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那一年,在北卡罗来纳,我们晚上开车去沃尔玛,采购食物。展会期间,我们每天都很疲累,接待客人、举办晚会、打扫卫生、洗许多许多盘子。去超市是短暂的放风。由另一个同事带我们开车过去,即使连着去了三年,我依然不熟悉那里的地形和路线,每次上了车,发会呆,就到超市了,然后机械地为购物车里添加各种大份量食物,结账,打包。第一次去买酒的时候,收银台的工作人员还要求看我的证件,怀疑我未满十八岁。那时我已经二十二了。

推着购物车去停车场,把一袋袋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当时是没时间散步的,附近也没有什么地方适合步行。所以,不知道究竟是坐在车上,还是就是在停车场里,我看见了月亮。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月亮就在我眼前道路的尽头升起,已经露出一半,明亮,巨大。太不真实了。以至于我甚至产生了怀疑,问在我身边的小海的第一句话是:“你看那是月亮吗?”她看了眼,和我说,是吧。

我向来只看见悬在空中的月亮,即使明亮到周围有一圈彩虹光晕,也显得遥远无比。只有那一夜的月亮,近得仿佛我只要现在开始在这条路上奔跑,也许过三十分钟,我就能来到它的面前。

那年展会里发生的其他事情我都记不起了。每晚都见到不同的中国客人。我前前后后至少洗了五六百只盘子。那些餐盘,每个都巨大无比,带着各种繁复的花边,清洁非常困难,我怀疑它们根本不是真正用来盛菜的,只适合在展厅陈列。美式家具的展厅,总需要夸张花哨的点缀品。我们准备食物的方式也很粗放。但客人们总是赞不绝口,不知道里面有几分真意。

回来后,我总觉得那次看月亮的经历很不真实。如果真的看到那轮巨型月亮,我怎么可能一张照片也不拍呢?我曾按照时间去查当时手机里的照片,也检查了网盘,没有任何痕迹。

回国之后,我也看到一轮特别巨大的月亮。当时我的工作是影视公司的制片助理。我们在拍一支少年棒球队。炎热的夏天,他们依然每天训练。球队教练是一个年轻男人,精瘦、黢黑,以前是棒球运动员,后来手受伤了,就开始当教练。我听到他将每一个孩子都骂了一遍,不够拼命,不够上进。然后在镜头前,他说自己爱这些孩子,就像爱曾经的自己。我内心冷颤。第一日晚上我联系教练想要确认第二天的拍摄名单,他说希望改时间,刚刚接到家乡来电,说水灾情况相当严重,现在他想要独自休息一会。我想象这个凶狠的男人在宿舍床上无力的样子。那年灾难情况真的相当严重。

拍摄进行了一周。最后一天,工作就快要结束时,晚上七点,我们拍摄团队从看台往操场中间走,导演在和棒球队教练做最后的沟通,哪些素材需要进行补拍,以及等等航拍的时候希望他和团队做着什么样的动作。我等在他们的后头。当无人机在操场上升起来,我坐在旁边观众席喝着矿泉水,转头看傍晚变粉的云朵。

正西的方向,台风天带来的大团积云被风慢慢吹散,月亮的轮廓初现,直到露出一整个完满的形状,清晰又近,仿佛是伸手可以抓住的球体,如同少年挥棍击落的棒球。

那个时候我也想起在北卡罗来纳看到过的月亮。 令我惊奇、留恋的月色很多,但后来好像一直没有见过北卡那晚如此不可思议的月亮,直直地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仿佛就在前面,是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

在美国的经历已经遥远得像发生在上个世纪。

现在,到底为什么,我又想起那轮月亮。我想要在通讯录里找到小海的名字,点开和她的聊天窗,问她是不是还记得当年一起看过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是从地底出现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在上一年某一个月圆时分,心里也腾起过这样的念头,甚至可能我已经发过类似的信息给她了。但她是如何回答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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