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我一段时间。所以后来我跟着她走进小房间。我故意把身后的门带上,但并不关紧,留了一条缝隙,制造私密又不至于危险的氛围。本来背对着我的她,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我身后,然后移到我的脸上。我知道她注意到了那条缝隙,因为她露出了笑容,轻松的。一阵烟雾。她身上多了一件带尖帽的斗篷,红色,帽檐压低了她的刘海。我察觉到她的表情变得肃穆多了,心想或许这才是她在大部分时候的状态,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木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我和她之间出现了这一张木桌,深棕色。她说:“你要提问吗?”
许多句子出现在我的心里。我看着她。句子掉落又飘走,场面似乎颇为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止,我没抓住任何一句可以向外说的,但也并不因此觉得紧张。她坐在桌子对面,仍然在看着我,我知道她看到了内里的风景。只要看见的人,就会和我一起等这一阵风停。
“的确,这里时不时就会刮起这样的风。”她说。
风停了。句子一个也不剩。我有点茫然。她开始洗牌,同时喃喃自语说:“都消失了。很干净。没想到会是这样,但是也没有关系。”牌在她的双手中一张张拱起,然后快速落下,然后她将完整的一副牌放在自己面前,推向我,作出邀请的手势,我知道该我切牌了。我心里知道,但我的表情还是带着疑惑和不确定,这是我最擅长的伪装,一时忘记卸下了。永远不能知道太多。她笑了笑,在我的手碰到塔罗牌之前,依旧保持着邀请的手势。
一张。我翻开牌面。星星。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要嘲笑我。”
“我没有。”我说。
“这并不容易看出来。”
“是啊,所以我很意外你看出来了。”
“但也没有那么难,如果我刚刚把那两个细节对应起来,实际上我应该想到的。”
“是的。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奇怪,怎么变成你在点评我了。通常我才是这个点评者的角色。”
“因为我也是巫。”
“哦,是的。我差点忘了。但你很奇怪,你在被人看出来之后,你才是巫,为什么你不显示你自己?”
“好像,从来不知道怎么显现。”
她仍然在看,我心虚了,改口说:“我不该这么说,过去肯定是显现过的,甚至像孔雀一样张扬,但只不过在这次遇到你的这个具体场景里,我处在一个隐身的位置上。”我挺直了背部,希望给自己一些镇定的提醒,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甚至有点过多了。所以当你真的跟着我走进这所房间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太确定自己可以和你说什么。一来,我们并不太熟悉,二来,情况的确相当复杂。”
“没事的。想听你随便说点什么,也许说点什么都好。”
“我们不必出现在每一本书里。有时候人和人的距离是两本书共同摆在书架上,一本书的封底贴着另一本书的封面。两本书的内容可能千差万别,但可以一起在书架上度过很长时间。又或许,你和对方都是同一篇故事里的人物,你们存在的长度就只有那些页数。页数总归是有穷尽的。作者可以写得很长,但再长也是能穷尽的。还有的时候,你可能只是在一个故事的番外中遇见了她,实际上她在另一本书里拥有完全不同、相当重要而且精彩非凡的故事。你很难越过自己所处的纸面,进入她的另一个故事。不过因为你也是巫,所以你要记得自己是目光背后那个人,你可以调整自己在看的画面,决定自己在看的是故事里的风景、是一本书、是一个书架,还是书架所处的世界。”
“调整了,但想象仍然会有它所带来的恐怖的一面,是吗。”
“噢,所以你是从来不看恐怖片的那一类巫?”
“是的。”
“那会缺失很多哦。”
“没关系,我真的不能承受。”
“你会不会觉得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是被想法改变的?”
“会。所以我很小心。”
“但你也知道再怎么小心也是没有用的,对吧?而且反而是太过小心,制造了盲区。”
“是。但既然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用,那也意味着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是的,所以看似非常不同的两个人,有可能是极相像的。反之亦然。”
“对,反之亦然。巫……这个字真奇妙,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人在照镜子。”
“又或者是一个人在照镜子呢?镜子后面或许有另一人,又或许只是她自己。”
“你果然是恐怖电影的观众,被你解释得惊悚了起来,像张国荣演的电影。我对巫还有一重理解,我认为巫说的是一个人为了理解另一个人而做的工作。”
“是的。我们都在工作。我们也太热爱工作了。”
我们休息了一会,绿色的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她把卡牌收进了盒子里。我们都自然地站了起来,周围又变成了小房子原本的样子,储物,右边摆放了堆满了衣服的衣架,一切显得乱糟糟的。但这就是生活本身。
我问她,“你觉得,我们认识的巫人多吗?”
“不少。”
她看我没接话,继续说,“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因为在餐桌上你看着我的目光,让我知道你看得到我。”
“是啊, 你看,巫就是知道巫。”
“世界上是不是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
“是的。世界上就分为两类人。巫和非巫师一个标准。吃香菜和不吃香菜的人,也是一个标准;还有早睡和晚睡、指甲长得慢和长得快、住步梯房还是住电梯房等等……所有的两类人标准可以分出无数种人。”
“是的。”
“我们很容易同意彼此。”
“那也是因为我们是巫。”
“你会因为其他人看不到你而愤怒吗?”
“会。不理解为什么看不见,很多事情不是显而易见的吗?但有时候我也会想,可能只是因为我们是两类人,甚至也会在想也许对方用她的方法看见了。”
“可以这样想,但是不要因此否认了你自己的需求。”
“你呢,你有这种愤怒的体验吗?”
“以前有,现在不在乎了。”
“怎么做到的。”
“其实原因和你上面提到的很像,我就是无法承受了。因为发现光是投出自己的目光去看,就已经有太多信息了,暂时无法处理更多目光的折射。还有一点是,我现在也更能识别什么样的人会消耗我了。有时候我就直接暂停一段关系,如果以后有缘分,未来会再接续上的。这样也更轻松些。不需要经历更多艰难的旅途,直接来到下一个起点。就好像跳过了我最难熬的苦夏……告诉我你遇到的上一个巫是谁?”
“一个女人。当时也是在一个五人饭局上,和今天一样,我本来还没想到这点。她说了一句话,当时我立刻就知道她看见了。而且她善意地为我说了一句话,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过险溪时,被轻轻搀扶了一把。”
“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