说还不错,软糖有点恶心。你觉得它不该出现。我把软糖从你的掌中捏走。“那让我们摆脱它吧”。我的手掌中有你递给我的,一块掰成三角形的巧克力,一朵枝杆带刺的鲜切花。我问你,我可不可以吃掉这块巧克力。你说“请”。

我们之间的交换越来越频繁。这是必然。你给我盘子、绒毛和银色长尾夹。我把眼睛、纽扣和一根针交给你。我们分享羽毛、青草和一颗易碎的泡泡。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有时候,在你手中的物体是我的身体,在我手中的物体是你的身体。事情应该是简单的。

一个夜晚,你的拇指在我的手掌间推行,找到一个红色的陈旧的木盒子。你看到截屏图片中的黄色圆点停在这里。你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物品一样,拿起来看了好几秒,你拎起它,透明粘液往下滴淌。不安全感。然后你又看到一行字,它是被剪断的一句话,还带着粗糙的锯齿,一句你当时打住了、我在脑中自动补全却也没有及时追问的话。郁闷。你问它们是什么,怎么保存在这里?我瞬时捏紧了手掌。一阵羞耻涌上心间。当初不该教你的。我自己都分不清每个人到底应该承担哪些责任。

我想起你闪躲的那一秒,所有手指都朝着掌心回卷。大拇指被其他四个指头覆盖。

你说,你要说出来。这些都可以说出来,而不是靠握在手中。

我说握在手中很安全,事物有重量、棱角和不同的质感。握紧时的触感,就是掌握的实感。

眼睛


眼睛是欲望的触手。她摸触自己接近的一切。不去欲望的最好方式是不去看。于是来自另一双眼睛的回音也就不将发生。这段日子里,我的视力变弱,当我观看远景,街道上的店铺招牌、远远的咖啡馆的长炽灯,总是影影绰绰。这是我的疲累。当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刻意避免释放欲望,了解一个人的欲望,所以对望没有发生。不然,我会想要一直盯着对方的脸。我喜欢捕捉表情。这事很可悲。因为表情并不像昆虫,或鸟儿,有详细的辨认图鉴。微笑、愤怒、悲伤,因为相差过大,很容易认出来,就好像乌鸫和白鹭的区别,但还有一些表情的区别类似褐头山雀、白眉山雀和红腹山雀的区别,你需要看得更细微。收藏表情,是一个悲哀的爱好。如果你对一个人说“我从你脸上看出厌恶……”,对方的表情瞬间转变,变成了防御。你无法证明刚刚那一秒钟自己看见的是否真实。有时你换一种方式询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是最糟糕的情况,对方说“不知道”——她给出了具体的词语,你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密的理性路径。拼一幅一千块拼图的正确方法。但也许下一秒,一只抬起的手把分好类的拼图块拍打在地,一地散落的碎片。你回到那张印在纸盒上的完整图片,拼图最后的目标。相比碎片而言,那张完整图片总是很简单,它过分稳定,就像那些一看便知的表情:开心、忧伤、疲倦。有时一个人会完全看不见熟悉的人的表情。熟悉是一个身披浓雾斗篷的魔鬼,他毫无愧怍之心地把手指放在颜料尚未干透的油画上,然后涂抹整张画面。这难道是一种现代艺术吗?我始终困惑不解。我想看清草地上细节,能让我辨认出蓝钟花、猫足草和毛茛的特点。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即使已经很熟悉了,你仍然能在同一张脸上看到神秘变幻的表情。她的脸上有一整个天气图表。眉毛、睫毛、眼皮、鼻子、嘴唇。山坡。海洋。丘陵。天哪,你根本还顾不上表情这回事,你只是看着五官本来的样子。你看着,然后你会收回眼光,因为你被自己的欲望惊吓到了。你成了一只不能移动的白色章鱼,有八条触手,但动弹不得。你必然地,把对方当做一个客体来观看——因为我们只拥有自己一个主体——但让你惊吓的是,这个客体让你清澈地照见了自己,欲望,以及你心里更幽微的情绪变化。欲望的行动是眼睛跟随她。欲望的内容是想住在这美丽的世界里,经历所有天气。它如此强烈,以至于断讯成为一件无法承受的重担。但时间当中,充满了断讯。她没有在看我。她思考的时候,眼睛总是往右边某个更高的地方,飘。她放松时,眼睛落在你身侧的某个位置。她无聊时,眼睛看着屏幕,屏幕里的世界。你想起曾经,你们用眼光将彼此握在一起。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说温柔。在过去,视频里,她身体端坐着,正对着镜头,害怕错过你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现在,我知道什么时候她没有在看。没有在看的时候,我随时可以像一条鳝鱼一样溜走,躺在一滩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